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派阀大战(9)

我正在西北侧奔跑。

躲着所有人,保持谨慎,同时以最高的速度。

仅仅一个人,朝【芙蕾雅眷族】的大本营跑去。

「莉莉,我还是去和大家一起战斗……!」

『不行!贝尔大人请趁现在去芙蕾雅大人那里!』

不时痛殴左肩、以及背后的战场怒吼——无需确认也能知道那是同伴的凄惨悲鸣——差点令我转身返回,但莉莉从眼晶里发出的声音不允许我这么去做。

『克洛佐的魔剑』喷出火焰,战斗拉开的同时,我就绕到了岛的西北部,准备绕个大圈,迂回到以派阀联军与【芙蕾雅眷族】发生冲突的『主战场』后方。

这是莉莉的指示。她想要将军队规模的战斗用作诱饵,从而接近敌军大本营。

『敌阵中还有【白妖魔杖】和【猛者】!』

「……!」

『不打倒都市最强冒险者,就不可能获得胜利!』

莉莉说得很正确。所谓的『顶点』,就是这样的存在。

在女神祭时,仅仅一击,我就被那强有力的手臂所制服,因此我更能痛切地体会到这件事情。

只要那位【猛者】还站在王座之前,守护着主人,派阀联军就会败北。

不设法解决都市最强的Lv. 7,我们就没有未来!

『而要说什么可以打倒【猛者】,那就只有贝尔大人的【英雄愿望(技能)】了!』

我瞥了一眼和迷宫街攻防战那时候一样装在左臂手甲上的眼晶,然后看向右手。看着那敲响钟声,已经开始蓄力的光芒。

被『魅惑』所扭曲的『箱庭』之中,我曾栖身于【芙蕾雅眷族】,因此我的情报(能力值)也泄露给了师父他们。看到敌影后在发动【英雄愿望】一定来不及。强韧勇士们绝不可能允许此事发生。

因此,现在就要开始。要使出最大威力的攻击,只能在遇敌前就开始蓄力。

我被赋予的使命是『强袭』。

不断进行潜伏与移动,对敌方最强战力——也就是奥塔先生使出最大蓄力的一击。

若『克洛佐的魔剑』的波状攻击打了个空,就只剩下这个方法可以打倒【猛者】,这就是莉莉当时得出的结论。

『只能牺牲除了自己的所有人,哪怕只有自己也要到达芙蕾雅大人那里!不这么做,这场战争就赢不了!』

哪怕被赫格尼先生砍倒,哪怕被阿伦先生碾死,哪怕被阿尔弗利克先生他们破坏,哪怕被师父射穿,哪怕要不管不顾海依德小姐她们,也要讨伐奥塔先生,伸手够到芙蕾雅大人——够到那个人的身边。

听到莉莉以指挥官之身诉说,我咬紧了牙关。

必须这样去做,就连响起的钟声都令我领悟到这点。

我挥开撕心裂肺般的心情,继续朝敌阵接近。

(谨慎,迅速!决不能被发现!)

快要崩落的建筑,大理石大道,没有天花板的巨大柱子长廊。我利用着不愧为都市遗迹的景观,藏在暗处,确认没有敌人的气息与视线后,迅速跑向下个地点。

如今的我是『透明状态』。

身体披上了费罗斯先生的『反转灵纱』,隐去了身姿。

即使如此,也不能大胆接近。

对方是师父他们【芙蕾雅眷族】。哪怕他们感到有一点违和就结束了。哪怕我甚至用上了消臭袋来瞒过兽人的鼻子,做得如此彻底,也不能完全放心。

更何况,

(蓄力的声音……!虽然应该是传不到对方的阵地处,但凑近了就一定会暴露!)

与白色光粒一同,不停收缩又舒张的钟声令我不住淌下冷汗。

一位斥候,哪怕再能完美地掩盖自身的气息,要是自己发出了声音,那就沦落成了向敌人暴露位置的蠢货。而我则不得不保持着这种愚蠢的隐秘,发起强袭。虽说我必须积蓄起能够打倒敌人的火力,但这与隐秘性之间的矛盾还是不由分说地令心跳声更加吵闹。

(绝对不能触发界限解除……大钟楼的声音……!)

若是巨大的钟声轰响,那无论隔了多远,对方都会立刻有所察觉。

要是还没入侵敌人就先遭到强韧勇士的迎击,就会失去这仅此一次的好机会。

只能利用通常的蓄力来接近极限。

(但是……我真的能瞒过师父的眼睛吗?)

脑海中无数次闪过师父的侧脸,如今他应该在前方很远处,在敌阵中毫不大意地监视着。

那个人很厉害。而且头脑比任何人都要聪明。

我们的目的,他会不会一清二楚?

