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美丽的噩梦重新再来一次(3)

  背对着燃烧的家,吉吉那走着,染血的双手抱着涅蕾朵的遗体。

  在生者和死者上方,月亮挂在半空中。抱着少女的少年一个劲儿地走着,穿过了森林。

  少年的脚走上坡道,从树木之间穿过,到达了悬崖上。涅蕾朵说想要离开的小镇不知晓涅卜雷格和涅蕾朵的死,静静地沉在夜色中。

  世界寂静无声。连消防车的声音都没有。

  吉吉那改变抱着的少女的姿势。

  「这里在你说想离开的镇子范围之外。」吉吉那把少女转到能看到镇子的位置,「虽然没法带你去远方,但从这里能俯视一切呢。」

  一边说着,吉吉那把涅蕾朵像珍视的宝物般横放在悬崖上,接着取出短剑,扎在大地上。土被略微挖出来一点。吉吉那凭借已经开始有了自觉的膂力开始挖坑,挖出的土在后方渐渐变成小山。

  即使有来自屠龙族的刚力,不靠咒式就进行挖掘的重劳动也让吉吉那的指尖喷出了血。混着血与汗,还有不间断零落的泪水,土渐渐变成了泥。毫不在乎的吉吉那继续挖着坑,少年的身体持续朝大地下降。

  在深度超过自己身高的坑底,吉吉那停下了手。他以挖掘机般的速度,在地下挖出了三米深的大坑。有这么深的话也不会被野兽刨出来。

  伸出双臂抓住坑的边缘,吉吉那用臂力抬起身体。爬出坑的吉吉那温柔地抱起少女,走进坑里,让涅蕾朵躺在坑底。

  死去的少女的脸是宁静的。从上衣前面露出了烧烂的肌肤和乳房。吉吉那伸手把涅蕾朵的上衣前面直到脖颈的扣子系上,最后整理了一下少女的头发,把双手叠放在胸前。

  吉吉那想说什么,但没有说。他爬出坑,转过身,用双手把挖出的砂土捧回去。在大坑底部,睡着般的少女的脸也逐渐被土埋上。吉吉那以重型机械一般的速度把涅蕾朵完全埋了起来,踩在凸出的砂土山上把土压实。最后土变成了平面。

  吉吉那走过去,把手放在两人往日坐着的岩石上。他发动刚力,推动岩石。岩石移动到涅蕾朵的墓的上方,停下了。

  吉吉那用右手再次拔出短剑,举起右臂,全力往下挥。剑刃刺在岩石上,反作用力也传递到吉吉那手上,但少年像是忍耐疼痛般握紧剑柄。

  震动完全消失后,少年放开了手。凭这里的愚钝人类拔不出竖在岩石上的墓标吧。

  吉吉那看着岩石和墓标,接着转过身,向下走去。走进森林后少年的脚步加快,从树木之间快步下行。

  「啊啊,涅蕾朵……」

  少年的快步不觉间变成小跑。

  「啊啊啊啊啊啊……」

  哀叹变成叫喊,小跑变成全力飞奔。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边大喊着,吉吉那在森林间跑下。

————————

  「亚蕾榭尔,你在哪儿!」

  我在山中漫无目的地找寻着。

  「亚蕾榭尔,快回答我!」

  药剂的影响已经消失,我在森林间边跑边喊。不知道在废矿坑具体发生了什么,但若是巴各杀了那些人,亚蕾榭尔就危险了。他们的目的不是金钱而是对我的复仇,那么亚蕾榭尔已经没用了。或许会因为妨碍逃跑把她丢下,也有可能会杀了她。

  我的胸中疼痛。巴各的行为伤害了亚蕾榭尔和我,让我们遍体鳞伤。我的心已经破碎了,但就算破碎,也得抱着心的碎片前进。不能让亚蕾榭尔死去。绝对不能。

  我跑出了森林。我在草原奔跑,寻找绑架犯和亚蕾榭尔的身影。

  在草原前方,孤单立着的树下有人影。像是午睡一般,亚蕾榭尔躺着。

  我因为巴各他们不在松了一口气,但恐惧紧接着袭来。如异物一般,魔杖短剑刺在亚蕾榭尔胸膛。是亚蕾榭尔的魔杖短剑。

  从剑刃和胸口之间,红到夺目的血染上白色和绀色的衣服,朝着大地零落。恐惧从我的腹底涌起。

  「亚蕾榭尔!」

  我喊着冲向亚蕾榭尔,在妹妹旁边跪下。在睡着般闭着眼睛的亚蕾榭尔胸口,魔杖短剑竖着。剑刃贯穿了心脏,不知道是巴各干的还是亚蕾榭尔自己干的。虽然不知道,我还是右手抱着亚蕾榭尔,抬起她的上半身。

  我用右手摸索背后,指尖触碰到温热的血和坚硬的剑尖。剑刃贯穿了后背。若是拔出短剑亚蕾榭尔会立刻死亡,但即使不拔出,从出血量来看亚蕾榭尔再过十几秒,最长也只剩几十秒就会死亡。该怎么办。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不对。我有能做的事。我左手抽出并打开手机,给优希斯发了消息。不等他回信,我叫了救护车,然后丢掉手机,双手将亚蕾榭尔抱起。

  在我的怀中,亚蕾榭尔的脸色苍白。我的胸中生出新的苦楚。我左手从腰间拔出自己的魔杖短剑,对着亚蕾榭尔发动止血咒式。由于没法拔出短剑,止血仅仅是安慰作用。我加上造血咒式,但失血量太大了,受伤的心脏也很快就会停跳。

