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扩大的燎原
也有能发起战争的状态唤来战争的时候。要想防止后续的战争,消灭所有逃跑的敌人,彻底破坏敌国是最好的办法。死者就不会咬人了。
——坎斯艾格「战史问答」 神乐历十六世纪顷
耀眼的光让我眯起眼睛。
视野中是宽广的白色天花板。我把脸朝向光源所在的左侧,阳光射入窗户,传递到眼中。
我躺在长椅上,也就是说是睡着了。
好像做了个关于过去的梦,也说不定是醒来时再构成的记忆。虽然怀念,但也伴着痛楚。
好冷。我收回视线,看到盖在身上的毛毯。毛毯的前方能看到自己的脚尖。为了逃离<龙神>的视线自己贯穿挖开的伤口也靠吉吉那的治疗咒式完全治愈了。
我向侧面伸出右手,在架子上摸索,找到昨晚放下的知觉眼镜,抓住。我收回手,把眼镜戴在脸上。用知觉眼镜表示时间,已经过了中午。
想着这里是哪,我抬起身子。
我记得我们乘船从公王竞技场的地下水路逃跑,逃到了阿雷切河,然后从河上再次进入地下水路,出来后坐着达尔戈茨开来的车撤退到了隐藏据点。虽然有确认关于大混乱、后帝国的建国宣言和之后的事情的报导,但因为情报错综复杂,仍然没能得知什么。
后来我们轮班继续调查,但突入组在最后因疲劳睡着了。我也坚持着调查,但最后还是睡着了。
以抬起身体的姿势,我重重地吐了口气。我明白做梦的原因了。与优希斯的再会,让精神陷入了极度的疲劳。虽然想当成是认错了,但不可能。过去的伤在胃底疼痛。
在身为田舍的没落贵族,只是历任着镇长的索雷尔家也是三男的我如今在攻击型咒式士的城市艾里达那成为了七门,是本人也难以置信的出世。不过,虽然在攻击型咒式士领域是大出世,但也只是不为世间所知的业内名气,顶多偶然能在报导里看到名字和脸这样。
可是,二哥优希斯成为了大陆级犯罪者<舞之夜>之一的事实根本不是一个量级。
也许应该在广泛传播到世间之前向家人报告吧,但我做不到。若是听到事实,认真的大哥迪狄亚斯会因为操心倒下,连在放荡最后隐退的父亲都会病倒。虽然知道事态还在不断迈进,但已经超过了我的大脑能处理的量。
我所知的优希斯有着拔群的头脑,在运动竞技和武道上格外优秀,人性善良,是无用的一族历史中初次出现的杰出人物。不光家里,甚至整个镇子都期待着,优希斯会成为政治家、学者,或是怎样的英雄人物。
过去我也从心底尊敬着优希斯。而为何优希斯变成了那样,理由我早就明白。亚蕾榭尔的事成了横在我和优希斯之间的大断层。
我再一次吐气。即使醒来重新想,也想不到什么妙案。不管想了多少年也得不出结论,也一点都没有解决。
「好了好了,不想了——」
像是要说服自己一般,我刻意说出口。我侧过身体,把脚伸到地上。
房间里的床都空着,地面和长椅上有若干毛毯和枕头。看来大多数所员都起来了。
身为责任者的我睡过头了这事让我焦躁起来,但房间角落还有鼓起的毛毯。从毛毯边上露出了三角耳。喵伦还在睡着。
我改变角度观察,看到喵伦闭着眼睛,酣睡着的样子。虽说以人类来说是中年男人的岁数了,但亚喵人是连睡脸都可爱的犯规存在。我松了口气,至少自己不是最后起床的。只是这安心不太应该。
为了不吵醒睡着的家伙,我静静穿上袜子和鞋,像是下定决心一般从长椅上站起,走在房间中。一边前进,我拿起靠在椅子上的魔杖剑和魔杖短剑,边走边装备到左腰和背后,拿起前方椅子上的外套,手伸进袖子,到达深处的门。
我打开门,在走廊前进。吉吉那站在那里。从屠龙刀装备在背后的样子来看,搭档似乎也还没起来多久。
银色眼瞳移动,看向了我。
「姑且,暂定,假定的指挥官嘉优斯迟到是要怎样。」
「真意外啊,虽然在但实际等于不在的吉吉那居然认为我是指挥官。」
「毕竟是无能的集合体嘉优斯,也就能管管事了吧。」
「嗯——,希望你像风一般轻盈地,无比自然地死掉呢。」
我回答之后,吉吉那露出冷笑。吉吉那故意没有问优希斯的事,倒是在照顾我的感受。虽说是不小的变化,但在不会用其他方式照顾的时点就应该去死了。
二人走在走廊。吉吉那少见地没有继续抱怨。我侧眼确认,看到银色眼瞳中有着忧郁。
「干嘛,忧郁的演出吗?」
「我干嘛要扮出被嘉优斯担心的样子。」吉吉那一句话否决,「只是,梦到了过去的事。」
我也梦到了过去,对偶然的一致感到惊讶,但现在被认为合拍的话简直想死,所以默默走着。
从走廊前方的门对面能听到很多的人声和物体碰撞声。我打开门,走进接待室,音与光瞬间涌来。
房间里展开了数个立体光学影像。在房间各处,攻击型咒式士们讨论着报导中的情报,中间有拿着报纸或终端的所员们穿行。前方站着身为安普森里耶尔本地人的迪匹欧,整理着情报。
「早上好。」
一边打招呼,我走在房间中。
「啊,嘉优斯先生。」「嘉优斯先生早上好。」「已经没事了吗?」「目前还没什么动静。」「昨天很辛苦呢。」「可以再睡一会儿的。」「吉吉那先生也早上好。」
注意到的所员们各自问候,我也分别回应。虽然人多起来之后打招呼都要花时间,但还是希望所内的气氛变得良好。吉吉那只是默礼,完全没有运营组织的想法。
室内的所员们各自的脸上,面对事态的勇气和不安同在。攻击型咒式士们的士气不坏。一边继续打招呼,二人在房间前进。提塞恩也在用电话联络,购置需要的咒弹。若是在不久以前,特攻队长会很不乐意吧,但如今已经明白了自己该做什么。
在房间的深处,坐着身为队长的道尔顿和德留辛,还有负责情报的莫蕾蒂娜。对面的接待椅坐着当地人阿尔克巴和法院的中级查问官索丹。全员都一边看着立体光学影像的报导,一边接收来自周围的报告。
吉吉那坐到略微离开指挥中枢的椅子上。我拉过道尔顿附近的椅子背,坐在椅子上。
「抱歉啊,别动队的指挥官迟到。」
「没事的,毕竟嘉优斯先生是最辛苦的。」
