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couple

　　

　　

　　

　　「起立，敬礼。」

　　世家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宣告第四节课的结束。于是，原本慵懒寂静的教室瞬间变得热闹起来。

　　迎来午休时间的翡庆高中二年级6班一片喧嚣。教室里充斥着拉椅子、站起身来的声音，以及吵闹的交谈声。我抬起头，环顾四周。

　　我很快就找到了要找的人。她正从靠窗的位置上站起来，和坐在走廊边的我处于对面。

　　就像我把视线朝向她，她也对我投以视线。

　　「……」

　　然而，我们的视线只交会了一瞬。瑜惟马上毫无表情地移开了视线。

　　我们没有继续注视彼此，也没有靠近彼此，更没有互相交谈，就这样结束了视线的交会。

　　如果是不久前，我们会为了一起吃便当而开始准备。我和瑜惟还有朋友们一起。

　　但是，我和瑜惟都没有像以前那样准备并桌吃便当。

　　理由很简单。

　　因为翡庆高中的长久难题——食堂问题解决了。之前由于某种问题停业多年的食堂重新恢复，所以不再需要带便当了。

　　因此，中午也不会三五成群地聚集在一起吃便当。大家会一起移动到食堂，在固定的位子就座。

　　始于上学期末的我们……我、瑜惟、世家和蔡松花的午休时间，因为外部因素而简洁地宣告结束。

　　「……」

　　我没有看向坐在后面的世家，也没有看向坐在教室中间的蔡松花。

　　我没有再看向瑜惟，只是静静地坐着。这时，一个毫不客气的声音朝我搭话：

　　「眼镜，一起去吃饭吧。」

　　对我说话的人不是瑜惟，也不是世家或蔡松花。

　　而是因为学号的关系，食堂里坐在我邻座的男生。

　　「……好啊。」

　　我这么回答后站了起来。

　　不经意间往旁边看去，发现瑜惟和其他女生一起走出教室。

　　走在她身边的女生们之中，没有蔡松花的身影。

　　「怎么了？在看女朋友吗？」

　　虽然听到他充满戏谑的声音，但我没有回应。

　　我紧闭着嘴，沉重地踏出脚步离开教室。

　　（瑜惟。）

　　我在心中低语这个名字，被无可奈何的沉重情感所包覆。

　　我和瑜惟表面上成了「交往关系」，但我觉得我们之间的距离比以前更远了。

　　

　　

　　◇　　　◇

　　

　　

　　在世家的阴谋下，我和瑜惟成为「交往关系」已经过了很久的时间。

　　在运动会上公然把我和瑜惟凑成情侣的世家，在那之后也为了巩固我们的情侣关系而煞费苦心。我们在教室里是所有同学都祝福的恩爱情侣，我们无力的反抗被当成刚交往不久的恋爱新手的羞涩反应。分手是绝对不可能的，两人必须继续在一起累积爱情。

　　我想说这种关系是扭曲的，不是你们想象的那种关系。我想说一切都是因为世家对我抱持着扭曲的感情，才会发生的意外。

　　可是，谁会相信呢？公认完美的模范生世家背刺最要好的朋友，这个故事太不真实了。

　　而且，背刺的内容更是不真实。如果我说他太恨朋友，所以才给朋友介绍女朋友，大家一定都会歪头表示听不懂吧。

　　运动会结束，紧接着就是期中考，我完全没有机会解释。结果，我和瑜惟就像世家所计划的那样成了「交往的关系」，带着沉重的心情过学校生活。

　　

　　

　　运动会最后一天。

　　因为周围总是有人，所以我能和瑜惟单独说话，只有在运动会的所有活动结束后。

　　搭上大巴回学校解散后，我跟瑜惟单独见面。

　　「瑜惟。」

　　我们所在的地方是距离学校有点远的公园。瑜惟表情僵硬地坐在秋千上，我则站在她面前。

　　「……该怎么办才好？」

　　听到我的问题，瑜惟微微低下头。

　　「该怎么办才好……我才想问呢。」

　　她用低沉的声音说：

　　「你觉得该怎么办才好？」

　　「……没什么好办法啊。」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虽然经历过许多事情，但唯独这次，我完全想不出该怎么做。

　　「那就只能保持现状了。」

　　「……也是。」

　　她说得没错。既然想不出妙计，就只能保持现状了。要是随便行动刺激到世家，导致他采取其他行动的话，那可就麻烦大了。

　　「那么，接下来我和眼镜就开始交往了，成为情侣了。」

　　「……虽然是假的。」

　　「嗯，虽然是假的。」

　　我们两人都怀着复杂的心情低喃。

　　「不过……我觉得和之前没什么两样。虽然会被周围的人吵死。」

　　「是吗……」

　　「我觉得照常行动就好。」

　　我和瑜惟原本就是好朋友，彼此相处融洽。就算成了情侣，也不需要改变什么。

　　其他人或许会强迫我们做出情侣间的行为，但反正在学校里能做的事有限。

　　「是啊。」

　　不知不觉间，秋千微微地前后摇晃了起来。瑜惟无力地荡着秋千，小声地说：

　　「是啊，应该跟以前差不多吧……」

　　不过，瑜惟和我都知道。

　　跟以前一切都不同了。

　　（因为，我知道了。）

　　我知道了。

　　瑜惟喜欢我的事。

　　她认为自己不可能跟我交往，一直憋在心里的事。

　　（而且，瑜惟也知道。）

　　瑜惟知道。

　　她知道我知道她的心意。

　　所以，我们两人的关系完全改变了。

　　「……」

　　瑜惟默默地荡着秋千。我心情复杂地看着她。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正在烦恼时，瑜惟小声叫了我一声：

