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logue. .renewed relationship

　　

　　

　　

　　操场被热气所笼罩。

　　不只是因为正中央燃烧着气势猛烈的篝火。围绕着篝火谈笑的学生们的热气，也充满了阵雨后放晴的夜空。

　　我听着从喇叭中传出的吵闹音乐，走在人潮之中。我东张西望，寻找着我想见的人的脸。

　　我走着走着，发现有人频频偷瞄我。但是没有人直接靠近我，连同班同学也一样。

　　看来是因为刚才和世家最后的赛跑，我被当成「不好搭话的怪人」了吧。虽然我的形象本来就不太好，但是这次还上演了跑步时昏倒的丑态……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瑜惟在哪里呢？」

　　我想要见瑜惟。

　　我必须和瑜惟好好谈谈，必须把和瑜惟的关系做个了断。

　　（如果。）

　　如果我没有怀疑瑜惟的心意，没有逼问她的话……我们还能继续当朋友吗？

　　我想应该还能当一阵子。但是随着时间过去，我们的关系一定会产生裂痕。今天发生的事，只是提早了而已。

　　我到现在还是想和瑜惟继续当朋友。和瑜惟在一起的时间，对我来说一定是很开心，很满足的。

　　但是，如果这样的关系一直让瑜惟痛苦的话……

　　「瑜惟……」

　　瑜惟大概也不希望维持现在这样的朋友关系吧。

　　知道瑜惟喜欢我，却装作不知道，维持朋友关系，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那么，我应该告诉她，我知道你喜欢我，但还是当朋友吗？

　　那绝对不行。如果瑜惟是能接受那种事的女生，就不会说她不喜欢我这种谎话了。

　　结果，这个时间点上，我和瑜惟能缔结的关系只有两种。

　　一种是彼此保持距离。

　　然后，另一种是……我和瑜惟交往。

　　「和瑜惟，交往……」

　　就某种意义来说，这是最安全，最理想的方法。

　　如果瑜惟喜欢我，她一定梦想过和我交往，当我的女朋友。所以，我和瑜惟交往的话，瑜惟就能达成她所期望的事。

　　对瑜惟来说，这大概是最快乐，最满足的路。

　　「但是，那种事……」

　　那种事，瑜惟不可能接受。

　　因为那不是我喜欢瑜惟才和她交往。

　　而是变成我很重视瑜惟，同情她的处境，才和她交往。

　　我不觉得瑜惟会因为那种关系而高兴。

　　反而，说不定会留下更深的伤痕。

　　「结果，就只有一个吗？」

　　整理我和瑜惟的关系。

　　即使我们已经无法再当朋友……也必须为这段关系做个了断。

　　「……瑜惟。」

　　就在此时。

　　我看见远方的瑜惟。

　　她没有和任何人说话，一个人呆坐在操场中间，看着火焰。

　　然后，她一和我对上眼，就起身消失在人群中。

　　「……」

　　我咬紧嘴唇，板着一张脸，打算走向她。

　　这时，有人叫住了我。

　　「安景贤。」

　　我回头，看见了世家。

　　他露出不同以往的疲惫表情，看着我。

　　「申世家……」

　　我犹豫着该说什么，世家却先开口了：

　　「是你赢了，安景贤。」

　　「……」

　　「我答应你，不会再接近柳瑜惟。」

　　「……真的吗？」

　　「真的。」

　　我不确定他是否是真心的，凝视着世家。

　　世家露出苦涩的表情，微微摇头。

　　「你就这么不相信我吗？」

　　「……其他女孩呢？」

　　世家说过，他不只是瑜惟，还想占有其他女孩。

　　「别担心，那只是我随口说说的。为了刺激你。」

　　说完，世家抬起头，仰望夜空。

　　「反正，我对那些女孩……本来就没有兴趣。」

　　「……？」

　　「安景贤。」

　　世家再次看向我。

　　「是我输了，安景贤。我没办法像你那样失控。要我穿越那座危险的山，跳下道路，我绝对办不到。你真的是个了不起的男人。」

　　「……你在讽刺我吗？」

　　「怎么会呢。」

　　世家摇了摇头，再次将视线转向天空，说：

　　「你和我完全不同。我只是确认了这一点而已。」

　　「……？」

　　世家再次看向我。

　　然后，缓缓地开口：

　　「全部都是你的错。」

　　他以低沉的声音这么说。

　　「咦……？」

　　「全部……都是你的错。」

　　「你在说什么？」

　　我警戒地看向他。

　　「申世家，我和你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不管怎么想，世家的态度都很奇怪。我总觉得一定发生了什么事，而且还是非常不好的事。