回答着的青年脸上看得到难以拭去的疲劳。在剧变的状况中,他还会照顾我的事情。
「事到如今需要的不是谢罪了呢。真的是仰赖大家了。」
我说完,道尔顿露出笑容,坐在前方的德留辛也无畏地微笑。即使我不在,道尔顿也管理着全体,德留辛作为原军人执行着适切的指挥。既然即使有人不在全体也能继续不断运作,那应该是成为了更好一点的组织了吧。
「也别忘了我们。」
索丹也开口。虽然与别的武装查问官对立,但我们和索丹及安普森里耶尔的法院处于协调路线。手机来了电话,索丹查看。查问官起身,出去接电话。来自法院的联络由索丹一手负责。
「愉快的问候先不论,现状怎么样了?」
我靠在椅子背上。道尔顿点头,拿出手边的手机。
「有坏消息和更坏的消息。」
我看向道尔顿。
「总感觉怎么说呢……说话的方式是不是开始像我了?」
「想着能成为参考,就试着模仿了一下。」
道尔顿笑了,我也露出苦笑。青年变成严肃的表情,展开情报。
「首先,坏消息是,后安普森里耶尔帝国的进军很顺利,受侵略国各地的反政府团体和居民都在呼应。」
「这么快啊。」
大安普森里耶尔圈构想比我想象的还要强力。各国得相当奋力才能不被一口气攻破。
「而本应该对抗的西方诸国家联合军果然是步调不一致,甚至连成立都很悬。」道尔顿立刻呼出下一个情报,「按理说反后帝国联合军应该由最强大的纳登王国主导,但国王似乎不擅长这种事,压制不住他国的反感。」
「虽说最后终究会成立,但确实是很大的不安材料呢。更坏的消息呢?」
「北方的嘉贝菈小姐和伊吉先生那边,传来了神圣伊杰斯教国开始投入留在后方的军队的情报。」
「神圣教国结束了观望,打算开始正式进攻了啊。」
我从喉咙发出低吟。虽然希望神圣伊杰斯焦躁的进攻导致前线和后方联络不充分从而陷入苦战,但似乎并不能如愿。教国应该掌握着全战线的状况,投入适宜的战力,谋划着突破。
纵使我们真的在安普森里耶尔实现大逆转,若哲贝伦龙皇国和拉贝多迪斯七都市同盟陷落就毫无意义了。真的希望能操控大势的国家指导者们好好干活。
要是这种时候有那家伙在的话……我慌忙消去差点出现在脑中的面影。我和那家伙互不相容,也不能接受他的想法。
「还有……」因为我的表情阴沉,道尔顿以立体影像呼出通信寻找吉报,「呃呃,在艾里达那,亚库托先生与拉兹耶尔的研究者、合作的博士们成功复原了那个演算装置的一部分。」
「哦哦,那个很大的球吗。」
我回想起雷梅迪乌斯和巴迪欧斯博士制造的,巨大的球体演算装置。
「虽说可能促进伊贡异录的解读,但事态变化这么快,很难赶得上。」
「是吗,终于复原了吗。」
在指挥官们之中,惟独提塞恩很挂心的样子,脸上浮现出喜悦,不知道是为什么。把陷入思考的提塞恩放在一边,我重新看向道尔顿和其他全员。
「那么,该思考的就是我们的进退了啊。」
「该不该逃离安普森里耶尔这件事很让我纠结,现在仍举棋不定。」
青年的指摘让室内的音量降低。虽然仍在继续工作,但所有人都看向了身为安普森里耶尔的指挥官的我。继续还是撤退,如今还没有结论。
「先从结论上说,安普森里耶尔的战斗继续。」
我断言,然后在周围发出意见之前继续。
「我们虽然和<舞之夜>敌对,但严格来说还没有与后安普森里耶尔帝国完全敌对。虽说现状下撤退更安全,但在没掌握到任何线索的现在,撤退后很快就会束手无策。」
「我觉得撤退是最好的就是了。」
从深处飞来德留辛的话语。
「我也考虑过撤退,但一旦离开战时的后帝国,再进来就难了。」即使有优希斯这个难题存在,我还是在思考后才下判断,「在围绕<宙界之瞳>的事态有变动时,从国外没办法应对。」
我的指摘让德留辛表情苦涩。身为原军人的她慎重判断是正确的,但要是现在撤退,就没有来的意义了。话虽如此,但即使做好了出现一定牺牲的觉悟,全灭仍是最坏的状况,所以对我来说也是苦涩的决断。即使明白这是阿廷比亚和罗马罗特老人的诅咒,也还是不能撤退。
「只要我们还和咒式士最高咨询法院联手,安普森里耶尔应该也不会强行出手。」
我横向移动视线。承受全员的视线,索丹中级查问官从手机上移开眼睛。
「先行脱离会场的希别利法务官平安无事。」索丹答道,「安普森里耶尔支部也没有受到安普森里耶尔帝国军的攻击或搜查。」
攻击型咒式士们也陆续露出了接受作战继续的表情,各自回到了岗位上。此时我意识到了。
「也是就说,目前由法院照料的卡秋卡也没事吧。」
「当然。」
我确认后,索丹用力点头。在前面移动的利可利欧和皮丽卡娅停了下来。二人露出了安心的表情,但同时也看得到罪恶感。从昨天开始就忙不迭地行动,所以把卡秋卡的事情完全忘了,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以视线指示后,二人再次回去收集情报。
我还有其他要确认的事。
「我们是通过艾里达那的贝摩历克斯上级法务官介绍,与希别利法务官缔结协助关系,但在法院整体上并非主流派。那边没问题吗?」
我的疑问让索丹耸耸肩。
「总有一天法院的主流派会来问,是否干涉过后安普森里耶尔帝国的问题吧。不过……」
「不过,『干涉过』已经是过去式了。」
我半笑着指摘后,索丹也露出了恶作剧的微笑。
现状是,由于后帝国的建国宣言和典礼的大混乱,庞大的情报和误报错综复杂。即使是身为当事者的我们也不晓得全貌,别说后帝国,连伍戈多大陆全土都在混乱之中。等法院的主流派掌握到事态,已经得等混乱平息后了。至于什么时候平息,最短也得战争状态结束,所以有相当多的时间。
「而且,索丹在这里,就能证明奈阿特派没有舍弃我们。」
我说完,索丹耸了耸肩。通过他,希别利与贝摩历克斯所属的奈阿特派也向我们表示了不会收手的态度。我希望能回报他们的恩情。
「看来法院安普森里耶尔支部和主流派的问题可以以后再考虑。」我给考虑的事标上优先顺序,「世间的问题是伊切德皇帝和后帝国,但我们的问题是皇帝持有的<宙界之瞳>。」
