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通往天堂门的阶梯
第六章 通往天堂门的阶梯
若是有权有钱之人便是邪恶,弱小、贫穷、抱病之人便是善良的话,世间将何等单纯呢。
——罗吉梅尼乌斯·巴娜巴「杀人犯的二十万年史」 同盟历七四年
「什么啊……」
从远处的岩山阴影中彻夜监视的琳德不由得出声。
「这到底是什么啊……」
在距离琳德很远的荒野上有着人影。
覆盖着半球体装甲的巨人立于地面,左手前伸,右手后收,放低重心。从装甲之间冒着蒸气。
由于彻夜连续击打了数千发的爆裂、炮击和核融合咒式,全身都带上了热气。
戈戈尔的周围穿出了数个大洞,白烟喷涌而出。部分地方因高热成为了熔岩。红热的熔岩表面冒泡,弹开。冒出蒸气的岩山从中腹以上被炸飞了,大地上挖出的沟壑长长地延伸着。
破坏的风暴直到地平线的尽头。
涅登西亚人民共和国东北部的迪巴拉兹平原彻底消失了。戈戈尔释放的数千咒式改变了地形,让周边化为焦土。
戈戈尔头盔下的眼睛看着前方。
荒野的前方有着人影。
「据这本书所说,性交时的猫的阴茎上有倒刺,拔出来时雌性会因疼痛大叫。」
坐在岩石上看着书的米尔梅翁念出声来。带着救世御子般充满威严的脸,嘴唇说出来的却都不是什么正经话。
「我对猫完全没兴趣,所以怎样都好。」
用被黑布挡着眼睛的脸如此说着,男人把书丢了出去。丢出去的「性交大辞典」在空中量子分解,化为青色粒子,在落到地面寸前消失了。
米尔梅翁旋回左手,这次是别的书出现。左手握住黑色皮革封面的书,翻开。金箔印烫的书名是「盆栽大百科」。
此时米尔梅翁露出意识到的表情,举起右手。
「啊,原来你还在啊?」
一边读着书,米尔梅翁转过右手问道。看着米尔梅翁的戈戈尔一动未动。
戈戈尔的数千咒式,用超破坏力把平原变成了荒野。然而别说打中米尔梅翁了,连擦都没有擦过。他并不是靠防御或咒式。
就只是没有命中。炮弹咒式被回避,爆裂咒式被他回避到效果范围外。就连广范围的爆裂咒式和核融合咒式,也不知道为什么被避开了,米尔梅翁的西装上甚至一点焦痕都没有。
而从远处看着的琳德震惊着的,便是超越戈戈尔的猛攻的,米尔梅翁的完全回避能力。
戈戈尔搞不懂理由。正因为至今为止谁都没有搞懂,米尔梅翁才一直占据着最强的位子。
即使如此若是裹足不前,事态就不会好转。大地爆发。戈戈尔把双臂举在面前,坚固防御后突进。
「最初是左。」
在米尔梅翁出声同时,戈戈尔的刚腕挥出左拳。发出轰响,米尔梅翁的右手弹开。
「右拳,右下踢,一圈回旋踢之后放出追击的左踢击。」
在米尔梅翁出声同时,戈戈尔释放了炮弹般的右拳追击。米尔梅翁收起身体回避。随后追击来的是右脚踢击。男人抬起左小腿抵挡,金属音和火花飞散。
戈戈尔的巨体旋回。右回旋踢被米尔梅翁跳向后方回避。追击的左回旋踢命中岩山,伴随爆音将岩山贯通。
米尔梅翁向侧面跳跃,优雅地着地。在他旁边,穿出大洞的岩山崩塌,土烟卷起。
贯穿土烟,戈戈尔一瞬间拉近距离,拳头已经放出。
「左拳到右拳,对反击的防御。」
巨人挥出左侧的刚拳。米尔梅翁摆动上半身回避。绕到追击的右拳下方,如同宣言那般,米尔梅翁反击的左踢击射出,伴随着轰鸣绕过戈戈尔举起的左手的防御,命中右侧腹。装甲破碎。
「反击后低下头回避。」
忍耐着冲击和负伤,戈戈尔的刚腕抱住挖开自己的右侧腹的对手的左脚。在对方试图抱住脚转为接近战的同时,米尔梅翁跳向空中回转,右脚放出猛烈的踢击。巨人低下头回避。
顺着回转的势头,米尔梅翁的右脚着地,踢向地面转向。和之前相反方向回转的右脚跟,从右到左击中了戈戈尔的下颚。戈戈尔放开拘束后,米尔梅翁追击的左脚随即击中右侧头部。
戈戈尔因连击的冲击后退。米尔梅翁将踢出的左脚优雅地落地,半回转之后,朝着发生脑震荡的戈戈尔拉近距离。