　　但是，世家无力地摇了摇头，以懒散的态度回答：

　　「之后再告诉你。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等一下……」

　　「反正你现在有事要做吧？你不是要和柳瑜惟好好谈谈吗？你应该没有时间管我吧。」

　　说完，世家背向我。

　　「等你和柳瑜惟的关系告一段落之后，我们再聊吧。」

　　「世家……！」

　　即使我叫住他，世家也没有停下脚步。

　　只是以低喃般的声音，留下一句话：

　　「全部都是你的错。」

　　我的错……？

　　我不懂他的意思。但是，世家说得没错，现在的我必须先和瑜惟好好谈谈。

　　世家跟我约定，他不会对瑜惟或其他女孩出手。当然，他可能在说谎，但至少在目前的状况下，他不会再触碰瑜惟。

　　「……」

　　我将世家的事抛到脑后。我背对走远的世家，拨开人群，追上打算远离我的瑜惟。

　　可是，为什么呢？

　　一股莫名的不祥预感，一直缠绕着我的脚踝。

　　

　　

　　因为离篝火很近，周围有许多人。

　　「瑜惟……！」

　　「……！」

　　人群中，瑜惟被我抓住手臂，露出惊讶的表情。

　　「你为什么要一直逃？」

　　「我、我没有逃……」

　　瑜惟露出尴尬的表情，别过头去。

　　「不要说谎。」

　　「我、我没有……」

　　「瑜惟。」

　　我用力说道：

　　「不要再说谎了。」

　　「……！」

　　瑜惟惊讶地看着我。

　　看着她那张已经看习惯的脸，我感到胸口一阵刺痛。可是，我不能一直拖延结论。

　　「你、你在说什么……？」

　　「瑜惟，就是说……」

　　我尽可能委婉地，试着对瑜惟开口。

　　「我……」

　　就在此时。

　　原本一直播放音乐的喇叭，突然停下了音乐，传来沙沙的杂音。

　　「各位，篝火晚会开不开心？」

　　突然传来的说话声，让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大家似乎都对这个声音感到疑惑，但我却能立刻认出这个声音的主人。

　　「抱歉这么晚才向各位致意。我是担任运动会筹备委员会会长的二年级6班的申世家。」

　　原本安静的操场，顿时被欢呼声所笼罩。

　　世家平常就颇有人望，再加上这次运动会办得相当成功，因此风评又更上一层……虽然我完全没注意到。

　　「接下来，就是我们学校篝火晚会的特色……告白时间。告白时间本来是秘密进行的，不过这次就由我亲自宣布。如果有人一直对谁抱持好感，或是在这次运动会中喜欢上了谁，就请上前告白。另外，没有对象的人，就请在一旁为告白的人加油，或是开开玩笑吧。」

　　操场的喧嚣声又更上一层。虽然也有人发出「到底要不要告白啦！」的嘘声，但整体反应还是正面的。

　　「不过，在那之前。」

　　这时，申世家改变了语调。

　　「借这个机会，我也想告白。」

　　突如其来的发言，让周围顿时安静下来，接着又开始骚动。

　　「因为是重要的事情，希望大家能安静听我说。」

　　重要的事情……？

　　我转头一看，只见在远处的讲台上，拿着话筒的世家站在那里。因为距离太远，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不过感觉他应该跟平常一样，露出温和而认真的表情。