　　「那个，眼镜。」

　　「……嗯。」

　　我简短回答后，瑜惟停下了秋千。

　　她抬起头看着我，说：

　　「我一直梦想着能跟眼镜交往。」

　　她用哭腔说：

　　「虽然是假的，但这个梦想实现了，可我却一点都不高兴……」

　　听着她的声音，我感觉到有把锐利的刀刃刺进胸口。

　　

　　

　　我觉得这不只是我和瑜惟的问题，于是决定也对其他人说出这件事。

　　我最先找的是佳莲。

　　「……」

　　在客人离去后安静的咖啡馆里，佳莲坐在吧台前，静静地听我说话。

　　在我详细说明这次发生的事时，佳莲没有任何反应。她那清纯可怜的脸庞上浮现不出任何表情，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倾听。

　　然后，当我说明完的时候——

　　「呼。」

　　佳莲长长叹了口气。

　　「怎、怎么了？」

　　我因为佳莲异样的态度而紧张起来。

　　「没有啦，就是……」

　　佳莲再次叹气后，露出苦笑说：

　　「总之，前辈辛苦了。真是受够了呢。」

　　从第一学期到现在，真的是什么事都发生了……虽然也有不少是佳莲害的。

　　「光听的话简直难以置信，老实说我也有些发愣。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对啊，就是这样。而且世家也可能会对你做什么……总之你还是小心一点吧。」

　　「问题不在于我……」

　　佳莲再次叹气，然后止住了话。

　　接着她用拳头敲了下柜台。

　　「佳、佳莲，你怎么了？」

　　「……对不起。」

　　佳莲简短地向慌张的我道歉。

　　但是佳莲看起来还是很生气，这是平常的佳莲不会有的模样。

　　「生、生气了？」

　　「……是的。」

　　佳莲坦率地承认。

　　「我本想保护你的。」

　　「咦？」

　　「所以我明确地跟徐璘同学说了这件事，一直观察着动静。还通过妍憘小姐悄悄获取情报，一直监视着有没有又做出什么来。」

　　徐璘？为什么突然提到徐璘？

　　「可是，没想到申世家……那个男人竟然也别有企图。」

　　佳莲咬着嘴唇。

　　「我对前辈来说真是个没用的女人呢。」

　　「什么意思？」

　　佳莲对自己感到愤怒。

　　「我听不太懂你在说什么，特别是为什么要提到徐璘……不过你不要自责。」

　　「那个，前辈。」

　　佳莲说：

　　「我想成为支撑你的人。」

　　「咦？」

　　「就算没法赚钱养活你……就算不会做家务也不会照顾人，我也想成为支撑你心灵的人。我想成为保护你不受伤害，让你的心不会崩溃的人。」

　　我一脸惊讶地看着佳莲。

　　很少听到佳莲像这样说出自己的愿望。

　　曾经对未来绝望，自暴自弃，觉得自己什么也做不到的，是佳莲。她所说的愿望，只是想要寄生在我身边过着怠惰的生活。

　　可是，现在佳莲说自己想要成为这样的人。

　　虽然不知道佳莲自己有没有发现，但这就意味着她成长了吧？

　　「但是，如果在我不知不觉间发生了这种事，那我真是毫无用处呢。」

　　佳莲自责地说着，低下头。

　　「佳莲啊，我……」

　　「不对。」

　　我正要开口说话，佳莲却立刻摇了摇头。

　　「不对，不是的，不是那样的。这只是我在自我美化。我现在感到烦躁的原因是……」

　　佳莲叹了一口气。

　　「结果还是因为瑜惟同学成了前辈的女朋友吧。」

　　「等一下。」

　　我连忙说道：

　　「我说过了吧？这是世家硬把我和瑜惟凑在一起的。真要说就是假女友。」

　　「可是，我愿意当这样的假女友。」

　　看到佳莲苦涩地说话，我无言以对。

　　「……你也假装过我的未婚妻，还扮演过新婚夫妇吧？」

　　「这个和那个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感到迷茫。

　　「结果前辈还是没有跟我交往。」

　　「那是……！」

　　那是我的弱点之一。知道佳莲喜欢自己，却没能接受她。

　　「所以说，我和瑜惟才不是真的在交往！」

　　「谁知道呢。说不定你们就这样继续交往下去，最后变成真正的情侣。」

　　「什么……？」

　　「如果一直这样交往下去，有可能会真的想交往喔。感情也会逐渐加深。不能说完全没有这种可能性吧？」

　　佳莲的声音带着刺。

　　「呃，那个……」

　　「还是说，你不会一直交往，而是会分手？」

　　「又没真的交往，哪有分不分……」

　　「到底什么时候分手？」

　　「这个……」

　　「你会分手吗，前辈？」

　　佳莲直视着我的眼睛说：

　　

　　「你会甩掉瑜惟同学吗？」

　　

　　我有种喘不过气的感觉。

　　「不对！」

　　我吼了出来：

　　「这件事，不能那样讲……！」

　　佳莲用复杂的眼神看着拼命否定的我。

　　「……对不起，前辈。我好像说得太过激了。」

　　佳莲叹了口气，垂下头。

　　「对不起，我本来不是想说这些。只是听了前辈的事后，觉得有点不安了。我原本不是这样的人。」

　　她双手叠在膝盖上，缩起身子。

　　「我很不安。」

　　佳莲用脆弱的声音说：

　　「一开始我和瑜惟同学、妍憘小姐竞争前辈的时候，还有徐璘同学出现时，我会觉得『这些人或许不是前辈真正的女朋友』，所以不会那么不安。但是现在这已经确定了。就算只是假的，但前辈和瑜惟同学正在交往是事实吧。」