「防御。承受连打后退。」
米尔梅翁放出右拳。戈戈尔叠起两肘,在颜面前方筑起绝对防御的关门抵挡。连弹持续。在第十五发时无法承受,巨体被击飞。追击的米尔梅翁飞翔。
米尔梅翁放出右直拳,戈戈尔用左手抓住。回转。
「投技,踢击追击。」
这次是米尔梅翁的后背撞上墙壁——在那之前他就已经华丽地交叠双腿着地。朝着返回的男人,戈戈尔放出右前踢。米尔梅翁旋转回避,右手掌底击中巨人的下颚。
「忍耐,投掷。」
承受能打碎巨岩的米尔梅翁的掌底,戈戈尔尽管下颚弹起,还是靠脖子忍耐住了。戈戈尔粗壮的双臂像蛇一般移动,缠住米尔梅翁的后背,两手在不同的位置握紧。
抱着对手,戈戈尔向后弓起后背。受到巨人双臂拘束的米尔梅翁也在空中描绘出圆弧。
在头盖被叩击上大地之前,米尔梅翁右手拄着地面,弯起手肘将冲击抵消。修长的双腿朝后方画出圆弧,到达了地面。
靠着离心力和腹肌的力量,米尔梅翁站了起来。当然,也把抱着米尔梅翁的戈戈尔抬了起来。为了弹开米尔梅翁试图拘束的右手,戈戈尔横向回转,伸手按住地面。
借助后空翻,巨人回避米尔梅翁的左前踢,后续的右回旋踢则重叠双手防御。沉重的踢击把戈戈尔的手打飞。
戈戈尔睁大了眼睛。巨人利用对手的打击水平回转,朝着米尔梅翁的背后放出左后回旋踢。那是来自死角的绝对命中攻击。
巨汉的脚跟贯穿了空气。
配合着戈戈尔,米尔梅翁同时旋回。右手的寸拳殴打戈戈尔的右脸颊。冲击让巨体飞上空中。
在空中扭转身体,戈戈尔着地。停不下势头的脚跟切削大地,最终停止。
球体的巨人左手向前伸出,右手后收摆出架势。由于被打中下巴和脸颊,发生了脑震荡,但即使如此仍防备着追击。
在绝对的好时机中,追击却没有来。
戈戈尔的前方,米尔梅翁自然站立。挡着眼睛的脸朝向拿在左手的书,嘴边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像这种傲慢的蛮力巨汉,最后应该都是被主人公打倒,吱哇乱叫地死掉的。真亏你承受住了啊。」
带着古代圣者般的面孔,米尔梅翁发出感叹。
「你漫画看太多了。」
在如此点评的戈戈尔的内心中,疑问却卷起风暴。
戈戈尔的每一击都有坦克炮弹的破坏力。米尔梅翁就像是事先知道这所有即死攻击的连发一般作出预告,防御或躲避了。能考虑到的可能性只有一个。
这不可能。不可能但是……
「你是在想『米尔梅翁是读取了自己的思考吗』是吧。」
仍以左手打开书的姿势,米尔梅翁模仿着戈戈尔的声音说道。
摆出架势的戈戈尔没有动。
比较机灵的人类可以预判对方的内心行动。此外,通过测量脑内的电气反应和化学物质,也能一定程度读取思考。
但是,对攻击型咒式士的咒力抵抗最为强烈的大脑,施加核磁共振画像法、电子测定或放射线分析的难度极高。至于在不被抵抗,甚至不被察觉的程度下,观测戈戈尔这种超高阶咒式士的大脑,可以说近乎神业。
人类的思考是不特定的,很多内容无法言语化。要精细读取思考,是连现代咒式都未能化为可能的。可即使如此,眼前的米尔梅翁却怎么看都像是读取了战斗对手的内心。
米尔梅翁以自然看向左手的书的姿势站立着。用布挡着的眼睛理应看不见。
「要是有那种能力的话当然会是最强了。」
戈戈尔喃喃自语。
「即使如此赢的也会是我。」
戈戈尔举起后收的右手,莫大的咒力集中。他发动了咒式。
巨人埋没在影子下方,前方远处的米尔梅翁也埋没在影子下方。不光是二者,整片大地都落在了巨大的影子之下。
直径二百米,超过四千一百万吨的超质量产生,浮游在高空中。
那是通过化学炼成系第七位阶<极星辰崩落坏歼来>的咒式生成的小行星。
「能发动<古巨人>之王才能发动的咒式,作为人类之身也真是努力了啊。」
仍然摆出看向书的姿势,米尔梅翁发出感叹。
「只不过,太黑了看不了书啊。」
以挡着眼睛的脸俯视着书,米尔梅翁说道。
