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章 『  』的证明

——大英雄阿尔巴特的伟业等同于『古代』的终焉。

他的诞生与死亡与神时代的到来密不可分。

这是写在『迷宫神圣谭』最终章里的,不灭传说。

他所达成的伟业是——击退了『黑龙』。

当时,由『大洞』中诞生的漆黑的灾厄为各种各样的事物与各种各样的人,以及这片土地上的一切都带来了崩坏,于是大英雄孤身一人与其战斗,并将它赶了出去。

代价则是自己的性命。

据说,被英雄的利剑夺走一只眼睛的龙之王者——『只眼之龙』发出轰动世界的悲鸣,飞去了遥远的北方大地。

而不知是为了称赞他的伟业,还是担心依然存活的终焉。

『黑龙』离去后,过了一段时间,第一批神明大人们降临下界,掀开了持续至今的『神时代』的序幕。

也就是说,是大英雄结束了远古的时代,将崭新的时代与下界的命运相连。

因此,所有人都认同他是『最强的英雄』。

(……果然,这里也没有。)

雕像台座上记载着阿尔巴特这一名字,却没有留下另一个名号——『佣兵王(华伦特斯坦)』之名。

你到底是什么人呢。和她(艾丝小姐)有什么关系?

我仰望这座再怎么询问也不会得到答案的雕像,这时,希尔小姐开口说道。

「你很在意大英雄大人吗?」

「啊,嗯……我正在调查一些事情……」

仓促之下,我没能巧妙地回答她的问题。

希尔小姐盯着我,继续说道。

「贝尔先生,你知道吗?为什么这座『英雄桥』上。只有阿尔巴特大人的正面没有摆放雕像。」

「诶?」

我循着希尔小姐的视线看去,然后注意到一件事。

本应是等间隔地摆在左右栏杆旁边的雕像之中,只有桥中央,也就是阿尔巴特的对面没有英雄的身姿。空出了很大的一块地方。

简直像是在说,至今不存在有资格和他正面相对的人一样。

「世界正渴望着英雄。」

这时,在我耳边响起的话语。

听起来简直像是其他人,而不是希尔小姐在向我讲述。

「渴望着,这次会将阿尔巴特大人守护下来的欧拉丽……以及下界本身都彻底拯救的,『最后的英雄』。」

「最后的,英雄……?」

「据说,在『最后的英雄』将远古之龙打倒,填上这块空缺的位置之后……这座『英雄桥』才终于得以完成。」

我站在大英雄前方,我理解了这句话语,理解了其中的含义。

仿佛与终结了『古代』,带来『神时代』的大英雄对照一般。

仿佛继承了他遗留下来的『愿望』一样。

能站在守护了世界的『最强英雄』前方的人,只能是拯救了世界的『最后的英雄』。

恐怕,这一定是从最开始,从最初的英雄开始,延续到现在的『愿望』,也是『宏愿』。

祈求真正的和平。

祈求跨越活着的终焉,迎来辉煌的未来。

「英雄们在这里凋零的『起始之地』……英雄们诞生于此的,『约定之地』。」

唇边漏出的低语随风消逝。

我再次回味起『挽歌祭』时心中的话语,以及当时的心情。

「贝尔先生,你觉得英雄是存在的吗?」

注视着雕像,过了一段时间。

思绪正在英雄处飞驰的我听到希尔小姐的问题后回过神来,转头看去。

「每次来到这里,都会有一种不可思议的心情。」

「……?」

「我总会想,真的有英雄吗。愿意帮助一切,拯救一切……也会实现我的『愿望』的那唯一的一个人,真的存在吗。」

她光着脚,从我面前走过。

然后希尔小姐回头朝我看来。

「我想见到『奥德』。见到我那位无可替代的英雄。」

「奥德……?」

「嗯……只属于我一个人的,英雄(奥德)。」