　　虽然虚假，却是事实。

　　这种矛盾的表现方式让我感到混乱。

　　「这种事情以前从来没有过。」

　　佳莲沮丧地缩起肩膀。看着她的模样，我有种难以言喻的心情。

　　「对不起，请忘记刚才我说的话……我也需要思考一下，之后再跟你讨论。」

　　说完，佳莲便站起身来，走向休息室。我什么话也说不出口，只能目送着她的背影离去。

　　「唉……」

　　我叹着气，坐回椅子上。

　　就算我想思考跟瑜惟的关系，也要考虑其他人的事情才行。

　　复杂的人际关系仿佛勒住我的脖子。

　　

　　

　　下一个交谈的是妍憘。

　　我非常紧张地对妍憘开口。因为佳莲的反应比想象中还要严重。其实最近妍憘对我的执着也渐渐过度，所以我小心翼翼地说着话，尽量避免刺激到她。

　　然而，和我预想的不同，当我结束对话时，妍憘的态度却十分平常。

　　「嗯，我知道了。」

　　妍憘坐在餐桌旁喝着麦茶，和平常一样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知、知道了？真的吗？」

　　「是啊。」

　　「瑜惟并没有真的在跟我交往吧？全部都是世家设下的陷阱，等到一切都结束后就会恢复原状了吧？」

　　「我说了我知道了，都明白了。」

　　平静得有些异常。

　　不久前她甚至想要监禁我，今天怎么会这么乖巧呢？

　　「那你什么时候带过来？」

　　「带过来？带谁？」

　　「柳瑜惟。」

　　「什么意思？」

　　「把柳瑜惟带到我们家来。」

　　「……呃，为什么？」

　　介绍女朋友给家人认识……应该也不是这样。

　　「杀了她。」

　　「！？」

　　「开玩笑的。」

　　「不要开那么恐怖的玩笑！」

　　我一瞬间还以为是认真的……

　　「我是想好好跟她谈一谈。」

　　「谈什么？」

　　「就是叫她别误会了。」

　　妍憘大口喝完麦茶，放到桌上。

　　「不要误会你和哥哥正在交往。现在你和哥哥既没在交往也没可能交往，哥哥完全没把你当成对象，所以你就别抱有希望了。」

　　「……」

　　我倒吸了一口气。

　　「不是，妍憘，这……有必要特地说出来吗？」

　　「为什么？」

　　「瑜惟应该也很清楚，你特地说出来……」

　　「说出来了又怎么样？」

　　我无言以对，妍憘冷冷地说：

　　「哥哥你应该也已经知道了，那个女人喜欢哥哥。」

　　「……」

　　妍憘直率的话语让我僵住了。

　　「我怕哥哥又异想天开，所以还是明说了吧。」

　　妍憘说：

　　「那个女人喜欢哥哥。所以就算她知道这不是真正的交往，心里也会期待着或许能趁这个机会和哥哥真的开始交往。这是个好机会。」

　　「不要这么说！」

　　我不由得大喊：

　　「瑜惟并不希望变成这样！现在瑜惟也很痛苦……」

　　「那种事不重要。」

　　妍憘打断了我的话。

　　「重要的事情是，那个女人心里有那样的想法。」

　　「可是……」

　　「你能百分之百断定柳瑜惟完全没有那种想法吗？」

　　我语塞了。

　　「……那个女人心思很重，一定也有过那种想法。」

　　妍憘这么说的声音里，似乎带着些许怜悯。

　　「哥哥，你该不会打算真的和柳瑜惟交往吧？」

　　「这……」

　　我犹豫着回答：

　　「倒也不是。」

　　「为了不要让她抱有不必要的期待，最好先跟她说清楚……期待会让人痛苦，如果那个期待落空，就会更痛苦。干脆跟柳瑜惟说清楚，让她整理好心情，再来对待哥哥吧。」

　　「说清楚……」

　　「还是老实说比较好。所以……」

　　说着，妍憘看着我。

　　

　　「不如早点甩了她吧？」

　　

　　我又感到一阵窒息。

　　「反正哥哥之后也会甩了柳瑜惟吧？」

　　甩了瑜惟。

　　妍憘轻易地说出了这句话。

　　「既然要做就早点做。哥哥说不出口的部分，我可以帮你讲出来，哥哥只要在一旁附和就好。」

　　妍憘这么说，而我表情僵硬地看着她。

　　「妍憘。」

　　「什么事？」

　　「你反对我和瑜惟交往呢。」

　　乍看之下，会觉得妍憘是在担心瑜惟，不想让她受到更大的伤害。

　　当然，那也是原因之一。虽然妍憘对瑜惟很冷淡，但她们之前相处得还不错，也有一定的交情。

　　不过，更重要的是，妍憘讨厌我和瑜惟交往。

　　所以，妍憘才会说出这种话，想要彻底阻止我和瑜惟交往的可能性。

　　「那是当然的吧。」

　　妍憘点头回答：

　　「就算哥哥真的喜欢柳瑜惟，说了要跟她交往，我也还是会反对。」

　　「……为什么？」

　　妍憘没有立刻回答我。过了一会儿后，她看着杯子里，淡淡地说：

　　「那是妹妹的权利。」

　　什么权利啊？

　　虽然我想这么问，但说不出口。

　　

　　——你的妹妹安妍憘，也喜欢你。当然，是异性的喜欢。

　　

　　世家说的话闪过我的脑海。

　　我不全然相信他的话。但是，如果这个反应不是单纯的妹妹心生醋意，讨厌哥哥交女友，而是基于更深的感情……

　　「……」

　　我闭着嘴，靠在椅背上。

　　我已经无话可说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那种感情。

　　

　　