  我能做的,只有陪在亚蕾榭尔身边。

  「亚蕾榭尔,维持意识!」

  我发出无意义的呼喊,但没有回应。绕到亚蕾榭尔背后的右手能感觉到炽热的血潮。啊啊,已经只剩十几秒了。

  要是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我应该回应亚蕾榭尔的想法的。不对,不是这样的。正因为是能够拒绝的我,亚蕾榭尔才爱上了我。没有思考那些事的时间了。

  「亚蕾榭尔,维持意识!」

  我再次呼唤后,妹妹的眼睑颤动,睁开了眼睛。眼睛对上焦点,确认到我。亚蕾榭尔微微点了下头。

  「没事的,马上就能得救了。」

  我的舌尖说出虚伪的希望。虽然想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但那种事之后再说。

  「没事的,能得救的。没事的,绝对没事的。」

  我拼命呼唤着亚蕾榭尔。任谁来看都知道亚蕾榭尔没救了,但是为了亚蕾榭尔,我会全力去说谎。直到最后的最后都不能让她失去希望。

  啊啊,我爱着亚蕾榭尔。不是当作妹妹,而是当作女性,最重要的,是当作人。

  亚蕾榭尔的眼瞳变成七色的虹彩。亚蕾榭尔的红唇痉挛着,终于停下颤抖,张开了。

  「          」

  妹妹说出话语,但我没有听清。不对,我听见了,却装作没有听见。

  「你说了什么!?再说一遍!?」

  我像是惨叫般问道。这也不对。虽然不想再听,但我张开了预防线,为了让自己的记忆在以后变成谎言。

  「我希望你听我的告白。」

  亚蕾榭尔在濒死的剧痛之中,在淡去的意识之中,即使如此也发出了话语。

  「我打从心底,爱着你。」

  亚蕾榭尔的脸上有着的,是安抚孩子的慈母般的表情。

  我仍抱着亚蕾榭尔,抵抗着言语的冲击。我无法理解亚蕾榭尔的话语的含义。

  不,我能够理解,但我无法接受,也不想接受。人类不应该说出那样的话语。没错,我其实是明白的。

  我无法从亚蕾榭尔身上移开视线。亚蕾榭尔咬紧嘴唇,伸出了染着鲜血的手。

  亚蕾榭尔的左手触碰到我的脸颊,我感觉得到亚蕾榭尔炽热的血和冰冷的体温。

  然后红唇张开,露出珍珠色的牙齿,颤抖的舌头动了。

  「不要哭,嘉优斯,我绝对不原谅。」

  亚蕾榭尔笑了。从总是散发光辉的眼瞳中,光芒急速消逝。

  眼瞳沉入暗色,纤细的脖颈垂下,触碰我脸颊的左手也落下了。

  我的胸中是恐惧和丧失,同时涌出了压倒性的安心感。

  随即,可怖的嫌恶感袭来。对因妹妹的死而安心的自己的憎恶化为锐利的碎片流到全身的血管,切出伤口,穿破而出。

  我双眼中的泪水消失了。亚蕾榭尔说我没有资格,将眼泪禁止了。远处传来人们赶过来的声音,也听到优希斯拼命的喊声,但我仍抱着染血的亚蕾榭尔,一动不动。

  我再也无法动了。我已经明白,我的心无法再从这里,再从亚蕾榭尔的死前进一步了。

————————

  月下的夜,吉吉那静静地回到了自宅。

  吉吉那无声打开门,静静地,静静地穿过客厅。他在走廊前进,静静地打开自己房间的门,反手关上。

  吉吉那打开房间的灯,站在中央。窗边能看到床,在深处和右侧墙壁上的架子一面上,六弦琴和三弦琴、太鼓、竖笛和横笛罗列。架子前摆着键盘琴,乐谱和音乐书籍堆放在周围。

  此时少年的双眸再次零落泪水,强忍着想要叫出声的冲动。即使拼命忍着,还是从口中漏出呜咽。吉吉那的脸抬起。

  「要是我……」

  一边流着泪,吉吉那举起因血和土脏污的右手,往前走去。敲在架子上的五指抓住六弦琴的柄,左手也握上,把乐器大幅往前甩。

  「要是我更强的话!」

  吉吉那喊着,把六弦琴挥下去,砸在桌角上。

  「要是我的心更坚强就救下涅蕾朵了!就不会拒绝涅蕾朵求救的手了!要是我的力量更强就能杀掉那家伙,把涅蕾朵带离那个家,两个人一起在某处生活了!」

  吉吉那把折断的六弦琴又砸了好多次。

  「我更强的话,我更强的话,我更强的话!」

  少年一边哭着,一边丢掉了木柄,接着把三弦琴从架子上扫下来,用脚踩碎。吉吉那踢破太鼓的鼓面,举起键盘琴,砸到墙上。木材和金属飞散。吉吉那进一步破碎被破坏的乐器,不停地践踏着。