戈戈尔没有回应。巨大质量可以让任何防御和迎击都无效化。而且在这个距离下,回避直击是不可能的。即使回避,小行星命中大地后也会将周围破坏殆尽,不可能从破坏范围逃脱。
「啊,我忘了说了。」
突然想起来什么一般,米尔梅翁说道。
「你会在二十七秒后失败。」
无视他的话,戈戈尔挥下右手。巨大质量朝着米尔梅翁落下。由于速度极快,对手没有地方躲避。影子朝着米尔梅翁径直落下,命中大地。
爆音和轰鸣,从四千一百万吨的超质量的着地点开始,岩石和砂土的海啸呈扇状扩散。爆烟的中心,巨大岩石无法承受自身的质量,破碎,从落下地点进一步爆炸。碎片扩散。
碎片从着弹点向周围扩散,一瞬间造成直径数百米的广范围大破坏,进一步扩散。迪巴拉兹平原上的轰鸣源源不绝,土烟滚滚。
在破坏的光景之上,影子落下。挥下右手的戈戈尔的上方也有影子落下。戈戈尔举起左手,展开下一个化学炼成系第七位阶<极星辰崩落坏歼来>的咒式。
戈戈尔挥下左腕,直径二百米的超巨大质量再次斜着落下,命中之前的小行星断片上方。伴随着爆音,冲击波发生。岩石海啸跨过之前的大浪,扩散。
对于戈戈尔来说,读心咒式不是敌人。无法作出反应的,高速且一瞬粉碎半径数百米范围的攻击不可能回避。就算回避,也只会被第二击完全堵住逃跑位置。
让天空轰鸣的,二重的爆音渐渐停息。岩石和砂土的大浪也失去了蔓延千米的势头。延伸的大浪尖端也终于停止了。土烟旋涡也被平原的风吹散。
戈戈尔举起两手,摆出架势。巨汉的肩膀上下移动,呼吸也粗重下来。即使是戈戈尔,连续打出超咒式也造成了消耗。
戈戈尔头盔下的眼睛看着散去的沙尘之间。
在前方,横躺着一个大楼大小的岩块,还有数个轿车大小的岩石滚落。
米尔梅翁坐在位于其间的一块岩石上,像是读书般朝着手上的书。封面上写的是「猪头家杀人事件」。
那样的广范围攻击没法回避或防御。但是,眼前的米尔梅翁没有负伤。最高级的西装、衬衫和长外套上一点脏污也没有。也没有从书上抬起头。
两颗小行星与大地撞击碎裂,变成大楼大小的巨岩,互相影响下变成轿车大小的岩石,再进一步变成拳头大小的小石碎片,互相撞击,将粉尘和砂土飞散至周围。
虽然是绝望性的破坏范围和密度,但在相互作用的结果下,产生出一人大小的安全地带的情况也是存在的。
可是,安全地带的产生几率会呈指数倍减小。只能认为米尔梅翁是事先知道了戈戈尔会二连发动咒式,知道了产生的安全地带,进行移动。
「这样啊。」
仍然摆着架势,戈戈尔开口。铅色的眼睛中有着觉察的神色。
「你是想说『米尔梅翁会预知未来』是吧。」
米尔梅翁再次模仿起戈戈尔的声音。巨人张着口愣住了。
米尔梅翁翻过书页的声音在荒野响彻。
「我想你是知道的,通过计算预测开放系的事态,预知未来是不可能的。」视线仍落在书上的米尔梅翁说道,「那么,我究竟是做了什么呢?这就是谜面啰。」
戈戈尔没有动。正如米尔梅翁所说,预知未来是不可能的。
可是,这一连的事态,只能认为是超越了计算做出的预测,因为能看见未来才能够做到。
左手前伸的戈戈尔没有动。
「要放弃回去吗?」
摆着读书姿势的米尔梅翁发问。
「从米尔梅翁手上逃跑的话,没有人会责备。对着<舞之夜>的同类,哭诉说『凭我战胜不了米尔梅翁大人~』就是了。」
对米尔梅翁状似劝说的嘲弄,戈戈尔沉默忍耐着。
虽然原理上不可能,但先假定存在着预知未来或相似效果的手段。二十七秒不一定是米尔梅翁的准确的预知未来的极限。
在戈戈尔的预想中,预知未来的极限应该是三十秒。要是能预知更往后的未来,米尔梅翁就不只是地上最强了,完全会变成政治、经济和军事上都无敌的存在。
遮住眼睛看书的样子,也可以推测是为了隐藏看到未来的伪装。
「犯人是异世界人什么的,明明是推理小说但根本没打算让人推理嘛。」
丢掉了书,米尔梅翁说道。米尔梅翁把新的书拿在左手,标题是「轻松愉快的失败料理入门」。