我抵挡着这可怕的怀疑,压下颤抖的气息,用能达到的最快速度向前进发。

「……这里是……」

然后到达了一处格外巨大的遗构。

曾经的『圆形剧场』。

一部分外墙崩落,从那里看过去,展现在眼前的是内部那研钵状的观众席和舞台。舞台直径大约有150M,将外墙也包含在内的观众席则是高达30M。在太古时代,这座缺乏娱乐的岛屿中,不难想象会有很多人来到这座野外剧场,观看剧目。

崩落后倒在地上,已经褪色的柱子引人涌起一股淡淡的哀愁,我立刻移开了视线。

现在没有工夫去感慨。我正要绕过剧场,通过这里。

而就在这时。

「哈啊啊啊啊啊啊啊!」

「!?」

一道黑影掠过地面,杀气从头顶降临。

放出的怒吼与剑刃即将打入我身体的前一瞬间,我才慌忙举起了匕首。

「咕!?」

袭击者的双剑与《神之匕首》撞在了一起。

我没能彻底挡下。

虽说好不容易避免了直接损伤,但身上的『反转灵纱』被撕开,『透明状态』遭到强制解除。身体因冲击而浮空后更是吃了一发追加的踢击。再加上蓄力的右手无法自由活动,导致我被轻易地踹飞。

我自身也向后飞去,卸掉了一半的力道,但结果还是冲进了『圆形剧场』。

在大幅崩落的外墙之间翻滚着,被逼到了无路可逃的舞台之上。

「漏出那种钟声,还以为不会暴露吗!贝尔!」

「……!梵先生!」

追着我,在宽阔的舞台上稳稳落地的半小人族强韧勇士——梵先生像以前那样指出了我的问题。

(被发现了……!)

强袭受挫。作战失败。故事完结。

敌人只有梵先生一个?其他团员呢?状况还能否挽回?下一步该做什么!?

隐秘行动被看穿,我的内心瞬间被焦躁占据,而恐怕是观察到了我的神情,梵先生不满地喊道:

「只有我一个!和赫定大人的指示之类的无关!你在『战斗荒野』战斗了那么多次,所以我就猜你会来到这里!」

「什……!?」

「然后,送你上路的当然就是我了!」

我的行动被他看穿了——不对,他自己一个人潜伏在这西北部,一直等着我来!?

梵先生仿佛像是看叛徒一样,瞪着哑口无言的我。

「你个身受芙蕾雅大人的祝福,却拒绝了神意的背信者!不管奥塔大人他们之后怎么说我,我都要亲手将你解决!」

这是他货真价实的愤怒,执着,以及『了断』。

「这就是照顾你的我应尽的义务!」

虽说是被扭曲的世界中发生的事情,但我们还是曾住在同一个根据地中,吃了同一个大锅中的饭。

在『洗礼』中数次互相厮杀,偶尔会得到建议,令我感觉到一种不可思议的牵绊。

尽管只是虚假的,但在那大约二十天里,我确实和他们一样,都是同伴(芙蕾雅眷族)。

紧紧盯着我的半小人族的眼睛痛苦地变形。我的眼睛也变为痛苦的形状。

转瞬之间,梵先生便砍了过来,仿佛要甩开那些不值一提的心情。

「咕——!?」

「来吧,贝尔!来战斗!!」

梵先生的武器,银色双剑数次威胁着我的性命。

若是不握住这边伸出的手,那就将你埋葬。两把剑强有力地表达出他的这一觉悟。

正要插入胸口的双剑被我用《神之匕首》弹开。

不容我拒绝。在『圆形剧场』之中,如同重现那曾经的『洗礼』一般,我和梵先生剑刃相交。

匕首与双剑撞在一起。

火花四处飞溅。

高亢的金属音,像是痛苦的悲鸣。

我的攻击失去了准头。

纠葛导致了一次又一次的错误判断。

看来我对梵先生——对【芙蕾雅眷族】的感情,比我想象中要深得多。

「只用一只手,你在开玩笑吗!?你什么时候了不起到能够俯视我了!?」

「……!」

「用那个蓄力!瞄准我!!你现在的敌人——可是我啊!!」

染得鲜红的喊声数次痛殴着脸颊。

看到我事到如今依然保留着蓄力,梵先生勃然大怒,动真格地杀了过来。

被他的魄力所压倒的我心中怀有的心情,不是恐怖,也不是焦躁——而是令人屏息的『空虚』,还有想要大喊出声的『悲伤』。

升华真的非常残酷。

无数『洗礼』之中,战斗过数次,有时赢过,有时输给他的那位Lv. 4的梵先生的动作,好慢。

他的攻击清晰可见。

尽管我心生迷茫,但还是能够挡开梵先生的双击。

为了填补升华后的肉体与精神的『偏差』,我曾与第一级冒险者(缇欧娜小姐)们尽情战斗。

没有道理,会输。

「——!!」

将牙关紧咬至极限的我一步踏出。

然后就结束了。

我冲进双眼大睁的梵先生怀中,收刀入鞘的左手握成拳头,一拳打出。

「噶啊!?」

仿佛要将哀愁与感伤全部烧尽一般,我喊了出来:

「【火焰伏特】!」

击中腹部的左拳处发出了炮声。

轰响的炎雷燃烧着梵先生的身体,将他吹飞,令身体划出一条平缓的抛物线,扎进了观众席的一角。

「…………贝、尔…………!」

砸到地面上的半小人族将后背从石制台阶上剥离,倒向前方。

嘴唇染上鲜血的梵先生将颤抖的右手伸向这边,然后干脆地失去了意识。

「……」

我连呼吸都没有乱。

这场战斗,持续了不到一分钟。

Lv. 5与Lv. 4。两个数字说明了一切。

我偏偏以这种苦涩的方式,切身体会到了自己攀上的『第一级冒险者』这座高峰高到了何种程度。

「在这里啊。」

但是。

「——」

这不满一分钟的时间,却足够将『最强』叫来这个地方。

「独断吗,梵。但是,倒省得我找了。」

什么东西降临竞技场的声音。

还有某个人那沉重的呼吸声。

屏住呼吸的我慢慢地转过了头。

铁锈色的头发与双眼,以及巨石般压倒性的巨躯。

双手拿着两把大剑,背上则背着一把更加巨大的,该称为黑块的剑。

面对着君临冒险者『顶点』的猪人,微弱的声音从我嘴唇中落下。

「…………奥塔先生。」

『都市最强』没去参加主战场的战斗……而是从一开始就在找我?

最大蓄力还差很久。说到底现在自己已被发现,出其不意的强袭早就不成立了。

如冰雕般呆立原地的身体渐渐失去了体温。水晶深处,莉莉那凝固的气息也传了过来。

这次是真正的计划失败,作战失误,丧失了唯一的胜机——

『穷途末路』四个字填满了我们的脑海。

「……」

奥塔先生一言不发,用视线扫视着呆站在圆形剧场中央的我。

看到收敛在右手的光粒后,他就稍稍眯起双眼。

然后,扔了出来。

将右手拿着的一把大剑,扔到我的眼前。

「……?」

咚的一声,大剑插在了我伸手就够得到的位置。

我不禁仔细观察起来。

素材是精制金属(秘银)。其中蕴藏的锋利程度与强度都货真价实,是如假包换的第一等级武装。

这不是攻击,甚至不是威吓。

这简直像是『扔了把武器过来』一样奇妙的行为令我更加困惑,动弹不得,随即奥塔先生开口说道:

「拿着。」

「……诶?」

「我说让你拿着。」

拿起那把大剑。

听到对我说出的简短话语,我睁大了双眼。

「用全力。」

猛者如此说道。

「全力进攻。」

带着不愧是王者的威风,说出了这句话。

「我来接你一招。」

仿佛要测试我一般。

或者说,像是要看清我一般。

「赌上你的一切,向我进攻。」

『接下贝尔·克朗尼的全力』,他如此说道。

「……!?」

哑口无言。

认真的。他是认真地在这么说。

眼前的猪人早已察觉我们的目的,却依然在说『出招吧』!!

(陷阱,不可能……!根本没有张开陷阱的必要!!)