　　我与瑜惟一起呆呆地站在篝火旁，等待世家到底想说什么。

　　「我有个朋友，从高一开始就很要好，现在也是我非常重视的朋友。」

　　旁边传来疑是我们班女生的声音：「什么嘛，申世家，该不会是出柜吧？」「哎呀呀，终于要对眼镜公开告白了！？」

　　……该不会是在说我吧？

　　「那个朋友是个比谁都喜欢学习的怪人。我欣赏他这一点，不知不觉间，他成了我最重要的朋友。」

　　果然是在说我。

　　周围的人似乎也察觉到是在说我，不是我们班上的同学也看向我。

　　世家到底想说什么……？

　　

　　「但是，因为一个女生，我与那个朋友形成了三角关系。」

　　

　　……什么？

　　「知道的人应该都知道，那个朋友与那个女生之间，有不太好的传闻。第一学期末，那个朋友还带着那个女生在老师面前反抗，大闹了一场。」

　　世、世家……

　　「那个朋友玩弄了那个女生，把她当成玩具……也有这样的传闻。但是，我先说清楚，那个朋友绝对不是那种人。」

　　为什么，现在要说这种话……？

　　「一切都是误会。那个朋友只是为了保护那个女生，才让自己背负了那样的污名……因为那个女生喜欢他。」

　　我倒抽了一口气。那不是现在这种场合该说的话。

　　我连忙转头，看向身旁的瑜惟。瑜惟脸色苍白，真的是一脸苍白地，看着站在远处的世家。

　　「是的，那个女生喜欢那个朋友。而我明明知道这件事……却还是喜欢上了那个女生。」

　　世家，你到底在说什么……

　　「这本是普通的三角关系。明明知道那个女生喜欢那个朋友，我却还是无法舍弃对那个女生的感情。」

　　为什么，要……

　　「所以，我向那个朋友提议。这次运动会篝火晚会前的夜间登山，我们两个一起跑……输的人就放弃那个女生。」

　　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说出那种莫名其妙的话……！

　　「这是一个荒唐的赌注。那个朋友没有理由接受这种比赛。可是，他大概是考虑到我的心情，接受了那个比赛……然后我输了。」

　　世家完全没有考虑我的心情，以认真的声音继续说：

　　「我没想到那个朋友竟然会拥有那样的热情。他展现出我从他平常埋头苦读的模样完全无法想象的热情……漂亮地赢过我。看到他那副模样，我感受到挫败感。这家伙真的是个厉害的男人……是能够配得上那个女生的男人。」

　　许多人都想起了我。想起了在最后关头和世家激烈较量，将身体抛向终点的我；想起了抵达终点后，拼命到失去意识的我。

　　「反正我只是个第三者。那个女生打一开始喜欢的就是那个朋友。而且那个朋友也很重视那个女生，甚至不惜与曾经是挚友的我断绝友谊。」

　　他毫不迟疑地用清晰的声音，在许多人面前说出自己的故事。

　　说出只属于自己的故事。

　　「安景贤，柳瑜惟！」

　　然后，世家叫了我们的名字。

　　他直直地望着呆站在操场正中央，不对，是呆站在篝火旁的我们。

　　「差不多也该整理关系了吧？」

　　许多人的视线集中到我们身上。

　　我连忙看向站在我身旁的瑜惟。瑜惟脸色苍白，身体颤抖着。

　　而且，我恐怕也一样。

　　我终于察觉到，世家打算做什么了。

　　

　　「安景贤，柳瑜惟……身为重视你们的朋友，我真心地告诉你们。我希望你们……能成为一对好情侣。」

　　

　　申世家……！！

　　「大家，为他们两人献上祝福吧！为他们加油吧！」

　　我们学校的英雄，八面玲珑的暖男，成功举办运动会的筹备委员会会长，以及为了友情而放弃爱情的男人。

　　这样的男子汉，以无比男人的姿态站在台上，操场的反应热烈无比。

　　「……！！」

　　我真想捂住耳朵。

　　这到底算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巨大的音量刺进我的耳朵。祝贺，祝贺，交往吧，交往吧，无数的声音撼动我的全身。

　　「世家，你……！」

　　我拔高声音，想谴责世家。可是我一个人的声音被淹没在无数学生的声音中，没有人听得见。

　　「不是，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在我身旁的瑜惟，可怜地颤抖的瑜惟，都忍不住拔高声音。可是她的声音传不到任何地方。