戈戈尔踏出左脚。叠加了重量的一步,让大地上龟裂扩散。
「我准备好了。」
「你会在七秒后失败。」
米尔梅翁作出预告。爆风。戈戈尔从背后喷出火焰,超加速。
火花和轰响。戈戈尔的左拳被米尔梅翁的右手弹开。接着巨人击出右直拳,左中段踢,右回旋踢,二连左勾拳,右手上突拳,右后回旋踢,左寸拳的怒涛连打。
所有的即死攻击,都被米尔梅翁的右手和双脚弹开,躲避,拨开。即使最后戈戈尔两脚前踢,也被米尔梅翁抬起两膝防下。
挡住攻击的米尔梅翁飞向后方,左手的书仍旧翻开着。
「想出鳗鱼冻的人,有同时进行料理和拷问的才能啊。」
一边旋回一边飞退的米尔梅翁评价道。追击的戈戈尔跳跃起来,收向后方的两手向前伸出,射出二重的<劣吁婪鎗弹射>咒式的劣化铀炮弹,向空中的米尔梅翁杀到。米尔梅翁挥动架起的右手,弹开瞄准脸和胸膛的炮弹。
米尔梅翁着地。一边轻轻挥动因冲击麻痹的右手,一边脚跟切削大地退后。
「接下来的猿猴活造刺身也是,难吃程度属实让人感慨。」
在说着读后感的男人上方,戈戈尔一边纵向旋回一边落下。脚跟落击命中大地,伴随着爆音击碎岩盘,爆烟喷出。在飞于空中的岩块和土烟之间,人影后退。仿佛提前预知般,米尔梅翁华丽地后退。
水平切开爆烟的戈戈尔突进。米尔梅翁低头回避左侧的刚腕,向后方跳跃躲避右脚踢击。戈戈尔拉近距离,左拳的一击被回避,立刻放出右拳。
「七秒。」
潜入右直拳下方,米尔梅翁击出右掌底,击中戈戈尔的下颚。自身的突进力原样施加在下颚上,戈戈尔以下颚为支点向后回转,从后背开始向后滚落。
放出掌底的米尔梅翁反转。想着遭受追击就完了,戈戈尔跳向后方着地。虽然戈戈尔左手向前右手向后摆出架势,但由于脑震荡,头稳定不下来。
「在最后的隐味里加入泥巴,这什么料理啊。」
米尔梅翁挥动右手。戈戈尔所有的攻击和奇袭都被完全封锁了。明明有脑震荡的好机会却放着不管也是第二次。
米尔梅翁丢掉了书,唤出新的书本。相对地,戈戈尔的脸上却没有绝望。
「有在预知未来的话就看看一秒后吧。」
戈戈尔说话的瞬间,米尔梅翁拿着书的左手浮现光点。
白光喷出。光轮相连,拘束米尔梅翁的左腕。接着,最强攻击型咒式士的脖子、胸前、腹部和两手两脚发出白光。生成的光之锁在男人身体上纵横无尽地疾驰。搭在肩膀上的长外套落在地上。
光之缚锁将米尔梅翁的全身数十处束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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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训练后的吉吉那一边一如既往地互怼,一边走向卡摩多旅馆的中庭。来到人行道后,看见一大早就并列着的小摊。
我一如既往地坐下,点了「老样子」的早餐。摊位老板也什么都没说,递给我一如既往的咖啡、鲁格尼亚料理佛希鲁烧和蔬菜,递给吉吉那堆积如山的早餐。
我和吉吉那一如既往地吃着早饭。二人都已经习惯了鲁格尼亚的小摊习俗。
有人坐到我旁边。我侧眼确认,发现是卡摩多旅馆的老板塔贝。我向塔贝低下头表示问候。旅馆的主人也会在摊位吃早饭。
通勤前的客人们也坐在摊位前并列的椅子上。所有人都看向前方。
不管是哪个摊位都启动着立体光学影像,播放着早间新闻。电视台转播着现场的状况,映在影像中的,是国会议事堂。
「革命时聚集了学生、市民和攻击型咒式士的国家中枢的光景彻底发生了变化。」
记者展示背后。在议事堂的墙壁前方,是架着盾牌和魔杖枪,穿着青色僧服的一群人。圣哈乌兰派教会的僧兵重重防卫着国会议事堂。
影像水平移动。在议事堂的周边,挤满了男女老少的市民,大吵着「新政府万岁」「圣哈乌兰万岁」「这是无效选举」云云。市内到处举着横幅,挥动着看板。
