epilogue. unsound relationship

　　被打的脸颊阵阵发疼。

　　虽然没有肿也没有瘀青，但嘴角有点破皮。在医务室消毒贴上创可贴后，看起来就像个不良学生，感觉有点好笑。

　　「呼……」

　　我抬起头，仰望夜空，风凉凉的。

　　我很少这么晚了才出学校，也许称得上是次不错的经历。

　　「应该会被停学吧……」

　　我还没收到处分。老师们似乎被我平常的成绩、生活态度，与今天的表现落差搞得有点混乱。

　　值得庆幸的是，这件事不会牵连到佳莲与妍憘的学校。其他老师根本不知道当时在场的外校学生是谁。虽然班主任认识妍憘，但基于复杂的立场，应该不会特地去追究。

　　身为本校学生的瑜惟可能会有点麻烦……但顶多就是旷课。应该可以想办法解决。

　　我拼命的挑衅，以及班主任对我的集中炮火，让我一个人成为加害者。我成功地把事情局限在自己的范围内。

　　「要是停学，就回家学习吧……」

　　我这么想着，正准备踏上回家的路。

　　「……」

　　看到挡住去路的三人，我停下脚步。

　　我的同学、后辈、妹妹，都沉默地盯着我看。

　　「嗨。」

　　我苦笑着，调皮地举起手打招呼。

　　「你的长相很像不良少年，有点好笑……」

　　有人这么说。

　　「客、客人！？而且还来了四个……！」

　　我们一走进店里，店长就慌张不已。

　　「要、要点什么？我全都会做！破格给你们算半价！」

　　我安抚了兴奋得胡言乱语的店长，然后坐了下来。瑜惟、佳莲和妍憘也各自就座，我们从菜单中各自选了咖啡，向店长点了餐。

　　打工的两个店员都不在，我本来还担心晚餐时间会不会忙不过来，幸好店长的朋友来帮忙了。不过店长虽然很疲惫，但难得有客人点咖啡，她兴奋地开始冲泡咖啡。

　　我们几乎不说话，四个人都只是彼此互不相望地坐着。

　　不久，店长亲自端了咖啡过来。

　　「来、来哩！」

　　……最后的发音有点怪。

　　「我们没有点蛋糕。」

　　「赠、赠品！」

　　「给四个赠品是什么情况！」

　　「因、因为反正卖不出去，我只能带回家一个人吃掉……」

　　「……我之后会付钱，你先放着走吧。」

　　「哇，景贤真男人……好想跟你交往……」

　　店长把咖啡杯和蛋糕放在桌上，眼睛闪闪发亮。

　　「对了，景贤。」

　　「什么事？」

　　「……我问你，这个排面是什么？」

　　「……你觉得呢？」

　　「后、后宫？」

　　「……」

　　「这、这真的是景贤的后宫吗？好、好厉害。虽然我之前有过单恋，但是一直没有交过男朋友，景贤却同时有三个……不对，可是我妹妹也在你的后宫里！」

　　红着脸扭动身体的店长，像是终于注意到这件事似地指着佳莲大叫：

　　「不行！我身为姐姐，不能允许这种事！干脆让我代替佳莲进入后宫吧！」

　　「别胡说八道了，快去休息吧！」

　　「好了，姐姐，你今天工作很辛苦吧？快进去休息吧。」

　　佳莲笑着把店长拉进休息室。虽然传来一阵吵闹声，但很快就安静下来了。

　　「……这杯咖啡真好喝。」

　　瑜惟啜饮着店长端来的咖啡，一脸惊讶地低语。

　　「这是当然的。姐姐的咖啡和我泡的可是天差地别。」

　　回来的佳莲露出微笑说道。

　　「我不是很喜欢咖啡，不过这个味道确实不错。」

　　妍憘也点头说道。

　　「呼……」

　　在疲惫的身体里注入加了大量砂糖和奶油的咖啡，身体感到放松。

　　感觉到浓郁的咖啡香充满整个古董风咖啡馆，我缓缓抬起头。

　　「……那个，怎么说呢。」

　　我清了清喉咙，开口说道。瞬间，坐在眼前的三人停下动作，注视着我……让我感到很不自在。

　　「我做了很多对不起你们的事，真的。」

　　我低下头这么说，瑜惟露出惊讶的表情，左右摇头。

　　「不、不是的！眼镜没有错！反而是我……」

　　「是啊，前辈没有理由道歉。该道歉的是我们。」