对手的真面目是『最强』。仅仅从正面袭来,就能将我沉入大地之中。

面对瞬间即可屠戮的低级冒险者,策略没有意义。

所以,这是【猛者】的风格。

作为美神(神明)的最强眷族,要对我进行测试。

『贝、贝尔大人……』

眼晶传来颤抖的声音。

莉莉也很动摇。但还是在对我诉说。

诉说现在是千载难逢的最佳良机。

决不可放过。虽说这是敌人给予的施舍,但也不能不飞扑过去,将其揽入怀中。

错过了这次机会,我就会被轻易击溃。

反过来,要是在能在这里打倒奥塔先生,通往胜利的道路就会一口气拓宽不少。

「……!!」

我拿了起来。

用自己的右手,拿起了插在眼前的银色大剑。

「【火焰伏特】!」

接着左手释放出炎雷,打入精制金属制的剑身之中。

下一瞬间,将仅积蓄在右手的白色光粒蔓延到大剑之上。

本应扩散的火焰被银块留住,贪婪地对力量进行增强。

双重收束。

以及蓄力范围的变更和扩张。

范围从事先开始蓄力的右手扩大到大剑之上,体力与精神力也立刻传来了相应的压力,但如今也无可奈何。

音色没有从时钟变为大钟楼。

事到如今,我不可能再坚决地使用界限解除。

这意味着我必须停下正在进行的蓄力,然后再次积蓄力量,而且停止前消耗的体力与精神力会就此消失。打倒奥塔先生后,还要与强韧勇士们战斗,因此我不能再消耗更多了。

我双手握住剑柄,迅速进行着蓄力,距离最大蓄力还有不到一分钟。

(…………真的,要打过去吗?虽说对手不是一般方法可以打倒的,但将这最大蓄力过后的【英雄愿望】……!)

【英雄愿望】的破坏力,自然是我自己最为了解。

短时间蓄力暂且不提,将力量提高到极限的斩击,无论什么样的敌人,都被彻底消灭掉了。贝尔·克朗尼靠着这个『技能』,数次颠覆了等级的差距。

神大人曾说过。这是逆转的力量,是『英雄的一击』。

这『极大的一击』,要被我打到活生生的冒险者身上……?

我看向伫立于前方的猪人。

他身上的防具,竟然是轻装。

左胸、手甲、护额等等乍看十分厚重,但其仅仅保护着有限的部位。靠着那种防御,他会不会轻易败给最大蓄力的斩击,性命被我夺去?

敌人是都市最强的冒险者。

不得大意,不得留手,甚至不得产生愚蠢的揣测。

但是,即便如此——

心中升起的犹豫引发了踌躇,令我不知该不该使出这全力的一击。

但是,如同要扫去我的担忧一般。

奥塔先生——开始了咏唱。

「【银月之慈悲,黄金之原野。谨此领命,此身乃战之猛猪(王者)】」

响彻四周的咏唱令我双眼瞪到极限。

「【身载女神之神意,勇往直前——】」

短文咏唱。

虽然咒语仅过片刻就已完成,他却释放出凶猛的魔力。

「【希尔帝斯·维尼】」

像是黄昏之色的光辉,于【猛者】的剑上收束。

「什……!?」

这光辉先是令我眯起眼睛,随即倒抽一口冷气。

武器带上光芒,变成了『黄金之剑』。

猛烈的魔力光覆盖在大剑的表面,甚至有如终末之焰。光辉耀眼得给人一种剑刃膨胀的错觉,甚至令人以为这把武器披上了一层巨型黄金野猪的毛皮。

魔力高涨得非比寻常……难道说,和【英雄愿望】一样?

不对——这是纯粹的『超强化』!?

『那就是芬恩大人说过的,奥塔大人的魔法……?据说击破了同为Lv. 7的冒险者的黄金光辉……!!』

看到耀眼的金色光辉,莉莉在水晶深处落下战栗的低喃。

不在意对手蓄力的『力量增幅』。

虽说有些模糊,但将其与事先从莉莉那里听来的情报组合起来后,我如此猜测到。

单纯对力量进行强化。

而正因为其十分单纯,因此一旦与拥有异常强大的『力量』的奥塔先生组合起来,就变成了超乎想象的『必杀』。

感受着沿皮肤淌下的冷汗,此时我彻底抛弃了踌躇。

那把『黄金之剑』中蕴含的力量就是如此破格,甚至令我做出这一决断。

「…………」

「…………」

随着蓄力的进行,我如同弓弦逐渐拉紧的弩一般,慢慢摆好架势。

双手紧紧握住大剑的剑柄,身体下沉,侧身站立。

像是照镜子一样,奥塔先生也采取了同样的架势。

对方给予的双剑中的一把,成对的大剑。

武器条件相同。没有优劣之分。

那么会分出胜负的,就是将臂力与魔力结合在一起的,纯粹的破坏力。

白光与金光。

低吟的火焰与勇猛的光芒。

从剑上泄露的力量形成波动,向周围泛滥,填满了圆形剧场。

莉莉紧张地注视着。

都市里的憧憬(艾丝小姐)们也一定在通过『镜子』看着。

我清晰地感觉到所有没在战场上战斗的人们都朝我们投来视线,紧紧握住粗壮的剑柄。

接着,『那个时刻』来临了。

五分钟。

到达Lv. 5后得到延长的蓄力时间过去,不住鸣响的钟声到了极限。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跑了起来。