　　就连在我们周围喊着加油与祝福的人们，都听不见瑜惟的声音。就算听见了，也会认为是她害羞而在装样子。

　　世家在远处看着我们，他开心的声音不断响起：

　　「别害羞了，安景贤。你也差不多该交个女朋友了。」

　　「申世家，你……！」

　　我再也忍不住，想冲上讲台。可是无数的人群挡在我面前。

　　「让开，不是这样的……！」

　　不管我怎么喊，都没有人愿意听我说话。他们反而推着我，要我回到瑜惟身边。

　　「来，大家，让我们一起为他们加油吧！希望他们能顺利交往！」

　　挤满整个操场的数百人，开始异口同声地附和世家的话。

　　祝福你们，交往吧，数百人异口同声地喊着。

　　明明只有一个人是出于恶意，明明其余数百人只是出于善意……数百人的纯粹善意，压垮了我们的身体。

　　（世家，你的目的是……！）

　　我已经完全理解了，世家的目的是什么。

　　世家的目的，不是从我身边夺走瑜惟。

　　他只是想把我和瑜惟连结在一起。

　　但是，那不是围绕着我们的数百人所想象的，那种美丽的友情。

　　世家说过，他要统统粉碎我身边的关系。

　　那么，要破坏那种关系，该怎么做？

　　（结果，你想要的是……！）

　　我身边的关系之所以能维持下去，是因为我们彼此之间维持着平衡。

　　柳瑜惟、韩佳莲、安妍憘、徐璘、蔡松花，五个人拥有各自的角色，拥有各自的领域，彼此共存。

　　但是，如果我和其中一个人交往，会怎么样？

　　如果我什么都没有整理，突然和其中一个人交往，会怎么样？

　　

　　

　　看着充满无数欢呼声的操场，世家感到喜悦。

　　「安景贤。」

　　世家关掉话筒的开关，低声说：

　　「我在想，我该怎么做才是最好的。」

　　安景贤应该以为世家想把柳瑜惟等自己周围的女人全部占为己有。

　　可是世家完全没有那种打算。反正向安景贤献媚的那些女人，就算白白送给他，他也会觉得恶心。

　　如果世家真的那么做，安景贤会全力反抗。那样反而会让安景贤和她们之间的关系更加稳固。

　　那不是世家想要的。

　　那么，什么才是最好的？

　　什么才是折磨安景贤的最好方法？

　　「答案就是……你和柳瑜惟交往。」

　　世家得出的结论就是这个。

　　「你并不喜欢柳瑜惟这个女人。尽管如此，你却还是和她交往……和你交往，柳瑜惟会受到多少伤害？然后，看着那样的柳瑜惟，你又会受到多少伤害？」

　　世家知道。

　　安景贤和柳瑜惟的交往，会是非常不幸的交往。

　　安景贤和柳瑜惟的关系从一开始就不太正常。柳瑜惟对成绩比自己好的安景贤有强烈的自卑感，一开始甚至有加害安景贤的念头。当然，现在的柳瑜惟没有那种念头，但是她过去用卑鄙的手段妨碍安景贤学习，让她的自卑感更加根深蒂固。

　　站在安景贤面前，柳瑜惟就会觉得自己是个无比卑微的存在。她的心里，深深地埋藏着对安景贤的自卑感。

　　而且，柳瑜惟还被单相思之人特有的劣等感所囚禁。她觉得不被爱的自己很差劲，觉得自己不配得到爱。

　　然后，这种劣等感就会变成对安景贤的怨恨，和她最初对安景贤的自卑感纠缠在一起，形成复杂的心理。柳瑜惟自己恐怕也慢慢地察觉到了这一点。

　　在这种扭曲的心理丝毫未解的情况下，如果两人开始交往的话，会怎么样呢？肯定会引发巨大的纠葛。反正安景贤对柳瑜惟并没有男女之情。以现在的情况，柳瑜惟和安景贤交往，不可能获得幸福。