我低声念出这不太熟悉的词语,紧接着,希尔小姐笑了出来。

虽然这种事情根本不可能。

但我总觉得,她的笑容看着有些寂寞。

「我一直在想……要是能见到,就好了啊。」

彼此视线相交。

淡灰色的眼睛紧紧盯着我。

感受到她的眼神,我有些喘不上气。

那双眼睛依然注视着我,仿佛在倾诉着某种事物,令我内心十分动摇。

我不想察觉到那是什么,拼命假装没有看到,可心脏又开始剧烈地跳动。

脚下动弹不得。既无法后退,也无法前进。

仿佛只有我们两人的时钟停止转动,静止在此刻一般。

接着,正当我打算张开嘴,说些什么的时候。

吹起了一阵风。

只听哈啾一声,打喷嚏的可爱声音响起。

「还……还好吗!?」

「是的……似乎是身体着凉了。」

「都全身湿透了,当然会这样啊!」

我不禁冲干脆地如此说着希尔小姐大声喊道,同时跑到她的身边。

我也是浑身湿透,所以没有衣服能借给她。看到她摩擦着上臂,我正打算提议尽快去能换身衣服的地方,就在这时,

「贝尔先生……那边,是不是有点吵?」

「诶!?」

我猛地转头看向她指着的方向,竖起被升华所强化过的耳朵,接着,确实听见了声音。

——找出希尔大人!

——应该还在这附近才对!

毫无疑问正是追兵的声音!

「呜……!?快、快逃走吧,希尔小姐!」

「嗯!」

来到『英雄桥』以后,我们待得太久了。

这样下去会被抓到。事态十分紧急。

我拽着希尔小姐的手,从对面那座桥塔跑了出去。

「但是,到底要去哪里……!」

既能换衣服,又能躲过【芙蕾雅眷族】追兵的地方?

这附近真有这种地方吗?

「贝尔先生,交给我吧!」

也不知道是不是感觉到了我正在烦恼。

我回过头,只见希尔小姐脸上浮现出可靠的笑容。

「我有一计!」

「真的吗!?」

「当然!」

于是我相信了希尔小姐,说着「拜托你了!」,请她带路。

——要是过后仔细回想此事。

我就会发现,这时希尔小姐脸上露出来的,毫无疑问是小恶魔的微笑。

走进小巷后,我被希尔小姐带到一个杂乱的旅馆。

「诶?」

希尔小姐定了一间单人房。

「诶?」

房间里的床,只有一张。

「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

希尔小姐对不禁发出悲鸣的我说着「嘘—贝尔先生」,手指抵在嘴边让我噤声。不对不对不对这可不是什么「嘘—」啊!?

是因为我太傻,花费过多心思去顾及追兵那边了吗。

还是应该咒骂自己优柔寡断的性格,一直想着「不不怎么可能」「才不会有这种事情」「应该,没有吧……?」,相信了希尔小姐所以没能插嘴吗。

偏偏是在『旅馆』中,两人独处——

「可是这也没办法嘛。继续逃下去就会被抓住,而且再那样下去会感冒的。」

「虽、虽说如此……!?」

「我倒觉得自己这主意挺不错的呀。对方也想不到我们会进这种旅馆吧。」

听到希尔小姐若无其事地如此说道,我翻起了白眼。

希尔小姐带我过来的地方是位于『交易所』边缘的商人旅馆。

和字面意思一样,本来是旅商们会使用的旅馆。

正常来说,冒险者和街娘肯定不会选择这里。

全身湿透的男性和女性。虽然一眼就能看出我们另有隐情,矮人店主却干脆地将房间租给了我们。看来在迷宫都市中,这种『隐情』应该是数不胜数。

整个房间是木板墙。里面十分朴素,桌子上也只有寥寥几件魔石灯等家具,但大概是考虑到要租给商人,因此也有一处专门的淋浴间,虽然很窄就是了。另外在墙边,只有一张床镇座在那里。

