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章 箱庭孤独(5)
眼睑内侧浮现出一名少年的身影,老神只是坐在石制的王座之上。

黄昏的光芒断绝,余晖也消失不见,苍郁的天空覆盖了都市。
天空十分晴朗。但是星星们都离得很远。月亮被一层薄薄的云彩挡住,唱着一首朦胧之歌。
对我来说,这十分漫长的一天。
这时终于迎来了夜晚。
「芙蕾雅大人回来了。过来。」
房门刚被打开,师父就如此告知。
只是坐在房间的床上的我默默地站起身。
如同温顺的囚徒一般,跟上那个背影。
「…………」
「…………」
师父什么都不说。我也一言不发。
两人之间没有任何交谈,只是走在被月光照亮成银白色的走廊之中。
仿佛宫殿一般的会馆十分安静。
并不是说馆内,而是说整个根据地。
拥有宽广的用地面积的『战斗荒野』被四面高大的墙壁围住。虽然位于有着繁华街的都市南方,第五区划,却远离了街道的喧嚣。
虽说女神祭结束,如今已是曲终人散,但这里简直像是和外界隔绝一般。
内心涌起一种错觉,仿佛这里是一个『巨大的牢狱』,是我想得太夸张了吗。
「……师父…………赫定先生……」
不知道该怎么叫他才好,因此我改了次口,只见师父依旧看向前方,回应了我。
「什么事。」
「……你知道一位,叫做希尔小姐的人吗?」
一直没停下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
停下脚步的师父缓缓转了过来。
「……那是谁?」
「是一位人类,女性……在一个叫做丰饶的女主人的酒馆里打工……」
「……」
「应该和都市最大派阀(芙蕾雅眷族),有关才对……那个人,现在在这里吗……?」
谁都不记得我的事情,即使身处这种莫名其妙的状况之中,我还是有几件担心的事情。
清晨,我向他们询问琉小姐的事情,第一级冒险者(阿尔弗利克先生)们似乎不记得了。
那么希尔小姐呢?
被我伤害,去向不明的那个人,如今怎么样了呢。
我抱着微弱的希望如此询问,紧接着,师父带着我无法看穿的眼神如此回答:
「这里没有那种女孩。在这里的,只有一柱女神。」
预料之中的答案击碎了我的这一缕希望。
是这样吗,我甚至无法如此回应,只是垂下眼帘。自己正逐渐对这和自己的记忆截然不同的『世界』认命,这令我有些想吐。
师父盯着我看了短短一阵,立刻又走了起来。
我们沿着清晨被带过去的特大食堂——位于会馆中央一楼的特大大厅处向前延伸的台阶,朝正北方前进。带有屋顶的连接走廊将有如天界风光般壮观的中庭一分为二,我们穿过这连接走廊,前往根据地的深处。
我因这过于夸张的宽广程度与从未见过的风景产生了强烈的疑惑,同时也被带到了别馆的最顶层。
「芙蕾雅大人。前来拜访。」
进来。
紧闭的门扉深处,有女高音之声响起。
胸口深处,心脏有些动摇,这时两名拿着战枪的女性团员,也就是守卫打开了对开的大门。
被师父的视线催促着,只有紧张的我被放进了女神的神室之中。
「欢迎,贝尔。」
那里没有王座。
只是,房间正中央摆着一把高雅的躺椅,她就坐在上面。
自后背流泻而下的银色长发。以及同样颜色的瞳孔。
长发如同星之海洋一样灿烂夺目,双眸如宝珠一般闪闪发光。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这沐浴着月光的神圣姿态,只能用美来形容。
静谧的神圣气息不再蛊惑人心,那缕眼神仅向我投来。
「……芙蕾雅大人。」
干渴的嘴唇开启,勉强挤出声音的碎片,落在地上。
这个都市最大派阀的主人的神室里,东西比我想象的要少得多。
虽然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室内太过宽广,但我能看到的也就是带有华盖的床和书架,以及精雕细刻的全身镜而已。略带蓝色的白色石材铺成的地板上,只有一部分铺着地毯,好几根同色的柱子立在这里,支撑着天花板。将『国王之间』直接改成了私人房间,这么形容会比较贴切吧。