　　然后，安景贤看着这样的柳瑜惟，肯定会无比地受伤。

　　「所以，我才会妨碍韩佳莲。你和韩佳莲交往的话，就没什么意思了。」

　　没错，正因为如此，世家才会匿名写信给安景贤，让他怀疑韩佳莲。

　　安景贤和韩佳莲意外地合得来。这是因为韩佳莲不会和安景贤对等相处。

　　韩佳莲承认自己比安景贤在生活能力上低劣，坦率地想要依赖安景贤。她丝毫不觉得自卑，还非常自然地厚着脸皮，安景贤虽然觉得她很没出息，却还是继续照顾她、帮助她。乍看之下，这是一段单方面的不公平关系，但正因为有如此明显的不公平，反而少有产生冲突的要素。这段关系可以很稳定。

　　不只是韩佳莲，跟安妍憘结合的话，这段关系应该也很稳定。两人至今一直在一起，只要继续两人一起生活就行了。

　　跟徐璘结合的话，虽然有她姐姐这个不安要素，但她姐姐反而会成为明显的外敌，使两人之间的联系会更加坚固。因为与外人的争斗更重要，两人之间的冲突会意外地少。

　　蔡松花更不用说了。她拒绝了世家在背后帮忙的提议，伦理观非常正直。她会对安景贤的精神产生积极的作用，引导他走上正确的道路。安景贤不能跟那种女人结合。

　　因此，跟安景贤结合的话，最容易产生冲突的就是柳瑜惟。只有柳瑜惟能对安景贤造成最大的伤害。

　　「当然，我不会允许你们分手。我会尽全力支持你们的恋情。」

　　世家会动员自己至今累积的社会地位，施压让两人绝对不能分手。虽然安景贤会主张一切都是世家的计谋，但这种发言只会被当成胡说八道。

　　两人今后也得继续交往，维持关系。然后，他们会受尽折磨，伤痕累累，遍体鳞伤……最后用最差劲的方式分手。

　　「而且，受伤的不只你们。没有好好整理周遭关系就突然开始交往，也会让你们身边的她们受到很大的伤害。」

　　蔡松花似乎打算自己当女朋友，把安景贤身边的女人都赶走。她似乎想行使女朋友的权利，将所有关系整理好，让之前错误的关系正常化。

　　但这想法大错特错。就算安景贤交了女朋友，其他人也不可能乖乖整理心情，乖乖退出。

　　蔡松花还是个孩子，不知道人类的恋爱感情，人类的情念有多深，有多可怕。

　　安景贤和柳瑜惟的交往，不会整理安景贤身边的人际关系，只会让他陷入更深的泥沼。

　　没错。不只柳瑜惟，韩佳莲、安妍憘、徐璘、蔡松花……所有人都会受到很大的伤害。

　　然后，安景贤看着这些景象，会受到更大的伤害。为了这个目的，世家会毫不吝惜地提供协助。

　　「呵呵……」

　　世家压低声音笑了。

　　「安景贤，这全都是你的错。」

　　没错。

　　这全都是你的错。

　　是你的责任。

　　

　　——没错，我就是这种人！我是肮脏的人！所以你说话啊，安景贤……！

　　——申世家，我没有理由干涉你的性生活。

　　

　　过去的对话掠过脑海。

　　

　　——申世家，社会上的成见并不重要。再说，每个人谈恋爱的方式都不一样。

　　——我做的事情才不是什么谈恋爱！我只是在过着糜烂的生活！

　　——就算你过着糜烂的生活，那也是你的自由。只要你能承担起相应的责任，别人说什么都无所谓。我觉得你只要走自己的路就好了。

　　——可是，可是……！

　　——但是，从你现在的态度来看……你似乎并不喜欢过着那样的生活。

　　

　　他想起今年春天和他之间的对话。

　　

　　——我懂了。结果你只是需要他人的温暖而已。

　　——每个人都会需要他人！尤其是异性！这是身为人类无可奈何的事！

　　——不，我不需要。我只要学习就好。

　　——你真的很奇怪……！

　　

　　偶然被发现本性后，他们曾好几次聊起他过去一直无法对任何人说的真心话。

　　