这张床散发出莫名强大的存在感,令我不住动摇。

当我正想着还有没有其他选项,总之就是行为可疑的时候,希尔小姐指了下窗户。

从窗帘缝隙中,可以看到身穿漆黑装备的【芙蕾雅眷族】的团员们。他们迅速地跑动着,同时对彼此喊道「快去找!」「应该在这附近!」。

我压下悲鸣,捂住嘴从窗边退开。

领悟到只能接受现状之后,我愣在原地。

经过一段这种奇妙的时间后,紧挨着我站在身边的希尔小姐开口说道。

「接下来,要怎么办?」

「什么,要怎么办……」

希尔小姐转过头,视线跨过肩膀朝我看来。

我们的正面,是一张床。

这张朴素的床要睡两个人稍显拥挤,但绝不是睡不下。

我愣愣地看着床,然后再次看向希尔小姐。

她小巧、水润的嘴唇微微张开。

明明不可能如此,不知为何,看起来却十分煽情。

突然间,有水滴下。

从打湿的淡灰色头发处,落到她的礼服上方。

我也随之向下看去,只见依旧透得清晰可见的内衣映入我的眼帘。

我像个傻子一样脸庞变得通红。

「——请、请先去冲个澡吧!!」

回过神的时候,我已经转过身去大喊出声。声音中带着明显的动摇。

我还想说‘我排在后面就行,你先去暖暖身子’,然而话语只是在嘴里打转,无法说出口。

一拍过后,

「我知道了。」

传来这样的回应,身后的气息离我远去。

接着,是打开、以及关上淋浴间房门的声音。

「…………」

我紧张不已的肩膀稍微放松了力气。

然而又听到了衣服摩擦这种充满临场感的声音——以及紧接着响起的水滴弹落之声,再次紧张起来。

我甚至都忘了自己脸庞通红,脑袋变得一片空白。

「…………替、替换衣服。必须得准备替换的衣服才行…………」

停止工作的大脑中,唯独想起了这件事情。

当然,我们并没有备用的衣服。哪怕用热水使身体暖和起来,没有衣服换也无济于事。难道要只用一条毛巾包住赤裸的身体吗。

我甩开愚蠢的想法,慌忙跑了出去。离开房间前,我也没忘了锁门。由于是商人旅馆所以也有锁,真是太好了。脑海一角,唯一还剩下的冷静部分放下心来。假如现在有其他人入侵了房间,那我恐怕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贝尔·克朗尼。

我蹑手蹑脚地来到一楼的前台。按响呼叫铃这段时间,注意力依然放在我们的房间上。做好如果有人想接近房间,两秒钟就赶过去的准备。第二级冒险者(我)的话就能够做到。我能够变成音速之兔(野兽)。最终店主出来,我提出能否借我们替换衣物,在他浮现出一脸麻烦的神情之前将口袋里的钱全都拍在柜台上面。仅仅如此,矮人店主就一言不发地从里面拿出了两人份的备用衣物。

我拿着这两套麻布衣服,回到了房间门口。

打开锁,走进去后将门锁好。

紧挨着门,薄薄的墙壁对面,淋浴的水声仍然没有停下。

「…………………………」

我胡乱地将替换衣物扔到床上,然后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头,也不管衣服会将其打湿。

身体似乎彻底没了力气。

明明只是不到三分钟的事情,却是这一整天里最为令我疲惫的一段时间。

我背对着淋浴间坐在椅子上,身体自然前屈,然后双手合十,紧紧盯着地板。不对,应该说我如今除了盯着地板以外也做不到别的事情。

是时候正视如今的状况了。

「在这里,和希尔小姐,待到天亮……?」

血流瞬间涌向脖子往上的部位。

不对是不是也没这个必要?希尔小姐出来以后将替换的衣服交给她,然后说着「那我就此告辞—」一个人离开不就好了?我本来这么想,但立刻领悟到如果我这么做,师父毫无疑问会将我烧死。毕竟师父(master)可是超冷酷妖精(master)。说到底女神祭的约会有效期到底有多久?把希尔小姐扔下不管真的好吗?我至今从未见过那个人那么开心的笑容,就这么将其糟蹋了真的可以吗?而且虽说事到如今了,可拽着【芙蕾雅眷族】的护卫对象到处跑,我和【赫斯缇雅眷族】还有明天吗?不管逃到哪里都没有意义了吧——

『毕竟今天不是丰饶的祭典吗?玛利亚妈妈说过,一年之中,今天是小孩出生数量最多的日子!』

不经意间,小孩子(菲娜)那天真无邪的声音从脑海中闪过。

快停下。别说些奇怪的事情。别让我产生奇怪的想法。别埋下奇怪的伏笔啊啊啊啊!