　　我觉得该跟徐璘谈谈了。

　　徐璘好像在我没注意的时候做了些什么。她好像在佳莲诱惑我的时候给了建议，而且似乎也和世家有什么关系。

　　因为至今为止都没有机会好好聊聊，所以我必须知道徐璘在想什么。而且只要确定她没有恶意，我希望她能帮我解决现在的情况。

　　徐璘不想欠人情也不让人欠自己人情。不过，我认为我和她的关系已经超越简单的互惠互利了。

　　现在的徐璘应该会愿意帮我吧。这么想着，我试着联系徐璘。

　　「喂？」

　　我趁妍憘外出时打电话给徐璘，听到从电话另一头传来的声音后松了一口气。

　　「徐璘？是我。」

　　「……什么事？」

　　徐璘的声音很冷淡。

　　「难得你会主动打给我呢。」

　　「……你怎么样？」

　　「不用问候了，恶心。」

　　她依然一副高傲的态度。

　　「找我有什么事？」

　　「不太好在电话里说，能见个面吗？」

　　「抱歉，我不想跟你约会。」

　　「我也不想跟你约会喔。」

　　「挂了。」

　　「为什么生气啊！？」

　　徐璘突然发出不爽的声音，让我感到困惑。

　　「就、就是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说，可是电话不方便讲，所以想直接见面谈谈。」

　　「我很忙耶。」

　　「我知道学生会长选举让你很忙。但是拜托你抽点时间吧。」

　　「那我有什么好处？你能给我做什么？」

　　这人怎么这么倔？

　　「好啦，我什么都愿意做，拜托你抽点时间！」

　　「你刚才说什么都愿意做对吧？」

　　「……咦？」

　　「呼，真是伤脑筋。到底该让你做什么好呢？让你做什么好呢？」

　　「喂，等一下。」

　　「总之先穿一条内裤套上狗圈，然后仔细地舔我的脚好了？还是说……」

　　「你在说什么！？」

　　光是想象就觉得全身起鸡皮疙瘩。

　　不对，就算这么做，对徐璘来说又有什么好处？

　　「我才不做那种事！」

　　「那就取消见面吧。」

　　「等、等一下……」

　　「总之，我最近真的没什么时间。要见面很困难。」

　　「……真的吗？」

　　「总之，你尽量用电话说清楚。如果我想直接听你说的话，到时候再见面也不迟吧。」

　　「唉……」

　　感觉心情好沉重。

　　可是，如果徐璘坚持要这样，那也没办法。

　　我尽可能简洁地说出世家做了什么。

　　「……嗯。」

　　无言听完我说话的徐璘，在我说完后，以低沉的声音说道：

　　「这么做啊……」

　　「咦？」

　　「总之，我明白了。」

　　徐璘再次淡淡地说：

　　「那么，你要怎么做呢？」

　　「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才会打电话给你……我该怎么做才好？」

　　「为什么问我这种事……」

　　徐璘叹了口气。

　　「在这种状况下，你能采取的有效手段只有一个。」

　　「真、真的吗？是什么？」

　　徐璘意想不到的话语让我竖起了耳朵。

　　「你就和柳瑜惟交往呗。」

　　「咦？」

　　「只要你跟柳瑜惟交往，一切就解决了。」

　　徐璘以平淡的语气说：

　　「申世家的目的不是让你不幸吗？所以他才把你跟柳瑜惟凑在一起吧？」

　　「话是这么说……」

　　「但是，如果你正式和柳瑜惟交往，一起获得幸福，那申世家就白费力气了。对你也好，对柳瑜惟也好，大家都好。」

　　「等、等等。」

　　我陷入混乱。

　　「那、那个，我和瑜惟压根不是……」

　　「不是什么不是？你不是知道瑜惟喜欢你吗？」

　　「那、那个是……」

　　「那你跟她交往不就好了？这样还可以反将申世家一军，很好啊。」

　　「等、等一下。」

　　我努力想要整理好自己的思绪。

　　「不行，我和瑜惟没办法交往。」

　　「为什么？我觉得瑜惟挺不错的耶？」

　　「我不是说瑜惟不好……」

　　「胸部也很大吧？你想揉对不对？只要跟她交往，就可以随便揉了喔？」

　　「就说不是那样！」

　　为什么她现在会说出这种话……

　　「我并不是讨厌瑜惟，但是我和瑜惟没办法交往。」

　　「为什么？你知道瑜惟喜欢你吧？」

　　「……但是，我不像瑜惟喜欢我一样，喜欢瑜惟。」

　　我并非不喜欢瑜惟。我很喜欢她，也很重视她。

　　但是，我不像瑜惟喜欢我那样喜欢她。我没有以异性身份深深地喜欢她，不会因为彼此的关系而深受伤害。

　　「你是笨蛋吗？」

　　徐璘一脸无奈地说道：

　　「男女之间也不是非得互相爱得死去活来才能交往吧？就算是单方面喜欢，有契机的话怎么样都能交往。当然要有足够的契机，而现在正好是个契机吧？」

　　「这个我知道。」

　　这样的道理之前已经听过很多次了。

　　「那为什么？」

　　「……我没有和另一个人交往。」

　　我想起佳莲的事，开口说道。

　　我没有接受喜欢我的佳莲。佳莲真的喜欢我，但那不是我和佳莲交往的理由。

　　可是如果我和瑜惟交往的话，佳莲会变成怎样？

　　「她也喜欢我。我没有和她交往，却和瑜惟交往……我觉得不可以这样。」

　　我没和佳莲交往，而是选择了养鱼。我认为这是目前对我和佳莲来说最好的选择。

　　但是，我对佳莲做出这样的选择，导致我在与瑜惟的关系中，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

　　「……你要不把韩佳莲和柳瑜惟分开来看？」

　　「不行。」

　　徐璘似乎察觉到我在说佳莲的事。

　　徐璘果然和佳莲有什么合作关系吗？

　　「而且，我现在无法和瑜惟交往还有其他理由。」

　　我感觉到心情变得沉重，这么说道后，徐璘长长地叹了口气。

　　「真的不行？」

　　「差不多是这样。」

　　「你啊……打从一开始就不想交女朋友吧？」

　　「本来就是吧？你应该很清楚。」

　　毕竟徐璘从以前就跟我很要好。

　　「如果你……被稍微有点姿色、胸部大的女生告白就会答应交往……如果你是那种男人，就不会有这种麻烦的局面了。」

　　「这个嘛……」