吊在天花板上的大型魔石灯沉默着。亮着的魔石灯只有躺椅一侧,放在单脚圆桌上的那一盏,正发出暗淡的光芒。
整个宽广的房间,都染上了苍蓝色的月光。
「对不起,我没办法立刻空出时间。丰饶女神(我们)在女神祭之后也有杂务要做。」
「……」
「事情我已经从赫定他们那里听说了。据说你不记得我们了?」
「……」
「不止如此,似乎还以为自己是其他神明的眷族。」
一直是芙蕾雅大人在说话,我则是一言不发。
我走到神室中间就停了下来,这时她站起身,朝我走来。
脚步声被地毯所吸收,她稍微俯视着我,右手伸向我的脸颊。
我肩膀一抖,猛地向后退去。
「……一开始我还以为是开玩笑,看来是真的啊。」
看到我抿紧嘴唇,女神大人露出了微笑,看上去有些头疼。
随和的态度,温和的语气。在『神宴』之类的场合上数次看见她时,态度超然的她决不会展现这样的举止。
看到这正像是面对自己眷族的『主神』之姿,我不着痕迹地吸了口气。
「我……真的属于【芙蕾雅眷族】吗……?」
「没错,是我看中了你。」
「那么……我一直,都在你身边战斗……?」
「是呀。无论是根据地(这里)的庭院中,还是地下城里,你都像一只匆匆忙忙的兔子一样战斗着。你一直都让人放不下心……其实,我经常会担心你的安危。」
芙蕾雅大人明确地回答了我用紧绷的声音问出的问题。
最后仿佛像是在说悄悄话一般,换成了轻柔的声音。
内心因『美神』大人的这种样子感到些许慌乱,又立刻被我压下。看着一点都不像在说谎。但对方可是神明大人,说不定她说的是下界居民无法看穿的谎言,或者是将谎言混入了真话之中。
仅限现在,我扼杀掉心中怀疑神明大人的不敬之念,说出了要求。
「那么,请让我看看『证据』。」
一味地动摇,混乱的状况已经结束了。
所有人都不记得『灶神眷族(赫斯缇雅眷族)的我』。大家都说我很奇怪。被不停地逼入绝境,然后被扔进那个房间后,我一直都在思考。拼命整理着现状。
于是为了肯定自己的『记忆』而得出的答案,就是这个。
「请更新我的【能力值】。」
足以证明主神与眷族的联系的,最为有效的材料,也是最为关键的证据。
『神之恩惠』。是血液的牵绊,也是契约。眷族的后背毫无例外都有着刻有神血的【能力值】。而能够更新这个的,只有主神一柱。
我是贝尔·克朗尼。赫斯缇雅大人的眷族。
至今为止和神大人一起度过的日子,绝不是什么谎言。
为了证明这件事,我一直在等着和芙蕾雅大人独处的这个时间。
「就在现在,就在这里……!」
其他神明无法更新【能力值】。只要能够确认我的背后有着赫斯缇雅大人的『恩惠』,那么即使无法说明为什么大家的记忆会不同,也能够将一切的前提颠覆。
我如同一名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提着名为希望的灯笼的冒险者,探出了身子。
「——你要是想的话,我倒也没什么意见。」
面对这样的我。
芙蕾雅大人没有动摇,她一脸平淡,轻易就答应了我的要求。
「……?」
「海依德,拿针来。」
芙蕾雅大人摇响了铃铛,紧接着为我诊察的治疗师——海依德小姐走进了房间。
听到主神的指示后,她夸张地低下头,递出了镶金嵌银的奢华盘子。
芙蕾雅大人接下锐利的银针,扎了一下手指,只见血珠浮现在指腹之上。
这毫不犹豫的身姿,令我心脏猛地一跳。
难道说,是真的?
不对,不是的。绝对不是这样。所以一定要在这里搞清楚。
一定要确定我并没有错。所以,快点,快点用这双颤抖的手脱掉衣服——
我拼命忍耐着心跳的声音,同时脱光了上半身。
然后被芙蕾雅大人引导着,坐到了放在躺椅前面的椅子上。
「按平时那样来,不要动哦。」
她在我耳边窃窃私语,令我身体一震。
大脑变得一片空白,紧接着,就有应该是神血的液体落到后背。
(——!?)
