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壳,再装填(10)

  我仰望天空,已经从夕阳变成了夜晚。自开始后已持续了几个小时。

  轰鸣让我移回视线,泥沼的攻城战还在继续。

  奥普乔姆军的咒式炮火如同暴雨,尖角龙和咒式的破城锤叩击城墙。咒式梯子伸出,搭在城墙上又落下。

  拉缪亚要塞侧从炮台、枪座和魔杖剑释放咒式,试图把亚人们的猛攻打回去。城墙崩塌,再次构筑的流程不断重复。

  巨人投出的大枪贯穿城墙,连同枪眼粉碎警备兵的头部。旁边沐浴着同僚的血的攻击型咒式士发射<锻澱鎗弹枪>的碳化钨炮弹,破碎打算投出下一发大枪的巨人头盖。巨体朝着猪鬼群上方倒下,把它们压死。

  咒弹的空弹壳不断落在城墙上方,堆成了山。医疗兵用治疗咒式把负伤者被打飞的手和脚接上,死者倒在地上放置着。已经没人在数死者的数量了。

  城墙上来自魔杖剑和魔杖枪的硝烟与爆炸产生出朦胧的烟雾。轰鸣和爆音、悲鸣和惨叫让保护咒式也失去意义,耳朵生疼。火药和各种化学兵器、血和内脏、尸体的粪尿臭味让鼻子也麻痹了。

  有人说战场能引发出最为美丽的人性,但这里只有丑恶的互相残杀而已。

  在我负责的城墙左翼,纳尔加曹长发出老虎的怒号,用爪子切开搭上城墙的梯子,用尖牙撕裂登上来的猪鬼喉咙。在猛虎的号令之下,警备兵从城墙朝最有效果的位置释放一齐炮火。

  本人应该是在像自己的模范纳尔古斯军曹一样战斗吧,不过纳尔加曹长是最适合当部队长的一类人。他体现着平时怠惰但关键时刻便勇猛果敢的,对亚喵人的评价。

  旁边城墙的枪眼处是罗德内尔。他配合曹长的号令释放咒式,收回身体,再次回到枪眼处射击,侧脸尽显疲劳和苦恼。

  我也一样配合号令,从枪眼朝外伸出魔杖剑发动<爆炸吼>,炸飞眼下的犬鬼队列,鲜血和内脏飞散。负伤者被拖到后方,盾牌防壁防守。敌人也用咒式瞬间治疗负伤者,再让其回归战线。

  双方都没有决定性的一击,变成了泥沼的消耗战。

  我也不知道已经发动多少咒式了。虽然吉欧尔古说要时刻计算使用次数和咒力,但已经管理不了了。每次负伤,咒力耗尽倒下时,都会被吉吉那和治疗咒式士的治疗咒式强行恢复,作为咒式发动装置重复从城墙上射击。

  我以机械式的动作射击炮弹咒式,但拉动的枪栓没有回弹。机关部冒出蒸气,魔杖剑的弹匣空了。我立刻伸手从机关部拔出弹匣,丢弃,拿起滚落在旁边的新弹匣,塞进机关部,拉动枪栓,上膛。我像机械一样进行重复无数次的动作,<爆炸吼>朝着城墙下方能看到的,正在炼成梯子的猪鬼盾阵炸裂。梯子和猪鬼被炸飞,但后排毫不厌倦地顶着盾牌前进。我也进一步重复咒式射击,收回身体。

  反击没有来。即使等了一会儿,也只有城墙发射咒式的声音。最终反击的声音也停止了。

  我重新凑近枪眼,发现亚人们在从城墙远离。被最后排的食人鬼和巨人的盾阵守护,亚人们在整齐地朝拉缪亚峡谷后退。

  「亚人们撤退……了吗?」

  「真是那样就好了。」

  声音让我转回脸,只见吉欧尔古站在旁边,眼睛越过城墙俯视峡谷。

  「只是因为损害增大,退回去治疗伤兵而已。应该会用十几分钟的时间休整吧。」

  「那我们去追击……」我打算站起来时,吉欧尔古伸手制止。

  「我们也没有那么多火力和余裕。」

  我环视城墙,伤兵增加了。莫鲁多人医疗兵们和吉吉那拼命行动,开始治疗负伤者。罗德内尔精疲力尽,靠在城墙上动也不动。头上卷着绷带的琉辛中尉果敢地发出指示,城墙崩塌的地点逐步修复。

  在城墙背后,吉欧尔古坐在了通道上。铠甲触碰到混凝土,发出声响。

  「既然对面暂时休息,我们也休息吧。拖延时间对我方有利。」

  接受了的我也坐到吉欧尔古旁边。疲劳和消耗让身体像铅一样重。

  突然意识到口渴了。我寻找携带的水壶时,吉欧尔古把水壶伸到了眼前。我用眼神行礼,收下水壶打开盖子喝水。好喝。明明只是水却浇灌全身般美味,多少都能喝下。喝水的动作跟不上,从嘴边漏出的水打湿胸前。

  「喝太多会难受的。差不多就行了。」

  接受吉欧尔古的指摘,我停止喝水。我返还水壶后,所长只喝了一口,把水壶放在通道上。

  沉默。二人并排坐在城墙内,眺望着治疗和弹药的补给。现在是战场上的暂时休息。仔细想来,现在是在和吉欧尔古一对一独处。

  「战场上没什么可聊的呢。」

  我为了填补空白开口。

  「之前你问过我,这回我问问你好了。」

  吉欧尔古的表情和声音变得认真,头盔下,橙色的遮光眼镜后,审判者的视线看着我。

  「我想想。」吉欧尔古斟酌话语,「比如说,在如今这个战场上,攻击型咒式士活下来所必须的要素是什么?」

  「一定,要现在回答吗?」

  我问过后,吉欧尔古点头。我试着思考。

  「这个嘛,个人的话是强大聪明、勇敢冷静,集团的话,是团结力、纪律、装备和补给。」我列举想到的方面,想着吉欧尔古也许是想说一般来说邪恶的部分也需要,我进行补充,「再就是残酷的合理性,这种感觉吧?」

  「是模范回答呢。那么反过来想想,败北躺在坟墓下的攻击型咒式士的要素是?」

  「这……」虽然有考虑胜利的理由,但败北的原因是没怎么想过,「大概,是弱小和愚蠢、胆小和傲慢,之类的吧?」

  虽然答了出来,但没有自信。也许是因为仔细想就意识到能套用到自己身上,所以回避了思考。

  「败北的死者也和胜者一样,是强大聪明充满勇气,高尚且拥有残酷和合理性的攻击型咒式士哦。」

  隔了一瞬,我才终于理解。

  「明明同样在努力,为什么分出了胜者和败者呢?」

  我的疑问充满了急切感。在接下来或许会死的如今这个战场上,我打从心底想问到答案。

  「运气。」

  仍然靠着城墙,吉欧尔古说道。

  「怎么会……」我愣住了,「我没想到从艾里达那四大咒式士口中,能听到运气这样的话。」

  「不是说要依赖根本不存在的超常力量,或者不要做任何努力。只是,即使穷极心技体与人智,有时仍要被运气左右,看不穿的话就会死。」

  声音在城墙的通道上重重回响。

  「就算实力和品性相同,但胜利才会被肯定,败北则会在坟墓下被遗忘。正因如此我等并非是因为原因和结果从物理角度上严格相关,而是因为没有理由会不安才在寻找原因。」

  夜空之下,吉欧尔古的遮光眼镜背后有悲哀的知性光芒。

  「在战场上,攻击型咒式士会不由得思考。要如何评判自己甚至想象不到,思考材料也不够的危险和敌人呢。把捉摸不定的偶然仍视为偶然,时刻思考并看出未知是人智可达的既知,还是并非如此的未知,是有必要的。」

  吉欧尔古的细眼睛中有着长期战斗而来的咒式士的悲哀。

  「理由是容易找到的。但是,我等找出的因果,多数是看到结果后加上的捏造理由。」

  最初能发现的理由,只是因为容易看到而已。

  「怎么做才能区分实际证据和偶然呢?」

  「要是知道,我就能更加出世,被所员们尊敬了。」吉欧尔古微笑,「要说方针的话,就只能别把自己当勇者,时常思考、防备着最坏的状况。如果预想到无法接受的最坏事态,预想到死亡的话,逃跑是不是更好呢?」

  「我明白……好像。」

  大概我并不明白。吉欧尔古的教导应该是具体的,但我的人生经验不足,只是自以为明白而已。

  「订正,我会努力明白的。」

  吉欧尔古没有回答,抬起身体,站在城墙后的通道。遮光眼镜背后的眼睛没有看我,而是看着城墙。能看到在城墙上忙碌走动的吉吉那和斯特拉托斯,以及重整战线,担任指挥官代理的库耶罗的勇姿。

  「那就是第一步。」

  我抬起头时,吉欧尔古已经闭上了嘴。我不由得发问。

  「那是什么意思?」

  「那么,敌人似乎已经在十五分钟期间休整好了。去见老友兼前辈吧。」

  像没说过刚刚的话一般,吉欧尔古朝着城门跑去,背影有着哀愁。所长的话实在太费解了。我从负责区域的枪眼看着峡谷。

  敌人的战列重新开始了进军。

————————

  夜空被爆裂和雷击点亮,轰鸣和爆音、悲鸣和惨叫化为残酷的交响乐回响。

  围绕拉缪亚要塞的攻城战还在继续。双方没有奇策也没有陷阱,亚人们持续为了攻陷要塞进攻,我和警备兵们持续射击咒式,继续着干燥无味的消耗战。

  在旁边,罗德内尔和我一样从枪眼释放咒式后回到城墙背面。

  「去死去死,够了快点去死!」

  罗德内尔再次从枪眼释放投枪咒式,我也再次从枪眼释放咒式,返回。

  已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战斗,也不知道敌方的亚人们为什么在攻击。不明白如此憎恨人类,想要杀死,被杀死的理由。