毫无建树的思考在我脑中不停转动。明明不是这种时候,可脑袋还是一团浆糊。

不管往哪里走都是一片混乱,因此我只得寻求人生长辈的意见。

我在心中向师父——以及将我养大的祖父寻求建议。

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被带去旅馆的话就老老实实地顺势而为。不对——给我老老实实地被她吃掉。』

为什么还改口了!?

『贝尔哟,向着大人的台阶冲刺冲刺冲刺!加满油门冲啊————!』

快别说了爷爷!

完全不行。甚至都无法拿来参考。

本人在这里绝对会这么说的回答令我双手抱住了脑袋。

总、总之!我不能过度在意!

虽说自从春姬小姐那件事以来,我就觉得对这种事不能一直迟钝下去,但也决不能胡思乱想太多东西!说到底我对希尔小姐就没有那种想法!

为了回归本心,我如同极东所说的『念佛』一般,数起迷宫的怪物名称。

(哥布林,狗头人,杰克鸟,战影,地下城蜥蜴,杀人蚁,针刺兔,半兽人,小妖,弥诺陶洛斯,弥诺陶洛斯,弥诺陶洛斯弥诺陶洛斯弥诺陶洛斯弥诺陶洛斯弥诺陶洛斯弥诺陶洛斯弥诺陶洛斯——!!)

紧接着,淋浴的声音中断了。

「唧耶!?」

我发出怪声,身体一震。

然后保持着一个不上不下的姿势抬起身体,向后看去……只听嘎吱一声。

淋浴间的门打开了一点点。

「贝尔先生……有能换上的衣服吗?」

我回过神来,抓住床上的衣服跑了过去,递到门缝里伸出的那只满是水珠的手上。

在交给她的瞬间,我看到了门后那淡灰色的瞳孔。

以及锁骨,还有带点潮红、如鸡蛋般光滑的皮肤。

我无言地向后退去。直接背过身体。至于脸色,自然不必赘述。

身体仍然僵在那里,过了一段时间,她走了出来。

「贝尔先生,空出来了哦。」

「…………我、我进去了。」

我甚至无法看她,而是视线仍然紧盯地板与她擦身而过,然后进入了淋浴间。室内果然还是朴素的石制构造,看得到水珠飞散的痕迹,刚刚使用过的毛巾整齐地叠了起来放在那里。哪里都没有看到她脱下的衣服。

我将湿透的衣服脱下,扔到地板上。

然后拧开直接连着魔石制热水器的旋钮,将喷头开到最大。

水从头顶流过。

「…………也没什么,又不是要做什么奇怪的事情。」

我在飞散的水滴中喃喃自语。如此说服着自己。

没有用热水,而是一直用冷水冲遍全身,这才令内心平静下来。

虽然总觉得我被摆了一道,也因此乱了阵脚,但这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无可奈何的非常手段。倒是不经许可就外宿了,明天去和神大人她们拼命道歉吧。