我察觉到女神大人的手指顺着后背滑动的瞬间,那是『恩惠』被敞开的感觉。
每次被赫斯缇雅大人更新的时候,皮肤都会传来这种跳动的气息。
骗人的,这不是真的,怎么可能——芙蕾雅大人毫不在意背对着她,身体僵硬的我,手指自顾自地游走其上。
这段令我冻结的时间并没有多长。
「结束了。」
简直如同死刑宣告一般,芙蕾雅大人从背后递来一张纸。
我双手颤抖地接了过来。
贝尔·克朗尼
Lv. 4
力量:A 843→846 耐久:A 812→871 灵巧:A 881→895 敏捷:S 928→935 魔力:B 767→769
幸运:F 异常抗性:G 逃跑:I
「!?」
看到其他神明(芙蕾雅)大人本来不可能知道的能力全貌,再加上被更新的数值,我的心脏仿佛被紧紧握住,即将破裂。
传遍全身的高扬感正无情地向我传达『能力值顺利上升了』这一事实。
「『耐久』上升了不少啊。难道又被赫定管教了?」
芙蕾雅大人将针放到圆桌上方,没去在意我哑口无言。
我甚至没办法回应她的话语,扔下纸张,动了起来。
衣服都没穿,拖着差点绊倒的双脚,磕磕绊绊地来到全身镜前方。
「——————」
而倒映在镜中的『现实』,比至今为止的任何一次都要残酷。
我将后背对着镜子,转过头查看,紧接着,『银色的神圣文字』映入眼帘。
如同碑文一样的文字群并不是我见惯的『圣火』形状,而是『女主人』之形。
不是赫斯缇雅大人——而是芙蕾雅大人的『恩惠』!!
「怎么,会…………」
确凿的『现实』向我扑来,不知不觉中,我双膝一软,跪在地上。
(——碎掉了。)
这时,芙蕾雅确实听见了。
少年的怀疑四分五裂,变成碎片的声音。
勉强维持着的内心秩序被破坏得一干二净的声音。
芙蕾雅将笑意藏在胸口内侧,靠近那个可怜的孩子。
「不要紧的,贝尔。」
「!!」
她从后方紧紧抱住了跪在地上的少年的身体。
他的全身正如同有电流通过一般颤抖,此时芙蕾雅双臂绕过他的身体,两人紧紧贴在一起,不留一丝缝隙。
自己那丰满的胸部贴在他脆弱的后背之上——啊啊,能听到他的心跳。
那是恐惧的悸动。是绝望的律动。以及,比万物都值得怜爱的『灵魂』的音色。
好想轻咬他的耳朵,嘴唇落在脖颈之处,炽热的气息互相交缠,两人合而为一,不再有事物将二人区分——她忍住这样的冲动,对他窃窃私语。
「我能够理解你的恐惧和绝望。也能够理解你现在无法接受一切。」
「诶……?」
「所以不要毁掉自己,好吗?你看,你的身体这么冷。不要胆怯……不要害怕,好吗?」
如同安抚婴儿一般,如同让对方聆听自己的心跳一般,她悄声说出『少年渴求的话语』。
少年现在彻底失去了『精神依托』,内心完全敞开。
不能放过这个机会,要带着温暖靠在他的身边。
如同冰块一般僵硬的身体,细微地,但确确实实地逐渐丧失了力气。
(『更新药』……在瑞维拉拿到了这个看来是对的。)
这个名字正是将虚伪的现实拍到少年眼前的机关。
贝尔的猜想是对的,还未完成改宗的他背后刻着赫斯缇雅的『恩惠』。不管她怎么利用『魅惑』的力量孤立贝尔,这样下去芙蕾雅还是无法更新『恩惠』。贝尔的疑念就会越来越大。
于是芙蕾雅使用了『魔道具』。
比『开锁药』更加稀有的『更新药』。
由男神和女神,司掌权能各异的数种神血为原料制成,效果是更新其他神明的【能力值】。
更新其他派阀的眷族,一般来想这是百害而无一利的物品,然而其实也可以用来拯救被坏心眼的主神折磨的眷族,以及以间谍战为前提进行的拉拢战力等等。但毕竟是这种用途,因此运营派阀的主神极度讨厌它,制造出来的绝对数量本身也很少。
虽然需要先用『开锁药』将锁解开,但只要做到这件事,之后只需滴下这红色的液体,就能更新能力了——只不过仅限于提升能力值,『魔法』与『技能』的显现以及升华是不可能的。