  虽然不明白,我还是回到枪眼刺出魔杖剑。斜方向的直线上,是右肩穿戴红色铠甲的猪鬼的魔杖剑,剑尖是炮弹咒式。我不假思索跳向侧面,抱着罗德内尔趴在城墙的通道上。碳化钨炮弹让头顶的城墙炸裂,爆风和混凝土碎片击打我的后背。

  白烟之中,我吐掉嘴里的粉尘,抬起身体。染成白色的罗德内尔也起身。

  「嘉优斯、先生,谢、谢谢你。」

  「没事,这是当然的。」我的身体回到城墙,「我有危险的时候就交给你了。」

  为什么是当然的呢。虽然不明白,但总觉得不是这样不行。

  声音和金属声。朝向右边,城门遗址的城墙上陷入骚乱。在第十几次的努力后敌人成功爬了上来。吉欧尔古和吉吉那率领的一队奔跑,扫倒敌兵,推到城墙下面。位于右翼的库耶罗的雷击之雨拦住后续的敌人。敌人前排的舰炮咒式再次被斯特拉托斯的结界防御,量子散乱的青色光芒把夜晚的城墙照亮。

  琉辛拼命指挥,城兵再次重整态势。吉欧尔古把负伤者运到后方,修复城墙,射击咒式。

  「吉欧尔古事务所真厉害呢。」

  一边从枪眼退回,罗德内尔喃喃自语。

  「即使战况绝望,却完全不挫折。虽然人员多少有减少,但这个要塞还能撑下去。」

  「距离援军到来还剩三十分钟吗。维持这个状态就能胜……」

  此时我意识到了。

  「不对,奥普乔姆亚人军已经没时间可拖了!」我从枪眼窥视拉缪亚峡谷底部,拼命寻找,「最终攻击要来了!」

  说完的瞬间,整个城墙剧烈摇晃。我的身体被从城墙甩到通道。

  我看向震源地,伴随着重低音,右翼城墙的强化混凝土坍塌。库耶罗和斯特拉托斯拼命抓住城兵们的手,从崩塌的城墙救出。就算看着也无法理解。库耶罗和斯特拉托斯守卫的右翼是万全的,没有城墙垮塌的理由。

  从崩塌地点的左右开始,城墙塌陷,喷出白烟。我和罗德内尔奔跑,途中与位于中央的吉吉那和吉欧尔古会合,奔跑。

  全员奔跑着,到达了坍塌地点附近。仔细一看,城墙从脚下开始坍塌,瓦砾山朝向大地上开出的大洞。从洞穴之间,矮小的人影群爬了过来。

  暗灰色短毛覆盖的身体,长鼻子面部戴着遮光眼镜,短而粗的手臂握着魔杖短剑,剑尖寄宿着挖掘咒式。是亚人的一种——土鬼的集团。

  「这样吗,从地下挖塌的吗!」

  琉辛叫喊后我才明白。在久远的过去,是有从远处朝着城池地下挖洞,在建筑物下方搭造架子支撑,最后烧掉让城池坍塌的手法。亚人联合改变大地的组成,自由自在建造了地下道,吸纳土鬼像过去那样破坏了城墙。

  「航空部队也好对城墙的猛攻也好,还有刚才的暂时休息,都是为这个地下道争取时间吗。」我叹息道,「被奥普乔姆的计策摆了一道。」

  「性格扭曲的眼镜对敌人的坏主意感叹是要怎样。」

  跟着边嘲讽边向下的吉吉那,我也跑下城墙。除了最低限度的防御人员以外的城兵都沿着崩塌的城墙跑向洞底。

  白烟前方,拉缪亚峡谷响起军靴的声音、武器的声音。快点快点。

  在身穿铠甲的吉欧尔古指挥下,十五人团在一起构筑遮蔽物和防壁。城墙被突破的话,防卫线就只有城堡,和拉缪亚水坝间是一直线。敌人在这里投入了所有战力,打算一口气决胜负。

  穿过白烟,连缀盾牌的亚人战列特攻而来。朝着发出咆哮的敌兵,我们的咒式击中。被炮弹和爆裂、雷击和投枪、猛火和吹雪炸飞切碎、触电贯穿、灼烧冻结,亚人们陆续倒下。

  从倒下的前排背后,反击到来。我们躲在金属和岩石墙壁后方,承受投枪和炮击。在防壁破碎的位置,我方的警备兵也陆续倒下。

  援护射击之间,敌方的排头跨过了城墙的瓦砾。钝色的头盔之下,是恶鬼模样的护面,拿着魔杖枪和长方形的大盾。和其他同种亚人相比大了一到两圈的身体被积层铠甲包裹的,猪鬼、犬鬼和食人鬼的集团突击。

  从它们染成红色的右肩装甲来看,应该是与吉吉那交锋的犬鬼的同类。在有着相当于高阶咒式士力量的,亚人最精锐部队们中央翻飞的,是火焰和角的图案留白的红底军旗。恐怕它们就是奥普乔姆军的主力,亲卫队。

  从弹幕之间,警备兵和琉辛一齐发动爆裂咒式,在亲卫队举起的盾牌上炸裂。从爆裂的白烟之间,亚人的部队穿出,枪尖并列突击,在贯通警备兵们的防壁和盾牌,穿刺铠甲的同时,发动火焰咒式。三名士兵因体内灼烧的火焰即死。

  警备兵的投枪咒式从左侧袭来,但亚人连缀盾牌展开防御咒式,弹开。从连缀的盾牌之间,魔杖长枪并列,连发<爆炸吼>,把警备兵们炸飞。警备兵们回击的雷击和火焰也被盾牌防御。

  盾牌连结成金属障壁,就像要塞。背后的部队也同样连缀盾牌,一边释放咒式,一边接上要塞列车。虽然仅有约五十名,却是高阶咒式士齐聚,统率力也很高的武装集团。

  在战旗的后方,从城墙的大洞中,猪鬼、犬鬼和食人鬼的普通兵在陆续入侵,需要抬头仰望的巨人也在跟着。已经无法维持战线了。

  「放弃城墙,退到城堡!」

  在吉欧尔古的判断下,全员一边乱射咒式一边开始后退,从城墙背后朝城堡撤退。

  一边后退我也以<爆炸吼>连打,但被亲卫队举起的大盾队列挡下。盾牌表面是数法咒式,削减咒力弱化了<爆炸吼>和其他咒式的威力。它们拿着最尖端的高级咒式盾。

  我停下脚步,发动高贯穿力的<锻澱鎗弹枪>,直径一二〇毫米的碳化钨炮弹击打亲卫队制造的盾牌要塞。虽然有咒式阻碍,但坦克主炮的一击破碎了盾牌,连同积层铠甲一起打倒背后的猪鬼。

  后排的亲卫队填上空缺,并列长枪一口气进军。亲卫队追到了保护部队后退的吉吉那、库耶罗和纳尔加的攻击范围内。屠龙刀和爪子挥舞,弹开枪群,魔杖短枪刺出,电浆枪尖贯穿盾牌。位于盾牌背后的猪鬼胸膛被刺穿,后续的三只猪鬼倒下。

  瞬间,剩下的亲卫队的枪尖朝着吉吉那和库耶罗他们刺出。高阶咒式士们挥舞武器和爪子扫开枪尖,后退。双方的咒式发射,爆炸。库耶罗编织的避雷针咒式防御了雷击,吉吉那以屠龙刀为盾承受住爆裂,纳尔加用爪子切断投枪,碎片落下。

  库耶罗的雷击和我的<爆炸吼>在敌方战列炸裂,让它们的盾牌颤动,脚步放缓。

  「撤退完毕,你们也去城堡!」

  指挥全体的吉欧尔古叫喊后,我连射<爆炸吼>,库耶罗也盛大地释放雷击,把敌人往回推,接着背过身如脱兔般逃离。吉吉那把我和库耶罗抱在两侧腋下,高速飞奔,旁边是疾驰的纳尔加曹长。由于处在末尾,前方是撤退完毕的警备兵们的背影,更前方是城堡的门逐渐关闭的光景。敌人的投枪和雷击从侧面或上面掠过,爆裂咒式在背后炸裂。好可怕。

  我从吉吉那的腋下看向背后,亲卫队虽然因弹幕负伤,但依然抱着魔杖枪加速,靠飞行咒式在地面上低空飞翔。它们打算利用正等我们撤退的门,冲进城堡的内部。背后的一团跟上来的话,我方会在城堡内部的乱战被蹂躏的。

  枪尖已经接近到我们背后十米处。在以为要被追上的瞬间,旁边的纳尔加曹长踩着地面转身。

  「纳尔加大叔,你做什么!」

  亚喵人用覆盖铠甲的胸口接住了飞翔来的枪尖,因冲击后退,脚跟破碎石头地面,停了下来,两手前方的长爪子朝着刺穿自身的三名亲卫队的后背落下。没能逃脱,亲卫队的头和手臂飞出。

  一边喷出自身和他人的血,猛虎回过头。

  「这里、老夫来、挡。」

  「可是!」

  在我打算继续大喊时,吉吉那进一步向前方无情加速。

  「既然,必须得有人阻止、的话。」纳尔加曹长的身姿越变越小,「这个超级帅气的使命,当然要、由老夫独占了。正如传说、的纳尔古斯军曹对老夫做的,老夫也这样、对你们做。即是说,老夫也是传说。」