  那是仿佛憎恨着缺少强大的自己,憎恨着缺少成熟的自己一般的,彻底的破坏风暴。

  声音停下。所有的乐器都变成了无意义的碎片,在房间中散落一地。在中央,染着血的少年流下滂沱的泪水。

  「什么声音?」

  母亲卡莎丽雅站在房间门口。被吵醒的卡莎丽雅看到房间的惨状,确认到儿子的惨状。母亲急忙奔向儿子。

  「发生了什么?」

  母亲问道。吉吉那没有回答。

  「告诉我。」

  卡莎丽雅再次追问后,吉吉那张开了口。少年一边哭泣,一边说明。听着事情的经过,母亲的脸上寄宿愤怒和悲哀。

  吉吉那说完之后,卡莎丽雅的脸上浮现决心。母亲握住遭遇了惨剧的儿子的双手,直直地看着他。

  「吉吉那,仔细听我说。」

  卡莎丽雅说道。

  「你做的事是错的,但是是正义的。」卡莎丽雅的声音化为刀刃,「这不是你的罪。」

  「但是……」

  流着泪的吉吉那反驳。卡莎丽雅摇头。

  「不是因为你弱小,不是因为你愚蠢。是因为我们,大人和社会没有去管涅卜雷格和伊特里亚的事,以为总归会消解招致的结果。」

  卡莎丽雅的声音带着冰冷的自责念头。

  「母亲舍弃孩子跟着男人跑了然后死了,自暴自弃的父亲和留下的孩子自然会处于危险的状态。明明知道这点,却因为权利和法律没有行动。这是我们的责任。」

  卡莎丽雅咬紧嘴唇。

  「我等的弱小和愚蠢事到如今已经无法挽回,我要说的是接下来的事。」卡莎丽雅紧接着开口,「我会作出处理,把涅蕾朵的事传成因为和父亲关系恶劣无法忍受而离家出走。涅卜雷格是他杀还是自杀在火灾下无法判断,那样的人类的死谁都不会在意。」

  母亲的视线看着吉吉那。

  「但是人们终有一天会察觉到真相,即使是管不了问题的法律也是法律,不会容许这样的行为。」

  卡莎丽雅的话语让吉吉那的泪水停住。世间会说少年是正义的复仇者吧,但同时也会指责他是杀人犯。

  「你立刻动身去屠龙族的村子,去成为战士。没有人会追你,我也不会让任何人追你。然后你再也不要回到这里。」

  为了从世间的风暴和吉吉那自身中保护吉吉那,卡莎丽雅没有任何踌躇。母亲的话让吉吉那愕然。

  「可是……」

  「立刻出发。」

  不容许反驳,卡莎丽雅拽着儿子的手迈步,走到走廊,横穿房间,在途中停下。卡莎丽雅往拖过来的包里装上行李,也让吉吉那收拾行李。卡莎丽雅站着在桌子上快笔写下书信,放在包里。接着卡莎丽雅再次拉着吉吉那迈步,到达玄关。

  「你跨过山丘,在天亮被谁看到之前赶到夏利阿匹镇的屠龙族大使馆,把这封信交给大使。」一边快速说明,卡莎丽雅拽过包,「大使是我的一族的人,会帮忙修改官方记录,让事情变成吉吉那为了在春休第一天参加战士教练课程踏上了旅程。剩下的我来处理。」

  一口气说完,卡莎丽雅让吉吉那拿着包。少年把带子斜挎在右肩上,把包抱在左腰。对于自己接下来要走上一直讨厌的道路这点,少年仍然半懂不懂。

  卡莎丽雅的眼中有着悲痛。即使不适合吉吉那的性格,也只能强制他走上这唯一的路了。

  「屠龙族战士的修行非常艰难严酷,从少年期就会实施军队的特殊部队般的训练。从训练中掉队,亦或是死亡的人不在少数。而到了成人以后迎来的会是更加激烈的训练和战场。但是……」

  卡莎丽雅告知着事实,句尾含糊起来。

  「是的,但是。」

  补足母亲话语后的结论,吉吉那露出寂寥的微笑。

  「但是在我今后的人生中,已经不会有比今夜更艰难痛苦的事了。」

  吉吉那断言。对儿子悲痛的事实确认,母亲露出肯定的眼神。

  「你要成为战士,为了今夜这样的事再也不发生。」

  卡莎丽雅的话让吉吉那咬紧嘴唇。最终,少年用力点头。

  「稍等一下。」

  卡莎丽雅转身迈步,消失在深处的房间。金属摩擦的杂乱声音和拖着布的声音响起。

  再次出现在门口的卡莎丽雅带着苦痛的表情。母亲双手抱着大大的布包。虽然被怀抱那么大的布包着,但看得出那是巨大的板状物体。

  卡莎丽雅用右手和身体支住布包,左手掀开了布。出现在下方的是钝色的块,有人体那么宽的武器。是把看起来也像巨大的砍刀或斧头的巨剑。

  那是屠龙族的战士使用的,屠龙的武器——屠龙刀的威容。

  卡莎丽雅把在现役时代使用过的巨大刀刃反转,把刀柄朝向吉吉那。吉吉那举起双手,接过屠龙刀。巨大的重量让少年的手臂向下垂,但靠腰力撑住了。

  「我把我等一族传承,我以最新技术重新锻造的屠龙刀传授于你。」

  卡莎丽雅宣告。承受着刀刃重量的吉吉那认真地听着。

  「此刻起,这把刀便认你为主人,亦是你的主人,生涯一同伴随。」卡莎丽雅说道,「虽然本应该在成人仪式上让你给屠龙刀命名,但现在没时间了。之后也可以,但你一定要命名。」