和昨天的当选演说不同,今天是就任演说。不只圣哈乌兰派的信徒,鲁格尼亚的国民们也挤了过来。
在群众的深处,能看见正面出入口的门。门前是僧兵并列的盾阵。在背后建了一个高台,形成背对议事堂的正面演讲台。
议事堂的正门开启。在僧兵和一如既往的司祭的带领下,戴着头巾,僧衣腰部缠着粗绳的老人拄着长杖前进。最后独自走上演讲台的台阶。
达艾巴大主教站在演讲台背后。
淡青色的六角形在左右相连。周围的僧兵们展开了数重咒式防御结界,正在警戒暗杀。
这并非过度防卫。有了昨天学生运动执行部失控的例子,现在的鲁格尼亚,人们的意识正变得认为靠暴力和杀人甚至能改变政权。
演讲台上的僧兵确认扩音器的状况,然后退下。在扩音器前,老大主教开口。
「贫僧是经诸位投票,就任了鲁格尼亚国家元首的达艾巴。」
达艾巴大主教的国家元首就任演说开始了。影像中的听众们,以及在摊位看着的客人和市民们都屏住呼吸。新生鲁格尼亚的今后,就取决于大主教的方针了。
「贫僧将废止达兹特就任的大总统职位。」
达艾巴说道。这是稳妥的处置。大总统的权限太强,会引来国民对于达兹特那样的压政可能再次出现的反感。而且达艾巴还有沃博思和南格耶这两个竞争对手,基盘说不上是磐石。稳妥是最重要的。
「然后,贫僧也可断言,将废止过去大总统之下的首相职位,也不会设置副大总统。」
听众之中,圣哈乌兰派发出欢呼声。市民们分成没搞明白情况的,和动摇着的两方。
我也没搞明白。摊位边也有朝旁边的人问「这是什么意思?」的人。
「达艾巴大主教是为了,」坐在我旁边的塔贝说道,「不让副大总统为兼任的上议院议长投票。」
「也就是说,达艾巴排除了,在议会意见分裂时,副大总统的一票赞否权吗。」
我也理解了塔贝指摘的意思。虽然排除了独裁,但这样的政权构造容易通过独断意见。我搞不懂达艾巴的新政权构想了。
影像中的达艾巴开口。
「国家的事项将由议会,和贫僧任命的司教与两名有识者组成的司教会议来决定。国务省长官为佩特利乌司教,内务省长官为马齐阿努司教,财务省长官为丁格尔迪亚司教,司法省长官为贝纳伊德司教。」
大主教念着重要职位指名。
「农务省长官为迪尔博耶司教,商务省长官为贝因登司教,保险福祉省长官为戈恩古司教,住宅都市开发省长官为茨玖鲁克司教,运输省长官为伊基摩斯司教,资源省长官为蒙柏厄斯司教,退役军人省长官为拉卡德司教,国土安全保障省长官为贡赣德司教。」
老人的声音继续。
「典礼官为霍塞尔博司教,侍从长为卡塞亚斯司教,以上任命。」
长长的任命继续。坐在旁边的塔贝一脸苦涩。虽然预料到司教们会被重用,但他应该没想到会这样集中吧。
「然后最高裁判官任命为博伊纳鲁司教。」
达艾巴的宣言让议事堂前的听众们鸦雀无声。负责转播的记者和报道官也说不出话。
在摊位看着报导的观众,以及我自己都说不出话。达艾巴任命的不光是阁僚,甚至连最高裁判官都直接任命了。
「革命的功劳者南格耶教授任命为教育省长官,沃博思议员任命为劳动省长官。泽那哈将军继续任命为陆军大将。」
此时达艾巴的话告一段落。
在摊位边看着的每个人都没有说话。别说这里了,恐怕鲁格尼亚全土都寂静无声吧。
将权限向达艾巴集中,即使守护文民统制的军人维持现状,但却把两名革命英雄移出要职,直接雪藏。将身为自己人的司教任命为裁判所长官,导致无法对新政府发出违宪判决。这是独裁国家的手段。
「虽然废止了大总统职位,但贫僧就任的鲁格尼亚新元首……」
达艾巴犹豫起来。老人的脸上也带着苦涩。
「今后,大主教将兼任鲁格尼亚的最高指导者及宗教指导者。」
达艾巴发出宣告。报导影像里的市民,在摊位看着的我们和附近居民都绝句了。
大主教用左手把扩音器拽到嘴边,脸上带着苦涩的决断表情。
「贫僧将取回古老美好的鲁格尼亚,在这里执行圣哈乌兰派的教义和法律。」