　　「你这恋学癖。」

　　以前听到这种话时不会放在心上，但现在听起来，总觉得我是个很糟糕的人。

　　「如果没有其他女孩，只有你跟柳瑜惟两个人的话，也不会有这么麻烦的事。」

　　「这……」

　　「安景贤。假如。」

　　「嗯？」

　　「假如没有韩佳莲等其他女孩……只剩下你和柳瑜惟两人的话，你会和柳瑜惟交往吗？」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我不太想思考那种事。为什么你要问这个？」

　　「谁知道？我只是想确认一下你会不会跟女人交往而已。」

　　徐璘希望我能想象那种状况，但我不是很想想象。

　　「徐璘，你。」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脱口而出：

　　「你的说法，简直就像是希望我交到女朋友一样。」

　　「……」

　　……咦？

　　我只是随口说说，但徐璘却沉默了。

　　「怎么了？真是这样？」

　　「……并不是。」

　　虽然徐璘否认了，但我还是无法相信。

　　「徐璘，你暑假的时候，跟佳莲说了什么？」

　　「……说什么？」

　　「你没给她什么建议吗？」

　　我还记得。

　　暑假时，在拍摄现场，佳莲和徐璘有联络。

　　

　　——我说过照计划来就行了。只要照我说的做，你的目的就能达成。

　　

　　在我不小心用佳莲的手机打给徐璘时，徐璘误以为我是佳莲，对我这么说。

　　徐璘在背后协助佳莲诱惑我。只能这么想了。

　　「那个时候，你为什么那样？现在又为什么这样？」

　　「……你才是为什么啊？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还不是因为你行为奇怪。」

　　「我不管做什么都轮不到你管吧。」

　　徐璘是希望我和女人交往吗？

　　虽然也不排除她只是打发时间觉得好玩……

　　「我说你啊，希望我和女人交往吗？」

　　我再次确认，徐璘却沉默了。

　　「……我为什么要希望这种事？」

　　然后，她带刺的声音传来：

　　「难道你脑子里装的是垃圾吗？我为什么要希望你交女朋友？你交不交往和谁交往和我无关吧？」

　　「不，可是你的行为……」

　　「你知道什么！」

　　徐璘的声音变得越来越激动。

　　「你对我的事情知道多少，就来对我的行为说三道四了？」

　　「喂，徐璘，你怎么了？」

　　「总之！」

　　我听见徐璘调整呼吸的声音。

　　「……你和瑜惟交不交往，随你喜欢就好。不要问我那种事。」

　　「不是啦，我不是那个意思……」

　　「反正你不会照我想的做吧。」

　　「啥？」

　　听到她莫名其妙的话，我眨了眨眼。

　　「反正你不会照我想的做吧。不管我希不希望，你都会自己决定吧。」

　　「徐璘，你这是……」

　　「我、我是说……」

　　徐璘的声音越来越小。

　　那个声音和夏天之前，和她同居时……徐璘因为害怕跟踪狂而露出软弱的一面时很像。

　　「算了。」

　　然而，徐璘的声音又变得冷淡：

　　「总之，这和我没有关系，你跟柳瑜惟交不交往，随你的便。爱怎么样怎么样」

　　「等一下，徐璘你……」

　　「对我来说，比起以前那种到处留情的行为，你不如找个正经的女朋友比较合我胃口。」

　　徐璘说完，就单方面挂断了电话。

　　虽然我又打了过去，但徐璘不再接听了。

　　「什么啊这是？」

　　我不知道徐璘为什么这么做。我还没问她和世家是什么关系，所以毫无收获。

　　（难道说……）

　　我忽然想起世家说过，徐璘也喜欢我。

　　虽然也有可能是世家在骗我，但如果他说的是真的……

　　「唉……」

　　我坐在电话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然后——

　　和其他同学一起领完午餐后，我在其他女生之中找到了蔡松花。

　　不知她是察觉到我的视线，还是纯粹偶然，我和蔡松花对上了眼。

　　「啊……」

　　「……」

　　但是，蔡松花立刻就把视线移开了。

　　不，她一瞬间用冰冷的眼神看着我，然后就转头别开。

　　「……」

　　我咬着嘴唇，垂下头。

　　自从运动会以来，我跟蔡松花一句话也没说过。

　　夜间登山的时候，我决定整理自己和其他人的关系，和蔡松花建立新的关系。不管我接不接受蔡松花的交往请求，我都想跟她面对面，建立新的关系。

　　但是，在篝火晚会上，世家的计划让我和瑜惟成了公开的情侣。然后，蔡松花只能在一旁看着我和瑜惟成为情侣，什么也做不了。

　　仿佛蔡松花只是个滑稽的配角，介入了我和瑜惟成为情侣的过程中。她应该觉得被忽视了，或者觉得被背叛了吧。

　　（蔡松花……）

　　我试着向蔡松花说明原委。

　　事情变成这样是世家的计划所致，完全不是我的意愿。我没有打算无视或背叛蔡松花。

　　可是，蔡松花拒绝跟我对话。无论我怎么搭话，她都用冰冷的态度拒绝。既不听我说话，也不跟我说话。

　　我已经把世家对我有奇怪执着心，企图陷害我一事告诉蔡松花了。她大概不会相信世家说「我和瑜惟互相喜欢」这句话。虽然她应该已经察觉到有什么内情，却还是不断拒绝我。

　　我跟蔡松花原本并没有特别要好，但是上学期结束时，我们和其他几人一起相处，一起吃午餐，渐渐变得要好。暑假时，我们还一起去海边玩。

　　但是现在，我们已经完全不讲话了，关系十分冷淡。实施供餐制度后，我们也不再一起吃便当，因此几乎没有见面的机会。

　　（不只是我，她和瑜惟也……）

　　蔡松花似乎也和瑜惟断绝关系了。现在在蔡松花身边，看不到瑜惟的身影。瑜惟正在稍远处与其他女生在一起。

　　曾经那么要好的蔡松花和瑜惟，如今却完全断绝来往。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暑假时，我们一起去海边玩得非常开心。虽然各自发生过许多事，在心里都有复杂的情绪，但我们还是能一起玩得很开心。我以为这样的关系会一直持续下去。