  母亲的话很是突然。卡莎丽雅从布包里拿出刀鞘,母子合力把刀刃收到鞘中。卡莎丽雅把收入鞘中的屠龙刀装备到吉吉那的背后,吉吉那差点因重量跌倒,但以前倾姿势撑住了。

  卡莎丽雅眼中的悲痛之色变深。儿子最初的爱被残忍地打碎了。误以为是温柔的弱小无法拯救心爱的事物,只能自己将自己否定。

  卡莎丽雅伸出双手,想着最后拥抱一下恐怕再也无法活着见面的儿子,但停下了。因为吉吉那抬起左手,制止了。

  带着微笑,吉吉那看着母亲,卡莎丽雅也看着儿子。为了心爱之人报仇的儿子已经踏出了战士的第一步。吉吉那的少年时代因为惨剧而过早地逝去了。

  「那么,永别了,母上。」

  吉吉那像是切断眷恋般告别,走了出去,即使几乎要输给刀刃的重量,还是离开了家。母亲也走到门口,用视线追着儿子的身影。

  月下的夜,吉吉那走在外面。屠龙刀的重量让少年的一步一步都变得沉重。

  吉吉那朝山丘前进,努力踩踏着登上坡道。屠龙刀的重量进一步施加在少年的全身,在卡莎丽雅的眼中,也像是儿子的悲伤和罪孽的沉重,和走向今后的悲运人生的步伐。

  走到山丘顶上的少年停下了脚步。吉吉那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他抬起右手,抓住朝着背后伸出的刀柄,同时转身。

  配合身体的动作,巨大的刀刃拔出。过于粗长的刀刃对少年来说还无法驾驭,但他努力用双手把刀举向夜空。

  背对着月光的刀刃边缘发出钝色光辉,吉吉那的眼瞳俯视变得遥远的母亲和故乡。少年的过去的全部都在那里。

  「母上,我……」

  吉吉那微微摇头,停下了自己的话。

  「现在,我要决定我的屠龙刀的名字。」(译注:此处吉吉那的第一人称从“僕”变成了“私”,句子太短所以没什么合适的表达方法)

  刀刃寄宿着皎洁月光的青白色。

  「屠龙刀涅蕾朵,我曾经最爱的人会成为我的刀。」吉吉那的声音朗朗响起,「等我死后,会和刀一起埋葬,死后也不分开。」(译注:译者想了一些解决“以前屠龙刀的译名没法拿来当女孩子的名字问题”的办法,但怎么修改都会有曲解,决定放弃。从解释了名字由来的此处起,以后涉及时都会写成屠龙刀涅蕾朵,但更早出版的卷数仍会使用涅雷多这个译名)

  吉吉那的宣言从山丘朝着家,朝着母亲放出。卡莎丽雅两手捂住嘴角。在屠龙族中也能成为一〇八勇者的坚强女人的眼眶被泪水湿润。

  虽然有预想到总有一天会变成这样,但太早了。自己的儿子在今后的一生,会因为美丽和强大被人们所爱吧。但她明白了,吉吉那不会再爱任何人。最爱的儿子将和死者一同化为一柄利刃,在尸山血海中前行。

  卡莎丽雅有一点憎恨涅蕾朵。一度抛弃涅蕾朵因而害死了她这件事将成为刻印,让吉吉那再也不会背叛他人。少女唯一梦想着的少年的心,被她永远地抓住了。即使明白涅蕾朵并不是这个意思,但作为母亲也只能感到憎恨。

  卡莎丽雅和吉吉那再会的时候已经不会到来。即使在最糟糕的战场上,儿子也无法抛弃、背叛他人,那就代表着会为了救某人战死的命运。

  而尸体会留在战场,母亲连儿子的遗体都没有机会看到吧。作为屠龙族,最重要的是作为吉吉那的母亲,卡莎丽雅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愿……」

  卡莎丽雅终于发出话语,把泪水强行变为笑容。

  「愿剑与月祝福你。」

  母亲告别的话语在月夜中回响,山丘上的吉吉那轻轻点头。

  吉吉那放下两手举起的刀刃,扭转身体通过离心力旋转粗长的刀刃,即使几乎要被重量打倒,还是收纳回背后的刀鞘。

  吉吉那没有动,银色眼瞳变得带上了刀刃的光辉。小镇和山间的少年时代迎来了残酷的结局,恐怕再也不会回到这里,也见不到母亲了。吉吉那的温柔和爱在这里死绝了,但即使如此,对于要舍弃心爱的少年时代的残骸这件事,吉吉那还是犹豫了。

  像是要挥走少年时代一般,吉吉那再次转身。孤独的影子背负着粗长的刀刃迈步。越过山丘的顶点,终于再也看不到少年的身影了。

  卡莎丽雅看着山丘和那上空的月亮。

  「愿剑与月祝福你。」

  卡莎丽雅再次发出的告别话语变成了祈祷。

  她祈祷总有一天,有谁能改变化为刀刃的吉吉那的心。

————————

  手术室门的上方,红色的光已经熄灭了。

  我在医院的走廊前进,坐在墙边的长椅上。医师、护士和警察也离开了。

  好安静。

  虽然知道为时已晚,但我们还是让救护车带着亚蕾榭尔去了最近的镇医院。大手术持续了好几个小时,但黎明时分医师和护士带来的,只有死亡宣告。我试图向警察说明事情经过,但没能做到,于是老爸去应对警察,对我的笔录暂作保留。虽然我一直以为他不可靠,但父亲保护了我。

  虽然之后还会来问,但我无法说明事实。这关乎亚蕾榭尔的名誉,同时我也不想自白我自身的污浊的行动。

  我看向右侧。能看到关着门的手术室,亚蕾榭尔的亡骸安置在对面,但门关着看不到。在听到死亡宣告时我趴在手术台上号泣,但被人拉开了。那是为了保护我的心,但我已经没印象了。