一旦说出就不能再回头,达艾巴继续说了下去。而终于,在影像和市民之间,动摇开始扩散。
虽然圣哈乌兰派教徒的议员和军人,以及近半数的民众支持了达艾巴,但达艾巴展示的国家像,是这些稳健派的国民想都没想象过的。
达艾巴大主教所做的,已经不只是独裁了,完全是要在现代成立政教一致国家。
「那种事怎么能允许!」
报导画面中的群众间发出叫喊声。年轻的青年挥起拳头。恐怕是参加革命的学生吧。
「经过民主主义的投票,怎么可以成立宗教国家!」
别的地方传来男人的怒声。那是市民的愤怒之声。
「想把鲁格尼亚变回中世纪吗!」「重新投票!」「达兹特时代反倒更好了啊!」「要对鲁格尼亚干什么啊!」「政教一致国家什么的不能允许!」「不可原谅!」「这种新政权,谁会承认啊!」「这不可能!只能再投票了!」
朝着演讲台上的达艾巴大主教,人们投去叫喊。前列的僧兵们架起盾牌,准备防卫暴动。
「达艾巴大主教说的是对的!」
听众的另一侧发出赞成之声。
「是达兹特的金权政治让鲁格尼亚变弱的!」「对新生鲁格尼亚来说坚固的道德是必要的!」「应该取缔风俗店和猥亵书籍影像!」「要阻止不纯异性交游,只能将宗教加入法律!」「这是大家投票决定的!事到如今抱怨什么!」「听从神明的旨意!」
圣哈乌兰派教徒和寻求古老美好的鲁格尼亚的人们也发出怒号。
伴随着反对和赞成的叫喊,人们涌向议事堂前的演讲台。僧兵们连缀盾牌,制造墙壁。人群的波涛撞击上盾牌。钝音响起,悲鸣和怒号回荡。
朝着演讲台上的达艾巴,人们开始投掷空罐和石头。飞在空中的投掷物,在距离达艾巴大主教很远的空中停止,弹开。在空中能看见的,是青色的量子散乱光芒。咒式结界阻止了不依靠咒式的物理攻击靠近。
无视前方扩散的大混乱,达艾巴大主教身处在静谧之中。白须上方的嘴移动。
「现在的鲁格尼亚正陷入混乱,这是长年持续的达兹特政权的弊害。」
达艾巴悲伤地说道。
「贫僧将。」
大主教犹豫着后续的话,但是,再次动起了嘴。
「贫僧将发布国家异常事态宣言。」
对那骚乱之中宣布的声明,看着报导的我再次绝句。影像中,市民们发出怒号。
僧兵们架着盾牌,把群众往回推。议事堂前的门被强行关上,把民众关在了外面。混乱的背后,达艾巴大主教从演讲台上方向后方退去。那是民主主义国家因民主投票而解体的瞬间。
国会议事堂前,达艾巴反对派的市民和学生与僧兵的最前列冲突。僧兵和像是阿鲁塔纳司祭的人物保护着达艾巴。现场一片嘈杂。
大混乱的就任式的转播仍在继续,但突然中断。
周围的街道也安静下来。警笛和骂声。能从大楼窗户看到的灯光也灭了。
又是停电。我吐了口气。我吃完摊位边的早餐,站起。旁边的吉吉那也一脸苦涩地起身。
摊位边的人们不安地互相对话。吃着早餐的塔贝也表情苦涩,留在原地不动。
至少从昨天的见面看来,达艾巴大主教应该是个稳妥的人物。恐怕,是在决定当选的昨夜,侧近和信徒们追逼过来,请求建立政教一致国家。达艾巴没能冷酷拒绝信徒们的愿望。
我和吉吉那回到旅馆。在出入口,似乎是看了转播,摩珂摩萝满脸不安地站着。摩珂摩萝正环顾左右。
「你还好吗?」
我对旅馆的老板娘表示关心。摩珂摩萝看向我们。她双手交握,满脸不安。
「次男金嘉里乌昨天开始就没回来。」摩珂摩萝向我倾诉,「长男迪戈埃也在去了处于事件中的军队后就无法联络。我好担心。」
我有点犹豫。但是,还是开了口。
「我知道了。虽然去不了军事基地,但调查途中,我会去大学看看。」
「谢谢,帮大忙了。」
对我的提案,摩珂摩萝低下头。我和吉吉那转身,向外走去,来到停车场。
「在这种状况下,还有对他人逞能的余裕吗?」
吉吉那的问题是正论。
鲁格尼亚处于沸腾爆发的寸前,没有时间犹豫。必须要在爆发之前,找到从伊贡异录得到情报,盗掘<宙界之瞳>的人。真有确认金嘉里乌状况的时间吗?