　　「……对不起，哥哥。我老是做奇怪的事。」

　　佳莲和妍憘也低下身这么说。不过，我并不想让她们道歉。

　　「那么，关于今后的事。」

　　「！！」

　　不知为何，我一开口，她们三人就挺直了背，摆出紧张的姿势……是哪里不舒服吗？

　　「虽然这么说也很奇怪……今后就好好相处吧。」

　　我结结巴巴地说。

　　「当然，我到现在还是最喜欢学习……不过既然有缘，我们就不要疏远彼此，今后也好好相处。这几天和你们在一起，对我来说也不坏。」

　　我、她们，大家都有各自的孤独。

　　瑜惟在学校没有朋友，佳莲有社交恐惧症，还被必须独立不能依赖姐姐的强迫观念束缚。妍憘早早地失去父母，害怕和我这个唯一的家人形同陌路。

　　而我也是一样。正因为我和她们都是在孤独中活过来的，才会想与补足自己的人缔结不健全的关系吧。

　　即使不健全，也不需要断绝这种关系。就算是不健全的关系，只要从中获得正面的经验，能让人成长，就好过健全的关系。

　　所以，我必须和她们继续维持这种不健全的关系。

　　「瑜惟，以后我们也要一起吃午餐、一起学习。视听资料准备室不能用了，不过应该还有其他安静的地方，我们去找找看吧。」

　　「眼、眼镜……」

　　「佳莲，我会再一次好好教育你，让你学会在咖啡馆工作的态度，做好觉悟吧……然后我们再一起聊聊呗。」

　　「……前辈。」

　　「妍憘，以后你也要多依赖我，有烦恼就不要隐瞒，跟我说吧。哥哥会全部接受的。」

　　「哥哥……」

　　……不过，我从刚才就很好奇。

　　你们的眼睛，为什么从刚才就一直闪闪发亮？每次和你们对上视线，都让我觉得压力好大。

　　「我、我知道了，眼镜！我会照你说的做！」

　　「好啊，前辈。请前辈随意调教我吧。」

　　「嗯，妍憘会全心全意地信赖哥哥。」

　　瑜惟感动得不住点头，佳莲祈祷似的双手叠在胸前，妍憘则是红着脸扭来扭去……

　　「好、好了，以后大家有什么事就互相帮忙，好好相处吧。」

　　面对这诡异的气氛，我感受到莫名的压迫感，于是继续说下去：

　　「如果你们找到真心喜欢的男生，到时候我会全力帮忙的。」

　　不知为何情绪高涨的三人突然停下了动作。

　　「瑜惟啊，你也试着和其他男生多聊聊。知道吗？说不定会有真正让你中意的男生喔。」

　　「……」

　　瑜惟会向我告白，说到底，是因为她不想失去第一个称得上朋友的朋友吧。普通男女在密室里长时间相处是很不自然的，所以她才会误以为自己必须和我升级为异性朋友。但我认为男女之间也是可以有友情的。

　　「佳莲，如果你真的想成为尼特，就不要只拿身边的男生将就，试着去找条件更好的男生吧。」

　　「……」

　　佳莲身边也只有我这个男人了。她念的是女校，放学后又都在咖啡馆工作。她误以为我是她唯一亲近的男生，而且还是年纪比她大的前辈，所以不能错过我这个命中注定的对象。但这个世界上比我还好的男生多得是。

　　「至于妍憘……老实说，我不希望你交男朋友，但如果你有喜欢的男生，就先带他来见我吧。我会彻底考察他适不适合你。」

　　「……」

　　妍憘这次真的做得太过火了。虽然有可能没有血缘关系，但她竟然用身体诱惑哥哥，想要留住我……那种事情应该要等到和真正相爱的人建立起充分的信任之后再做……唔，一想到妍憘将来会和某个男人做那种事，我的内心就突然……

　　「啊，不过我也不太懂恋爱，所以帮不上什么忙啦。哈哈哈。」

　　毕竟我至今为止都只顾着学习，对恋爱一点兴趣都没有。如果要考男女之间的恋爱感情，我肯定考不到及格。

　　「所以你们别太期待……怎么了？」

　　这时我才注意到，坐在眼前的她们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瑜惟满脸通红，佳莲露出冰一般的冷淡表情，妍憘则是叹着气看着我。