我说完,全员点头同意。既然已经在典礼会场得以确认,那事态的中心就是皇帝和戒指。
「我方和法院的现状是明白了。」我向周围问道,「在我睡着期间,那件事变成什么样了?」
在房间中的报导画面,能看到典礼会场的样子。
「亚萨鲁利和瓦里亚斯弗,以及乌帝斯……」把那个名字说出来要伴随若干的觉悟和苦痛,「优希斯怎么样了?」
道尔顿和莫蕾蒂娜面面相觑。莫蕾蒂娜转过脸,开口。
「正如之前看到的,超咒式,恐怕还有亚萨鲁利自己都被分成了三块,碎片把公王竞技场半毁。」
莫蕾蒂娜说着,挥动右手。影像被拖出,在我的面前展开。影像中,是我们昨天在的公王竞技场。
逃脱时看到的就已经是相当大的破坏,但现状还要更加凄惨。天花板几乎崩落,露出了蓝天,二楼观众席也消失了一半以上。坠落到一楼的,瓦砾和椅子的碎片堆成了山。
在会场角落左右相连的三个大洞是亚萨鲁利的超咒式分割成三块落下造成的。作为在之前的对战中了解了亚萨鲁利的人,我可以断定仅止于这种程度的破坏已是侥幸。
但是,竞技场还有更加可怕的破坏。墙壁到地面,再到另一边的地面都被大断层横断。那是<龙神>的一击,准确来说是一根手指触碰后的痕迹。
影像中,断面能看到地下的楼层。地下一楼到二楼的搬入口原本是近卫兵和工作人员往来的地方,但已经全部破碎,变成了瓦砾。断层深不见底。即使帝国那时想派追兵追踪我们,但由于那个断层有崩塌的风险,也不可能做到了。
想想就可怕。它连同物理无效,据说甚至能抵挡战术核攻击的多鲁斯科里的结界一起,把会场破坏了。
「那样巨大的一击,已经超越了人类想定的物理力。」
莫蕾蒂娜以苦涩的声音报告。前方能看到利可利欧和其他攻击型咒式士们的脸,大家的脸上都带着恐惧和胆怯。我们见到了,谁都知道,但谁都不愿提起的存在。
我的身体传来震动。我寻找震源地,是右手在震动。不对,是膝盖的颤抖让抓着膝盖的右手震动。我不觉得这可耻。
我也,看到了那个。看到<龙神>眼瞳的人的心底,会刻下深深的恐惧。虽说<长命龙>们是强敌,但竭尽智勇,设下重重陷阱,即使差点死掉也总归是打倒了很多次。
然而<龙神>不同。虽然没人敢说,但完全看不到打倒的可能性。阿廷比亚和罗马罗特老人这些超咒式士赌上性命面对,能做到的也只是让我们勉强逃跑而已。
要是那个解放到外界,人类和世界就完了。只有在解放前阻止这一个办法。
但别说面对<龙神>了,光是想象,身体就颤抖起来。我从膝盖移开右手,握成拳头,击打膝盖强行让颤抖停下。
接着我举起右手,试着挥动。再次挥动。什么都没发生。
「以前我就怀疑你脑子有问题,这是终于发病了吗。」
吉吉那露出像是悲伤的表情说道。悲个头,说个球。
「不是,我想着挥一挥妮多沃尔克会不会出现。」
我继续挥着的右手的中指上戴着红色的<宙界之瞳>。魔女妮多沃尔克的复制体自上次以来就再也没出现过了。吉吉那以无语的表情看着我。
「挥一挥能出来的话,妮多沃尔克是灰尘什么的吗。」
「反正也差不多吧。」
回答着,我停下了手。妮多沃尔克的复制体没有实体,是利用<宙界之瞳>复制了意识的立体光学影像。即使知道不会出来,但还是火大。
我移动视线。道尔顿苦笑,莫蕾蒂娜也微笑,利可利欧等人的表情也和缓起来。虽说是幼稚的言行所致,但这样就好。国家和战争,将来面临的事态必然是辛苦的,可紧绷应对的话会被事态牵着走。有必要在一些时候笑一回。
「现在这个状况,真的有很多事想问身为<长命龙>中<贤龙派>反叛者的妮多沃尔克,然而关键时刻就是不出来。」
「关于这个,只能等待魔女之前所示的,伊贡异录解读的进展了。」
吉吉那说的是正论,但进度取决于艾里达那的学者们和亚库托,我们完全没法对这个制定计划。
「话题脱线过头了,继续报告吧。」
我朝着莫蕾蒂娜发话。
「那么继续事件的报告。」莫蕾蒂娜说道,「根据报导,亚萨鲁利生死不明。对乌帝斯和瓦里亚斯弗并未提及。」
「要是亚萨鲁利死了就好了。」
最后的两名部下被杀害,尤其憎恨亚萨鲁利的德留辛说道。乌帝斯——优希斯的咒式很强力,还有瓦里亚斯弗在。以二人为对手,即使是亚萨鲁利,被杀的可能性也很高。
「但是,在发现尸体之前,最好认为还活着。」
我凭自身的现实主义假设。
「若是亚萨鲁利还活着,虽然对不住德留辛,但我希望放任他以作为牵制瓦里亚斯弗的棋子。」
越探寻可能性,越会发现我们可以采取的道路太少。
「靠我们的战力,对付与后皇帝联手的瓦里亚斯弗和乌帝斯的其中一边就很吃力了。」我编织话语,「只是一方的话,还有突破的可能。然而,在昨天的暗杀未遂之后,后皇帝已经不再出现于人前。皇宫也被亲卫队和近卫兵固守。」
事到如今,我感觉昨天也许就是最初且最后的机会了。但是,那时什么都没能做到。为了甩掉无力感,只能继续话题。
「经由<舞之夜>,后安普森里耶尔帝国与<黑龙派>也形成了合作关系。」莫蕾蒂娜看向我,「这违反国际法,要在电子之海中告发,靠世间舆论攻击吗?」
听到莫蕾蒂娜的提案,我思考了一瞬。最终,我微微左右摇头。
「即使指摘战争状态的国家与犯罪者和<异貌者>联手,也没有意义吧。」
对我的指摘,莫蕾蒂娜吐了口气。安普森里耶尔的人民醉心于帝国的复活,他国的安普森里耶尔系人种中也出现了支持后帝国统一人类,拯救世界的人群。在宣传战中取得先手这点优势很大。
成功制霸西方的话,后安普森里耶尔帝国就会变成大陆和世界正义的基准。
「帝国在我睡着之后有什么动作?」
「后皇帝伊切德只在早上出现过一次,表示自己健在。」
莫蕾蒂娜的报告继续,挥手呼出影像。那是人影走出医院,坐上车的场景。额头上卷着绷带的伊切德映在画面中。
「后皇帝表示,对典礼的反叛证实了后帝国的正当性,以及在后帝国主导下的人类团结的必要性。」