  浑身鲜血的,亚喵人的侧脸笑着。那是我也看得出的猛虎的笑容。

  吉吉那全力奔跑,三人冲进城堡内部,向前翻滚。我抬起上半身回头,从门之间看到后续的亲卫队向纳尔加袭来的光景。亚喵人勇士挥舞左右的爪子又打倒二人,用身体挡住来自后方的咒式爆裂和雷击。亲卫队的枪群贯穿濒死的纳尔加胸膛。

  警备兵从左右拼命推动金属门,伴着沉重的声音,死的光景隔绝。随即炮弹咒式从外面打来,伴着敲击铜锣般的重低音,厚重的门朝内侧凸起。

  化学钢成系的咒式士们连发<斥盾>,将门的厚度增加数米。外面是高贯通力的咒式连打声音持续。

  「谢谢你,纳尔加大叔,你是和纳尔古斯一样的传说。」

  怀着苦涩的我站起。库耶罗和吉吉那已经迈步,我也跟上。两名战士的侧脸有着愤怒,在对伙伴的死义愤。我也一样。

  穿过通道之后,警备兵展开咒式。我回过头,只见通道逐渐被钢铁埋住。重新看向前方,我们在室内加快脚步。

  大厅中聚集着警备兵们。每个人都疲惫不堪,铠甲和盾牌破碎,负伤,染着鲜血。途中看丢了的罗德内尔也活着。

  「纳尔加曹长呢?」

  我微微左右摇头。罗德内尔咬紧了嘴唇。

  但是,虽然生存者们面带疲劳之色,却没有绝望,眼中寄宿着斗志。

  「那么,大家打起精神上吧。虽然很遗憾,但既然我们还没死,就得完成义务。」

  深处站着手握魔杖十字枪的吉欧尔古,正在管理生存者。穿着全身铠甲的吉欧尔古虽然流血,沾满战尘,却仍带着往常的绅士态度。即使是这样的苦境,因为指挥官保持冷静,士气才没有衰竭。

  斯特拉托斯坐在所长旁边的地上,两手握着的魔杖短剑沾满鲜血,肩膀上下起伏地呼吸。少年是防御的核心,以超过极限的次数持续展开了结界。

  「生存者是二十八人……」吉欧尔古眺望全员,「能继续战斗的是二十五人吗。」

  「刚刚,生存者变成二十七人了。」

  琉辛悲痛的声音从深处传来。我转头看去,在琉辛中尉怀中,胸口刺着枪的男人停止了呼吸。从装备看来,是并非正规兵的雇佣攻击型咒式士拼上了性命。

  「他明明可以逃跑的,却留在这里,给平时应该很讨厌才对的我挡了枪。」

  琉辛咬紧了臼齿。

  所有人都明白。对士兵来说,正义或理想云云不是战斗到死的理由。像我庇护罗德内尔那样,像纳尔古斯军曹和纳尔加曹长那样,只有为了如今在眼前的战友,为了保护身后的家人和人们,才会献出生命。

  如果自己的命是某人拼上性命救助的,那在将来,等到救助某人比自身的性命还要重要的时候,就会拼上性命。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正确的。

  正如纳尔加曹长所说的,应当憎恨的敌人亚人是否也是同样的呢?同胞和敌人的分界线在哪里呢?

  背后传来轰响。试图穿破大门的,无情的破城锤之声逼近。

  「没时间了。进一步后退重整战线!」

  吉欧尔古的声音让琉辛将尸体横放,一边拽下头盔的护面一边站起。我们连为死者哀悼的时间都没有。

  生存者们也把折断的魔杖剑和魔杖枪换成备用的,将弹匣塞进机关部。能动的人保护着负伤者,搀扶他们站起,被抱着的负伤者也把魔杖剑向前举起。

  从走廊响彻的破城锤的声音接近。敌人在用蛮力打穿城堡内部张开的防壁。大厅中的所有人组成队列,开始后退。负伤较轻的我、吉吉那和库耶罗并列在前排,前锋将盾牌并列,一边用<斥盾>在地上建造遮蔽物,一边退向后方。

  堵在走廊的金属壁破裂。与此同时,咒式士们击出爆裂和雷击、投枪和炮弹,突破而来的猪鬼和犬鬼们来不及回击就被打倒。敌人的后排毫不在意同胞的损失放出<爆炸吼>,事先制造的障壁妨碍了爆裂,防御住余波。连射接连射,大厅中充满爆音和惨叫。虽然耳朵生疼,但只要咒式弹幕断掉一瞬就会即死。

  双方的射击战在室内继续,视野被爆烟和白烟遮挡。负责最前排的吉吉那向右,库耶罗向左奔跑,下个瞬间,大厅左右的墙壁爆碎。红肩的亲卫队抱着枪跳跃奇袭,屠龙刀的一闪和魔杖短枪释放的雷击迎击。

  触电炭化的尸体倒下;泼撒出血和内脏的上半身和下半身落下,在地上滚动。

  朝着左右墙壁的洞上,我和警备兵用爆裂咒式连打,攻击后续的奇袭部队,用瓦砾堵上洞。库耶罗和吉吉那回到队列,逐步后退。二人不光在充满轰鸣声的战场听出了异响,还预测到奥普乔姆是擅长奇袭奇策的敌人。

  「齐射!」

  在吉欧尔古指示下,多亏两名前锋从而重整态势的我和警备兵们释放炮弹咒式,击飞敌兵的盾阵,贯穿到背后。接着把魔杖剑指向斜上方,<爆炸吼>在天花板炸裂,钢筋混凝土的瓦砾和土砂崩落,卷入敌人的后续。

  「全体退避!」

  全员转过身,朝向城堡的出口。

  最终决战将近。是死是生很快便知。

————————

  城堡背后的窗户破碎,墙壁破裂,瓦砾落下。

  先遣队从白烟中穿出。考虑到走门会有陷阱,是从左右挖通道出来的。接着亚人们的身影出现。

  在城堡背侧的峡谷,约四十只的猪鬼和犬鬼、食人鬼和土鬼们走出。全员的铠甲、头盔和盾牌都沾着脏污,负了伤。头盔下能看到的亚人们的脸上,憎恶和杀意的火焰没有消退,士气也没有衰弱。

  后续的部队从城堡穿出。是右肩染成红色的,精锐中的精锐亲卫队头阵的十几名,侧面是最大战力巨人数只。从敌方战力计算,城堡的内部和背后应该还有剩余的亲卫队和接近百只的亚人吧。是完全足够全灭我们的数量。

  门扉对面,城堡内部跟着的亲卫队的盾牌和铠甲队列后面,红色火焰的旗帜举起。旗帜侧面,是戴着头盔,装备着特意再现出猪鬼面部的护面,完全装甲的身姿。从周围的戒严态势和本人的威严来看,恐怕就是猪王奥普乔姆。时间紧迫,它们组成了用于一口气突破要塞的前冲阵型。

  终于看到敌将了。然后永别了。

  爆音。拉缪亚要塞的各处爆炸。城堡的窗户喷出火焰,墙壁爆碎。尖塔和炮台瓦解,一口气朝着内部坍塌。今天第三次的雪崩陷阱在本阵通过城堡的完美瞬间发动,即使穿过要塞的前锋转身,还有城堡的瓦砾落下阻挡。

  有汽车大小的瓦砾落下,连同巨人和猪鬼举起的盾牌把它们压死;尖塔倒塌,把食人鬼们一齐垫在下面;飞起的岩石和钢筋破碎犬鬼的头部,把它们变成绞肉。

  为了救助本阵急速转身的前锋也被卷入了崩塌。

  轰鸣逐渐平息,粉尘和白烟掩埋峡谷。拉缪亚要塞变成了瓦砾山,要塞内部的亚人们应该全灭了吧。

  我提案,吉欧尔古补足的策略,是假装无计可施逃跑,让剩余的前锋通过,然后,在本阵通过要塞的瞬间,连同建筑物一起炸掉,把前锋卷入。

  虽然位于要塞附近的后排几乎都存活,还有几分钟就能穿过要塞,但只要奥普乔姆和本阵全灭就不成问题。

  视野中是朦胧的烟。瓦砾山之中有了动作。巨人生成的防壁咒式在各处成为要塞,金属墙壁开启,接近二十只的亚人们爬了出来,土鬼们也从洞中露出脸。落下的尖塔下也同样有金属箱生成,如花朵般打开。约二十只的亲卫队复活,拼命搜寻主君。

  贯穿瓦砾的轰响。瓦砾朝着天空扬起,在混凝土、砖块和钢筋碎片前方,朝着夜空,化学钢成系第六位阶<帝留比津巨弹枪>的直径四百毫米,重量一千千克的巨大炮弹垂直飞翔。

  在降落的瓦砾雨下,火焰与角的红色战旗再次高傲地举起。

  「奥普乔姆!奇吉、奥普乔姆!」

  周围的亚人们发出忠诚的怒号。战旗下方,能看到举起冒着蒸气的枪斧,身穿铠甲的奥普乔姆。用舰炮咒式逃脱活埋,是准确且冷静的咒式判断。

  右侧悬崖破裂。一边破碎咒式建造的伪装岩壁,我们冲了出来。以吉欧尔古、吉吉那和库耶罗为顶点,我和斯特拉托斯在背后的箭矢阵型,二十七人全员朝敌人右翼突击。不管是负伤的还是无法战斗的,都发出怒号疾驰。