　　当然，随着时间流逝，我们会走上不同的道路，也可能在途中发生什么事而疏远彼此。但是，那时我们对彼此感受到的感情……很难用言语表达，就是彼此亲近、重视对方的感情，我认为就算时间过去，也不会褪色。

　　不过，现在我觉得当时所拥有的感情非常空虚。即使回想起我们一起玩耍嬉闹的每一瞬间，也没有任何现实感。

　　我完全没想过要那样。但是，不知从何时起，那种感情、那种关系就出现在我身上了。虽然对喜欢独自学习的我来说不太情愿，但它不知不觉间钻进我心里，占去了一个位子。

　　然后全都崩坏了。变得一团乱，破烂不堪。

　　「安景贤。」

　　然后，破坏一切的罪魁祸首来了。

　　申世家坐到我旁边，用一如往常的温柔声音对我说：

　　「吃完午餐后有时间吗？」

　　世家的模样和平常一样。

　　端正的五官、柔和的表情、清晰的声音。无论哪一点都无可挑剔的暖男。

　　众人公认的男人中的男人，依然占据着我的邻座。

　　「干嘛？」

　　我用僵硬的声音回答。

　　「我刚才听说，今天午休时间会贴出期中考的名次表。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在我们学校里，会把成绩靠前者的排名和分数写出来，张贴在布告栏上。

　　「……我对那个没什么兴趣。」

　　「别这么说，去看看吧。你们也一起来吗？」

　　世家向其他人邀约，结果变成了一起吃午餐再去看名次表的气氛。这样一来，我就很难一个人开溜了。

　　「哎，这次应该又是安景贤年级第一吧，哈哈哈。」

　　世家笑着用手肘顶了顶我的侧腹。

　　我只能全盘接受世家的所有行动。

　　「唉……」

　　现在在我周围发生的一切，都是世家策划的。

　　世家恨我。虽然他没告诉我详细的理由，但我猜大概和我失去记忆有关。特别是对于我隐瞒自己失去记忆这件事，他似乎非常愤怒。

　　所以世家想陷害我。一开始装出对瑜惟有兴趣的样子，最后硬是把我和瑜惟凑成一对。之后他为了让我们继续维持情侣关系，还操控周遭气氛，对我们施加压力。

　　据世家所说，我是伤害瑜惟的存在。他把我跟瑜惟凑在一起，是为了让瑜惟更加受伤，借此让我感到良心不安而痛苦。

　　而且，他还想要借由我和瑜惟交往，来破坏我和其他女生的关系。他说要彻底摧毁我和所有人的关系。

　　现在的状况正如世家所愿。一切关系都乱七八糟了。

　　可是，身为元凶的世家却和我保持着朋友关系。明明应该拳头相向才合理，我却连像样的反抗都做不到。我们还是朋友，虽然只是表面上的朋友。

　　理由只有一个。

　　

　　世家可能会做出其他事情。

　　

　　世家成功让我和瑜惟成为情侣。但是我不认为他会就此罢休。

　　在假装对瑜惟有意思的时候，世家说过。不只是瑜惟，他打算把其他女孩都占为己有。虽然我并不认为他真的看上了瑜惟本人，但看来他对瑜惟和其他女孩都有加害之意。他知道这会让我很痛苦。