莫蕾蒂娜总结了似乎很长的会见内容。虽然是典礼中说过的,但变成了乍一看真像那么回事的主张。
「伊切德那绷带恐怕是装的吧。」
吉吉那苦笑着评价。
「在那个场面下,后皇帝被完全保护住了。<舞之夜>因为不想失去后皇帝才拼命迎战,正因如此也击退了亚萨鲁利。」
「而通过假装后皇帝负伤,就能向世界展示说反叛者们是邪恶的。」
正因为我们在现场,才能如此断言。各国的首脑虽然会思考内幕,但一般人都会把后皇帝看成忍耐悲剧,寻求正义的英雄。伊切德也从多方面操控着印象。
「国内的宣传战是可以全力使用报纸和电视台的后帝国侧有利,但国外呢?」
我问完,莫蕾蒂娜揭示情报。各国的宣称和报导不承认后安普森里耶尔帝国的再征服战争,断定这是侵略战争,但也仅此而已了。只是有一部分安普森里耶尔系民族支持后皇帝。果然由于神圣伊杰斯教国这个威胁太大,各国都没有采取实际行动。
「这件事就交给安洁尔吧。」
我说完,莫蕾蒂娜挥手启动通信,联络安洁尔商量。除了宣传上的情报战,应该也需要身为媒体人士的安洁尔的情报和看法。我的视线再次回到会议上。
「其他动作呢?」
「也许是昨天的事件的影响,安普森里耶尔军的进击暂时停止了。」
道尔顿报告。
「恐怕是因为<龙神>的一击依存于皇帝和<宙界之瞳>吧。」
我思考着后安普森里耶尔的战略。
「安普森里耶尔之前把<龙神>的一击用于奇袭,但昨天揭露了真相。恐怕今后不会大幅行动,而是对西方诸国施压促使瓦解吧。」
伊切德与<龙神>联手的事实很重大,太过重大。
「时间越是经过,后安普森里耶尔帝国能驱使<龙神>的事实就越会渗透。西方诸国家军的士气下降,厌战气氛散播,煽动的话甚至会起内乱。」
一边说着,我感觉到违和感。为什么会这样?是哪里不对劲?虽然稍微想了想,但不明白。
「超兵器的大逆转是军人要首先回避的梦话。」有从军经验的吉吉那说道,「然而,之前<龙神>的两击,让伍戈多大陆西方要冲加拉提乌要塞和伊贝贝利亚的首都陷落,庞大且精锐的后安普森里耶尔军完全无伤。」
同样是原军人的德留辛点头。
「不管周边的西方诸国中有哪个国家抵抗,受到<龙神>的一击,加上后帝国军的追击的话就会毁灭。既然如此,最初挡在后帝国面前,亦或是建立起联合军的国家就很难出头了。」
德留辛的指摘让吉吉那吐了口气。
「正如伊切德所说,西方诸国靠自己团结不起来。」吉吉那断言,「西方诸国的大部分在经济上都处于斜阳状态,几近破灭,存在民族和移民问题,丧失文化和传统,国民的不满也很多。」
吉吉那说出纠缠了各国状况的战况分析,他似乎也有注意战争以外的方面。吉吉那举起右手。
「就算各国向安普森里耶尔进军,但伊贝贝利亚和涅登西亚已经陷落,绝大多数的西方国家都处在会从正面和侧面被夹击的位置。」吉吉那以自己的左拳抵上举起的右手,「后帝国也可以煽动诸国的不满分子,引发叛乱吧。西方诸国已经是慢了两招。」
西方诸国原本就存在的问题、后安普森里耶尔帝国的军队和<龙神>、大安普森里耶尔圈这个命题导致的内乱……可以预想到来自多方向的攻击。
「若说西方诸国的生路,就是组成联合军挑起大决战,共同击破安普森里耶尔军了。但是,若军队聚集,就会迎来<龙神>的一击。」吉吉那分开了叠在一起的两手,「在变成这个构图的时点,西方诸国已经走投无路了。」
吉吉那断言。两名原军人的分析是,纳登、马尔多尔、泽因和戈兹的联合军很难成立,即使成立,也会因争夺主导权而无法团结一心。而我也明白,就算诸国真的靠某种办法团结起来,也极有可能被<龙神>击败。
西方诸国的败战和合并,要么在不久之后,要么在稍久之后。
「对这个预测还有一个疑问。后安普森里耶尔与<龙神>联手,掌握了巨大的军事优势。」
吉吉那发问。
「但是在此之前,<龙神>已经袭击哲贝伦龙皇国的要人,杀害或致使意继失踪,是明确的敌对关系。再加上杀害了大陆最强国家拉贝多迪斯七都市同盟的白骑士,完全成为了仇敌。这样的<龙神>与后帝国联手的话,就等于与两个超大国同时为敌,战略上是不利的。」
我从没考虑过吉吉那指摘的事。两阵营的同盟或协助关系确实强力,但二者联手也增加了敌人。
「或许即使为敌,击退了二者的<龙神>仍是优势吧,但国家可以这样莽撞吗?」
「<龙神>的确有超常的武力,但与两大国,尤其是拉贝多迪斯七都市同盟为敌实在是招坏棋。现在的七都市同盟确实处于低沉状态,但总会重新站起。一旦最强国家复活,后帝国必然会陷入苦境。」
吉吉那说出了严苛的预测。接着德留辛开口。
「后帝国应该认为现在的战争会是神圣伊杰斯教国胜利吧,但会不会想得太简单了?」
「也许安普森里耶尔会在合并西方诸国之后就结束扩张。如果后帝国的目标是迫使在与伊杰斯战争后弱化的龙皇国和七都市同盟让步的话,就有可能。」
我也试着预想,但涌现了疑问。
「不对,不是这样。」
我的自问自答让吉吉那等人看过来。
「至今我们在想的都是人类方面的事,对<龙神>侧来说其实怎样都好。」我把自身的疑问化为语言,「<龙神>为了完全解放需要<宙界之瞳>,后皇帝总有一天得把<宙界之瞳>交给<龙神>来完成交易……也许是这样的吧,但真的搞不明白。」
一边化为实际的话语,一边把思考梳理起来。
「若是<龙神>解放,人类世界就会灭绝,也就是说后皇帝最终不能把<宙界之瞳>交出去。既然如此,明知对方会背叛,<龙神>为何还要协助?」
最大的疑问涌现。
「伊切德后皇帝、<龙神>、<舞之夜>,以及神圣伊杰斯教国的利害是相反的。尽管都在互相欺骗,但最初总该有从名目上各自都能接受的交易。而我完全不明白什么样的名目是可能的。」
我的疑问朝着指挥官们围成的圈和房间中放出。
室内一片沉默,在场的任何人都答不上来。
前提上说,活了超过一万年的生命体的思考肯定和我们人类不同。就像之前<古巨人>的<怨帝>以数百年规模的视野认为人类很快就不会再是地上的霸者,<龙神>的思考应该也是超长期的。但即使如此,还是想不明白。