床就让给希尔小姐,我睡地板就好。

跟深层37层比起来,哪怕是冰冷的地板也是乐园。

——我本来是这么想的。

「………………」

可当我擦干身体,穿上衣服,打开门后。

坐在床边的希尔小姐抬起了头。

只见她下面什么都没穿。

正面只有一件松松垮垮的衬衫,勉强用纽扣挂在上面。

看着十分柔软的双腿,以及纤细的脚都从麻布衬衫的下摆处伸出。

当然,里面应该也没有穿内衣。

我脑袋发晕,差点吓倒在地上。

「…………衣服,怎么了吗?」

「裤子,我穿不上。太松了,穿上就会掉下来。」

我刚以为她在骗人,突然察觉到一件事。

刚才我慌过了头,结果把给男性穿的替换衣物递给了她。现在我身上的才是给女性穿的衣服。我憎恨起自己这具女性尺寸都穿得进去的瘦弱身体,同时用力咒骂着自己的失误。

希尔小姐的头发放了下来。

平时都扎在脑后的淡灰色头发失去了束缚,垂到后背。

她的头发比想象中还长,令我看得入迷,心脏狂跳。

这副身姿与平时的她恍若两人,或者说这应该就是希尔小姐不带任何修饰的样子,令我胸口异常苦闷。

「……希尔小姐。我就睡在地板上,希尔小姐在床上……」

「不行。我们一起睡吧?」

「……我没办法。」

「为什么?」

「……因为我不能这么做。」

「无论怎样都不行?」

「……神大人,会对我发火的。」

「但是,如果只有我睡在床上,我说不定会因为罪恶感而自责得死掉。」

「……就会骗人。」

连我自己都不清楚我们在谈论什么东西。

我呆站在原地,希尔小姐坐在床上。

两人之间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一边低下头,一边扬起脑袋,视线交缠在一起。

「不坐下吗?」

看我无法动弹,站在那里,她体贴地说道。

我瞥了眼椅子。上面正晾着湿哒哒的礼服。无法使用。

我屈服于她淡灰色的眼神,坐到她旁边。

只是,两人之间还是隔了一段不自然的距离。

「你,什么都不肯做吗?」

感觉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我、我不知道希尔小姐,在说什么。」

装作愚笨的孩童,出声说道。

一阵寂静造访了这个房间。

窗外,女神祭仍在继续,隐约能够听见众人的笑声,乐器的音色,还有烟花的声音。这阵远方的喧嚣,如今令我十分怀念。

我很怕在现在,这个时刻,将她作为一名女性来看待。

总觉得如果这样做,我就不再是我。

那样的话,我就会永远失去思念着谁的资格,我如此想到。

「……希尔小姐,为什么……」

说出这句话后,我犹豫了很久,然后重新组织起语言。

「……为什么,说出和我约会这种事情呢?」

问出了绝不该问的事情。

明明幽会的理由,只会有一个才对。

即使如此,我还是想要寻找其他原因,仿佛要抓住最后一缕希望。

而我的内心还没来得及责备自己‘这种行为差劲透了’。

希尔小姐就回答了我。

「因为我想将喜欢,传达给你。」

「诶?」

「我想让你知道,我有多么喜欢你。」

这时感觉得到她说着‘不对’,轻轻摇了摇头,然后轻声说道:

「是想要证明。」

我还没来得及反问她。

就听床嘎吱地响了一声。

我吓了一跳,抬起头,只见希尔小姐逼近到我面前——

然后将我推倒。

我倒在床上,天花板瞬间填满我的视野。

在认识到现状的瞬间,我就条件反射地、无条件地想要立刻起身,而仿佛要拦住这位冒险者(贝尔·克朗尼)一般,她将手温柔地放在我的肩膀。这份重量仅令我肩膀略微颤抖,然而对如今的我来说,却比任何事物都要沉重。