  既然不可能撤退,那只有与后排大幅度分断,只剩前锋和亲卫队,不足四十只的现在,是拿下奥普乔姆的唯一良机。

  亲卫队的生存者当即开始组成圆阵,但外郭的一般士兵因我们的突击和怒号陷入混乱。即使想构筑队列,但因为左手拿着盾牌,无法立刻转向。

  我们编织的<爆炸吼>和<锻澱鎗弹枪>炸裂。来自没有盾牌的右侧的一击把猪鬼们炸飞,把犬鬼们撕裂,把食人鬼、巨人和土鬼粉碎。

  血与肉与金属的碎片下方,架着魔杖剑和魔杖枪的前锋突击,与敌人的前排冲突。吉欧尔古的魔杖十字枪一口气贯穿三个敌兵,连动的<银岭冰冻息>的超高压液氮吹雪将背后的敌人冻结。库耶罗的魔杖短枪放出<电乖阋葬雷珠>的电浆弹,将麻烦的巨人的上半身蒸发。

  吉吉那的屠龙刀一闪,将食人鬼巨体的上半身和下半身分割。血和内脏之雨下方,屠龙族战士穿过,朝着三人强行开出的战列孔洞上,全员追随。我放出浑身的<爆炸吼>凭蛮力把洞扩大。

  跟着爆风,琉辛挥动魔杖剑,罗德内尔刺出魔杖枪。斯特拉托斯用数列编织的结界展开,将回击的投枪和雷击量子分解。

  在前锋疾驰同时,后排的要塞兵被左右夹击。食人鬼的斧头割开士兵的头部,又有别的士兵被猪鬼的雷击咒式击飞头颅。箭矢阵型重视打击突进力,是害怕左右夹击的超攻击阵型。

  虽然战力被削弱,但我们仍向前突击。时间不等人。哪怕一秒也要加快,哪怕一步也要前进,只有打倒奥普乔姆我们才有生路。

  打头的吉欧尔古刺出魔杖十字枪,予以阻挡的,是亲卫队们的魔杖枪。火花飞散,二者的枪尖分离回转。琉辛刺出枪,放出电击,亲卫队用咒式无效化盾牌群防御,冒出青色火花。

  「快去!」

  吉欧尔古和琉辛拦住了亲卫队的部队,库耶罗、吉吉那和我向前穿出。眼前是成为最后障壁的两名亲卫队。

  「不杀的信念没能贯彻啊。」

  奔跑的库耶罗开口,吉吉那微笑。

  「都这个状况了还要说啊。不过,打倒奥普乔姆的话战斗就结束了。」

  吉吉那的屠龙刀连同枪和盾牌将亲卫队一刀两断,库耶罗电磁加速的枪刺穿亲卫队,开辟血路。

  眼前终于只剩全身铠甲,举着枪斧和鬼面盾牌的奥普乔姆一人。仍处于电磁加速的库耶罗跳跃,吉吉那在大地上飞奔。成了。

  金属音。用左手盾牌抵挡缠绕雷击的库耶罗的魔杖短枪,右手的魔杖枪斧阻止吉吉那的屠龙刀,奥普乔姆旋回。用屠龙刀抵挡盾牌的打击,剑舞士后跳;回避枪斧的库耶罗在空中扭转身体,着地同时横向翻滚。

  库耶罗从下方释放<雷霆鞭>的雷击,猪王上半身后仰回避。从穿至空中的雷击下方,吉吉那再次突击。用盾牌斜着承受烈火般的屠龙刀突刺,伴随着火花拨开,奥普乔姆前进。

  魔杖枪斧从盾牌侧面刺出连射<矛枪射>。吉吉那和库耶罗旋转刀刃,拼命把枪击落。我提前预判竖起的<斥盾>障壁承受枪群,虽然枪尖伴随钝响穿透障壁,但就算硬来,也要阻止流弹波及后排的吉欧尔古他们。

  牺牲障壁,我必杀的<锻澱鎗弹枪>发动。一二〇毫米的坦克炮弹发射,撞上奥普乔姆刺出的枪斧枪尖。炮弹炸裂偏开,猪王用盾牌弹开碎片突击。

  「怎么可能!」

  无视吃惊的我,枪斧从恶鬼模样的盾牌阴影中刺出,吉吉那的屠龙刀阻挡。未能彻底阻挡承载体重和速度的一击,剑舞士偏向侧面。对枪斧进一步的突刺,魔杖短枪从侧面插入,向上抬起。奥普乔姆展开的<爆炸吼>偏向空中发动,爆音和烈风飞散。

  从吉吉那和库耶罗的空隙间,我的<矛枪射>之枪飞翔。完美的狙击被奥普乔姆的盾牌阻挡,金属音响起。向上抬的猪王的枪斧化为反向的瀑布落下,吉吉那举起屠龙刀抵挡,红色火花和轰响飞散。

  奥普乔姆连动的前踢击命中吉吉那胸前。装甲破碎和骨折的声音。一边飞散鲜血和甲壳铠甲的碎片,剑舞士后退,用屠龙刀弹开枪斧的追击。

  库耶罗的魔杖短枪从侧面插入,电磁加速的沉重枪尖在盾牌上滑动,火花四散。向上举起盾牌拨开短枪的奥普乔姆以低姿势横挥出枪斧,库耶罗跳跃回避。在盾牌上滑动的魔杖短枪的枪尖竖起,勾在了鬼面的眼睛上。

  以撑杆跳的要领,库耶罗用短枪在盾牌的上空飞翔。在空中倒转的女人用魔杖短枪发动电浆弹三连射。

  姿势前倾的奥普乔姆旋回躲避,从背后掠过的电浆弹将附近亲卫队的头部和胸膛,以及地面蒸发。朝着空中的库耶罗,跃起的鲨鱼般的魔杖枪斧袭来,库耶罗收回魔杖短枪抵挡枪斧,因冲击飞向后方,下落。我冲过去接住,二人在地上翻滚。向右翻滚躲避奥普乔姆的火焰咒式追击,二人在终点起身。

  奥普乔姆抬起右脚,撂下。装甲覆盖的脚跟踩扁从地面涌出的数十条来自异界的青白之手,用枪斧砍断。它看穿后方的斯特拉托斯释放的<恨巳手>拘束咒式,一击就无效化了。

  一边甩掉缠绕衣摆和袖子的火焰,库耶罗和我站起,在吉吉那左右架起武器。追上来的斯特拉托斯也站到旁边。

  仅仅数十秒的交锋结束,我们和奥普乔姆阵营在战场上对峙。

  奥普乔姆像王一般悠然站立,盾牌在前,魔杖枪斧架在腋下摆出战斗态势。相对地,吉吉那因打击肋骨连同装甲折断,内脏负伤,库耶罗也因斧的一击左臂骨折。赶过来的斯特拉托斯因重伤脸色青白,我的身体各处也在持续出血。

  「再怎么说也太强了吧!」

  库耶罗和吉吉那都是十一位阶,是竞争艾里达那最强年轻咒式士之座的达人。那样的二人加上我、斯特拉托斯的掩护连携,被奥普乔姆独自扛住了。

  「想着是构筑起一军的将领,一开始以为奥普乔姆是宗教型,后来因战争中的奇策之多认为是智略型,但并非如此。」一边喘着粗气,我吐出苦涩的话语,「最重要的是,它其实是有着甚至约束其他部族的实力的,武力指导者啊。」

  虽然吉欧尔古、琉辛和警备兵们在阻拦亚人和亲卫队,但有时仍有人从远处掩护奥普乔姆。要是亲卫队集合,残存部队穿过要塞的瓦砾,就没有胜算了。知道只能尽快决胜,但就算四人一起上也不觉得能赢。

  在我们的前方,猪王奥普乔姆架起鬼面盾牌和枪斧。

  「你们为何妨碍?」

  穿透激战爆音回荡的峡谷的声音响起。我们僵住了。

  难以置信地,猪王奥普乔姆用准确的发音说出了人类的哲贝伦语,不如说比来自乡下的我要正统多了。

  只有库耶罗最早回过神来,给自己附加电磁加速,寻找破绽。

  「把亚人们驱逐到边境、杀害,人类仍不知足么?」

  奥普乔姆说着,看向库耶罗。

  「那个女人所说的不杀的范围内,不包括亚人们么?」

  库耶罗自超加速的发射没有开始。为了救助我们和市民杀害亚人这件事,证明了库耶罗在差别对待生命。虽然为了保护伙伴杀死敌人是理所当然的事,但对不杀的库耶罗来说暂时戳中了矛盾。

  在库耶罗不动期间,奥普乔姆和来自左右的四只亲卫队前进。面对刺出的五把利刃,吉吉那挥动屠龙刀,库耶罗痛苦地旋回魔杖短枪,斯特拉托斯以青白的脸编织无效化咒式。

  我边刺出魔杖剑边咬紧臼齿。靠一句话的心理战封住最为高速棘手的库耶罗的奥普乔姆相当擅长战斗。明明是后卫,自己却没能立即反驳,解开库耶罗心理上的束缚,真丢脸。

  由于未能采取先手,被刃群压制,吉吉那的脸颊出血,库耶罗的右肩割开。我被刺中大腿,跪在地上。

  奥普乔姆的沉重枪斧朝着我的头盖落下,屠龙刀和魔杖短枪在头顶交叉,抵挡沉重的打击。亲卫队从左右朝二人刺出枪,吉吉那的肩膀和大腿被贯穿,一边出血也挥动手脚,折断枪柄;库耶罗用左手从腰间拔出魔杖短剑,挥开逼近的枪尖。

  斯特拉托斯再次发动拘束咒式,拘束亲卫队们的脚。靠着制造出来的一瞬间空隙,我用近距离<爆炸吼>的爆裂强行拉开距离。四面盾牌并列防御了<爆炸吼>。亲卫队的练度很高,甚至读懂了我们的攻击节奏。