　　——安景贤，我也想变成像你一样。

　　——变成我这种人应该没什么好的。

　　——不，安景贤，你对欲望很自由。不像我这样被肮脏的欲求束缚。

　　——是吗……

　　——我想获得自由。然后，我想成为即使没有他人也能生存下去的人。

　　——申世家。

　　——我想成为即使不被他人认同，即使不被他人爱，也能独自坚强活下去的……那种人。

　　

　　没错。

　　申世家这个男人的心中，对安景贤这个男人抱有憧憬。

　　每当他看着安景贤孤傲地一心一意追求学问的身影，就会对自己无法从欲望中获得解放感到羞耻。

　　所以他想成为安景贤那样的人。想成为不受任何事物束缚的人。

　　

　　——安景贤，我打算和至今为止认识的女人断绝关系。

　　——你想那么做的话就去做吧。

　　——然后……下个星期，你能不能空出时间？

　　——下个星期？

　　——我想让你看看……我和女人断绝关系的样子。

　　——虽然不知道那有什么意义……但这点事我可以答应。

　　——那么，你什么时候有空就告诉我。

　　——我知道了。我这几天就会告诉你。

　　

　　所以，他为了尽可能地接近安景贤而努力。

　　他不指望安景贤引导自己。他知道安景贤基本上是个对他人漠不关心的人，所以没有抱有过高的期待。

　　他只是追随安景贤。只是想追随安景贤这个存在，以及那个理想乡。

　　

　　——安景贤。

　　——什么事？

　　——谢谢你。

　　——我什么都没做。

　　——不，你这个男人光是存在……就像是照亮我前方道路的灯火。

　　

　　但是，那盏灯火在不知不觉中消失了。

　　他完全没有遵守「等有时间就告诉你」的约定。他完全忘记，完全没有提到。

　　不过，那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问题在于，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堕落的。

　　如果他告诉世家自己失去记忆的事，他应该就不会让他堕落了。如果他告诉世家，让他介入他的状况，他应该就会想尽办法，从那些想使他堕落的女人身边保护他。

　　可是，他什么也没说。所以，世家花了好一段时间才察觉到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然后，当世家终于掌握到全貌时，已经太迟了。

　　他已经堕落到无可救药的地步，过去他所憧憬的他，已经消失无踪。

　　

　　——安景贤，不过，我觉得你总有一天会被女人骗。

　　——绝对不可能。如果我因为沉迷女人而荒废学业的话……

　　——如果那样的话？

　　——该怎么办呢……

　　

　　然后，他曾经告诉过世家，自己堕落后该怎么办。

　　

　　——到时候，你就惩罚我吧。

　　——惩罚你？

　　——没错，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惩罚我。

　　

　　对了，安景贤。

　　这一切都是你的责任。

　　因为，是你叫我这么做的。

　　我只是照着你的话去做。

　　因为是你这么说的，是我在这个世上最憧憬的你这么说的……所以我才会这么做。

　　这一切都是自作自受吧？

　　

　　所以，安景贤。

　　你就在你所创造的不健全关系中。

　　无法察觉我所感受到的失望与绝望，静静地死去吧。

　　

　　

　　◇　　　◇

　　

　　

　　有人从背后推了我一把。

　　同样被推了一把的瑜惟，钻进了我的怀里。

　　在熊熊燃烧的篝火前，一对男女互相拥抱，观众们发出欢呼。

　　他们完全不知道，被我抱在怀里的瑜惟，因为他们的暴力声音而感到恐惧，身体正在发抖。

　　「……」

　　我突然想到佳莲。想到为了和我约会，而一反往常地努力学习的佳莲。

　　我突然想到妍憘。想到为了得到我的称赞，而专心准备学生会长选举的妍憘。

　　我突然想到徐璘。想到为了向我索求什么，而独自一人陷入沉思的徐璘。

　　

　　然后。

　　「……」

　　当我突然抬起头时。

　　我发现，在众多学生之中，蔡松花正看着我。

　　她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呆呆地看着我。

　　然后，她背向我，消失在人群中。

　　

　　

　　那天晚上。

　　我交到了女朋友。

　　有生以来第一次交到了女朋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