用出浑身的力量。

将寄宿着圣火的大剑抗至右肩,朝着挡在前方的『最强』飞奔。

奥塔先生没有动弹。他纹丝不动到令人心生恐惧。

他变成了名副其实的巨岩,从正面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的突击。

动摇,恐怖,战栗。

我将这些全部甩开,放出火焰的咆哮,释放了『圣火的一击』。

「圣火英斩!!」

全心全力。

爬到Lv. 5的贝尔·克朗尼释放出的,无疑是最强的一击。

面对这一必杀,架起大剑的猪人——吼了出来。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他发出仿佛要仅凭声音就将我推回去的怒吼,释放了不可思议的『怪力』。

『黄金的一击』挥下,与『圣火的一击』撞到一起。

然后。

「——————————————!?」

巨大的冲击,闪光,还有轰响。

拮抗仅维持了数个瞬间。

刚以为熊熊燃烧的圣火压制了黄金的毛皮(光芒),彼此的大剑就几乎同时迎来极限,剑柄以上全部粉碎,将我和奥塔先生吹飞到了正后方。

「噶!?」

我以决堤之势掠过巨大舞台,后背撞上了大理石墙壁。

石墙被后背猛撞的地方变得粉碎,肺部强行将空气挤出,大剧场真的摇晃起来,发出了悲鸣。墙壁和观众席都有裂纹生出,石板扬起了沙尘。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整个都市遗迹(岛屿)中,所有声音都消失不见。

简直像是冒险者与强韧勇士们都因为我们这一击的冲突而停下动作,屏住了呼吸。

「咳,咳……啊啊啊……!?」

只剩剑柄的大剑从手中掉落,必杀的反作用袭向全身,折磨着我。

冲击令我两手不住抽搐,此时我抬起了头。

沙尘深处。

渐渐散开的烟雾前方。

我颤抖地呼吸着,半是祈求地盯着那里……随即『黑影』现出了身姿。

「……两相抵消啊。」

低沉,简短的声音。

那个人站在那里。

过于粗壮的双脚在铺有石板的舞台上拉出了两条线,他依然保持着猛撞向背后墙壁的姿势。

奥塔先生将巨大的后背从崩落的石墙上剥下,缓缓地看了过来。

「不对……考虑到等级,是你的一击比我更强啊。」

纯粹的称赞。

铁锈色眼睛眯起,称赞着与敌人的魔法(希尔帝斯·维尼)抵消掉的圣火英斩。

虽然得到了称赞,但我的脸却染上了苍白之色。

抵消?中和?【英雄愿望】吗?

面对那个破坏者(扎格诺特)的破爪都赢下来的,『圣火英斩』吗!?