  警察做了简单的检查,在魔杖短剑上发现了亚蕾榭尔反手握着的指纹,认为自杀的可能性很高。但是,不是的。绝对不是的。

  「嘉优斯。」

  声音从前面传来,我看向前方。迪狄亚斯大哥坐在长椅上。在父亲应对警察的时候,大哥一直陪着我,可我连从正面看向大哥都做不到。

  「我作为辅佐官在机关工作,为了振兴镇子,为了支撑身为镇长的老爸拼命工作,把家的事情全甩给了优希斯和你。」

  迪狄亚斯大哥淡淡地说着。由于年龄差距较大,已经很久没有和大哥一对一说话了。

  「因为我的疏忽,事情变成这样……」迪狄亚斯大哥哽咽了,「对不起。」

  迪狄亚斯大哥痛苦地说道。我微微左右摇头。

  「迪狄亚斯大哥没有任何错。」

  他为了镇子尽了全力,也维持了家里的开销,即使如此还要背负亚蕾榭尔的悲剧的责任的话,实在是太重了。

  「对不起。」

  迪狄亚斯再次说道。大哥应该也有很多想说的话,但仅仅是道歉。大哥知道自己没有优希斯那样会说话,所以总是沉默不语。那份诚实如今值得感激。

  大哥站了起来。我抬起头。迪狄亚斯走过来,在我的面前停下。

  迪狄亚斯大哥伸出右手,触碰我的左肩。

  「要是我能更努力的话,亚蕾榭尔就……!」

  迪狄亚斯第一次激动起来,连为了对外而长期贴在脸上的表情都崩塌了。抓着我肩膀的手指更加用力,迪狄亚斯大哥在为自己的无力愤慨。

  「不是大哥的错。」

  作为三男,我为了大哥编织出话语。迪狄亚斯也察觉到了我的想法。

  「抱歉,还让你安慰我。」

  大哥从手指上放松力道,右手离开了我的左肩。

  「所以我比不上优希斯和你啊。真是羡慕啊。」

  大哥吐出话语。

  「我一直以为迪狄亚斯大哥讨厌优希斯和我,至少不是喜欢来着。」

  我说了实话。

  「我没有讨厌过你们,只是有一点嫉妒。」

  迪狄亚斯大哥坦率地答道。我有点惊讶。

  「说到索雷尔家,世间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天才优希斯,然后是奔放的前咒式师母亲阿佐尔卡、身为镇长的父亲哈利乌斯、美丽的女儿亚蕾榭尔组成的,耀眼的家庭。站在他们身旁的嘉优斯也有耀眼的地方。」大哥的话语淡淡地继续,「最后想着是不是还少了个人,才终于想起还有迪狄亚斯。」

  不可思议地,迪狄亚斯的话语中听不出自嘲。

  「优希斯从小时候起就鹤立鸡群,在学习和运动、艺术和打架、人格和人气上我一次都比不过优希斯。作为大哥,我有点不甘。」

  迪狄亚斯坦白了自己抱有的劣等感。

  「但是,正如之前说的,只是有点嫉妒而已。我觉得,这样就可以了。」

  那是稳重的声音。

  「正如世人所说,我没有拔群的才能,没有耀眼的外表。」

  「没有这种事,迪狄亚斯大哥……」

  「这是事实。」

  对我的反驳,迪狄亚斯微笑。

  「但这样不起眼的我,能支撑你们的青春。世间都说是不起眼的我,把厉害的弟弟妹妹们养大,让他们为世人所知。对这件事,我很期待,很骄傲。」

  在我胸中的悲伤上,迪狄亚斯的话语渗入。大哥看着我。

  「所以在弟弟妹妹之中,稍微有点不起眼的嘉优斯是我最疼爱的。是我把与我相似的你和我自己重合了吧。我想着虽然背负责任的我已经无法做到,但嘉优斯的话,或许能跟着优希斯他们一起展翅飞翔。」

  「我都……不知道……」

  我总是仰望着二哥优希斯,对大哥迪狄亚斯的事没有什么了解。大哥总是向后退一步,为了把我们向前推。

  迪狄亚斯大哥具备着父母身上不存在的,对家庭的献身、深深的爱。恐怕正是因为父母不拥有,迪狄亚斯大哥才为了让作为长兄的自己能成为双亲的代理人,迫使自己成长。

  母亲跑掉的时候,迪狄亚斯也还是孩子,那样的孩子却决定代替父母来养育优希斯和我。大哥的爱,其实何其伟大啊。

  「我……我们才应该向大哥道歉。」

  迪狄亚斯的伟大的爱和责任感触动了我。

  「我们能够自由自在,全是因为大哥的忍耐。所以——」

  在我试图往下说的时候,迪狄亚斯大哥抬起右手制止。

  「即使如此我也有罪。」

  迪狄亚斯无法原谅自己。

  「我早就知道亚蕾榭尔最喜欢嘉优斯。」

  大哥的话让我的心脏静止了。我终于明白了在咒式实验那天叫住我们的,迪狄亚斯的言语的含义。

  亚蕾榭尔意识到自己越过兄妹关系的恋情是在失踪当日。这样的话,比起她本人,比起优希斯和我,大哥迪狄亚斯是最先注意到的。沉默寡言的大哥其实比任何人都关注着我们。

  迪狄亚斯出于庇护,因为不想让我们受伤,作出了委婉的忠告,但我们没有意识到。其实意识到了,但假装没有意识到。然后,变成了这样。

  「所以,直到早上,嘉优斯都要陪在亚蕾榭尔身边。」

  大哥的话语隐藏了详细。为了不让大哥的关照白费,我也假装没有察觉,点了点头。

  「我差不多得走了,光靠老爸一人没法应付警察、机关和媒体。虽然我告诉他绝对不能说,但老爸没办法一直说谎隐瞒下去。」

  迪狄亚斯寂寥地说道。

  「亚蕾榭尔之死的详情,绝对不能公开。」

  那是平静的,但是寄宿着决心的声音。此时我抬起头。

  「不管用什么手段,我都会把这件事变成是绑架犯们起了内讧,亚蕾榭尔则是因无关的事故而死,把真相隐藏起来。」

  那是迪狄亚斯坚决的宣战布告。亚蕾榭尔是被母亲舍弃的私生子,被绑架轮奸,最后死亡这种事被世间知道的话,那个世界的亚蕾榭尔会悲伤的。恐怕迪狄亚斯也推测到了尽管是被强制的我的行为。