  一边切断拘束咒式的手,亲卫队的枪群刺出。四人边挥动武器防御枪和咒式边后退,全员的负伤陆续叠加。明明面对奥普乔姆个人都是大苦战,和亲卫队的连携更是强力过头了。

  咒式和剑刃交织,铠甲破碎,血液溅起,四人的负伤增加。四名亲卫队准确无比的突刺让库耶罗、吉吉那和斯特拉托斯的体势失衡,中央的奥普乔姆挥出彗星般的枪斧突刺。看到了死。

  金属音。

  我抬起头,魔杖十字枪挡住了攻击,握着柄的吉欧尔古微笑。

  「抱歉来晚了。」

  吉欧尔古的魔杖十字枪旋回,枪尖左右的刃把枪斧往下按。

  「那么,差不多该露个面了吧,所谓希望延续的真身。」

  以裂帛之势,吉欧尔古的枪挑起,一边寄宿寒气一边向前突刺,擦过奥普乔姆的盾牌,逼近头盔。奥普乔姆在即将命中时扭过脖子避开穿刺,但模仿猪的护面破碎,冰冻的金属碎片在空中飞散。

  挥动鬼面盾牌,拂开追击的枪之十字架,猪王后退。

  我无法释放追击的咒式,只能抵挡亲卫队的枪刃。吉吉那、库耶罗和斯特拉托斯也一样,一边和逼近的敌人交战一边看着异常的光景。

  奥普乔姆护面的右半边破碎,暴露在外的,是皱纹如同沟壑的肌肤、纤细的鼻梁、岩石般的脸颊、顽固地紧抿的嘴唇、锈铁色的头发和嵌在小眼睛中的绿瞳。

  不是猪鬼,是人类,哲贝伦系老年男性的脸。

  「为、为什么人类和亚人一伙?」一边用魔杖剑牵制周围的亲卫队,我大喊道,「人类是如何集结亚人,成为首领的啊!」

  无视我的疑问,吉欧尔古冷彻地刺出魔杖十字枪。

  「果然如此吗。」

  连续突刺放出,奥普乔姆用盾牌防御,一边绕到对手左侧,一边挥下枪斧。和动摇着仅仅维持战线的成员们不同,只有吉欧尔古毫不留情,以咒式和枪与猪王周旋。

  无言的吉欧尔古的魔杖十字枪连射,在奥普乔姆未能全数拨开,重心向后的瞬间,十字枪的枪尖从低空如毒蛇般向上伸出。那是绝对不可能回避的距离。

  亲卫队从右侧冲上来,自己承受了枪尖。从左侧冲上来的亚人抱住贯穿上一人后背的枪尖,咒式在怀中炸裂。凌厉的寒气从手臂和铠甲之间朝四周喷出,冻结亲卫队的头盔和铠甲。

  吉欧尔古从二人身上拔出枪后,前方的猪鬼倒下,背后冻结的犬鬼落下,红色的冰块粉碎。

  「看来亚人们并非不知道奥普乔姆其实是人类、吗……」

  一边把亲卫队推开,我的嘴唇只能发出惊愕的声音。就为了救身为人类的奥普乔姆的命,亲卫队毫不犹豫地牺牲了自己。

  亲卫队发出掩护突击,库耶罗、吉吉那和斯特拉托斯阻挡。在战场的中心,吉欧尔古站立。奥普乔姆右手抓住裂开的面具,解开金属扣丢掉。

  「明明亚人也有心,真是过分。」

  前方,奥普乔姆重新架起枪斧和盾牌。

  「在进军的队列和炮击咒式时意识到了。那是在大陆上也只有你和另外数人会用的咒式。」

  吉欧尔古也放低腰部,魔杖十字枪的枪尖指向对方。

  「过去,在祖父吉欧尔斯属下,有个发明了现在也鲜少有人能掌握的,化学钢成系第六位阶<帝留比津巨弹枪>咒式的高阶咒式士。」

  在周围的我们与亚人们的战斗持续之中,吉欧尔古的声音响彻。

  「那个老人我只见过一次,他教给我从过去的实验中认为亚人也是拥有知性的人类的理想,和枪与剑的技巧。那个老人在二十一年前未经批准离开达拉海德事务所后就失踪了,他的名字叫伊德伦多。」

  奥普乔姆老人的嘴唇扭曲。

  「我也没有忘记,我传授理想和枪与剑的技巧的,那一天的少年。」

  从嘴唇中挤出的,是苦涩的声音。

  「我听说他甚至继承了过去吉欧尔斯和儿子吉欧特背负的,艾里达那四大咒式士的一角。」老人的眼中能窥视到怀念,「那个少年如今已经和拉尔豪金与潘海玛同格,真的是过去了好久啊。」

  我和库耶罗、吉吉那和斯特拉托斯在战场上僵住了。

  伊德伦多的名字我是听过的。猪王奥普乔姆,是吉欧尔古祖父的部下,也就是说在达拉海德事务所是我们的大前辈,对吉欧尔古来说也是前辈。

  仍架着魔杖十字枪,吉欧尔古向左,瞄准对手没有盾牌的右侧移动。伊德伦多即奥普乔姆往右移动,瞄准所长的左侧。

  「为何伊德伦多老人要建立亚人联合军,与人类为敌?」

  「这样吗,你不知道啊。」

  对前进着的吉欧尔古的问题,伊德伦多老人答道。

  「也是啊,吉欧尔斯和吉欧特应该把我的存在完全抹消了吧。」

  停下战场的剑刃和咒式,我们望着位于中心的二人的对话。

  「正如过去我跟你说的,亚人也是人,是和我等同样的存在。」

  用枪斧刺出牵制,老王告知道。吉欧尔古用十字枪弹开话语和武器之刃。

  「在作为攻击型咒式士工作,和亚人们战斗过几百次之后,我知道了他们也有知性、家族爱和友情。我向率领事务所的吉欧特和吉欧尔斯,向社会提倡与亚人共存,但最终没被理解。」

  伊德伦多老人的声音继续。

  「我以过去的实验和论文为据,无数次阻止无意义地打倒亚人的咒式士,说服人们组织起来抵抗现状。在那时——」

  吉欧尔古和伊德伦多画着圆,枪与枪斧在双方之间像回忆般刺出,伴着火花弹开。

  「吉欧尔斯和吉欧特合谋,把我视为危险人物,试图暗杀。」

  二者的圆弧运动和枪的应酬停止。我的呼吸也停止。

  伊德伦多述说的,是前代、前前代达拉海德事务所的暗部。抱有为拥护亚人而行动甚至行使武力的人物的话,事务所的评价会大幅下降。吉欧特和吉欧尔斯甚至不容许用解雇来和平处理。

  「我虽然打倒了八名追兵逃掉,但在人类社会已经无处可待了。此时我意识到了。」伊德伦多笑了,那是黑暗的笑容,「既然被视为危险人物,那我就彻底成为危险人物吧。」

  我和库耶罗、吉吉那和斯特拉托斯也没有动。伊德伦多老人的半生,是我们这样的年轻人无法涉足的。

  「我首先对之前就有亲交的猪鬼们实施教育,教授了人类的先进咒式。最终变成部族的首领,持续向猪鬼和食人鬼、巨人和土鬼们说明联合的必要性。我花了二十一年,培养了成为中核的四百人部队。」

  我愣住了。

  加入异种族,建立起一个文明和军队的二十一年,甚至无法想象。能明白的是,那与其说是理想,不如说是深刻的执念。

  「虽然绝大多数亚人部族都因为过去的败战变得软弱,但年轻的武斗派抱有不满。攻陷拉缪亚要塞,粉碎水坝,水淹一带的话,年轻的数千名亚人们应该会蜂起的。」

  再次进行画圆运动,伊德伦多笑了。

  「数千人蜂起的话,之后就是连锁反应,伍戈多大陆各国的几万、十几万人就会蜂起。」

  「然后呢?要怎么对人类各国大反击?」吉欧尔古插话,呼应对手般动作,「难道你要说向数量、技术、装备、经济力都具有压倒性优势的全人类开战并取胜吗?」

  伊德伦多脸上浮现凄怆的笑容。

  「一战后转为和平交涉,花时间让各国承认亚人的权利……」

  「你应该很清楚长期计划才是不可能的。」

  吉欧尔古依然刺出言语之枪。

  「你率领的亚人们有知性,会听从。但是,那只是属于你自己,以及他们自己的奇迹。」

  「那是……」

  伊德伦多未能反驳,枪斧的动作也停下了。吉欧尔古环视周围,看向守望着战斗结局的亚人亲卫队和步兵们。

  「亚人联合中,猪鬼、犬鬼、食人鬼、巨人和土鬼都各自只有一个部族,仅由从幼年期起直接接受你的教育的十五岁以上,最多也就二十岁的亚人构成。」

  吉欧尔古的视线回到伊德伦多老人身上。

  「更往上的世代的亚人并没有被改变。」

  吉欧尔古说道。猪王的教育没有传播到从小时候起就接受直接教育的亚人们之外,叛乱已经注定不会增加到四百只以上。

  「而且,后世的亚人的指导者也无法传承。毕竟从生物学上,亚人的寿命不允许这点。」

  吉欧尔古的话语让伊德伦多僵直。

  我意识到了。亚人们的寿命基本都很短,快的话二十几岁,慢的话也才不到三十岁就会因衰老而死。即使是在王侯的营养条件和环境中养育的伊纽斯大王,也只在二十九岁就到寿,亚人王国也随之毁灭。阿普斯也在二十五岁时死亡,亚人的反叛军便瓦解了。