「<舞之夜>是为了什么协助后帝国,还负责了与<黑龙派>和<龙神>的中介呢?」
道尔顿发出疑问,接着大家各自陈述推测。
一边听着讨论,我保持着沉默。问题枝节交错、数量庞大,因此即使发现了一个违和感,感觉也不是问题的核心。虽说也仅仅是感觉……
我重新看向前方。立体光学影像的报导中,主持人再次解说典礼的事件和后皇帝的宣言。
在主持人前面的桌上,侧面摆放着纸张。主持人扫过一眼,拿在手中,然后把脸朝向前方。
「后安普森里耶尔帝国皇帝,伊切德陛下的最新发布会开始了。」
主持人试图摆出平静的表情,但表情和声音中渗透着兴奋。其他的安普森里耶尔系,以及各国的电视台也是同样的反应。
「接下来转播现场。」
随着主持人的话语,影像切换。安普森里耶尔系电视台的画面全都变成同样的影像。
石灰石柱子和白墙延续,广阔的皇宫一室出现。在相连的座位上,坐着身穿西装的重臣和军服上排满勋章的高级军人们。完全没有民间或外国的记者媒体在场。这是安普森里耶尔国营电视台的转播,各台转播的则是其放出的影像。
昨天有两名六大天的反叛,以及假扮为皇帝派的另一名六大天的倒戈,所以是当然的处置。
在重臣和军人们的前方,设置了发布会用的讲台。讲台的后方,站着正式成为了后帝国皇帝的伊切德,穿着西装加披风的简装。头上的绷带已经拿掉,显示出历战的武人皇帝的威严。
「在昨天的典礼上,出现了盯上我的性命,对帝国建设表示异议的反叛者。」
伊切德以沉重的声音说道。
「反叛者的身份,是光荣的安普森里耶尔六大天中的三名攻击型咒式士。虽说原本就是反对派,但也可以说,是因为不理解我的意图和后帝国的意义。」
伊切德说话的声音中没有责备,也看不到对盯上自己的对手的憎恶或杀意。要说有威严的话确实如此,但让人不寒而栗。
「但是,正如昨天所示,我等后安普森里耶尔帝国与<龙神>格·乌努拉克诺几亚缔结协定,排除了反叛者。」
在听到那个名字的瞬间,利可利欧屏住呼吸。房间里的新进所员们从喉咙中发出悲鸣。
恐怕看着影像的几乎所有人都是同样的状态吧。国家的指导者在公众面前说出<龙神>的名字,伊切德恐怕是史上第一人。伊切德实在是匪夷所思,但正是这样匪夷所思的人,才成就了匪夷所思的霸业。
「提出<异貌者>的威胁,呼吁形成连带的人,使用了<异貌者>中最强者和其一派的力量,根本是扭曲了道理。」
吉吉那严峻地指摘。
影像中的伊切德再次开口。
「然后尽管是为了实现连带的最小限度,但也已经付出了很多牺牲。涅登西亚、伊贝贝利亚是明明身为后公国的臣民,却趁着混乱主张独立的国家群,但在之前,实现了再次统合。」
伊切德发话。虽然是之前就宣布的事,但合并了两国的事实果然是种冲击。
「而就算是最小限度的牺牲,牺牲果然还是牺牲。为了避免进一步的牺牲,我决定在此,对还未表示要为了对抗世界的威胁而携手的西方诸国,发出投降劝告。」
伊切德说道。在合并两国之后,攻略西方也是可能的,这发言会变成事实吧。
「虽然昨天因妨碍行为中止,但我的主张还有后续。我等并非只是想复兴安普森里耶尔帝国,也并非只是想对抗人外的威胁。」
伊切德淡淡地说道。对我来说,这个走向不妙。
「<异貌者>也是居住在同一颗星球上的生物。虽然大部分确实和人类敌对,但龙是与人类同样拥有智慧的生命体。」
伊切德开始述说我预想中最糟的话语。
「首先,后安普森里耶尔帝国取得了<龙神>和<黑龙派>的助力。如果可能的话,帝国也想与<异貌者>中拥有智慧,形成社会的诸族形成连携。也会在可能的基础上,与<大祸式>和<古巨人>交涉。」
伊切德淡淡地继续。
「若是<异貌者>不接受和平和共存,就由后帝国与<龙神>一起讨伐。」
伊切德的发言继续,然后停顿。
「我等建立的国家——后安普森里耶尔帝国,将是泛人类联合,以及泛智慧生命体联合。虽然无法终结长期持续在这颗星球上的战争,但我等会尽最大可能予以缓和。」
皇帝的宣言响彻。隔了一拍,并列在讲台前方的重臣和军人们站起,发出雷鸣般的掌声。还有侧脸流下泪水的人在。欢呼声逐渐扩散。
虽然我们的房间内满是沉默,但室外还能听到别的欢声。
「皇帝陛下万岁!」「后帝国万岁!」「人类万岁!」「有<龙神>成为伙伴,肯定没问题了!」「后安普森里耶尔帝国将主导世界,主导全体智慧生命体!」「正义的战争!」
即使在室内也能听得清清楚楚。看着报导的市民们因伊切德皇帝的壮大计划而狂热,在街头呐喊着。
这个走向很不妙。皇帝的大义宣称不光是从人类角度,而是将危机扩大到了星球,举起了还要与<异貌者>中的智慧生命体连带的,光辉的大义,然后把不和与战乱当作了真正的敌人。
光是有这光辉的大义和理想在,就难以去反驳。但是,我的内心仍然是反对的。
从昨天的演说时开始意识到的,在伊切德身上感觉到的违和感变强了。即使被盯上性命也完全没有激昂或动摇,即使宣传着这样的大义,伊切德的蓝眼睛中也没有寄宿热度。就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一般。
外面的欢呼声持续。提塞恩咋舌,走向窗户拉上窗帘。虽然外面的声音消失了,但报导中的欢呼声仍在昏暗的房间中继续。电视台也再次沸腾起来。莫蕾蒂娜摆手,降低了音量。
「我们该怎么做呢?」
旁边的利可利欧问道。危机进一步增加了。从要成为人类和智慧生命体的守护者的伊切德手上夺走让<龙神>的部分解放成为可能的<宙界之瞳>,我们就会成为安普森里耶尔的敌人。
「这个……」
我张开口,然后强行闭上了。将不该说的话语封锁,我寻找别的话。
「只能进一步收集情报,重整旗鼓了。」
那是连说出来的我自己都不相信的话。翻译过来就是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所以把决定拖延下去而已。