今天一天都在执行『魅惑』的后续的芙蕾雅拿到了这瓶『更新药』,然后趁贝尔不备,戳中了他的弱点。
芙蕾雅在为了更新而背对着她的贝尔耳边窃窃私语,制造出一瞬的机会,迅速使用了『开锁药』和『更新药』。『更新药』除了最初的一滴之外用的都是自己的神血,因此更新之后,眷族的背部会暂时显现出神明自己的权能。
凭借这个作用,芙蕾雅骗过了贝尔的眼睛。
「哪怕你只能接受孤独的自己,我也决不会让你孤身一人……不要担心了。」
她无数次窃窃私语。无数次令对方感受自己的温暖。
过了一段时间,少年那浅而急促的呼吸渐渐恢复正常。
在贝尔的内心恢复正常的过程中,将自己的『慈爱』渗入,埋入『伏笔』。
芙蕾雅笑了出来。
这并不是嘲笑,也不是冷笑。
而是能够位于少年身侧而露出的,喜悦的微笑。
「没事了?」
「…………是,的……」
等到他的身体终于不再颤抖,芙蕾雅忍住不舍的心情,松开了拥抱。
芙蕾雅站起身,紧接着贝尔也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双眼垂下,紧紧盯着地板。
然而刚才为止的那股戒备心理正在变得薄弱。没错,只是『正在变薄』。
现在这样就好,芙蕾雅想着,眯起眼睛。
「贝尔,可以讲讲你的故事吗?」
「诶……?」
「我想听你讲一讲,不是我的眷族的你的记忆。」
贝尔抬起头,双眼大睁。
看他脸上那副表情,似乎是无法理解她为什么这么说。
芙蕾雅带着神明(母亲)的眼神,回答了他。
「你属于我们的【眷族】……但无论我们怎么说,你都不会接受对吧?」
「这、这是……」
「不用在意。假如我是贝尔,我也会跟你一样混乱,再也无法相信任何事物。所以,我想听听你的故事。给我讲讲我所不知道的,如今的你,好吗?」
「…………」
「无论你是什么样的人,我都不会否定。当然,我希望你能回想起我的爱,但是……如果贝尔很痛苦,那就没必要这么做。对我来说,重要的是和你度过的现在,以及未来。」
这是真心的话语。对贝尔来说也是『合他心意的建议』。
至少贝尔无法察觉芙蕾雅的神意。最重要的是在他看来,唯一一个不会否定『如今的自己』的存在,就会是一个暂时的『精神依赖』。
没错,一开始只要『暂时』就够了。
然后只要将其变成『真正的』就好。
「今天我被乌拉诺斯叫了过去。他跟我说,差不多该开始攻略迷宫了。」
「诶?」
「虽然记忆没有恢复我也很伤心……但我希望白天的时候,贝尔也可以和其他的孩子们一起锻炼。我不想让你在地下城丧命。」
「…………」
「结束之后,我们就像这样说说话吧。只有我们两个人。」
「……………………我知道,了。」
贝尔没有其他选项。对今天被拒绝了一整天的他来说,他的存身之地只剩下将自己当做伙伴的【芙蕾雅眷族】。哪怕本人并不情愿也是如此。
芙蕾雅的右手搭上贝尔的脸颊。
这次没有被逃开。
他如同胆怯的小动物一样身体猛地一震,但还是任凭她抚摸。
「那就明晚再见吧。」
「……」
「还是说,今晚就这么一起睡?」
「不,不睡了!?」
「呼呼,真遗憾……发生了那么多事情,你应该很累了吧。回房间去好好休息一下。」
「好、好的…………非常,感谢……」
贝尔移开交缠的视线,如此回答。
他度过了过于漫长,且变化巨大的一天,实在是不能再说下去了。如今恐怕就连思考都会很痛苦。
他踩着虚浮的脚步走到门前,离开之前,他回过了头。
芙蕾雅用饱含慈爱的微笑回应着他,只见深红色的瞳孔立刻产生动摇,他又移开了视线。
这次少年的身姿彻底消失,沉默造访神室。
「——海依德。今天开始给贝尔配备护卫,注意别让他发现了。他一整天的行动要向我彻底报告。」
「遵命。」
「还有就是,海伦。」
继贝尔之后进入房间的是治疗师少女,以及侍从总管。
后者的少女,海伦被叫到名字后肩膀微微一抖,芙蕾雅侧过头,妖艳地看着她。