  三十岁在人类中只是尉官程度的年轻人,但已经是亚人们几乎无法到达的年龄了。即使出现了伊纽斯或阿普斯这样,比起我们远远更加优秀的英雄或天才亚人,也无法成为率领并延续超过部族规模的国家和帝国,能够长期思考的老练人才。

  而且,身为始祖兼教师的伊德伦多自身也已经是二十一年前就是老人面貌的老龄。从寿命来考虑的话,再过几年到十几年,猪王的教育就会失传。

  要问奥普乔姆为何现在蜂起,就只是因为在他衰老死亡之前,在教授的亚人世代迎来老龄之前的最佳状态下,拿得出最大兵力的时期,只有现在而已。

  察觉到已经注定的悲剧,我和库耶罗、吉吉那和斯特拉托斯也无言以对。

  正因为进化成靠多产多死维持存续的种族,亚人们没有得到长寿命。

  如果只有亚人的话还能繁荣,但因为和拥有长期人生经验的人类斗争,短命变成了致命缺点,唤来了种族全体的衰亡。历史上有过数次的亚人的爆发性进击也都因寿命戛然而止。世界已经进入老龄,亚人的特性能取得优势的场所已经消失了。

  「不对,不对!」老翁叫喊着,「这场战斗中我的教育会传开、被继承,亚人也能成为和人类对等的存在!」

  伊德伦多的叫喊实在是悲痛。因为听着像是将自身将尽的寿命与亚人的寿命重叠的,叹息的话语。

  吉欧尔古的脚步渐渐停下,枪尖朝着伊德伦多即猪王奥普乔姆。猪王举起枪斧和鬼面盾牌。

  「我要前进,不是作为伊德伦多,而是作为猪王。」

  「如果你要为了无望的理想舍弃人类,那我就只需以人的力量阻止。」

  吉欧尔古宣告同时,二人的圆弧运动结束。我屏住呼吸,吉吉那、库耶罗和斯特拉托斯也默默盯着,亲卫队也没有动。

  毫无预兆地,吉欧尔古动了。奥普乔姆也动了。

  直线刺出的魔杖十字枪被枪斧抵挡,火花飞溅。那是看不到双方的途中动作的,超高速度的斩击和突刺。双方枪尖编织的寒气和火焰爆发,在火粉和寒霜之雨下,枪刃收回,再次相撞,接着在临近地面的下段交错。

  一边彼此平行移动,刺突和斩击连打。在两名同门的高阶咒式士之间,火花绽放,金属音连续鸣响。因为速度太快,在释放过后才看到武器。

  吉欧尔古的魔杖十字枪描绘出半月的圆弧,回避的奥普乔姆刺出枪斧。吉欧尔古的左肩溅出鲜血,猪王的右侧腹流血。双方的追击之刃连打,甚至能把飞溅的血滴都切碎。

  「和他们相比,我距离艾里达那最强剑士还远得很。」

  一边砍倒有了动作的亲卫队,吉吉那自言自语。即使在看着的这段时间里,吉欧尔古和奥普乔姆凌厉的枪刃应酬也在继续。

  魔杖十字枪抬起。猪王架着盾牌勇猛地用身体冲撞,吉欧尔古朝侧面扭过身子。奥普乔姆从右侧穿出,横着挥出枪斧。

  金属音。吉欧尔古把双手绕到后方,在背后举起魔杖十字枪抵挡奥普乔姆的枪斧柄。枪身回转,把枪斧往下引导,回转的枪柄从猪王的下颚命中。

  发生脑震荡的奥普乔姆后退,吉欧尔古放出鹰隼般的追击。盾牌插入中间抵挡,但被十字枪割碎。奥普乔姆舍弃盾牌,站稳脚步。十字枪阻止了旋回的枪斧的防御,化为冰冷的光伸出。

  魔杖十字枪刺在奥普乔姆的腹部。吉欧尔古将枪无情地半回转,不光搅拌内脏,同时在体内发动<银岭冰冻息>,高压高速的液氮和冻结的肉与血从猪王后背喷出。

  「赢、」决胜的一击让我忍不住开口,「赢了……」

  明明是即死的伤,奥普乔姆却挪动左手,握住十字枪的柄。吉欧尔古试图拔出,但被刚腕固定。猪王的右手朝向腰后。即使自己死后亚人联合会瓦解,也要带吉欧尔古上路消灭要塞警备兵的指挥官。

  时间仿佛停滞了一般,即使是我也能看清一切。面对吉欧尔古的危机,吉吉那、库耶罗和斯特拉托斯飞奔。吉吉那向前挥出双手,但不可能来得及。

  奥普乔姆的右手收回,挥动手斧。吉欧尔古踩着自己刺出的魔杖十字枪的柄上方前进,必杀的斧头挥到吉欧尔古背后的空中时停止。

  吉欧尔古的双手握着巨大的刀刃。吉吉那投出的屠龙刀挥下,把奥普乔姆的左侧腋下到胸前中央切断。

  在吉欧尔古的手上,屠龙刀高高举起。从断面喷出的大量鲜血把奥普乔姆即伊德伦多,以及吉欧尔古的脸染红。

  「这、是……」伊德伦多染血的脸带着痛苦,「把我教的,枪和剑技、组合、在一起、了啊。一日的弟子、超越了、师父、啊。」

  周围亲卫队的动作静止了。剩下的前锋部队的猪鬼和犬鬼、食人鬼和巨人也静止了。

  伊德伦多和吉欧尔古在战场的中心,面对彼此静止着。

  「我的、败因是什、么?」被出血染红全身,伊德伦多以衰老的声音发问,「想拯救亚人的理想、想和异种族共存的理想,比保护同族这种单纯的、事要劣等、吗?」

  「理想的高低与胜负无关。」

  吉欧尔古告知残酷的事实。

  「比起你,我的集团指挥力和个人战斗力更强,仅此而已。」

  「不愧、是吉欧特的儿子,吉欧尔斯的孙子。世界上,不管是人类还是亚人,强者会取胜,就只是这种道理吧。」伊德伦多无力地微笑,「而且,仅此而已吗。」

  凌厉的杀气回到了老人的脸上。

  「但是、但是就算我、死在这里,亚人、和<异貌者>的、叛乱也不会休、止。」

  脸仍被鲜血染红,猪王奥普乔姆笑了。

  「一度发生的事,就有第二次。终有一日,必定。」

  奥普乔姆的嘴唇吐出血和话语,张开剩下的右手。前方是亲卫队的猪鬼、犬鬼和食人鬼们。

  「因为,亲卫队全员和其他的一部分,都是我和猪鬼、犬鬼、食人鬼之间生下的孩子们。」

  「什么?」

  总是冷静沉着的吉欧尔古也无言以对。我们也动弹不得。

  「自然界中如今也没确认到人与猪鬼的杂交种。就算亚人雄性侵犯人类女性,也因为生殖隔离从生物学上基本不会有孩子。但是,在实验中判明了人类男性和亚人雌性的人工授精能够生子。」

  濒死的猪王说道。回光返照之时,话语变得流畅。

  「为了掌握亚人各种族,我娶部族长的女儿们为妻,生了孩子。所以亲卫队能听命于我,为了理想献出生命。我也爱着他们。」

  负伤又精疲力尽的亚人们的视线朝着奥普乔姆。那是从心底担心的眼神。

  冲击性的事实。他居然和在我看来是猪、狗和怪物的,猪鬼、犬鬼和食人鬼的雌性结婚生子,实在难以置信。但是亚人们总是在喊「为了猪王,父亲奥普乔姆,杀死你们所有人」,那不是修辞手法,而是从生物学的事实上,伊德伦多是他们的父亲。

  是出于理想,还是出于爱呢,伊德伦多选择了成为它们的血亲父祖。

  从一连的事实中,可能性浮现。伊德伦多与亚人所生的亲卫队从体格上说比一般来说矮小的亚人要大很多,咒力和知性也较高,接近于人类。虽然经过的时间还不足够因而不明,但寿命很可能也延长了。

  说不定,奥普乔姆的意志真的会传播,从生物学角度上延续。我看到了想象便觉得可怖的未来。

  被自己的血染红的猪王的脸仰望天空。

  我和要塞的士兵移不开视线。亚人和<异貌者>也追着将死的父亲和猪王——奥普乔姆看着的前方。

  天空中,黎明没有到来,还只是充斥暗云而已。

  「是这样吗,再怎么说也太巧合、了。」

  猪王说道。

  「那个魔女、暗杀了指挥官、来引诱我,当作削弱吉欧尔古、和亚人的、棋子了、吗。」仰望夜空的奥普乔姆眼中是渴望的光,「对,戒指。有那个,只要有那个、就能将世界……」

  「做梦的时间早就结束了。」

  吉欧尔古一边后退一边反手握住屠龙刀柄,撂下。连同冻结的胴体,奥普乔姆两断,朝左右倒下。刺在身体中央的魔杖十字枪脱落,吉欧尔古左手握住枪柄,旋回夹在腋下。

  发出地响,奥普乔姆左右分割倒在了大地上。持续追逐梦和理想的老人脸上,既没有未竟的悔恨也没有清爽的笑容。

  「在超过二十一年以前,在你我相遇之时,就已经结束了。然后——」吉欧尔古放下了右手的屠龙刀,「算了事到如今已不必说。」

  所长转过手腕把屠龙刀丢向背后,吉吉那面无表情地握住刀柄,旋回转为长柄形态,固定在腋下。

  葬送了也像是祖父的大前辈,吉欧尔古站在战场上。

  周围的寂静中混杂悲鸣。猪王之死的冲击逐渐传染给了亚人们。亲卫队的猪鬼叫喊,犬鬼悲叹,食人鬼跪地吠叫,巨人们手按着脸沉默,土鬼也动弹不得。也有丢掉武器和盾牌的。

  前锋有了动静。猪鬼中的一只后退,丢掉武器背对这边,朝着曾是拉缪亚要塞的瓦砾山逃跑。位于左右的两只犬鬼跟着逃跑,又有十几只亚人逃掉了。

  明明是还有胜算的胜负,却只因指挥官死亡就跑掉了。亚人们的习性原形毕露。

  逃跑的亚人被咒式之枪袭击,倒在瓦砾上。

  我看向发射地点,亲卫队中的一只猪鬼抱着奥普乔姆的遗骸,右手的魔杖枪刚编织完杀害逃跑者的咒式。

  在周围的红肩亲卫队亚人们脸上,决心之色扩散。它们铠甲作响,集结到抱着王的遗体的战士身边,并列盾牌,刺出魔杖枪制造队列。

  那是要拼命保护遗骸的姿势。一部分一般兵也聚集,组成了圆阵。

  脚步声、金属声、瓦砾崩塌的声音。逃跑的亚人兵们的尸体滚落,从拉缪亚要塞的瓦砾上方,人影背对黎明将近的天空并列。向前举起炎与角的军旗,架着魔杖枪和盾牌从瓦砾山走下的队列,是近百的亚人残存兵们。