「嘉优斯,确定要这样吗?」
吉吉那说道。我看过去,但屠龙族的剑舞士搭档没有继续往下说。我也明白他的言外之意。他是在绕着弯问我的判断有没有被优希斯的事影响。
恐怕我的判断是错误的吧。立即撤退,等待其他的某人用某种办法解决事态才是贤明的吧。那是一般人能用的最佳手段了。我知道,但已经牵涉到这个地步,实在是无法彻底旁观。即使知道是阿廷比亚和罗马罗特老人的诅咒,也逃不掉。
「不对等等。」光想着远处的事,把近处的问题忘了,「打倒了国内的有力反对者的后帝国可以没有后顾之忧地进入合并战争的最终阶段,那最初要做的是……」
说着我意识到了。
「消灭逆转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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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削岩石形成的通道变成走廊延伸。石头地面到处都湿润着,还有被从墙壁缝隙中流淌的地下水横断的地方。
过去安普森里耶尔各地有数万的矿坑,枯竭之后便被抛弃。位于阿德尔尼亚内的这个地方的石炭也已经挖空,变成了废矿坑,如今已经无人使用,也鲜有人知。然而,在岩盘的顶面上有配线经过,地上相连的灯泡发出了橙色的光。
在岩石通道中,有重叠的脚步声回响着。在脚步声之间,能远远听到人们的说话声。
「还没完,安普森里耶尔还有救。」
巨汉走在岩石走廊中,左手握着魔杖剑柄。即使是刚毅的男人,动作上也显露出了不安。
「可是,布雷欧姆,我们的最大豪赌已经输了。」
走在旁边的高挑男人回答,脸上贴着不安的表情,腰间的魔杖剑也在摇晃。曾是六大天一角阿廷比亚的副官的二人走在地下通道中。
「阿廷比亚先生和罗马罗特老人,甚至一直隐藏着的多鲁斯科里氏都被打倒了。我们已经失去了最大战力,计划难以为继,究竟能怎么做?」
「我理解丹戈迪欧的哀叹。」
一边前进,布雷欧姆说道。丹戈迪欧看向同僚的侧脸,布雷欧姆的眼中是愤怒和恐惧。
「虽然知道和<舞之夜>有关联,但我们认为三人也能赢。实际上,要是那样继续打下去也赢了吧……」
走着的布雷欧姆的话语也顿住了。
「但是<龙神>出现了。」
对布雷欧姆的感叹,丹戈迪欧也回忆起恐惧。
「<龙神>是真的无计可施,连真田意继和法斯特都没能阻止的话,地上的任何人类和<异貌者>都没有办法。」
「伊切德甚至瞒着在二十年间培育信赖的多鲁斯科里氏。与<舞之夜>联手,驱使历史资料编纂室,研究着那个绝招。」
二人带着愤怒确认现状。状况是绝望的。神话般的<龙神>的一击在此前消灭了大陆最强剑士和人类至高的骑士,昨天又连同结界葬送了六大天。
「但也只能去做。」
即使被恐惧囚困,布雷欧姆仍然断言。
「这样下去的话后安普森里耶尔公国会消失,安普森里耶尔帝国的传统也会完全破灭。我等不阻止的话,就没人阻止了。」
「布雷欧姆和丹戈迪欧各自是安普森里耶尔帝国贵族和骑士的末裔啊。」
二人自然地移动。通道左侧有个中年男子走来。戴着眼镜,穿着西装的男人并不高大,但以坚实的步伐走在走廊上。被指摘的布雷欧姆的脸上浮现不满。
「不是因为身为安普森里耶尔帝国的贵族和骑士才重视传统。问题在于安普森里耶尔这个民族和文化能否存续下去。」
「罗姆德亚也是想给罗马罗特老人报仇的吧。」
丹戈迪欧向眼镜男问道。即使承受二人的话语和视线,罗姆德亚的脚步也没有停下。
「作为罗马罗特的儿子,我率领着罗马罗特派。」一边前进,罗姆德亚答道,「但是,比起为父亲报仇,我更在乎安普森里耶尔这个民族和文化的未来。」
罗姆德亚的声音有着重量。
「后皇帝伊切德的后安普森里耶尔帝国已经成立了。只是利用<异貌者>还好,但偏偏是和<黑龙派>,以及<龙神>联手了。最重要的是,和<舞之夜>的联手绝对不能容许。」
走着的罗姆德亚的眉间刻着懊恼的龟裂。
「若是侵略战争继续下去,安普森里耶尔别说复兴帝国了,甚至会背负着千载骂名消灭。」
「事态糟透了,问题在于具体该做什么。」
布雷欧姆提问,罗姆德亚边思考边迈步。
「首先与反后帝国的国内团体取得连携。」
罗姆德亚说道。
「先前丧命的多鲁斯科里氏的事务所在跟随继承了遗志的伯雷行动。」
罗姆德亚说道。
「为免计划泄露,多鲁斯科里氏培养的是把安普森里耶尔放在第一位,而非公王的组织,但即使如此还是出现了约二成的人叛离。」
「只能说才二成已经很好了。」
布雷欧姆表情苦涩。正因为有多鲁斯科里的熏陶,和作为继承者的伯雷力挽狂澜,叛离才仅止于二成。现在位于这里的反帝国一团能甩开亲卫队的追击,也是伯雷提供的情报的成果。
「伯雷率领的原多鲁斯科里派之后会合流。」
罗姆德亚开始列举。
「此外,国内政党中有共合党、民声党的一部分赞同。安普森里耶尔人民战线、一星社、反帝联合、全大联等也会参加。昨天父亲、阿廷比亚和多鲁斯科里氏的抵抗,让他们承认我们为反后帝国的旗手。」
布雷欧姆点头,相对地丹戈迪欧眼中寄宿担忧。
「我明白,引入过激派的组织令人担忧,但面对后帝国,我们的人手太少了。」
罗姆德亚说道。
「没有在国内和军队内部找到反后帝国派吗?即使是军队,也有对后安普森里耶尔帝国抱有强烈危机感的人在吧。」
丹戈迪欧问道。
「伯雷在寻找协力者,开始和首都及地方的部队接触。应该会有一些赞同我们吧。」
「应该还有其他可用的武力吧?」
一边走,布雷欧姆说道。
「在六大天战斗的现场的,外国的攻击型咒式士们如何呢?」布雷欧姆追问道,「最近打倒了<舞之夜>的一角的,吉吉那和嘉优斯也来了这个国家。既然牵扯上了这个事态,是否能拉拢过来呢?」