我用一边的手肘支起身体,后背抬到不上不下的高度,双眼大睁,这时又是嘎吱一声。

床发出比刚才更大的声响,只见她用手和膝盖撑在床上,朝我接近过来。

「我好想要证明。」

她眼神湿润,一只手搭上我的脸,呢喃着再次说道。

她的脸庞离我近到稍微一动,就会互相触碰。

小巧的嘴唇跃入我变得一片空白的视野之中。

「这并不是什么『爱』,而是——」

像是忌惮着后面的话语。又像是自己也不太明白。

她正要带着不成话语的答案,一起塞住我的嘴唇。

这一瞬间。

金色的憧憬闪过脑海。

「——不行!!」

我双手抓住她的双肩。

然后依靠腹部肌肉直起身体,将她的脸庞从眼前拉开。

绝对不能顺其自然。

这种事情不会得到容许。

我不能违背自身的憧憬。

毕竟,不这样做,不这样的话——我和她都会受伤。

如果在这里踏错一步,那么总有一天,我们之间会产生裂痕。那双淡灰色的眼中会掉下泪水。

给我巩固自己的精神。哪怕她对我幻灭也不要紧。无论她怎么骂我都没关系。

我边因现在正在伤害她而皱起脸庞,同时制止了她的行为。

「……」

晃动着的淡灰色挡住了她的眼睛。

她坐在我腿上,静静地低下了头。

刘海仍然挡住了脸,让我看不清她是什么表情。

经过瞬间的沉默。

如同永远一般的刹那过后。

她抬起了头。

「不要拒绝。」

同时,那双淡灰色瞳孔中闪动着『银色的光芒』。

「接受我。」

在极近距离内看到这道光辉的瞬间,我的身体如同坏掉一般抽搐起来。

不,不对。

是心跳被扰乱了。

仿佛人类无法违背自然的规律一般,全身正要对那『银色的光芒』表示服从。

我呼吸被夺走,身体动弹不得,她的脸再次向我靠近。

双手放到我的胸前,打算这次一定要夺走我的嘴唇,确认她的『 』。

然而,刻在背后的神圣文字仿佛在反抗一般熊熊燃烧。

无论身体有多么顺从,只有这份『憧憬』不会褪色。

我的双眼悲伤地歪曲,轻声叫道。

「——希尔小姐。」

呼唤了她的名字。

仿佛对着眼前的双眼倾诉一般。

就在这时。

希尔小姐的身体震了一下,仿佛有电流流过。

看上去像是对女孩(希尔)这一名字有所反应。

也像是,看到了自己倒映在我瞳孔中的脸庞。

希尔小姐突然向后退去。

闪耀着『银色』光辉的瞳孔恢复了淡灰色,仿佛对自己刚才的行为难以置信一般愣在原地,同时双手紧紧抱住自己纤细的上臂。

「不行,不对……这个样子,才不是我(希尔)。」

希尔小姐轻声说了什么。

然后和我拉开距离,转过身去。

「……希尔,小姐?」

「转过去。」

「诶?」

「请不要看我。」

拜托了。

她如此恳求,声若蚊蝇。

我盯着她的背后看了一阵子,然后照她说的转过了身体。然后在床上抱着一边的膝盖,缩成一团。房间外面,祭典的喧嚣果然是不绝于耳。听起来仿佛是在嘲笑如今的我们一般。

自那之后,究竟过了多久呢。

「……贝尔先生。」

「……什么事?」

希尔小姐缓缓地说道:

「我保证,不会做你不希望的事情。所以……可以和我一起睡吗?」

魔石灯那昏暗的光芒刚一消失,室内就突然变成一片黑暗。

只有不停闪烁的光芒从窗外,从窗帘深处将整个房间照得模模糊糊。

我和希尔小姐背对着背,躺在狭窄的床上。

没有困意。这也是自然。

希尔小姐紧挨着我。她的温暖就在我身边。

似乎对方的气息,甚至是心跳都能清晰地感受出来。

「贝尔先生。」

「……嗯。」

「对我失望了吗?」

「……不会。我怎么会讨厌你呢。」

明明不可能会是这样。

可总觉得,我说了很残酷的话语。

「话说回来你不想要恋人吗?」

「冷不防地说什么呢!?」

「孤儿院的孩子们,似乎很想要爸爸和妈妈哦。」

「所以说这是说什么呢!?」

我刚如此想着,气氛又在瞬间被打破。

把我刚才对良心的苛责还来好吗!

这个人好像根本没有反省!

