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章 箱庭孤独

二章 箱庭孤独

有巨响传遍四周。

仿佛有人在撕扯银色的琴弦。

又仿佛有人在拨弄嘶哑的喉咙。

声音带着壮丽又凄绝的音色,令万物为之颤抖。

这听起来也像是海浪那吞噬一切的如雷之声。

甚至如同整齐划一,仿佛化作一个巨大的生物般的众多军靴踏响地面之声。

征服之声。

支配之声。

美丽至极的光芒之声。

十分恐怖,十分悲伤之物。

投下的骰子滚落脚边,想必早已碎成粉末。

接着。

有什么事物燃烧起来。

火焰以后背为中心向四周扩散,仿佛在对抗着另一个强大的什么,将其弹开,保护自己的身体。

这是憧憬燃烧的声音。

是抵抗神意的声音。

就像那金色的高岭之花,拒绝征服,也拒绝侵略。

这里没有薪柴。

也没有灰烬留下。

火星四处飞散。

炉灶深处,只有永不褪色的金色景象在燃烧。

双眼紧闭的一片黑暗中,寄宿我身的圣火将我包裹。

明明如此。

我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会如此不安。

简直像只有我被留在了这里。

仿佛自己一直站在空无一人的无边黑暗之中。

我有一种感觉,众多背影将我围住,且决不会回头。

温暖的圣火劈啪作响,正在孤独的燃烧。

被恐怖缠绕着的意识,即将醒来——

「……呜。」

异常沙哑的呻吟声从嘴边漏出。

睁开眼睛,眨动几次后,眼前是一片高高的天花板。

一丝阳光沿着窗帘的缝隙照下,落在我的脸庞。

将大脑放空一阵子后,我直起身体,床单与衣服摩擦的声音随之响起。

「这里是……?」

房间很宽阔。

周围有腿部呈猫脚状的椅子和圆桌,大型收纳箱,以及形似烛台的魔石灯。我如今躺在一张风格典雅的床上,脚下铺着柔软的地毯,仿佛一踩上去,脚就会陷入其中。

简直像是高级旅馆一样。

身为背负巨额债务的【眷族】一员,怎么想这里都与我格格不入。

只是,话虽如此,该怎么说呢。

我没办法准确说明,但是……对了,感觉这里有着旅馆中不会有的『生活感』。

这里不该叫客房,应该叫私人房间才对。我困惑地环视整个房间。

脑海中拼命地回溯着记忆的丝线,寻找自己位于这里的原因。

「……!对了,我……!」

遭到了袭击。

和琉小姐一起,对方是『都市最强冒险者』。

我愣了一下,立刻又紧张起来。

那么,这个房间是怎么回事?

我被带走了?

琉小姐她要不要紧?

我好不容易压下内心涌出的无数疑问,不声不响地走下床。

身上的衣服变成了我从未见过的睡衣。身体没有任何束缚。可以随意活动。但是装备全都消失不见。《神之匕首》也是。

武器被没收令我不禁咬紧牙关,同时我仔细探查起周围,确定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后,我悄悄靠近接纳清晨阳光的窗边。

「……平原?」

我探出头,窥视着外面,只见那里是一片宽广的庭院……不对,应该叫『原野』。

蓝天之下,放眼之处全是绿色的海洋,远方可以看到宛如城墙的石壁。

……不行,这种景色我根本没有印象。

不如说如今自己真的还在欧拉丽吗。

我心中怀着一丝自己或许被抓到都市之外的不安,调查起窗户。

窗户并不是那种铁栅栏,也没有上锁。似乎可以轻易逃出,简单得甚至令人扫兴。然而,眼下可以看到好几名似乎是冒险者的人影在走动。出去的话一定会被发现。

于是我放弃了从窗户逃走的想法。

「这么一来……」

我看向房间里的唯一一个出入口。

盯着看了好一阵子后,我下定决心,走了过去。

然后将手放在门把上,保持着万分警惕,悄无声息地打开了门。

「…………这里到底是哪里?」

离开房间后,我惊讶地喃喃自语。

优雅的纯白走廊十分宽敞,修长,简直如同城堡一样壮观。

莫非我被带到了一个十分了不得的地方吗,正当我如此惊慌失措之时,

「你在做什么」

「!!」

听到后方传来的声音,我震惊地屏住了呼吸。

反射性地回过头,站在那里的是最近突然对其为人有所了解的金发白妖精。

「师……师父……」

大概是从紧邻的走廊过来的吧,赫定先生一个人站在那里。

没能察觉到他的气息——不对这还用说,这个人可是Lv. 6的第一级冒险者。

瞒过我知觉的方法要多少有多少,而且仅凭拳脚就能令我动弹不得。这一点在改造特训中,我被迫认识到了不知道多少次。

看在身为徒弟的情分上,他将我救了下来……应该也不可能有这种事情。

毕竟师父那么冷酷、残忍又凶恶,何况他本身就是【芙蕾雅眷族】的人!