「还记得你的『谎言』被贝尔揭穿时的『条件』……和我缔结的『契约』吧?你再也不许和贝尔接触了。也不允许你进入那孩子的视野。」
「……是,芙蕾雅大人。」
「相对地,我要你成为『我』,工作一段时间。虽然我今天活动了一整天,但『篡改』产生的矛盾还没完全消除。我允许你使用『魅惑』,一旦发现哪里有破绽,就把它填上。尤其是即将从都市外面来的孩子们,要重点关照。」
海伦长长的灰发盖住了右半边脸,她露在外面的左眼疑惑地动了动。
除了用不了『神力』之外,能够使用『变神魔法』的海伦能够成为和女神(芙蕾雅)没什么两样的存在。这也意味着她一样可以凭借美神的美貌使用『魅惑』。虽然和本人比起来,威力与精度都会下降,但芙蕾雅对相当于『另一个自己』的少女下达的命令是将『箱庭』变为完美的形状。
只要走出欧拉丽一步,【灶神眷族的贝尔·克朗尼】这一认知依然存在。欧拉丽身为『世界中心』,旅行者和商会的出入十分频繁,他们说不定会对认知遭到扭曲的都市居民们产生违和感,也说不定会给贝尔灌输毫无必要的疑念。
因此要进行『应对』。与已经听凭芙蕾雅她们吩咐的门卫(迦尼萨眷族)联手,让海伦去使用『魅惑』。前一天的『要求篡改』产生的漏洞,芙蕾雅也打算让她去修补。
情报是会被覆盖的。
只要让都市外的人们将「贝尔如今属于【芙蕾雅眷族】了」这件事情广而告之,那就会变成事实。尽管多少会有些违和感,但无论问多少次,都市的人们都会异口同声地回答「确实如此」。
至少只要时间足够,就能慢慢渗透整个世界。
是真是假先不提,「贝尔变成了芙蕾雅的眷族」这句话是很重要的。
这时,被命令彻底完善『情报操纵』的海伦犹豫了许久,然后开口问道:
「真的……不惩罚我吗,芙蕾雅大人?我不知天高地厚地向您撒谎,还打算亲手杀掉贝尔·克朗尼……」
「对你来说,我不惩罚你不就是最大的『惩罚』吗,海伦?」
「……!」
「我并不会帮忙减轻你的罪恶感,也没有怀疑你的忠诚。所以,这之后也要为我尽心尽力。」
看穿了一切的银色眼睛令海伦同时感到了畏惧与战栗。
至今为止,她一直没有受到斥责。虽说她带着觉悟前去杀害少年(贝尔·克朗尼),但心中还是有着背叛了主神的背德感。因无处宣泄的感情而痛苦的少女垂下眼帘,用细若游丝的声音说道「遵命……」,做出了承诺。
「今天开始,海伦重新做回我的随从。」
「恕我直言,阿伦大人他们恐怕会表示不满。」
「我原谅了。这么跟他们说。」
听到主人的神意,海依德恭敬地低下了头。
然后芙蕾雅移开视线,注视着神室的门。
思绪朝着被自己困住的少年那里飞去。
(直面『难以置信的现实』之时,人(孩子)会怎么做呢……先是紧紧抓住自己的『主观』,最终便会渐渐对其产生怀疑。)
贝尔的精神还很不稳定。
他感受着从未有过的孤独和压倒性的恐怖与不安,同时无法信任任何人。如今芙蕾雅她们再怎么诉说自己是伙伴,贝尔也绝对不会接受。
那么,要怎么办呢。
答案很简单。作为『理解者』就好了。
只有芙蕾雅成为唯一一名『少年的理解者』就好了。
不否定,不拒绝,展现同理心。
这样一来,孩子的内心就会轻易动摇,哪怕知道这是毒药,也会当做甜美的苹果。
「我还会继续伤害你的,贝尔。然后每当有伤口产生,我就会抱紧你,将你治愈。一定会这样,绝对会如此。」
女神带着难以分辨其中感情的表情,笑了出来。
「所以,对不起——但是,我已经决定不择手段了。」
她的名字是芙蕾雅。
拥有正与负的两面性,残酷又奔放的女神,也是比谁都了解爱之毒性与奇迹的『魔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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