  正因如此,大哥带着觉悟宣告,不能让亚蕾榭尔和我沐浴在世间好奇的目光之下。亚蕾榭尔的死占满了我的脑袋,但大哥已经考虑到亚蕾榭尔和名誉和我们的将来。虽然绑架犯的过半数离奇死亡这点我也仍然在意,世间也会产生好奇,但管他呢。

  迪狄亚斯的侧脸上能看到深深的自责念头。

  「不起眼的大哥能为亚蕾榭尔做到的只有这些了。」

  「谢谢。为了亚蕾榭尔,拜托了。」

  我发自内心低下头。说出名字让激情从腹底涌出。

  「那家伙……」亚蕾榭尔的面影来回,「不是可怜的,悲惨的孩子。」即使哽咽,我仍继续说着,「她应该作为一名被家人和周围的人们所爱的少女,留在大家的记忆中。」

  哀惜的话语结束,我抬起了头。迪狄亚斯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觉察到了新的悲伤。正因为大哥知道一切却什么都没说的温柔,今后,我们的关系会变得略微疏远。大哥的表情意味着他也知道这点,我和迪狄亚斯之间的鸿沟恐怕一生都无法埋上吧。

  迪狄亚斯大哥的脚步声远去,最终完全消失了。我双手交叉,支撑垂下的额头。

  医院的绿色走廊再次陷入了无机质的沉默。我知晓了迪狄亚斯大哥意外的一面,同时,与亚蕾榭尔共度的各种回忆、感情和后悔在全身的血管流淌。

  应该在哪里,怎么做才是对的呢?我一直认为自己尽了全力,但不明白答案。正确的选择是什么?正确的过错是什么?

  不管怎么思考都不明白。

  「对了。」

  我抬起头。救了昏迷的我,在亚蕾榭尔将死时赶来的优希斯不见了。因为事件的冲击谁都没想起来,可优希斯现在在哪儿?

  「嘉优斯。」

  优希斯的声音远远响起。我朝着听到声音的方向转过脸。

  优希斯站在走廊前方。我从长椅上站起。

  「优希斯哥!」

  腹底的悲伤、愤怒、后悔和罪恶感,各种各样的感情让我的身体颤抖,这样的东西我不觉得自己能够忍受。我用双臂紧紧抱住自己的身体,不握紧手指狠狠拘束住的话,破碎的心就会坠落。虽然忍耐到了现在,但在优希斯哥面前,一切外壳都破碎了。

  「我……!」

  朝着优希斯,我吐出心中的痛苦。

  「即使是被强制的我也把亚蕾榭尔……!」

  「别往下说了。」

  优希斯平静的声音止住了我罪恶的自白。

  「那件事要只藏在嘉优斯和我的心里,不告诉任何人。就算独处的时候想想起来,想说出来,也不可以想起。」

  淡淡说着的优希斯的肩膀微微痉挛。优希斯也被剧烈的悲伤和愤怒囚困,但为了让我冷静,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一切都是巴各等人的罪行。在你赶到的时候,巴各等人已经起了内讧,亚蕾榭尔则逃跑了。亚蕾榭尔她……」优希斯像是忍耐着剧痛般继续道,「对外说是出了事故,在我们之间当成是因巴各等人的性暴行不堪其辱自杀了。就当作是这样。」

  「可是,我……」

  罪恶感袭向我,亚蕾榭尔死时的脸责备着我。即使理性明白就算是幻觉亚蕾榭尔也不会责备我,但是,事实和感情不会就此原谅。

  「要是我拒绝,跟他们拼命的话,换我死去的话亚蕾榭尔就不会变成那样了。巴各他们说出来的话我干的事也会立刻暴露,我……」

  「真相暴露的可能性已经不存在了。我把巴各的信和矿坑的证据都处理掉了,然后——」

  优希斯严厉地放出话语。哥哥已经在多方处理了。

  「剩下的对亚蕾榭尔出手的男人们,我已经杀掉了。」

  优希斯的右手垂着,五指握着魔杖剑,剑身上流淌的血在走廊滴落出斑点。我终于也明白了优希斯不在亚蕾榭尔的送医和抢救现场的理由。

  「虽然很匆忙,我切断了第六个男人的手脚和性器,在让他求饶同时砍了他的脖子,把尸体沉进了泥土里。」

  优希斯的声音从地狱之底响起。

  「巴各就不会这么轻松了。我削掉他的鼻子,折断所有的牙齿,切掉了舌头,从手指到手肘,从脚到膝盖都一寸寸切断,挖掉了眼睛。我割开他的腹部,把内脏拽了出来。那家伙哭喊着漏出粪尿,但我不会给他痛快,还让他活着。接下来我会给他治疗,然后再加上别的花样儿拷问,重复上几十年。」