  即使知道王已死,除了一部分以外的全军也没有逃跑,为了破坏拉缪亚水坝的前进不止。

  「奥普乔姆高举的亚人联合的遗志,传达给了侧近和部队长,还有过半的普通兵、吗?」

  我呆愣着自言自语。要塞的生存者们聚集到边仰望瓦砾山边后退的吉欧尔古周围,我也慌忙集合。

  在乱战中幸存的十六人全都伤痕累累,流着血。琉辛中尉的额头大幅裂开也仍握着魔杖剑,但脚下摇晃。年轻的罗德内尔也还活着,从旁边搀扶指挥官。

  吉欧尔古也负伤了,但他明白自己倒下的瞬间我们就会全灭,所以勉强站着。

  库耶罗因骨折和侧腹的负伤大量出血,吉吉那也似乎用完了治疗咒式的咒弹,只是架着屠龙刀。斯特拉托斯也精疲力尽。

  我也拄着魔杖剑站着,虽然用左手举起备用的魔杖短剑,但咒力已经快要耗尽。

  亚人联合的前锋到达瓦砾山麓,和围着奥普乔姆遗骸的亲卫队会合。与盾牌、魔杖枪和魔杖剑群的距离约为六十米,如此接近的话,一百三十的数量带来了巨大的压力。

  在只得正面冲突的这个场面,已经连胜负都算不上了。交战后的一击就会毁灭吧。

  吉欧尔古的后退停下,全员也跟着停下。我不明白为何明明还有五米距离能争取,所长却停下了。但即便如此,既然指挥官停下,那这里就是死地。

  在吉欧尔古右侧,预计是激战最盛的位置,吉吉那举起屠龙刀。裂开的头盔下方的侧脸上是无畏的笑容。

  「真是平凡的结局啊。」

  站在吉欧尔古左侧的库耶罗紧盯着逼近的敌军不放。头盔下的嘴唇动了。

  「嘉优斯,抱歉连累你到这里。」

  「是我自己选的。」

  全力遏制住对死亡的恐惧,我摆出笑容。忘了重要的事。

  「我爱你,库耶罗。」

  「听着像遗言一样快住口。」

  以被血沾湿的脸,库耶罗也笑了。除了吉欧尔古事务所以外,琉辛和要塞的警备兵们也在微笑。在不断的激战中,全员已经做好了死的觉悟。

  「真不愧是军人啊。」

  对我坦率的感叹,在旁边举起盾牌的琉辛微笑。

  「我等不是军人,是警备队员们和二等警备尉兼临时三等警备校。」

  直到最后琉辛还在讲究这个。撑着他的罗德内尔也点头。

  亚人联合紧急决定的指挥官终于举起了手。

  「奥普乔姆、奥尔库库、奇……」

  「我不理解呢,为什么事务所的各位和警备兵的各位要露出那么悲壮的表情?」

  插入对手的鼓舞,吉欧尔古说道。一瞬间我未能理解含义。

  吉欧尔古举起魔杖十字枪,那是仿佛古代的十字教徒举起救世御子像般的庄严之姿。亚人们看着这异教象征般的光景,但最终失去了兴趣。

  指挥官放下手,在途中停下了。猪鬼的视线盯着魔杖十字枪,吉欧尔古微笑。

  「看看上面。」

  魔杖十字枪尖端是咒式的光。我也模仿对手仰望夜空,上空中,只有离早晨的颜色还很远的暗云。

  在夜晚的云间,看到了本不该存在的星星。从云层和云层间能看到的光点逐渐增加。几个、十几个、几十个,最终是上百的光点。

  光点是在数百米高空展开的咒式之光。下个瞬间,指挥官的头朝后倒去,因为枪命中额头,后头部破裂,脑浆泼撒而出。抱着的奥普乔姆的遗骸飞到空中。数根投枪命中周围的亚人们,贯穿了肉,喷出了血。

  抬头望去,投枪群在夜空中流淌,银色暴雨朝亚人群降下。

  超高速的投枪将盾牌、头盔和铠甲贯穿。悲鸣、怒号。着弹的冲击击飞手脚,内脏飞溅,被投到空中的奥普乔姆的遗体也被投枪刺穿钉在了大地上。成千的投枪成为竖在亚人们上方的墓标,大地上充满痛苦的声音和濒死的惨叫,血化为数百道瀑布从瓦砾间流下。

  在哑然的我们面前,亚人们舍弃死者和重伤者,连发防壁咒式从瓦砾山后退。

  我们仰望着昏暗的天空。在夜晚的高空中编队前进的,是张开翅膀,尾巴流向背后的飞龙群,上百的一个大部队。跨坐在上方的咒式士的魔杖长枪前方点亮的咒式光芒也像是黎明的星星。

  「是……」

  琉辛跪在地上,仰望夜空。就算不用知觉眼镜望远我也能看到。上空的龙骑兵们的飞龙胴体上,是艾里乌斯边境警备队的纹章。

  「是援军!布里尼亚斯城塞的援军!」

  周围的要塞兵们举起魔杖剑,发出怒号般的欢声。

  在前方,亚人们拼命在瓦砾的斜坡后退。虽然有数名亚人朝上空回击投枪和炮弹,但不可能命中在高空高速飞翔的飞龙。

  胜负已定。既然援军到来,问题就只剩亚人们能为了再起抑制损害残留力量到什么程度了。

  飞在空中的航空部队旋回,从我们上方经过。数十个黑色物体投下,以凌厉的速度朝着前方的拉缪亚要塞遗址,后退的亚人战列坠落。

  「不好,全员,防御防壁咒式!」

  吉欧尔古严峻的声音轰响,炼成和钢成系的咒式士们瞬间构筑防壁。防御前方到上方,甚至左右的数重防壁叠加起来,刺从防壁下方延伸到地下,如建筑物般固定。从<斥盾>防壁制造的强化玻璃的细长小窗中,能看到前方的光景。

  在从瓦砾逃向城墙的亚人们上方,隔了一拍,数十发地上攻击用爆弹咒式倾落。

  和全弹相比炸药量约三成的,三十千克级爆弹炸裂,连同瓦砾和土砂,将猪鬼分成两半,炸飞犬鬼的四肢,将食人鬼破碎。仍握着大金属锤的巨人腹部开出大洞,内脏飞散,土鬼变成肉片。凭人类或巨人程度的个人持有的盾牌或铠甲无法防御数十千克的爆裂咒式。

  轰炸咒式陆续炸裂,把尸体变成绞肉。空气的震动甚至传递到躲在防壁背后的我们腹底,脚下摇晃。

  「妈的,布里尼亚斯的部队是想把我们也杀了吗!」

  支撑摇晃防壁的强壮警备兵发出怒骂。在轰鸣和震动的风暴中,吉欧尔古的侧脸平静。

  我重新看向前方,轰炸结束,瓦砾斜坡穿出了无数的洞。逃跑的亚人部队化为血肉块,飞散在洞的内外。

  在轰炸的背后,能看到亚人的后排部队争先恐后登上瓦砾逃跑的样子。

  接着往亚人们的上方急速降下的,是十几个黑块。那是化学炼成系第六位阶<绒缎轰瀑落弹>咒式生成的,地雷爆弹的群狼。相对于全弹的炸药量有约六成,超过一百千克的无情地雷爆弹群朝退却的军势落下。

  因来自背后的追击而混乱的巨人转身,朝着逼近眼前的爆弹挥舞斧头。同时我关上防壁的小窗完全防御。

  超越之前轰炸的爆炸连续,爆风和土砂击打防壁,大地如地震般剧烈摇晃。大爆炸持续了十几回,咒式士们全员支撑着被爆风推动的防壁,防止其飞走。虽然粉尘进入防壁之间,让人咳嗽,但仍忍耐着暴风。瓦砾撞击的冲击在盾牌上连打。

  震动消失,变得安静。

  从盾牌间再次生成枪眼,全员刺出魔杖剑和魔杖枪。瓦砾和白烟从缝隙中涌入,前方,拉缪亚要塞因陷阱炸弹瓦解后又受到轰炸,变成了大洞相连的灼烧野地。尖塔和墙壁等的形迹都已不再,焦黑的大地上,曾是亚人们的肉片、折断的魔杖枪和魔杖剑、撕碎的铠甲和头盔碎片点点落下。