「这一击真是不错……但是。」

我的全力,没能抓住这最初也是最后的良机,没能成功讨伐【猛者】。

被圣火炙烤的身体吐出了黑烟,猪人武人却悠然地,感觉不到有丝毫损伤的向前走来。

「约好的只有一击而已。」

他扔掉变成凄惨残骸的大剑剑柄,从背后拔出了令人难以置信的『黑色大剑』。

嵌入手甲中的水晶在喊着什么。

肯定是在说快逃,快一点。

但是,被战栗牢牢控制住身体的我已经理解了一件事。

只要背对他,就会被杀。

逃亡不被允许。

只能在这里,与那位『最强』战斗到生命终结。

「现在开始——就是单纯的斗争了。」

我恍然大悟,原来这个圆形剧场,已经变成了无情野猪的猎场。

斩击瞬间闪过。

银色刀闪与漆黑剑光激烈地交汇。

「噶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像野兽一样怒吼的是椿。

一切叫做衣服之物都被砍碎,上半身只剩裹胸布一枚,可半矮人女性依然吼了出来。她用着双手握持的长刀,一次次地弹开猛烈的剑击,并反击回去。

与化为修罗的独眼锻造师对峙的则是赫格尼。

身上的外套变得破破烂烂的黑妖精的目光中,既没有畏惧也没有不屑。他将浑身带着升华金光,誓要砍倒自己的女性视为强敌,自身也凭借战王的威风,堂堂正正地以刀剑相争。

银与漆黑,金与深紫。武器与魔法的尾光交错,画出一道道轨迹。

两者上演着令哪怕身处战场的强韧勇士与冒险者们都哑口无言的异次元交战,斗争变得愈发激烈。接着,

「噻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哈啊啊!!」

最后一击挥出。

一边扔掉刀鞘,挥出灌入全力的右袈裟斩。

一边则宛如要刀剑相交般,使出高速的上撩斩。

挥出刀与剑的椿与赫格尼交换了彼此的位置,保持着数瞬的残心之姿。

「——!!」

肩膀喷出血液的是赫格尼。

他眯着眼睛看向被劈开的左肩,战场的风吹得外套猎猎作响。

「——咕、啊」

察觉到自己的败北的,是椿。

斜向一闪而过的上撩斩砍得身体吐出鲜血,缠胸布也被砍断的同时,她的身体朝地面倒去。

扎成一束的黑色长发也挣脱了束缚,呈扇形摊开,与此同时等级升华的光芒散去,仿佛在宣告时限已到。

「……你该感到光荣,【独眼巨师】。你的一击威胁到了这条性命。」

赫格尼右手拿着剑,回过头说道。

侧身倒在地上的椿也仅仅转动着没戴眼罩的右眼,看了回去。

「但是,这把《受难深渊》乃『前卫杀手』……你的结局亦和其他剑士同样,均为魔之剑的饵食。」

赫格尼的爱剑,第一等级武装《受难深渊》。

同时也是某个咒术师曾参与制作的诅咒武器,付出代价后所显现的能力是——『扩大斩击范围』。

对人战中,越是视力优秀的剑士越能扰乱其距离感,对军战中则可以一次劈开众多敌人,是纯粹的杀戮属性。第一级冒险者中拥有顶级白刃战能力的赫格尼若是挥起这把剑,便会成为魔之剑帝,无论个人战还是组织战,全都是他统治的领域。

「你这,家伙……」

哪怕是培养过无数武器的椿也没能看透那漆黑咒剑(受难深渊)的剑路,剑路一次次切开她褐色的皮肤,留下了数道伤口。

即便通过犯规招式(等级升华)拥有了巨幅上涨的能力值,却依然没能超越赫格尼的剑。

「所以,才说…………不想当你们的,对手的…………」

对不住了,主神大人——韦尔吉。

闭上眼的前一瞬间,她轻声说出了对主公,以及早已倒地的青年的歉意。

派阀联军的最强战力,Lv. 5的最高级锻造师倒下,此事令形势一下子有了剧烈的变化。

「【独眼巨师】……!」

看到椿败北的身姿,达芙涅脸上血色尽失。

本身派阀联军的士气就处于大劣势,如今更是跌到了谷底。

镇守中央部队的椿——第一级冒险者级战力的陷落,就是有着这样的意义。

「喂,要怎么办啊!?」

「『魔剑』也一点都不剩了!」

「【女神战车】把锻造师们都……!」

作为一个小队集体行动的波鲁斯,樱花,千草接连发出悲鸣。

正如他们所说,阿伦自由地跑来跑去,优先狩猎掉了拿着『克洛佐的魔剑』的人们。右翼,中央,左翼,无论这些人配置在何处。他利用高速的脚力无视掉之间的距离,将剩下的【赫菲斯托斯眷族】的锻造师和旅馆街的冒险者依次埋进大地之中。

就连担任副指挥官的达芙涅,也甚至想不出一个方针,更遑论设法打开局面了。

在眼看被逼到停止思考的这种状况下——那位『战王』无情地出现在她们面前。

「接下来的祭品是你们啊。」

「……!【黑妖魔剑】!」

砍倒椿之后,赫格尼将达芙涅她们定为了下一个目标。

勉强维持着小队形式的她们被认定为目前最大的威胁——但也只是和蚂蚁相当的不安要素,赫格尼干脆认真地,甚至有些奋不顾身地来到了这片右翼的战场。

「小、小达芙涅……!?」

站在队伍中央的卡珊德拉脸色变得苍白,仿佛一位病人感受到了自身的死期。

达芙涅条件反射地站在治疗师的她面前,保护着她,随即又仿佛事不关己一样想起:如今这么做已经没有意义。

血液与汗水交织在一起,变得又重又黏,顺着少女的脸颊淌下。

「喂,喂!?怎么办啊,【月桂遁走者】!?怎么办才好!你快说点什么啊啊!」

在战场与第一级冒险者对峙这一『绝望』,比在场的任何人理解都更为深刻的波鲁斯大声叫喊,就快要陷入恐慌。他没有立刻拔腿而逃,是因为和达芙涅一样,他也知道这没有意义。

「达芙涅小姐……!」

「【月桂遁走者】!」

架着弓箭的千草,站在队伍最前方,紧握战斧《皇刚》的樱花都在等着指挥官做出决断。

(别这样啊。我又不是多么了不起的指挥官(人)——)

心跳的声音占据了达芙涅的头脑。

(我可没法像勇者那样,想出起死回生的一招——!!)