　　透过和瑜惟之间发生的事，我深刻体会到世家是个不择手段的人。如果世家想做的话，说不定也会对其他人使出什么阴招。

　　现在看起来，世家似乎只满足于看着我和瑜惟交往后陷入困境的模样。但是，如果世家不安于现状，或者有什么不满，为了陷害我，说不定又会想出新的手段。

　　因此，我不能随便反抗世家。现阶段还没有解决这个状况的方法，而且我连世家详细的动机都不知道。既然没有好办法，就只能避免刺激他了。

　　也许只要等下去，就会出现什么机会，世家的态度或许会有改变。我只能这么想，并忍耐着。

　　「那我们走吧。」

　　吃完午餐的世家站起身来，我便跟着他走出食堂。

　　一楼走廊上已经聚集了不少学生。我们穿过人群，确认张贴在公告栏上的名次表。

　　「果然是安景贤。」

　　「名不虚传呢。」

　　在我亲自确认之前，周围传来的声音就告诉了我排名。

　　高二下学期期中考，理科第一安景贤。名次表上所写的内容平淡地告知了这个事实。

　　然后——

　　「柳瑜惟第二耶。」

　　附近传来的女生声音让我吓了一跳。

　　不知不觉间，班上的女同学也来了。她们看着名次表，大声喧闹着。

　　其中，瑜惟正表情僵硬地看着名次表。

　　「真厉害啊，瑜惟！从高一开始就一直是年级第二吧！你真的好会读书喔！」

　　「嗯、嗯。」

　　瑜惟对不经意称赞她的朋友支支吾吾地回答。

　　世家似乎注意到了她，嘴角挂着笑容靠近她。

　　「柳瑜惟，恭喜你年级第二。安景贤也是第一。」

　　听到世家这么说，瑜惟身体一抖。另一方面，其他女生的表情则变得开朗起来。

　　自从运动会之后，据说世家在女生之间的人气又更旺了。他为了友情把喜欢的女孩让给朋友这种「设定」似乎发挥了效果。

　　「真厉害，年级第一和第二竟然同班。」

　　「申世家，你也是年级第八耶。比上学期又进步了吧？」

　　「我不想输给他们，所以更用功了，不过果然不是件容易的事。」

　　「啊～我也希望像你们一样学习好。」

　　世家和女生们谈笑风生，我和男生们只能畏缩地在旁边看着。

　　「不过真的很厉害耶，你们两个怎么都那么会读书？」

　　世家又把我和瑜惟当成话题。

　　「作为朋友，我都有点骄傲了，哈哈哈。」

　　他笑着，单手搂着我，另一只手搂着瑜惟。虽然这种接触很过度，但由世家来做却不会让人感到突兀。

　　当然，我知道世家的本性，所以只会起鸡皮疙瘩而已。我想瑜惟也是一样吧。

　　「……明明两人都很会读书，为什么差距却这么大？」

　　然后，世家用只有我们两人听得见的声音低语。

　　我听见瑜惟倒吸了一口气，我也咬紧了嘴唇。

　　「哎呀，我也得努力学习才行了。我也要当一次年级第一看看。」

　　世家放开我们，耸耸肩说道。

　　「啊哈哈，就算是申世家你，有安景贤在应该很难吧？」

　　「就是说啊！你根本赢不了眼镜这种书呆子！」

　　「真过分。不过你说的没错，我要超过安景贤可不容易。」

　　说完，他望向瑜惟。

　　「所以柳瑜惟，下次就换你来打败安景贤！」

　　听起来像是朋友间的玩笑话。

　　也像是打从心底的鼓励。

　　但是他的真心，只有我们知道。

　　「啊，嗯……」

　　「对！下一次会是柳瑜惟赢！」

　　「虽然现在安景贤第一，但下一次就是柳瑜惟第一了！所以你们这些男生不要得意忘形！」

　　「我、我们哪里得意忘形了啊！？」

　　在热闹的气氛中，只有我和瑜惟保持沉默。

　　我们彼此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来，我这朋友给学习这么好的两人送份礼物。」

　　正在跟女生聊天的世家突然转身，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片。

　　「……这是什么？」

　　「喔，这好像是免费券耶！」

　　一旁的女生探头一看，发出欢呼声。

　　世家递过来的是距离这里三十分钟左右路程的游乐园免费券。

　　「虽然我们都是学生，但偶尔也需要放松一下吧？特别是你们两个太用功了。」

　　他这么说，把那张纸片交给我。

　　「申世家，你想用这个让他们约会吗？」

　　「哇，不愧是申世家，太帅了！」

　　「你们刚交往就期中考了，应该没什么机会好好约会吧？就趁这个机会一起出去玩吧。」

　　在周围的女生们的欢呼声中，世家悠哉地说。

　　「呃，这种事我实在……」

　　「哎呀，就算你不想要，柳瑜惟可是会想要的喔。」

　　他这么回答客气的我，视线转向瑜惟。

　　「柳瑜惟，你们也该去这种地方约一次会了吧？」

　　「啊，那个……」

　　面对结结巴巴的瑜惟，世家笑着说道：

　　「要制造回忆啊。难得你们正在交往，如果不制造点这种回忆，不是很亏吗？」

　　「……」

　　虽然旁人听起来不太自然，但我们还是能理解。

　　反正又不是真的在交往，留下在游乐园约会的回忆不也挺好。

　　世家是这么个意思。

　　「世家，差不多该……」

　　「嗯，我知道了。」

　　瑜惟打断忍不住想开口的我，点了点头。

　　我转头一看，只见她露出放弃的表情。她大概是认为，反正世家会强制让我们去约会，干脆乖乖接受比较好吧。

　　「那就这个星期六出发吧。听说星期天开始就会下雨。」

　　「……知道了。」

　　没办法，我把票塞进口袋。达成目的的世家笑着转身背对我。

　　「然后你们玩的时候，我还得学习。情侣们忙着谈恋爱时，单身狗就要努力学习。」

　　「啊哈哈，申世家，那你周末跟我约会吧？」

　　「喂，你这人，谁让你和申世家约会了！」

　　「……为什么我们会在这里？」

　　「男人的路是学习之路……回去学习吧。」

　　世家跟女生们聊着天离开，男生们也带着沉重的心情跟上。

　　「……」

　　「……」

　　我和瑜惟无法融入那热闹的气氛，慢了一步走在走廊上。

　　两人一语不发，维持着不像情侣的沉默并肩走着。

　　「……瑜惟。」

　　我忍不住叫了她的名字，但瑜惟什么也没回答。

　　「该怎么说呢，那个……」

　　「……不用说了。」

　　我想开口，但瑜惟冷漠的声音打断了我的话：

　　「……」

　　最近，我新发现了一件事。