对布雷欧姆的提案,丹戈迪欧点头。罗姆德亚的眼中也浮现希望之色。
「他们在后帝国庆典的惨剧中活了下来,有实力也有强运。」罗姆德亚说道,「最重要的是,他们准备了逃脱路线,在无法胜利的时候以最小限度的损伤撤退。判断力最值得赞赏。」
身为指挥官的罗姆德亚答道。二人也同意。
「之前与阿廷比亚氏会面时,已经得出了结论。他们终究是围绕着<舞之夜>和戒指行动。」
一边走,丹戈迪欧答道。
「恐怕阻止<龙神>的办法就在戒指之中吧。但是,他们不会为了拯救安普森里耶尔而动。」
丹戈迪欧编织话语。
「从听到的内容看来,结论是尽管目的不同,但道路重叠之时还可以合作。」
「亲卫队的另一个身份——历史资料编纂室调查队,以及最重要的<舞之夜>,是无论如何都得以武力突破的。」罗姆德亚接过话头,「强力的攻击型咒式士需要尽可能多。」
「既然如此,为何不找他们?」
布雷欧姆上前,旁边的丹戈迪欧也并列在前方。
「到了现在,他们应该也理解皇帝和后帝国的威胁了。虽然目的不同,但道路几乎相同。」丹戈迪欧加强语气,「最重要的是还有阿廷比亚殿和罗马罗特老人相救的恩情,他们应该也会回应协力请求的。」
「我也想,但没那么多时间。」
罗姆德亚表情苦涩,以下巴指向前方。布雷欧姆和丹戈迪欧看去,只见更强的光从通道前方零落。罗姆德亚打头,男人们走向通道的终点。
三人走到四周被岩壁围着的宽阔空间。过去的矿石被挖空,使这里变成了大广间。由于天花板很高,墙壁、地面也设置了和通道里的一样的照明。
切割下来的长方体和立方体岩块滚落在墙角和广间内。在其间的椅子和木箱上,约百名男女坐着。全员都在腰间挂着魔杖剑或魔杖短剑,或者提着魔杖枪。人们穿着西装或积层铠甲,脚下堆放着头盔和盾牌。
在左右和后方的墙边,没地方坐的人们站着,后方的走廊里还有挤不进来的人。全员都有着历战战士的面庞。
「主要成员已经集齐了啊。」
布雷欧姆说着,向前走去。聚在这里的,是阿廷比亚和罗马罗特的咒式士事务所的高阶攻击型咒式士们。安普森里耶尔的反后帝国派中,最大战力的两派集结。
罗姆德亚、布雷欧姆、丹戈迪欧迈步,三人的脚步声在广间回响。全员在前方停下,成为指导者的罗姆德亚环视全体。
「能从后帝国,以及伊切德亲卫队的追击中逃脱来到这里集合,你们做得很好。」
罗姆德亚说完,全员起立。他们是在大国安普森里耶尔也被视为最强的攻击型咒式士事务所的成员,脸上都是觉悟和决心。
「首先为之前战死的人们哀悼。」
布雷欧姆的话让一群人的脸上带上紧张。即使准备了万全的逃脱路线,还是有十几人战死了。从昨天事件发生起,两事务所的攻击型咒式士们没有逃离首都,而是潜伏在地下等待反击的机会。
隔了一晌,布雷欧姆再次开口。
「昨天,我们的父亲罗马罗特、体现了安普森里耶尔精神的阿廷比亚氏、长年潜伏的忠勇的多鲁斯科里氏前去暗杀后皇帝,遗憾地战死了。」
罗马罗特派的指挥官是所长罗马罗特,但反后安普森里耶尔帝国思想是由儿子罗姆德亚主导的。因此在三名指挥官倒下后,罗姆德亚便自然而然成为了指导者。
「这里有多达百人的高阶攻击型咒式士的主力部队,还有约三百名中阶的攻击型咒式士在外行动。」罗姆德亚说道,「包含率领着多鲁斯科里派的残存兵的伯雷,就有超过五百人的战力。」
罗姆德亚横向移动右手,囊括矿道内的全员,在左侧停下。
「通常情况下我等是庞大的战力,但对于后安普森里耶尔帝国军来说只是渺小的力量。」
罗姆德亚的话说中了全员心中抱有的不安。就算是高阶攻击型咒式士齐聚,也只有数百人规模,不论如何,也赢不了超过百万的后帝国再征服军。也无法击破光是首都就有数万的士兵、保护着皇帝的数千近卫兵,到达后皇帝的身边。
「只讨伐后皇帝,避免安普森里耶尔破绽的短期决战失败了,也没时间进行长期战。」
就算西方诸国团结起来,挑起大决战也会被<龙神>击破,可不团结就只有被各个击破的结果。决胜的时期将近。谁都能预想到,长的话也就一个月以内,短的话数周内一切就会结束。
「我们采取中间的作战。」
罗姆德亚重新看向全员。
「两个协助的政党已经在世间引起议论,学生向市民们传播支持的想法。靠这个煽动起来之后,像之前的鲁格尼亚那样发动革命。」
全员侧耳倾听着罗姆德亚的声音。
「打破后帝国的妄想的最初且最大的机会,是与西方诸国的大决战。后帝国应该也会把防御需要的兵力以外的全部兵力投入战场。」
罗姆德亚陈述着在短期和长期之间采取的计划。
「等首都的防卫变成最小限度,就由军方的协力者在地方蜂起,封锁基地和基干道路,防备后帝国军的集结。然后数万到数十万的市民在首都游行施压,闯入公王宫,占据。」
罗姆德亚说道。
「抓住后皇帝,逼迫其退位,停止后帝国的战争,让安普森里耶尔民族和文化存续。」
对罗姆德亚的计划,攻击型咒式士们点头。
「虽然是正攻法……」
布雷欧姆表明担忧。
「但只要胜战继续,国民的过半数就会支持后帝国。虽说阿廷比亚先生他们正是因为如此才选择了强硬策略,但能够顺利吗?」
「若等到后帝国在决战胜利,狂热达到最高潮那时,除非完全败北,否则国家全体都不可能停下。所以只能在决战发生之前去做。」
即使理解不确定性,罗姆德亚仍然断言。布雷欧姆和丹戈迪欧,以及攻击型咒式士们都理解,机会只有一次。
「会是严峻的战斗啊。」
丹戈迪欧也吐出觉悟的话语。
「而既然拉拢了<龙神>和<舞之夜>,已经不是在意安普森里耶尔会背负千载恶名的时候了。」
罗姆德亚继续了之前中断的话。
「若是打算利用<龙神>的后帝国被<龙神>利用,那<龙神>的目标就是完全解放。一旦成就,人类就会立刻终结。」
罗姆德亚的话让寂静在废矿坑扩散。事情已经到了来不及担心后安普森里耶尔帝国成立会诱发大陆大战,安普森里耶尔民族和文化会消灭的地步。连人类种族的存亡都近在眼前。