「……!」

我会被抓住吗,会被押送回房间吗,说到底为什么要把我抓住?

感觉到汗水顺着脖颈淌下,我们视线交汇了一段时间后……师父他宛如看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咂了咂舌。

「快把你那脏兮兮的脸洗一下。去吃早饭了。」

……………………………诶?

起初我没能听懂这是什么意思。

「……早、早饭?为、为什么……?」

「你在说什么蠢话。清晨来临哪还需要理由。摄取早餐也是一样。」

「诶,诶……?师父你才是,到底在说什么啊?莫、莫非是脑袋不正常——」

「你是看不起我吗蠢兔子。」

「噗呗嘻!?」

他悄无声息地逼近眼前,赏了我一脚,和以前一模一样。

不对吃早饭确实很正常,但是……!

我的身体承受着痛苦的煎熬,同时也稍微放下心来。

不对不对并不是说我会因为被踢了而感到高兴……只是,师父完全没有改变,和以前一模一样。

至少没有与我为敌的氛围。现在我完全搞不清状况,头脑一片混乱,这令我紧绷的内心稍微放松了一些。

……但『违和感』依然无法拭去。

「把自己收拾收拾。抓紧时间,走了。」

眼镜内侧,师父那红珊瑚色的双眸注视着我,然后转过身去。

我只得闭上嘴,默默地跟上他。

——然后又被他说着「不是说让你收拾下自己吗废物」踹了一脚,整个脑袋都扎进放满水的浴缸之中。同时后脑勺还被他紧紧抓住。

被迫穿上战斗衣之类的衣服,强行整理好仪容之后,我跟在师父后面前行。

【赫斯缇雅眷族】的『灶火之馆』已经足以称为豪宅,但跟我如今所在的建筑物内部比起来,简直是相形见绌。占地面积自不用提,镶金嵌银的室内装饰也无比惊人。双脚陷入其中的奢华地毯令我畏手畏脚,吊灯型的巨大魔石灯令我张大嘴巴,如同身处宫殿一般宽广的台阶令我瞪大双眼。我时不时就战战兢兢地环视四周,然后,到了那个地方。

基本上只有在故事中才能看到的那种规模吓人的『特大大厅』。

「刚刚起床吗。」

「竟然睡懒觉,真是佩服。」

「当自己是什么大人物吗,兔子。」

「最近你很嚣张啊,兔子。」

拼在一起,仿佛有50M长的长桌,那里有四名小人族正坐在椅子上,看上去就像是脚够不到地面的小孩子一般。

【炎金四战士】,格列佛兄弟。

看到都市最大派阀的第一级冒险者的身影,我还没来得及吓一大跳……就先产生了一股困惑的念头。

「喂,别剩下西红柿不吃杜华林。」

「大早上就要吃番茄简直是拷问啊阿尔弗利克你吃(pass)。」

「你开什么玩笑!喂贝尔林也不要学他!」

「不对,我是拿这个来换阿尔弗利克的甜点快吃(pass)。」

「更恶劣了好吗!喂格尔你也给我住手!」

「快吃(pass)快吃(pass)快吃(pass)。」

「至少找点借口行吗!」

「「「阿尔弗利克葛格~拜托你啦~」」」

「信不信我踹飞你们啊!!」

拥有同样的容貌、同样的声音的兄弟正在餐盘之上将鲜红的蔬菜强行送给对方。

简直像是在和自己的分身玩耍一般,奇妙的早餐骚动正在眼前上演。

……这、这是什么?