  优希斯的回答残酷。

  「但是,与亚蕾榭尔的痛苦相比,还是过轻的处罚。」

  优希斯说道。虽然一瞬对优希斯的凶行感到恐惧,但我很快收起下巴同意。对巴各等人来说,世上怎样的刑罚都不足够。我握紧拳头。

  「优希斯哥,我也一起。」

  我下定决心。

  「为了亚蕾榭尔,我也要背负罪孽。我不能原谅巴各。」我从未感觉过如此程度的愤怒,「不,必须得我来做,我把巴各杀——」

  「不能脏了你的手。」

  优希斯像是要隔绝般说道。

  「就算有人试图找巴各等人的去向也不会找到,应该会把废矿坑内的尸体当作自相残杀,剩下两人也因为内讧死在哪里了吧。」优希斯说道,「当然,也有人会从我最开始赶到的事实隐约推测出情况吧,但应该会放着不管。」

  事情应该会变成优希斯预想的那样吧。但是,我也知道更往后的事。

  「但即使如此,总有一天会有好事者察觉到他们的死因和废矿坑里的人不同,是被我解决掉的。」

  优希斯也给出了和我相同的预想。

  「毕竟完全找不到证据,所以某人的预想也会仅止于传言。但是,我已经不会再去走军人或政治家这种,普通的正义道路了。就算要放弃这些道路,我也想要为亚蕾榭尔复仇,保护你的心。」

  优希斯的声音停下,眼中是悲痛的蓝色。

  「不,并非如此,我说实话吧。」优希斯痛苦地连缀话语,「我自身已经无法再相信正义的道路了。」

  优希斯不论哪里都是正义的,自身也维持着正义。我也以为这作为人是理所当然的,相信尊敬的哥哥相信的事物,守护着。

  但是,这种普通的正义,引来了奥雷托这种并非如此的人的反感,而巴各因奥雷托理所当然的惨死疯狂,把亚蕾榭尔卷了进来。巴各想把我拖到和他一样的位置去。

  优希斯变得不再相信做着正确的事的自己了。巴各破坏了我的心,也将优希斯哥哥高尚的心玷污了。

  「没必要连嘉优斯都和我一样迷失道路。我会带着巴各消失,所以我和嘉优斯——」优希斯以冰冷的声音说道,「——已经无法在同一条路上前进。」

  优希斯朝着走廊角落抽回身体,半身藏在墙壁之后。

  「优希斯,等等。」

  我伸出了手。半身藏在墙壁后面的优希斯也停下了。我拦住了他,那我必须得继续说下去。

  背负起把正确教给我因而发生悲剧的责任,优希斯舍弃了所有闪耀的将来,打算保护我的将来。可是,想到是优希斯的正确引发了悲剧,我软弱而愚蠢的内心想要推卸责任。

  胸口好痛苦。我用右手连同衣服抓住自己的胸前。

  「我们只是想普通地,正确地活下去而已,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我好痛苦,好悲伤,好难过,好疼痛,「为什么奥雷托和巴各这样的家伙会存在!为什么正义没有打倒邪恶!就没有神明吗!」

  声音变成呜咽但停不下来。知道不应该说,却无法停止。

  「我搞不懂这世上的一切了,不想要理解了!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优希斯哥没有救下我和亚蕾榭尔!明明说了绝对会保护我们的!」

  我的诘问像呕吐般零落。

  「优希斯这个骗子!」

  我说了出去。

  没有回应。对面的优希斯的蓝眼睛中有着悲伤。

  我和优希斯已经再也变不回曾经那样的兄弟了。因为亚蕾榭尔的死,温柔聪明而正义的优希斯死了,尊敬优希斯,把亚蕾榭尔当作家人爱着的嘉优斯也死了。我们的少年时代没有平稳地流逝,而是残忍地破碎死去了。

  「对不起。」

  我在优希斯的双眼中看到泪水。曾经对我来说是整个世界的优希斯第一次让我看到自己哭泣的样子。

  我后悔了,我不应该对优希斯说那样的话。就算再优秀,优希斯也还很年轻,不可能背负着世间所有的不讲理给出答案。对着变得无法相信自己的优希斯,身为弟弟的我说出不相信他这种话,是绝对不可以的。

  「真的很对不起。」

  再一次说完,优希斯用左手拭去泪水。再次出现的双眸中没有温度了。

  人世有无法承受的悲伤,有无法跨越的伤痕。我和优希斯承受了难以得救的痛苦,却又伤害了彼此。

  我好不甘心,为什么我还是孩子。如果我能更成熟,能更加强大聪明的话,如果我能知道正义之后的结局的话。

  我用理性按住狂暴的心,寻找着挽留优希斯的话语。

  「不是的优希斯,刚才是我错了。优希斯哥没有错,是我……」

  「再见了。」

  优希斯的声音再次变回冰冷,一切表情都从脸上消失了。他抽回身体,朝着墙壁消失了踪影。

  我急忙在走廊奔跑,转过优希斯消失的转角。

  走廊是寂静。砍了巴各等人滴下的血痕朝着深处延续,在安全出口中断了。安全出口的门前后摇晃,静静地停止了。

  优希斯不见了。只剩我在医院呆站着。

————————

  像是要踩碎大地般迈步,我沿山丘走下,步伐中是对命运和自身的愤慨。

  曾是我的人生中心的乐器,我一个都没有带,只带着装有随身物品和介绍信的包。在背上,冠以最爱的少女涅蕾朵之名的屠龙刀摇晃着。屠龙刀对于还是少年的我来说仍然巨大,刀柄和刀尖时不时从身体的左右探出。

  还太早,还没到涅蕾朵成为回忆的时候。即使心中大量出血,也只能继续前进。我舍弃了直到刚才为止的自己的全部,活着的路只剩下变强。不符合身材的大剑就是需要强行变成大人的证明。