我不由得向她吐槽,紧接着就听到了翻身的声音。

然后,她的双手悉悉索索地抱住了我的身体。

我身体不由得一紧,这时希尔小姐将额头靠上我的后背。

「还不能看过来。」

我刚想回头,却被她先发制人。

手臂环住我的肚子,希尔小姐的身体与我贴在一起,这些都令我动弹不得。

「希、希尔小姐,刚才你还说什么都不做……!」

「身体好冷。所以。」

抱着我身体的手确实十分冰冷。

「但、但是……」

我仍然试图松开她的拥抱,紧接着,就感觉到她紧贴着我后背的嘴唇撅了起来,同时还飞来责备的声音。

「明明都和琉抱过了。」

「唔……!?」

呻吟从嘴里漏出,我想偷情的人被抓到时发出的呻吟声大抵都是如此。

「是从琉、琉小姐那里,听说的吗……?」

「不是的。我没有从任何人嘴里听说任何事情。但是,贝尔先生刚才的反应让我明白了。」

因为从深层回来以后,她的样子一直很奇怪。

听她如此说完,我只得强行露出笑容。

自己竟然这么简单就上钩,真是对自己失望了。

「琉是我非常重视的人……可你还是对她做了些下流的事情,对吧。」

「我、我才没做!虽、虽然可能做了些擦边的事情但是……!绝对没有做什么奇怪的事!」

「真的?」

「真的!」

「那么,也不会对我做是吗?」

「当、当然不会了!」

「为什么?」

你还问为什么……

我一时有些词穷,过了一阵后,如此回答她:

「因为希尔小姐,就是希尔小姐……所以做不到。」

看来这个回答没能令她满意。

希尔小姐抱着我身体的双手加大了力气。

「笨蛋。贝尔先生,真是个笨蛋。」

「突、突然这是怎么了……」

「笨蛋,笨蛋。」

她抱怨着我,额头顶着后背蹭来蹭去。

我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任她随意摆布。

只能枕着胳膊,一动不动地盯着床边的墙。

「笨蛋……」

声音愈发微弱的低语随着吐息一起,扩散至我整个后背。

简直像个小孩子。

今天,我真的……见到了希尔小姐从未展现过的许多面貌。

心跳依然很快,且没有放缓的迹象。但是刚才为止的那股氛围消失得一干二净,虽然很对不起希尔小姐,但我松了口气。

两人的关系没有任何变化,这令我放下了心。

——完全没有去想这是多么残酷的事情。

「希尔小姐,为什么,对我做这种事……」

我犹豫着,换了一个说法,询问起和刚才一样的事情。

希尔小姐额头依然抵着我的后背,小声作出回答。

「因为我想着,和其他人一样的话……和琉她们一样的话,是不行的。」

「一样……?什么意思?」

「孩子气的贝尔先生一辈子都不会懂的。」

她有些带刺地说道,然后顿了一拍,又对着我的后背窃窃私语。

「……其实就连我,都不清楚。」

「诶?」

「为什么,我会这么拼命。」

「拼命……?」

「嗯。呵护着不从手中掉下,专心致志,付出努力,许下愿望……」

话语的碎片落下。

碎片撞到后背,又滚落到床上。

简直像摇篮曲一样,但她并不是对我,而仿佛是唱给希尔小姐自身——

啊啊,是这样啊。

所以,我才对你——

这时,轻轻的呢喃中断了。

后背感觉到她合上了眼睑。

没有听到她睡眠中的呼吸。

但我能够明白,今晚她再也不会在我面前睁开眼睛。

我低头看向她将我紧紧抱住的纤细手臂,后背感受着她的温暖,也缓缓闭上了眼睛。

真是太累了。某种意义上,比在地下城里冒险还要疲劳得多。

我被她抱着,渐渐进入了梦乡。

于是,听到了少年睡觉时的呼吸声。

时钟的长针大概走了两圈之后,希尔慢慢睁开了眼睛。

她以绝对不会弄醒少年的力度抽出抱着他的手臂,在床上支起上半身。

他大概是累坏了吧。根本没注意到希尔起身。不对,这说不定是无意识中信任着希尔。相信少女和自己约好了,什么都不会做。

这张天真无邪的睡脸是那么令人憎恨,又是那么惹人怜爱,自己甚至无法伸手抚摸他的头发或是脸颊。

「……」

月光从窗口照进来,将她照亮。

这虚幻的光芒仿佛在告知十二点的时限已过。没有会前来迎接她的马车。

希尔最后一次低头看向少年的脸庞,然后静静地轻声说道。

「明天,如果还能再见……到那时……」

呢喃的后续,只有月光听到。

然后她无声无息地下床,穿上还没干透的礼服,收拾完毕后离开了房间。

再也不会回头。

独白 V

人的思绪是很残酷的。

一心一意经常被视为美德。但是,我却亲身体会到,这种一心一意的思绪比任何事物都要残忍。

毕竟,这份思绪根本不会顾及他人的心情,也无法给予回报。

能将其拴住的,只有感情,或是肉欲。

但是,如果自身渴求的那个人十分温柔,理解到两人总有一天会受伤,无法轻易接收这份感情的话。

如果是无法忘却纯白的精神,甚至不会沉溺于欲望,拥有透明的心灵的话,要怎么办才好呢。

嘲笑这个人‘只是个小孩子’很容易做到。

但是,越是年长的人,越能够理解到这有多么难得,又有多么困难。

同情是毒药。快乐也是毒药。一旦产生了共鸣,那两个人就会背负起十字架,直到自身伤痕累累。

他思念着憧憬的内心绝对不会动摇。如果说他会堕落,那一定是力量不及对方之时,并且那稚嫩又高洁的身姿决不会就此毁坏。哪怕染上污泥,他也不会舍弃那份思绪,背负着黑影,贯彻自身的道路。

那么,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获得他的心呢。

我并没有得出答案。

人的思绪是很残酷的,他也是如此。

但是,不对,正因如此,我才会对他心怀感激————以及憎恨。

毕竟,你的这一身姿,甚至令『一柱女神』都为之发狂。

断章 Syr的开端

天上下起了雪。

美丽又残酷的白色碎片从天而降,积在冻得冰冷的身上。

身体十分孤独。

身体非常寒冷。

既没有人肯抱紧自己,也没有人会缓解自己的饥饿。

只有渐渐冻僵的手脚才是无可奈何的现实。

肮脏的身体才是无可改变的真实。

为什么自己会这么肮脏,这么贫穷,这么空荡荡的,这么冰冷呢,大概问过了上千次的疑问浮现在满是灰尘的心海之上,又消失不见。

要怎么做,才能让自己不是这具身体呢,在渐渐模糊的意识角落,认真地思考着。考虑到最后,正打算终结自己的性命。

就在这时。

『——你还好吗?』

悦耳的女高音响起。

在强行撬开正要闭合的眼睑,看到她的瞬间,眼睛大大睁开。

美到极致,富裕,满足,又温暖的事物就在那里。

世界上竟然真的有这种事物,自己还是头一次知道。

『我正想着要帮你一把……你有什么愿望吗?』

简直像是改变了兴致一样。

或者说,仿佛看穿了寄宿在身体中的灵魂光辉一样。

眼前的存在如此问道。

那种东西,是有的。

当然有了。

知道还有如此美丽,如此富裕,如此满足,如此温暖的事物以后,胸中怀有的愿望就只有一个。

那既不是羡慕也不是憧憬更不是嫉妒——而是『渴望』。

我,想要变成您。

想要放弃我自己,变成又美丽,又温暖的您。

对方大概没想到自己会这么说吧。

只见她瞪大双眼,然后大声笑了出来。

『你说想要成为神(我)?你到底是有多么贪婪啊!至今为止,我可从来没见过会这么说的孩子!』

有的人被她的爱拯救。有的人发誓向她献上忠诚。

但是,没有一个人想要成为她。

她笑了出来。

银发女神一直在笑。

仿佛在说这太好笑了,实在忍受不住。

仿佛在说她产生了兴趣。

『那么,我就将——给你。相对地,你能把————给我吗?』

微微点了下头。

接着,女神在无药可救的贫民街中伸出手,同时问道:

『你的名字是?』

少女抖动着嘴唇。

『——希尔。』

那是『命运』的交换。

自那之后,我的宿命就被决定下来。

但是,这也不要紧。

只要能不再困在那条冰冷的街上。

只要能逃离那份孤独与黑暗。

只要能成为那种美丽,富裕,满足,又比任何事物都要温暖的存在。

于是,我发生了改变。

没错——我获得重生,变成了『女神』。

六章 期望的代价

感觉到自己正渐渐从沉眠中苏醒。

睁开眼睛。视野中是陌生的木板墙壁,以及被廉价的窗帘挡住的窗户。

房间中的味道也很陌生,令我回忆起自己昨晚是在哪里度过了一夜。

「早上了…………?」

以及,谁曾经在我身边。

「希尔小姐!?」

这时,我才终于发现床上只有我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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