　　瑜惟对我抱持的自卑情结，比我知道的还要严重许多。

　　一直以来都是年级第二的瑜惟，对始终排名第一的我感到自卑——这一点我也知道。毕竟瑜惟会接近我，就是为了拉低年级第一的我的成绩。

　　但是，我以为那种自卑感在相处的过程中已经逐渐稀薄了。我们一直在一起学习，也经常讨论关于成绩的话题。在这种时候，瑜惟很少表现出那样的自卑感。

　　当然，我不认为瑜惟心中完全没有这种感情。但是，我认为那并没有严重到让瑜惟痛苦的地步。这应该不是我的一己猜想。

　　至少在上学期期末考的时候，瑜惟毫不避讳地谈到了名次，还让我看了成绩单。看起来并不像是在勉强自己。

　　可是，最近瑜惟的心情似乎有些变化。

　　她开始在意起成绩，跟上学期期末考时不同。

　　（原因我大概猜得到……）

　　我和瑜惟开始交往后，我们的成绩经常被周围的人当作话题。年级第一和第二的情侣，无论是好的方面还是坏的方面，都足以成为话题。

　　而且最重要的是……世家老是说这些话。身为撮合我们两个的朋友，世家常常会提起关于我们的事。乍听之下似乎是称赞我们都很会读书，但其实大部分都是在刺激瑜惟的自卑感。

　　两人在一起交往，为什么安景贤是第一，柳瑜惟却是第二？为什么柳瑜惟的成绩比不上安景贤？……像这样揶揄的话，瑜惟一直被迫听着。

　　（世家……）

　　我曾经对世家说过，不要再拿成绩来挑衅了。

　　但是，那时候，他却这么说：

　　

　　——柳瑜惟真的好可怜，好可悲。

　　——什么？

　　——柳瑜惟喜欢安景贤，可是安景贤不喜欢她。然而安景贤却在跟柳瑜惟交往。明明没打算跟她交往，却偏偏在跟她交往。

　　——那是你硬逼……！

　　——而且柳瑜惟的学习成绩还比不上安景贤。明明你们都是只知道学习的书呆子，成绩也差不多。柳瑜惟却绝对追不上安景贤。柳瑜惟却总是不如安景贤。

　　——申世家你……！

　　——她的心情有多悲惨啊……光是想象就让我胸口发疼。

　　

　　从一开始，世家就想让事情变成这样。

　　世家的目的，就是诱导对我抱有复杂感情的瑜惟，最大化她对我的自卑感。他想让瑜惟痛苦，然后连我也一起痛苦。

　　（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我没法拜托瑜惟不要有那种自卑感。

　　干脆……

　　（干脆，我就故意考不好，把年级第一让给瑜惟……）

　　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

　　「安景贤。」

　　一直保持沉默的瑜惟开口了：

　　「希望你不要想着要把第一名让给我。」

　　「没、没有啊。」

　　难道她看穿了我的想法吗？

　　「也是，离期末考还早呢……」

　　瑜惟无力地低语着。

　　正如瑜惟所说，离期末考还很早。虽然中间会有一场模考……

　　「呼……」

　　瑜惟的肩膀下垂着。最近的瑜惟，仿佛被世家的压力压垮般，显得很消沉。

　　瑜惟比我更怵世家。瑜惟原本就是个胆小又懦弱的人。对于世家那不择手段的模样，她似乎感到害怕。

　　而且，和曾经是挚友的蔡松花绝交这件事，想必也让她更加畏缩了。

　　虽然几个活泼的女生常常带着瑜惟到处跑，所以她不像以前那样孤单一人……

　　「我说，安景贤。」

　　瑜惟虚弱地说：

　　「我……真的很悲惨呢。」

　　听到那微弱的声音——

　　我感觉到有股情绪涌上心头。

　　「瑜惟！」

　　我提高音量。比想象中还要大的声音，让路过的人都转过头来。不过，包含世家在内的我们班同学应该已经爬上楼梯了，所以不见身影。

　　「都是因为我才变成这样……不对，都是因为我才害你费心，真的很抱歉！」

　　「怎、怎么了？我没想责备你……」

　　「可是！」

　　瑜惟慌张地看着我。但我毫不在意，继续说下去：

　　「……我会想办法的。我不会就这样坐以待毙。」

　　「安、安景贤……」

　　「世家和你的事……我都会好好思考，想办法解决……所以，再忍耐一下吧。真的很对不起。」

　　「你、你不需要道歉啦。我……」

　　我对结结巴巴的瑜惟用力说道：

　　「所以，瑜惟。这个星期六……我们约会吧。」

　　「……咦？」

　　「或许这没什么意义，对你来说可能心情复杂。但是，就尽量忘记那些复杂的事，轻松愉快地约会吧。我会尽全力让你度过快乐的时间。」

　　以此抵消瑜惟心中的伤痛……我并没有这么想。我不认为光是这样就能一笔勾销。

　　但是，就算只有一点点，只要一点点就好……

　　「所以，我们约会吧，瑜惟。」

　　我希望瑜惟的表情能稍微开朗一些。

　　这是毫无虚假的，我的纯粹愿望。

　　「……」

　　瑜惟瞪大眼睛看着我。

　　然后过了一会儿，她轻轻点头。

　　「……嗯。」

　　她的脸红通通的，看起来很害羞。

　　以前经常可以看到的那种，令人不禁搔痒般的模样。

　　以前让我忍不住反射性觉得「好可爱」的模样。

　　「嗯，我很高兴。」

　　瑜惟点了点头。

　　她微微地笑着，羞涩地笑着。

　　「星期六约会，我很期待喔……我会好好打扮的。」

　　听到这句话，我也红了脸。

　　和以前不一样。以前也曾经约会过。但是以前我不知道瑜惟真的喜欢我，所以以前我无法理解瑜惟所说的话。

　　但是现在我知道瑜惟喜欢我……所以我能理解瑜惟说的话有什么意思，她是用什么样的心情说的。

　　因此被瑜惟这么说……对我来说也很害羞。

　　「……嗯。」

　　我简短地回答后，转头离开。瑜惟也再次转向前方，开始走起来。

　　感觉就像我们真的在交往，害羞地约好要去约会一样。

　　

　　

　　而我完全不知道——

　　在我跟瑜惟约定要约会，下定决心解决目前的问题时……发生了什么事。

　　那是发生在与我关系非常亲密的人身上的事。

　　那是绝对不应该发生的事。

　　然而，我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我连一点头绪都没有。

　　所以，当我发现的时候。

　　事情已经进展到无法挽回的地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