这神明大人们经常提到的那种家人一样的感觉……

看到那群恐怖的第一级冒险者展现出我从未想象过的奇妙姿态,我不禁怀疑起自己的双眼,就在这时,

「够了!贝尔,你来吃掉!这是睡过头的惩罚!」

如同为我胸中的困惑压上最后一根稻草一般,他叫出了『我的名字』。

「「「阿尔弗利克葛格,这怎么行呢~」」」

「你们有什么脸说我啊!还有这语气好烦人!!」

小人族四胞胎没注意到我停了下来,依然如同小孩子一般闹腾着。

「分享同一灵魂的宿命四子。黎明之餐食于刹那沦为战乱,此亦命之注定……」

「赫、赫格尼先生……」

「实乃美妙之黎明。健啖之戒可已解开?」

黑妖精跟小人族兄弟隔着一个位置坐在那里,手上拿着刀叉。

前几天那场激烈的战斗就跟没发生过一样——应该说像是不再认生一般——赫格尼先生轻快地对我说道。

大概……他是在说「实乃美妙之黎明(早上好)。健啖之戒可已解开(不吃饭吗)?」……

「傻站着干什么。赶紧吃完饭然后去『庭院』那里。」

最后开口说话的是有着黑色毛皮的猫人。

【女神战车】阿伦·弗洛姆……先生虽然嘴上不饶人,但还是用视线命令我『坐下』。

把我带过来的师父也一言不发,坐上了早饭的饭桌。

「…………?」

我愣在那里。

紧张还有吓得魂飞魄散之类的情绪全都被一扫而空,如今只是一片茫然。

安静地摆上早餐的侍女们吓了我一跳,而紧接着,又有人替我拉开了椅子。

要在一张桌子上,一起吃饭吗?和敌对派阀(你们)一起?

我愣愣地站在原地。

「喂,干什么呢。」

「这张蠢脸是怎么回事。」

「和第一级冒险者(我等)一起吃早饭,有那么难受吗?」

「真是的,事到如今怎么还是这样。」

「汝,无所畏惧的异端之子。没错,汝之名乃世界最快兔……」

小人族四胞胎,以及黑妖精分别说道。

好奇怪。

有什么不对劲。

甚至是十分根本的部分。

看到他们表现得仿佛我和他们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是理所当然一样,我的混乱突破了极限。

「这、这里!!」

喊声在大厅中回响。

第一级冒险者的视线汇集过来,我忍受着快被压垮的压力,用略微破音的声音询问道:

「……请问,这里是哪里……?」

我刚刚问出口。

就有疑惑的视线朝我杀来。

回答我的是小人族中的……大概是阿尔弗利克先生和,杜瓦林先生。

「当然是我们的根据地了。」

「这块神圣的领域,除了『战斗荒野(弗尔克范格)』之外,还能怎么称呼?」

战斗荒野……?

那么,这里果然是【芙蕾雅眷族】的根据地?

我被抓到了其他派阀的据点之中?

但是……然而……即便如此……尽管我理解了现状,却仍然无法抹去『违和感』。

感受着有些瘆人的寒气,我强行撬开嘴巴,一连问出好几个问题。

「为什么,要把我带走?」

「为什么,要袭击我们?」

「琉小姐她,是不是平安无事!?」

沉默。

静寂。

无声。

声音从大厅中消失,刚刚大喊出声的我有些慌乱。

仿佛我说的话才比较奇怪,正当我陷入这种错觉之时,所有人都露出讶异的神色。

「抢夺汝之必要皆无。汝亦非受困之公主。」

「你丫的睡迷糊了吗。」

赫格尼先生和阿伦先生如此说道。

「话说liu小姐是谁?」

「是龙吧。多拉贡。」

【译注:龙的音读是ryu,和琉一样。】

「还龙小姐,原来你还能跟怪物心意相通啊。」

「锻炼的话另当别论,我们应该没有袭击过你才对吧?」

三位弟弟歪起脑袋,长兄一脸认真地如此断言。

「根本无法交流。你从刚才开始一直在说什么东西。」

然后,师父的眼神将我贯穿。

「你明明是被芙蕾雅大人看中的眷族,是【芙蕾雅眷族】的一员啊。」

时间静止下来。

心脏忘记了跳动,沦为无用之物。

我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完全无法理解,为什么他会说出这么愚蠢的『玩笑』。

「你在…………你在说什么呢……?我是,我是【赫斯缇雅眷族】!不是芙蕾雅大人的眷族!」

我惊慌失措地喊道,这时周围的气氛再次剧变。

「你丫的在嚷嚷什么东西。」

「这可是对芙蕾雅大人的侮辱……意思是你要背叛?」

首先是猫人,然后是一名小人族都充满了杀气。

「不对,等下。情况不对劲。」

「就算这只兔子再傻,他也不会忘记对主神保持尊敬才对。」

接着,另外两名小人族将他们制止。

「此人眼神正如混沌之物……暴君于外宇降临,动乱之征兆于夜空闪耀。」

「感觉似乎听得懂但还是不明白。赫定,翻译一下。」

「他在说『有没有可能是记忆混乱了?比如受到外侧而来的剧烈冲击导致错乱之类的。』」

赫格尼先生与阿尔弗利克先生,还有师父正在讨论。

他们说的事情明显很不合理,可为什么都不怀疑是自己出了问题?