想要放弃所有责任的冲动支配了达芙涅的内心。

(——但是,莉莉露卡她。)

而达芙涅的意志。

在最后的最后,回想起某位少女的侧脸,打消了刚才的念头。

(无论面临多糟糕的状况,也没有逃避啊……)

她回想起的景象是『远征』中的事情。强化种(苔藓巨人),楼层主(安菲斯比纳),接连降临的残酷。

在这些绝望之中,莉莉小小的身体颤抖着,却一直在战斗。

达芙涅装作一个『师父』,培养起来的少女,绝对不会逃避。

(……那不就只能去做了嘛。)

真是太讨厌了。

达芙涅内心深处吐露出这样的话语,同时双眼重新拥有了力量。

这段时间对少女来说如永远般漫长,对世界来说,却仅仅是数个瞬间的纠葛。

但赫格尼发现仅仅是数个瞬间,达芙涅就正如自己所料,重新散发出『威胁』的味道,于是他锐利地眯起双眸。

「要挣扎吗。这也不错。那么现在开始,我便视你们为『敌』。细心地,郑重地,万无一失地……将你们全部狩猎。」

战王不会大意。

无论对方位格多么低下,漆黑魔剑依然斩尽杀绝。

达芙涅眉头紧锁,盯着毫无可乘之隙的黑妖精。

架起的漆黑之剑,晃动的黑色外套,彻底发动的『自我改变魔法』——

观察敌人一切的一切,吸收了各种情报的指挥官(达芙涅)最后盯着的……是依然指着她们的剑尖。

「……」

她闭上眼睛。

轻轻握了下挂在腰间的蓝色水晶,仿佛将一切托付了出去。

「大家,听我的。」

最终达芙涅睁开眼睛,像一位暴君一样,下达了『最糟的命令』。

「让他砍吧。」

「咕——!?」

「阿伊莎阁下!!」

猛烈的剑戟声之后,悍妇(亚马逊)的呻吟与少女(人类)的悲鸣同时发出。

「「结束了。」」

阿伊莎的视野中,大锤与大斧如同要压扁视野般逼近。

这是格列佛四兄弟的次男与三男,杜华林与贝尔林的必杀连携。

既不能防御也不能回避,退路已被封锁。两人从左前方与右前方步调一致地挥出武器,正要无情地将阿伊莎破坏。

「「——然而,又要被阻止了啊。」」

在那前一瞬间,长男阿尔弗利克与四男格尔厌烦的声音响了起来。

简直像拥有四个视野一样,本来要解决阿伊莎的杜华林与贝尔林向后退去。

一瞬之后,猛烈的『雷击』于四兄弟曾经站立的位置炸开。

「娜扎阁下……!感激不尽!」

「嘁,要是没有那家伙,都不知道死多少次了!」

被人射出,插在形成的大坑中央的,是一把细剑型『克洛佐的魔剑』。

发出欢呼的命瞬间扑向插在那里的细剑型『魔剑』,瞄准格列佛四兄弟横向挥出。

「又没解决掉。」

「已经多少次了。」

「第十一次。」

「其他冒险者都顺利削干净了,【丽杰】和【绝†影】却很顽强。」

四兄弟各自说着抱怨似的话语,同时从容地将唯一可能击沉他们的豪雷——魔剑那巨大的威力轻松躲开。

都市遗迹西部,『主战场』东南侧。

派阀联军的左翼部队,至今仍未全灭。

部队忍耐着【炎金四战士】率领的强韧勇士的猛攻,其表现足以令在都市观战的众神毫不夸张地称赞其为奋斗。

这都是因为其中有一名小心谨慎,比任何人都要胆小的『弓兵』。

「快过头了……!以我的本领,不可能射的中!」

阿伊莎她们后方,娜扎占据了成阶梯状排列,约100M长的柱廊顶端,她发出状似悲鸣的声音,同时从后背的箭筒中将新的箭矢——『魔剑』架在了长弓上。

利用『克洛佐的魔剑』进行的长距离射击。

正是这第一级冒险者就能加以牵制的狙击延续着阿伊莎她们,以及左翼部队的性命。

「狙击对手的同时,也为同伴(在下们)进行『魔剑』的补给……!没想到竟还有此等战术!」

「还真是会有这么偶然的事情啊!但是,那个小人族也快习惯过来了!注意别让『魔剑』被他们给抢了!」

娜扎射出去的是形似箭矢的细剑型『魔剑』。

在命中目标,或是插入地面引发爆炸之后,趁瞄准的敌人向后退去,阿伊莎她们就拔出这把『魔剑』,『补给』到手边。

援护的同时进行武装补充。

依靠这个,左翼部队才勉勉强强,真的是勉勉强强地维持住了战线。阿伊莎也很清楚,要是没有那个援护,己方早就被轻易打倒了。

命她们将娜扎补充来的『魔剑』拿在手中,果敢地瞄准阿尔弗利克他们发起炮击。