「皇帝伊切德的目的应该停留在制霸西方诸国,成立后帝国吧。可以推测,再怎么说还是要与哲贝伦和拉贝多迪斯妥协,确保了一定领土后便停下的。」
布雷欧姆插入疑问。
「但是<舞之夜>们即使是魔人妖女,也是人类。若是世界成了<龙神>的东西,人类灭绝的话,他们也会死,根本没有利益。那些人在想什么也是不明。」
布雷欧姆的疑问,也是丹戈迪欧、罗姆德亚,以及在场的攻击型咒式士们的疑问。
「我们有很多原因的。」
老人的声音在大厅响起。攻击型咒式士们当场拔出魔杖剑,举起盾牌,朝向一个方向。
全员的视线集中到废矿坑大厅的左侧角落。老人坐在木箱上,中世纪风格衣装上的漩涡纹样舞动,卷发在面部的左右侧垂下。
「瓦里亚斯弗!?」
大厅中,百名攻击型咒式士的怒声和疑问声响起。瞬间,以瓦里亚斯弗为中心的半圆包围网形成。盾牌并列,魔杖剑和魔杖枪连缀,剑尖和枪尖上点亮五颜六色的咒印组成式。
即使被上百的刃与咒式指着,瓦里亚斯弗的脸上仍没有浮现紧张感。他伸手赶跑右肩上的红色小鬼。
「瓦里亚斯弗怎么会在这里?」
一边用剑刃指着,布雷欧姆问道。
「第两千四百五十六遍。」
说出谜之数字的瓦里亚斯弗差点打了个呵欠,于是把嘴闭上。
「皇帝驱使的,是叫历史资料编纂室调查队吧,那群家伙很优秀。」
瓦里亚斯弗无趣地说道。
「很久以前他们就认为你们会成为反后帝国派,所以调查了你们的隐藏基地。然后,因为不久前查明了,我就过来了。」此时老人的脸上浮现笑容,「会说明的我,超亲切吧,要感恩戴德啊。」
瓦里亚斯弗的笑容带着毒。
「你们<舞之夜>想要在安普森里耶尔做什么!」
一边移动指尖拉近距离,丹戈迪欧发问。必杀的魔杖剑指向瓦里亚斯弗。
「我是很亲切,但还没亲切到会回答那个。」
「到你这种程度的怪物,即使抓起来拷问也不会回答吧。」
抽回魔杖剑,布雷欧姆编织必杀的咒式。丹戈迪欧也把魔杖剑摆在正眼架势,放低腰部。罗姆德亚抽回双剑展开召唤咒式。百名攻击型咒式士们也缩小半圆的包围网。
「那就只需我们赌上一命打倒瓦里亚斯弗。」
「那句是第三千八百五十四遍。」
从说话的老人右肩,红色的脸冒出。是秃头,额头上长着短短的角的小鬼。小鬼两手拄着老人的右肩笑了。
「你这家伙,现在知道出来了,和六大天战斗的时候怎么不出来。」
瓦里亚斯弗以不愉快的眼神呼唤自己右肩上的小鬼。
「那还用问?」
在老人的右肩上,红色小鬼露出坏心眼的笑容。
「因为和那三人战斗,瓦里亚斯弗大人说不定会死,那我出来也说不定会死。」
小鬼的言论让瓦里亚斯弗撇了撇嘴。小鬼以嘲弄的视线眺望攻击型咒式士们。
「但现在这个状况,存在会死的可能性吗?」
小鬼恶意的视线和话语让攻击型咒式士们之间充满敌忾心。相对地,坐在木箱上的瓦里亚斯弗连架势都没摆。
罗姆德亚咬紧臼齿。他们真的能打倒六大天和过去的英雄勇者也没打倒的对手吗?怀疑不由得席卷上来。
「瓦里亚斯弗是历史的怪物,但并非无敌不死身。」
架起魔杖剑的布雷欧姆踏出一步。
「第一千五百四十八遍。」
瓦里亚斯弗数着数。
「一定要打倒。」
不惧那莫名的计数,丹戈迪欧架起魔杖剑。
「第两千七百五十六遍。」
「所有人,为了打倒瓦里亚斯弗,赌上性命吧。」
「第两千八百一十四遍。」
「从刚才就在说,那到底是什么数字啊。」
对莫名的话语感到不耐烦,布雷欧姆发问。
「第两千九百五十四遍。」此时瓦里亚斯弗疲劳地吐了口气,「真迟钝啊,数字是我在两千年间听到那句话的次数。」
仍然坐着的瓦里亚斯弗答道。
「话虽如此,但毕竟是在意识到听了好多次啊之后,才从途中开始数的,所以得打些折扣就是了。」
瓦里亚斯弗的眼中寄宿上紫电,罗姆德亚他们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对手是同一句话听过几千次的人,而这意味着的事实,他们也明白了。
「你们,不如说,如今的世界太小看我了。」
没有从木箱上站起,瓦里亚斯弗说道。
「在两千年间,我与勇者和英雄、贤者和魔法使战斗,被狂信者、刺客和暗杀者,还有东方的忍者盯上性命,被教会和法院追杀,遭到特殊部队突击,还跟凶王们打过,也和王国帝国的勇将、智将、名将率领的军队战斗过。」
老人的脸上浮现凄怆的笑容。
「在现代,也和十二翼将和七英雄,昨天则和六大天展开了死斗。」
瓦里亚斯弗述说着超越了单纯的历战的,可怕的人类史。
「虽然说不上都能胜利,但我也活下来了。」
老人周围的空间扭曲,攻击型咒式士们的上半身后退。
并非是被气势压倒,而是瓦里亚斯弗释放的庞大咒力干涉空气分子,化为物理上的压力涌来。干涉触及具有咒力抵抗力的攻击型咒式士们的肌肤,让寒毛竖起。
莫大的咒力波压制废矿坑的大厅,扩散。地上的尘埃飞舞,小石子摇晃。
自负为历战精兵的,阿廷比亚派和罗马罗特派的攻击型咒式士开始感觉到了恐惧。
不光是古代中世纪,即使与现代咒式文明的大国——哲贝伦龙皇国和拉贝多迪斯七都市同盟的军队冲突,瓦里亚斯弗也成功活了下来。
瓦里亚斯弗活了两千年,几乎与神乐历一样古老,是怪物中的怪物。说白了,他两千年与世界为敌,但如今依然健在。
「被百人的高阶咒式士包围,在我的两千年中连危机都算不上。」
老人的发言让攻击型咒式士们的背后涌现恶寒。
瓦里亚斯弗终于站了起来,举起双手。右手握着小锤,左手握着魔杖剑。老人释放的咒力之压力进一步增大,化为烈风席卷空间。
罗姆德亚、布雷欧姆和丹戈迪欧的头发与衣摆飘荡。
「就让你们看看两千年的恶意吧。」
形为瓦里亚斯弗的绝望动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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