也许是我又想装出善人的样子了吧。我们横穿旅馆前的用地,到达停泊的车前。
「但是,没有线索。」
副驾驶席那边,吉吉那隔着车顶说道。我的回答已经决定。
「只能再去圣哈乌兰派教会一趟了。」
二人乘上车,驶向鲁格尼斯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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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都鲁格尼斯的光景,从我的车的左右流走。
街角并没有人民因革命诞生了新政权和新元首而欣喜的光景。车道上的车比平时更少。人行道上,人们带着不安的表情聚集在一起。
由于远离了卡摩多旅馆所在的地区,街角的信号灯已经复活了。我启动手机。连上了。我一边确认鲁格尼亚的现状,一边左转,前往位于鲁格尼斯中央区的大圣堂。
报导正说着得知鲁格尼亚选举结果后,外国的动向。
龙皇国保持沉默。而偏偏在冬天积雪变深的时期,肃清了反战派的神圣伊杰斯教国军朝着龙皇国的北方国境线南下。穆尔汀枢机主教调动北方军,自身前往前线开始停战交涉。
穆尔汀应该从平时开始就动用着数个策略,但对于北方大国的动作,也不得不全力应对。就算是那个男人,目前也处于没工夫对鲁格尼亚出手的状态。
而对于七都市同盟来说,达艾巴大主教提出的政教一致国家是不能容许的。但与此同时,这也是同盟自身干涉他国,实施民主主义的普通选举之后得到的结果。
总之结论上,影像中的凯·库悠议长只能表情苦涩地,既未否定也未肯定。
其他的大国和鲁鲁加那沿岸诸国,也因这讽刺的结果决定不下态度。从他国的角度上,应该是想利用刺在哲贝伦龙皇国上的新生鲁格尼亚,然而操纵达艾巴大主教和圣哈乌兰派教会是不可能的。他们只能等待后续的事态变化。
至于首都的速报,则是传达了最糟的事态。对于因没有协助达兹特原大总统而成为革命助力的泽那哈将军,达艾巴大主教也下达了命令。
为了牵制趁着新政府诞生之际的混乱的,哲贝伦龙皇国的策动,泽那哈被命令转属北部国境。
「是表面说辞啊。」
吉吉那指摘出谁都看得出来的内情。
「恐怕圣哈乌兰派教会认为,把指挥官和部队分割的话,就能将军队无力化。」
「最坏的选择啊。宗教家对军队插嘴,可是没法简单收拾的。」
吉吉那的声音也渗透着对今后的担忧。
司教们应该是害怕着军队吧,但选择的是下策。这会让应当协调的军队成为敌人。一个接一个地,达艾巴阵营选择了最坏的选项。鲁格尼亚破裂已经是时间问题。我确认手机。除了私信以外没有消息。
「宣布了国家异常事态宣言,直到现在达艾巴大主教也没有回应。」
「在这种情况下,应该已经不会接受谈话了吧。」
吉吉那笑了。对圣哈乌兰派的调查,要变成只剩强行审问或潜入了。估计他是在期待着危险吧。去死。
二人乘坐的车开往大圣堂。由于前面停着车,我也停车。前方的车道堵塞,人行道上挤满了人。
前方能看见僧兵堵住了道路,还竖着盾牌和魔杖枪。似乎是禁止通行。
中间还有警官们站着,但他们只是随意整顿着交通。警察们也不信任新政权,这样的话,圣哈乌兰派会越来越重用僧兵和信徒。鲁格尼亚的破裂已经渐近。
大圣堂周边处于紧张状态,实在不像是能接近的样子。同样位于中央区的国会议事堂应该也去不了吧。
仍然停着车,我向圣哈乌兰派教会的窗口打电话。漫长的忙音响起。看来电话轰炸也杀到了。
我继续等待,最后终于接通了。我告知前日会谈的约定之后,对面换了人接。对话一会以后,我挂断电话。我吐了口气。
「根据负责人所说,达艾巴大主教的内部调查,关于伊贡异录和辛吉拉遗迹的答复,还是继续调查中,就这样。」
我对吉吉那说明。前方堵塞的车列一动也不动,信号灯也停了。中央区及周围的停电现象似乎很多。
「还能追踪的,只有圣哈乌兰派教会的某人是盗掘者的可能性了啊。」
吉吉那指摘道。
「因为不想和法院敌对,达艾巴大主教约定要进行内部调查。虽然大主教是主犯的可能性很低,但也有命令以调查的形式拖延时间的可能性。」我快要到穷途末路了,「若是主犯位于上层部,甚至有停止调查的可能性。」