「犬人!说什么也要保护好阿伊莎啊!」

「强韧勇士(这些家伙)就由战斗娼妇(我)们拦住!哦啦啊啊啊啊啊啊啊!」

娜扎专心进行的是对阿伊莎与命的援护。也就是对格列佛四兄弟。

其他敌军——强韧勇士想要消灭麻烦弓兵,却被仰慕阿伊莎的战斗娼妇们带着送死的觉悟缠住了。多亏了她们,娜扎才能在这极其不稳的天平之上专心进行援护。

她自己也不停在柱廊间移动,主动改变着狙击地点。

「这里有个好狙击手啊。」

「而且十分谨慎。」

「赫定的计划有一部分失控了。活该。」

「我们可是被完美地拖在这里,别光顾着开心。」

可以看出他们还很从容,但格列佛四兄弟也同样坦率地称赞了娜扎。

【芙蕾雅眷族】的作战,是在消耗了足够数量的『克洛佐的魔剑』的基础上实行的歼灭战。

而这却因为娜扎的临场判断产生了微小的失误。

除了预备队,其他所有部队都毫不吝惜地——完全按照赫定的引导——胡乱发射魔剑,只有娜扎没有将『魔剑』用光。因为她自行放弃了莉莉命令过的用『魔剑』来精密射击这一手牌,并改为优先保全自己。

「这『魔剑』就是生命线对吧……?那我可不能轻易放手啊……!之前就因为行动太过鲁莽,才会被带走一只手臂……!」

六年前便不再当冒险者的娜扎·俄里希斯总是会挂念着『保险』进行战斗。在地下城探索中犯下错误,一只手被怪物啃光的心伤夺走了她与怪物战斗的勇气。

但这同时也令她变得聪慧,变得讲究策略。

(不要紧,我很清楚自己的斤两。我只是帮助命她们而已,所以,冷静一点……!)

汗水淌下的娜扎一直在计算着插入箭筒中的『魔剑』还剩多少,决不贪心,仅仅履行着支援的职责。

她从未想过自己能够打倒第一级冒险者。

从未考虑过自己能够成为英雄。

正因为如此,娜扎才令左翼部队存活了这么久的时间。

从结果来看,过去那丢人的经验如今却于危机中拯救了同伴。

「但是,这只是慢性自杀……结果显而易见!」

同时娜扎也准确地理解到,这只是在拼命挣扎罢了。

将所有『魔剑』都射出去之后,格列佛四兄弟就会轻易地发动反击,阿伊莎、命、还是娜扎都会被他们解决,就如同拧断婴孩的脖子一样轻松。他们没有勉强自身,只是慢慢地等着均衡被打破。

娜扎的侧脸上,苦涩与认命一闪而过。

八对二。

这就是将战争游戏如今的形势视觉化后的数字。

而且还是给派阀联军加了又加之后的数字对比。

都市里的众神一言不发地看着,民众则因这还在进行的纯粹的蹂躏而脸色铁青。单方面占优的战斗甚至挫败了声援的意志。虽说部分地区还有着难以称为善战的抵抗,但面对着相差悬殊的力量差距,大部分都市居民还是陆续移开了目光。

正处于战斗漩涡中的冒险者们体会着远远超过民众的绝望,却依然进行着反抗。如今这已经变成了一种倔强。敌人实在是太过超乎寻常,自己输得甚至有些荒谬,因此才拼尽全力,想着至少要报上一箭之仇。哪怕是擦伤也好,就是想找对方麻烦,让对方气得脸庞歪曲。【芙蕾雅眷族】强大到最终反而令冒险者们愤怒不已,他们和她们这些强韧勇士,足以令冒险者们开战前那胆怯的心情变成如今这种豁出一切的想法。

最重要的,就是想要看到眼前这群讨厌的家伙哭丧着脸的样子。

毕竟派阀联军的『王牌』还没有死去。

聪明的冒险者们已经发现自己只是『诱饵』。

意识到指挥官(莉莉)利用着他们,将他们用作掩饰,把那只『白兔』送去了女神(芙蕾雅)的身边。

所以,哪怕这是比蛛丝还细的胜机,却依然还有希望。

希望应该还在,他们如此说服自己。

所以冒险者们战斗着,战斗着,不停战斗下去。

十分了解未完英雄(小小新秀)的人们升腾起冲天的气势。

还能动弹的阿伊莎、命、娜扎、达芙涅、卡珊德拉一直在抵抗,春姬无视喷出的大量汗水,一直在歌唱。

然后战斗着,战斗着,不停地战斗着,到最后。

一道打碎了希望的『轰响』诞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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