为什么变成是我『很奇怪』?

到底在说什么。

这些人,大家到底都在说什么!!

「我,我是被神大人,被赫斯缇雅大人收留的!并没有改宗到芙蕾雅大人这里!!」

「别说傻话了。来到这座都市以后,不就是芙蕾雅大人授予你『恩惠』的吗?」

我大喊出声,紧接着就听阿尔弗利克先生如此反驳,令我呼吸一滞。

授予贝尔·克朗尼『恩惠』的,从来都只有芙蕾雅大人一位。

看到不带丝毫谎言的眼睛对我如此讲述,我身体一歪,差点倒在地上。

「莫非是锻炼过头,伤到脑袋了?」

「也说不定是被其他派阀的人下了棘手的『魔法』。」

「赫定,负责照顾这家伙的是你吧。你有没有什么头绪?」

「我怎么可能二十四小时都去监视这只蠢兔子。」

没有心思顾及小人族的弟弟们和赫定先生正在交谈什么,我的双脚无意识地向后退去。

一种无以名状的恐怖从心底涌出。

好可怕。

这些人好可怕!

「把海依德叫来。现在应该在『巴别塔』。让她检查一下身体是否有异常。」

在他们向周围一脸困惑的侍女们如此指示的瞬间。

我输给了喷发而出的恐惧,跑了出去。

「!」

听得见背后有人在叫我。

管他的呢。

忽略掉。不能去听。

对方是第一级冒险者,他们只要想,立刻就能追上来将我抓住。

所以要跑。快点逃脱。立刻逃出这个恶心的地方!

我飞奔出大厅,寻找着出口。

穿过如同宫殿一般宽广的室内,探寻外界的气息,然后来到宛如礼堂一样的正面玄关,用力撞破大门。

「……!?」

紧接着闯入视野的,是『不停战斗的战士们』。

有宫殿伫立的山丘之上——当前位置的眼下是一片辽阔的原野。小小的花朵摇曳的绿色海洋之中,数十名冒险者正带着武器,针锋相对。无数叫喊重叠在一起,令头顶的蓝天都为之颤抖。

我曾经听说过。

【芙蕾雅眷族】……其根据地『战斗荒野』上,团员们每日每夜都在重复着『相互厮杀』!

甚至有些残酷的【眷族】内竞争。

一切都只是为了提高自己,获得主神的宠爱而踏上的道路。

但这也正是令【芙蕾雅眷族】以如今的都市最大派阀君临欧拉丽的原因之一。

性别,种族,年龄,这一切都无关紧要。所有人都流下鲜血,激发战意,切削着对方的武器。

我差点就被这股热度所压垮,呆站在原地。

与此同时,我也有些不知所措。

四周的墙壁将宽广的用地围在其中,不到达那里,我就无法逃脱。

躲过他们悄悄离开这里——不对这不可能。

师父他们随时都可能会来!

我一口气冲下山丘,打算正面突破。

「贝尔!你这家伙,来这么晚可真是悠闲啊!而且武器都没带,你在小看我们吗!」

「……!?」

当我紧贴着相互厮杀的团员们擦身而过,横穿原野之时,一名『半小人族』砍了过来。

手里握着双剑的他,竟如同面对熟人一样叫起我的名字!

「别以为成了Lv. 4就可以得意忘形了!看我像以前那样把你打个半死,给你好好上一课!」

我以毫厘之差躲过半小人族凶猛踏步后挥出的斩击,背后冷汗直流。

而且更令我恐惧的是,这个人呼唤着『自己不认识的自己』这件事情。

我没有与他正面交锋,以最快速度从他身侧穿过。

将敏捷发挥到极限,尝试脱离。

突然之间,周围剑戟相交的战士们发现了我,将武器朝我挥来。

快战斗!

快战斗!

快战斗,贝尔!!