  虽然看不到敌人,我们还是聚在一起来到瓦砾上,连缀盾牌,在碎片的大河前进,走向要塞遗址,跨过曾是钟楼或尖塔的巨石,眺望城墙方向。

  敌军的撤退地点,城门所在的位置有数个大洞。

  直径二十米,深度约八米的研钵状大洞穿出,旁边也有大洞,连在一起喷出白烟。一发能翻起接近八百立方米的土和瓦砾的地雷爆弹投放了十好几颗。

  「军用咒式太犯规了。」

  巨大的破坏力让我的声音也变得苦涩。

  在城墙前方,能看到亚人联合的后排,数十只在退却的样子。空中能看到盘旋着追赶敌人的航空部队,在拉缪亚峡谷这个通道上,高速机动的轰炸无法回避。

  第三次的轰炸果断执行。爆弹朝着亚人的战列落下,地响和爆炸的余波甚至传到了站在城墙遗址的瓦砾山上的我们。飞行部队再次飞翔,似乎在遵从一只不留的命令,执行着彻底的攻击。

  第四次的轰炸在远处的峡谷发生,爆音震颤大气。

  在峡谷中移动的人影一个都不存在了。

  奥普乔姆组建的亚人联合的一齐蜂起,被完全消灭了。

  琉辛膝盖落地,坐了下来,支撑他的罗德内尔也坐下。活下来的警备兵和雇佣攻击型咒式士们也拄着地面或跪坐下来。我也放开双手的武器,坐在了地上。

  谁的口中都没有欢声。比起爽快的胜利,不如说是徒劳感。

  事到如今恐惧袭来。差点就死了。关于哥哥们和妹妹、少年时代的回忆、痛苦的半生、对库耶罗的爱……一切都差点就因死亡消失了。

  虽然以为自己习惯了战斗,但战争又是另一码事。自己可能会作为无意义的数字单位而死的事实,原来是这么可怕的吗。剧烈的心跳和颤抖仍未平复。

  在什么也不知道的状态下结束了。那就是战争吗。

  即使如此我也活下来了,心跳和恐惧的颤抖终于逐渐平息。

  精疲力尽的我朝侧面转过头,仰望独自站立,身穿铠甲的吉欧尔古。

  「这下战争就,胜利……了吗?」

  「谁知道呢。」

  以夜空为背景,吉欧尔古说道,头盔下的口中叼着香烟。男人张开嘴唇。

  「奥普乔姆的指导不仅止于他的孩子那些亲卫队,超越血缘和种族的合作和友情,规律、忠诚和国家的概念也传达给了士兵中的一部分。这很明显是至今为止的亚人身上没看到过的。」

  吉欧尔古的话语让我也开始察觉。

  「难道说,包含亲卫队在内的那一团,或许是证明亚人也是人类的可能性、吗?」

  「如果让伊德伦多的孩子之间交配,具有生殖能力的话,就能成为双亲是同种的判断基准之一。」

  吉欧尔古平静地说道。

  「公驴和母马会杂交出马骡,公马和母驴会生出驴骡。就算让二者交配,但因为染色体数有异,无法生出孩子。」吉欧尔古继续道,「但是,马骡和驴骡都有与驴或马生出孩子的例子。如果交配种之间,或者新生出的亚人与人类交配能生出孩子,那二者在生物学上是近亲种的可能性就会出现。」

  如果并非邪恶的绝对敌对种族,而是有交涉余地的具有知性的人类远亲,那甚至会变成要交涉战时条约中的俘虏待遇的情况。

  「人与亚人之间有多远,有多近呢。」

  身穿铠甲的库耶罗苦涩地说道。

  「不是单纯的生物学问题,而是说,是否只能一个个去判断是绝对的敌人还是与人类同样该尊重的知性生命体。我的不杀信念被持续考验,破绽百出。」

  「也许正因如此才进行了轰炸。」

  吉欧尔古的话让库耶罗头盔下的脸渗透苦涩。

  因为布里尼亚斯城塞让航空部队率先赶来将它们全灭,能证明亚人和人是近亲种,甚至是同样的知性生物的可能性消失了。也许是上级为了不让人思考每个种族或个体的知性或尊严,所以才甚至使用昂贵的轰炸咒式,采取了彻底的歼灭作战。

  那是库耶罗最为厌恶的,无慈悲的杀伐。

  「当亚人坐上谈判席时,人类能凭借理性对峙吗?」我意识到了进一步的可能性,「正如奥普乔姆所说,既然一度发生……」

  「在猪鬼的语言中,『奥普』是『希望』,『乔姆』是『延续』的意思。」

  吉欧尔古没有往下说。

  但总有一天。只要有谁同样抱有希望,延续下去的话……全员都理解了吉欧尔古没有说的话语。

  虽然<龙>、<古巨人>和亚人衰退了,但总有一天人类也必定会走上同样的道路。也许存在着,超越人类的新种亚人朝着这片大地,朝着更遥远的世界前进的未来。

  「不要忘记这种不讲理,一直思考下去吧。一直一直思考下去。」

  吉欧尔古折叠魔杖十字枪的柄,把变短的枪尖收纳到腰间的鞘中。

  终于,我点了点头。库耶罗拄着魔杖短枪站着,装甲的吉吉那把屠龙刀扛在肩上无言,坐着的斯特拉托斯露出这次也没死成的表情。

  琉辛和罗德内尔、要塞的士兵们也仍然坐着。

  全员都负伤、精疲力尽。我的体力和精神力达到极限,朝后躺下。从瓦砾山之上,我仰望夜空。

  转过脸能看到后方的拉缪亚地区。

  远处是白烟。我用袖口擦干净因粉尘模糊的知觉眼镜,提高倍率。继航空部队之后,布里尼亚斯城塞的地面部队来了,从规模来看接近八百。是在完全歼灭周围有可能蜂起的亚人群落吧。就连可能性都不被允许。

  很多的亚人死了,人类死了。今后也仍然会死。

  「不论是多么苦涩的胜利,也只能记住。」

  「因为有纳尔加曹长和队员、雇佣咒式士们的死,才有现在。」

  琉辛痛苦地说道。

  正如他所说,因为战友之间互相拯救,付出了巨大的牺牲,才有了这次的胜利。阴差阳错之下,那时我和吉欧尔古事务所的某些人也可能代替他们而死。区分生死的理由超越了个人的才能或锻炼,只是运气,是成了献出生命的战士,还是成了在其身边被拯救的人的运气。战场上会从勇敢善良的人开始死,对于伊德伦多和亚人们来说也是一样的。

  全员都明白这些,周围重归寂静。

  「虽然对错无法判断,但拯救拉缪亚地区的英雄事迹会添加在吉欧尔古和事务所的业绩之中吧。」琉辛硬是露出笑容,「奖金会很庞大,而且虽然市长不咋地,还会被表彰哦。」

  「虽说很辛苦,但也比不上兰布尔埃尔战线和沃德大防卫战、<长命龙>乌尔甘多和<古巨人>的讨伐、与潘海玛社的激战就是了。」

  吉欧尔古微笑。

  「那些事件里才是真差点就死了。」

  拉缪亚要塞的死斗在吉欧尔古的战历里算轻的这个事实让我无言。只要归属吉欧尔古·达拉海德事务所,就会参加更甚的激战。是无法想象的世界,和不想扯上关系的将来。

  「成为攻击型咒式士,尤其是吉欧尔古事务所所属的攻击型咒式士真让人敬谢不敏呢。那么我们就告辞了。」

  琉辛说完朝着后方前进,罗德内尔和要塞兵、雇佣咒式士们也开始迈步。这是他们坚守此地,支付了生命代价才得来的结果。

  仍然躺着,我也对如今觉得是伙伴的勇者们挥手。

  他们付出了巨大的牺牲,但仍然要作为军人和雇佣兵,与地面部队会合,去讨伐残敌和重建要塞。那是我无法模仿的认真和愚直。

  吉欧尔古的眼睛俯视躺在地上的我。

  「要以此为戒,退出吉欧尔古事务所吗?」

  他的眼神笑着。

  「不。」

  仍然躺着,我也笑着说道。已经无法逃跑了。

  「是说我意识到了。」

  在战场遗址上,库耶罗的声音响起。

  「事务所的面包车在拉缪亚要塞的瓦砾下方,没错吧?」

  吉欧尔古露出察觉的表情,右手扶额。徒步回去可太难了,就算从要塞里挖出面包车,能不能动也难说。只能与刚刚告别的琉辛和罗德内尔会合,借用援军的车了。

  库耶罗轻轻笑了。

  仍然把屠龙刀扛在肩上,吉吉那笑了。

  坐在大地上的斯特拉托斯咧开嘴角。

  仍然躺在高空下的大地上,我也笑了。只能笑了。

  虽然伊德伦多死了,但我们不知为何活着。

  因为活着,所以好笑。

  然后笑声戛然而止。

  唤来恶寒的思考浮现。

  「说起来,伊德伦多最后说的戒指是什么呢?」我罗列出疑问,「暗杀指挥官,诱导蜂起的魔女难道说是那个潘……」

  「在此之前,应该从选择了通往乌巴特市的道路的时点开始思考吧。」

  呼吸停止。我的思考还远远算不上精密。从我们往回走的时点,就已经被诱导向战场了。

  夜晚中出现光点。吉欧尔古叼着的烟少见地点了火。紫烟在夜空中流淌。

  「明知如此,为何要让我杀死,让我见证到最后呢……」

  从我的角度看不到吉欧尔古的表情。

  我们等着所长把烟抽完。

  人是需要为他人的死哀悼的时间的。

  对亚人们来说,对我们自身的未来来说,时间都是必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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