　　「你、你这个男人真是的……都那么理直气壮地说出来了……就算再怎么只顾着学习，没想到你竟然这么……」

　　「没想到你真的就这么迟钝……不过是我们撒谎在先，而且又没有好好表白过，你会误会也是没办法的事……」

　　「哥哥……你知道责任这个词的意思吗？不知道的话，我回家借你词典。」

　　……她们是怎么了？

　　我好不容易才说，今后要以学校朋友、打工伙伴、家人这三种身份，珍惜彼此的感情好好相处……她们为什么这么不满？

　　「……真拿你没办法。」

　　这时，佳莲摇摇头说：

　　「看来有必要从头教你。前辈在这方面真的很差劲。」

　　「什、什么意思？」

　　「所以前辈，今后就由我……」

　　这时，瑜惟突然站起来打断佳莲的话，大叫：

　　「眼、眼镜！」

　　「怎、怎么了？」

　　「你说要和我好好相处，要帮助我吧？」

　　瑜惟一脸兴奋地抛出问题，我忍不住点头。

　　「那、那么，明天，星期六……和、和我约会吧！」

　　「……咦！？」

　　突然间，这是怎么回事！？

　　「约、约会？为什么？」

　　「不、不行吗？你不想和我这种女人约会吗？」

　　「不，我明天开始打算专心学习……」

　　所有事情都告一段落，我以为接下来我就能心无旁鹜地学习了……

　　「不、不行！一直学习的话，人会变迟钝的！禁止学习！」

　　「咦咦！？」

　　你该不会还打算让我的成绩下滑，抢走年级第一吧！？

　　「等一下，柳(yu)瑜(yu)惟(yu)同学。」

　　「不要叫我柳瑜惟！」

　　「前辈明天要和我一起去百货店，帮我挑选内衣。所以不能陪YUYUYUYU同学了。」

　　「我也不是YUYUYUYU！而且为什么眼镜要帮你挑内衣！？不、不健全！」

　　「前辈，帮我挑一套前辈喜欢的漂亮内衣吧。如果前辈希望，也可以挑一套性感的。」

　　「听我说话！」

　　就在佳莲不服输地站起身，和瑜惟吵着莫名其妙的架时，妍憘悄悄地移动椅子，拉了拉我的袖子。

　　「哥哥，哥哥。」

　　「怎、怎么了？」

　　「明天，和妍憘一起玩……」

　　……唔。

　　「啊，妹妹在用可爱的表情诱惑眼镜！」

　　「从下方仰望的可怜眼神……对妹控的前辈来说，效果很好呢。得阻止才行。」

　　瑜惟和佳莲急忙靠过来贴紧我。妍憘也不甘示弱地抓住我的手臂。

　　「你、你们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要这样！？」

　　「啊，眼镜要和我一起玩！我们学习学太多，所以要一起转换心情！」

　　「前辈，选完内衣后要不要一起去婚展看看？」

　　「我不会交出哥哥的……」

　　我拼命挣扎时，店长从休息室的门缝间窥探着，用颤抖的声音问道：

　　「景、景弦，这真的不是后宫吗？在我看来，感觉不太健全……」

　　「……这是健全的关系！」

　　我一边说出毫无说服力的主张，一边大大叹了口气。

　　◇　◇

　　「啊，累死了……」

　　我揉着肩膀走进家里。

　　妍憘没有一起回来。她们女孩子之间还有话要说。虽然很高兴她们似乎变得要好，但她们到底想说什么？为了决定明天的行程，她们说要重新分配时间，该不会是认真的吧？

　　我试图甩开不祥的预感，走向自己的房间，却立刻想起有东西忘了拿。

　　「……对了，那个还放在抽屉里。」

　　在抽屉里找到的避孕工具。那是让状况变得一团乱的主犯之一，但为什么会在我的抽屉里，至今仍不明了。

　　不过，我好像知道为什么会有那种东西在我的抽屉里。

　　「是初中那时候吗……？」

　　以前我曾看过几个男生聚在一起聊天，其中有个长相比较成熟的人带头买了一大堆，然后大家再平分。虽然不是为了使用，纯粹是出于青春期男生的好奇心。

　　如果是这样的话，就算没有实际使用的意图，也可以拥有。我在失去记忆的三个月中也发生过这种事，结果就放在我的抽屉里了吧。之后随便问一下世家应该就能确认了。

　　……之所以有使用痕迹，是因为身为一个男人，我也会出于好奇而想知道那是什么样的东西，所以应该也拆开过几个吧。

　　「真是迷惑人……」

　　我叹了一口气，脱掉外套，为了喝口水而走向厨房。

　　不过途中，我看到客厅有灯光在闪烁，于是停下了脚步。电话闪烁着，可能是有留言吧。

　　「什么啊？」

　　妍憘刚才还跟我在一起，也不可能是店里联系我。

　　……该不会学校这么快就联系了吧？

　　「……」

　　我紧张地按下自动应答机的按钮。老旧的磁带式应答机开始转动，发出喀嚓喀嚓的声音。

　　然后，我听到了滋滋的声音。

　　「……安景贤。」

　　「……！」

　　是女性的声音。年龄大概跟我差不多吧，是没听过的嗓音。

　　然而，不知为何，我感到呼吸困难。

　　「对不起，虽然你交代我不要打家里的电话联络你，也说过绝对不要录音，可是你完全不跟我联系，我实在受不了了。」

　　原本消沉的声音，停顿了一下。

　　「……为什么，上周六，你没有到约好的地方来？」

　　然后，她这么说了。

　　「我一直在等你，等了一个小时。可是，打电话到你家也没人接……」

　　星期六，那个时候，我昏倒在医院里。家里没有人在。

　　「我们不是约好了吗？为什么你没有来？之后，你也没有联系我……」

　　我每天上学，打工，回家。从周一到周五，重复着这样的生活。在这当中，我和瑜惟、佳莲和妍憘一起生活着。

　　可是，周末呢？周末的时候，我在做什么？

　　周末的我，和谁在一起？

　　「你该不会……在和其他女人亲热吧？」

　　原本消沉的声音，改变了语调。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绝对饶不了你。」

　　她用令人不寒而栗的阴冷声音说：

　　「那么，联系我吧……我会等你。」

　　录音结束，磁带喀啦喀啦地倒带。

　　我一动不动地，呆站在电话前。

　　不可能。我是个只知道学习的人。对恋爱没有兴趣。就算有人要和我交往，要和我结婚，要和我跨越那条线，我也绝对不会接受。

　　可是，自动应答机里头的声音，却告诉我一个无法否定的事实。

　　看来，我还不能安心地学习。

　　看来，我还有其他女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