将我贯穿的眼神,汹涌而来的怒气,还有无数朝我扑来的『我的名字』,全被我摇着头拒绝。

「我不认识!你们这些人,我都不认识!!」

以甩开一切的势头踢向草地,猛地冲出草原后,在那前方。

我用力一跳,越过了门卫正严阵以待的庄严巨门。

「哈啊,哈啊,哈啊……!」

我一味地在繁华街中奔跑。

离开【芙蕾雅眷族】的根据地后,我来到了都市的南方区划。

女神祭看来已经顺利闭幕,只见公会职员和街上的人们正在进行善后工作。装有大量作物的矿车形木箱被搬走,小摊也陆续歇业。华丽的丰饶装饰渐渐消失不见,这一景象完全体现出被称为祭典之后的那种寂寥感觉,然而……如今的我根本没有心思顾及这些。

为了逃离上级冒险者们,呼吸现在异常急促。

强行突破造成的代价就是衣服各处都有些开裂。

这么一看,简直像是从牢狱中逃脱的罪人一样。

心脏依然在剧烈跳动,汗水不住流淌。滑入皮肤内侧的不安又从心底涌现。

好想快点放下心来。好想立刻忘记这种恶心的感觉。

所以我要回到神大人她们身边。

回到我们的家……!

「唔!?」

想要摆脱不安与动摇的心情过于急切,以至于我奔跑时完全没看周围,撞到了过路人的肩膀。

我踩稳脚下,稳住差点跌倒的身体。

被我撞到的那位壮汉也好不容易免于摔倒在地。

接着,我还没来得及慌慌张张地道歉,对方就用十分熟悉的声音朝我骂道:

「好疼啊!你走路不看人的吗!」

——摩尔德先生!

看到与其交流多次的熟面孔,我不知怎的就放下心来。

脸色凶恶的前辈冒险者用一如既往的态度瞪视着我,而在发现是我撞到他肩膀的瞬间,

「白、【白兔迅足】!?【芙蕾雅眷族】!?」

对,突然害怕起来。

「——————」

刚要放心地露出笑容的脸庞变得一脸僵硬。

脸上的肌肉难看地抽搐起来。

摩尔德先生没注意到我大脑变得一片空白,只是一个劲地向我道歉。

「抱、抱歉!我没发现原来是你!」

「摩尔德,快拿钱,拿钱!」

「快把身上的钱都拿出来,求他原谅你啊!」

他的伙伴,史考特先生还有盖伊尔先生也都慌乱不已。

这副景象所代表的的意义,十分明显。

他们很怕我——简直像是担心都市最大派阀会报复他们一般!

「不对……不是的!?我才不是【芙蕾雅眷族】!!」

「你,你说什么呢!?求、求你了,放过我吧!」

「哪有什么放不放过的!是我啊,摩尔德先生!?是我(贝尔)啊,被你痛打一顿,从你那学了很多奇怪的事情,但也被你帮了不知道多少次不是吗!」

「我才没干过这种事情,从没干过!求你不要刁难我了!」

感受到他看着陌生之人的眼神,我终于无法保持冷静。

我凑到他眼前,握住他厚实的双肩。然而无论我如何诉说,对方总是会产生误解。摩尔德先生的尖叫响彻四周,仿佛在说『是你搞错了才对』。

面对比自己更加瘦弱的人类,那双眼中的感情毫无疑问正是恐惧。

名为理性的事物被逐渐剥夺。

盖伊尔先生他们说着「求你饶了他吧!」,想要将我拦下,他们的身影也令我更加动摇。

周围的人们注意到这场骚动,开始议论纷纷,我如今站着的地方愈发模糊、暧昧。

「你们在干什么!」

我呆立在原地,如同迷失在陌生的街道之中,就在这时,有声音传来。

朝这里走来的是一位半妖精。

我猛地清醒过来。

「现在正在进行女神祭的善后工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黑色长裤与外套的制服身姿。戴着眼镜的端正容貌与平时别无二致。

她离开正在工作的同事们,凛然地走了出来。

心怀勇气,想要为冒险者进行仲裁,想要履行自己的职责,这一身姿正是一位认真又公正的公会职员。

「埃伊娜小姐!」

我喊出了她的名字。

如果是这个人。

如果是从成为冒险者开始,就一直注视着我的埃伊娜小姐。

就一定不会说出我是【芙蕾雅眷族】这种蠢话!

听到我叫出她的名字,她睁大深绿色的双眼,面带苦笑。

她脸上浮现出令我安心的笑容,开口说道:

「十分抱歉。我们在哪里见过吗?」

啪嚓一声。

这一次。

我确实幻听到了那致命的声音,如同玻璃碎裂一般,脆弱又干燥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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