  我越过山丘,走在原野间蜿蜒的小道上。我察觉到有人站在路上,停下脚步,放低腰部同时瞬间移动右手。依照屠龙族式战斗术,我为了采取先手,右手握住从左肩伸出的刀柄。

  原野中,奇妙的人影背对月光站着。

  在我凝神试图看清来人的身份时,月光的方向改变。高挑的人影戴着圆筒形的绢帽子,脸上有一个凸起物伸出。那是长长的鸟喙,而眼睛的位置是洞。

  人影戴着孔雀般的面具,身上缠着外套,下摆一直到达脚下。人影的手脚细长,全体都很不协调,简直不像人类。

  「你是什么人?」

  我不由得问道。在我的记忆中,通往屠龙族村庄的道路上并没有出现这样的人影。记忆?我对记忆这个词感觉到违和感,但眼前的人影太过异常,无暇思考那些。

  怪人举起了双手,外套跟着手臂的动作展开。在外套的里面布满了无数的眼睛。

  我在走廊呆站着。安全出口的门一动不动。优希斯已经离开了。

  影子遮住安全出口的绿光。奇妙的人影站着。

  高挑的人影戴着圆筒形的绢帽子,脸上有一个凸起物伸出。那是长长的鸟喙,而眼睛的位置是洞。人影戴着孔雀般的面具,身上缠着外套,下摆一直到达脚下。人影的手脚细长,全体都很不协调,简直不像人类。我不知道这个人是在何时从哪里出现的。

  「你是什么人?」

  我问道。在记忆中,亚蕾榭尔死去,优希斯离开的医院里并不存在这样的人物。记忆?我对记忆这个词感觉到违和感,但眼前的人影太过异常,无暇思考那些。

  怪人举起了双手,外套跟着手臂的动作展开。在外套的里面布满了无数的眼睛。

  孔雀面具上的鸟喙上下打开,外套里面的眼睛一齐移动,看着吉吉那,看着嘉优斯。

  「涅蕾朵的」「亚蕾榭尔的」

  从鸟喙发出的声音在道路和医院响彻。

  「死是你的错。」

  我没有站下,即使心在作痛,身体却动不了,像是没看到奇妙的人物一般前进。对了,我不知为何现在是少年,如同过去那时一般经历着时间。因心的痛楚而咆哮的声音也仅仅在内心响着。

  我没有动,像是没看到奇妙的人物一般,继续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自己仍然处在少年时代,如同过去那时一般经历着时间。惨叫和恐惧也仅仅在内心响着。

  二人的心发出倾轧声,出现龟裂,无法恢复原状。俯视着二者的,是完全相同的面具人影。

  「没错,活在现在就意味着假装没有看到过去的伤,渐渐遗忘了。」

  面具人影放出话语。

  「但是接下来才是我的咒式的真正本领。」

  话语放出的瞬间,世界扭曲。

  被夏天的日光照射的大地让碰到的脸颊和手发烫。衣服下的后背汗涔涔的,口中有血的味道。

  以日光为背景,年轻的男人们俯视着倒地的我。他们都穿着华丽的衣服,但都是便宜的布料。在混蛋们的中心,是腰间插着魔杖剑的奥雷托。

  「嘉优斯,你小子别得意忘形啊。」

  奥雷托看向旁边,被我殴打的三个青年倒在那里,各自按着腹部或手臂呻吟。他们自称哈劳德、阿卡厄和巴各,但哪个是哪个怎样都好。看向倒地的三个年轻人,其他六人笑着。

  笑着的奥雷托皱起脸。被我打了的脸颊肿了起来,一定很酸爽吧。注意到倒在地上的我发出笑声,奥雷托的脸上浮现不快感。

  「不管你多会学习,多受女生喜欢,顺带有那么点强,但一个人也打不过我们。」

  奥雷托厌恶地说道。

  「等等。」血色从趴在地上的我的全身退去,「你应该已经在看守所里死掉了,不如说这是……」

  我看向周围。是那个时候,那个地点,那些人。我的内心发出惨叫,从未感觉到过这样的恐惧。

  但是我的嘴巴发不出实际的音节,只有记忆的情景前行。

  「母上,我不要成为屠龙族的战士。」

  像是在断头台上落下的刀刃一般,少年拒绝了。

  「吉吉那,你怎么又说这种话。」

  坐在桌子对面的母亲愕然地说道。

  瞬间,吉吉那理解了。他看向自己放在娇小膝盖上的手,接着看向母亲。

  「这……又是那个时候?」

  吉吉那想要发出声音,但没有化为音节。对面的母亲带着讶异的表情。

  风景继续流淌,但少年内部的吉吉那发出惨叫。

  屠龙族的剑舞士不论是怎样的死线还是自身的死都不害怕,但是,惟独这份恐惧无法承受。要再次,再再次体验涅蕾朵的死是不行的,心会被破坏的。

  在山的空地和家,二者的上空有着人影。戴着孔雀面具的人物浮游着,俯视着二者。外套展开,里面的无数眼瞳也俯视着。

  「没错,因为把过去的悲剧和惨剧驱赶到了记忆的角落,当作没有看见,人才能活着。」

  戴着孔雀面具的普法乌·法乌说道。

  「但是,追溯记忆的这个咒式,会让过去重复。」

  在下方,嘉优斯再次被少年们殴打,吉吉那再次重复与母亲的问答。就算试图采取和之前不同的言行,一切都丝毫没有改变。

  「忍耐这个咒式是没有意义的。」

  普法乌·法乌的声音中含着笑意。

  「直到你们的精神死亡为止,咒式都不会结束。即使忍耐,也只会一直没有终结地持续下去。」

  残酷的宣告在梦幻世界回响。

  而在它开口期间,过去也仍在前进,涅蕾朵残忍地死去,亚蕾榭尔迎来了悲惨的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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