「只能潜入同派的司教座圣堂,利裘叶大圣堂来寻找<宙界之瞳>了吧。」
副驾驶席的吉吉那说道。
「不一定会在利裘叶大圣堂。」
我作出补足,吉吉那也点头。
「圣哈乌兰派上层部的某人,靠伊贡异录得知,入手了<宙界之瞳>。而那个人会在作为大本营的,大量人流出入的利裘叶大圣堂分析和研究吗?」
我自问自答。
「不管谁是主犯,都必定会在别的地方研究。」
我进一步叠加条件。
「在圣哈乌兰派中,可以独自调动僧兵部队的,只有十九名司教和六十六名司祭。」我思考着,「但是,要隐蔽行动的话,应该需要司教级的权力。」
「但是,预想盗掘时期太长,即使限定到司教,也没办法掌握全员和部队的动向吧。」
吉吉那的指摘没错,从外部调查宗教团体的情报很难。让威涅尔和纳特罗调查也需要庞大的时间,还有查不出来的可能。
位于塞车末尾的车内沉默。快要走进死胡同了。
「等等。」
我思考起顺序。这件事应该有顺序和阶段。
「假如信徒发现了伊贡异录,要通过何种途径被圣哈乌兰派上层部得知呢?」
听完我的话,吉吉那思考起来。
「伊贡的记录是用在现代近乎暗号的玛兹卡利王朝语撰写的,发现的信徒除非有很深的教养,否则是看不懂的。」
若是泛哲贝伦语和其源头的安普森里耶尔帝国语的话我也会用,但要说安普森里耶尔语源头的玛兹卡利王朝语,就只是能看懂单词的程度。
「这样的话,就有很大概率找教区的神父商量。」
吉吉那也追溯起恐怕实际发生过的流程。
「神父的话,就算只认得单词,也能知道这是玛兹卡利王朝语。意识到这是有重大意义的历史文书,神父会立刻把书交给身为上司的司祭和司教吧。」
我也思考着流程。
「然后,接收了这本书的,圣哈乌兰派的司祭或司教解读了伊贡异录,实际前往辛吉拉山盗掘了<宙界之瞳>。接下来会当作能得知神之奇迹的遗物来研究吧。而与此同时,他也明白了这是<异貌者>和<舞之夜>等人寻求的,危险至极的东西。」
我从令我也万分苦恼的<宙界之瞳>的麻烦程度上倒推。
「那么,到现在也没有向世间公开历史性重要遗物的存在,将其保密的邪恶的司教或司祭会怎么做呢?」
我看向吉吉那。吉吉那的脸上也浮现理解之色。
「虽然自己人能保守秘密,但会将可能成为泄露窗口的神父和信徒消灭吧。」
「正是如此。」
我吐了口气。
「那么就只需要调查在盗掘预想时期内,有信徒和神父在相近日期内死亡的教会所在的教区。那个教区的司祭或司教就握有<宙界之瞳>。」
我用手机通知威涅尔,委托进行交叉条件调查。在等待堵车期间,电子文书已经传来。
「在盗掘预想时期内,鲁格尼亚西北部的兰桑特教区,有个叫卡瓦尔纳的男人遇到交通事故死亡。在同日同时间,同一教区的林梵神父在出差途中,从酒店的楼梯坠落身亡。」
我念着文书。若是一个个封口有被生存者扩散的可能性,所以二人被同时杀害了。
「在死亡三天前,继承老家遗产的卡瓦尔纳整理了地下室,然后和林梵神父见面。神父在第二天前往鲁格尼斯的大圣堂,然后死在了留宿的酒店。」
迅速的报告,然后是迅速的伪装事故死的暗杀。
「兰桑特教区是茨玖鲁克司教的教区。接到报告,在鲁格尼斯的大圣堂和林梵神父会面的是茨玖鲁克司教。」
我让威涅尔和纳特罗调查像是主犯的茨玖鲁克司教。
二者立刻发来了回复。茨玖鲁克因为处在往返于教区和大圣堂的密室状态,为人和私生活几乎查不到。
即使如此也追溯到了茨玖鲁克司教的对公活动。在最近的一年,这个人经常与霍塞尔博和卡塞亚斯这两名司教一起行动。
三人聚集的场所,是大圣堂和各自教区的司教座圣堂。至于隐秘着的<宙界之瞳>的保管场所则一概不知。
我思考着。
「对<宙界之瞳>的咒式上的分析,靠司教们是根本做不到的。他们应该集结了能保守秘密的信徒之中的,专门的咒式学者和技术者。」
我陷入思索。我转动方向盘,从迟滞的车流掉头。我从鲁格尼斯中心部返回,用手机拨叫号码。
「那就该问在鲁格尼斯最熟知的他了。」
一边联络对方,我驾车飞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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