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美丽的噩梦再来一次

第二十四章 美丽的噩梦再来一次

  有想要回去的时代的人类是幸福的。不想回去的人类会穷极一生寻找想要回去的地方,直到最后也找不到。

  ——吉格姆托·瓦伦海德「为了你的温柔处刑 上卷」 皇历四八一年

  走上平缓的坡道之后,就能看到拉塔纳姆车站了。

  我仰望拉塔纳姆站前的时钟,确认还没到约定时间,继续往前走。小地方的站前风景不管哪里都差不多,也就是寂寥的商店街和公共汽车站而已。只有前往郊外的商业设施的车次有人乘坐。

  我在和优希斯碰头的地点——站前不知道是什么人的雕像前停下。一想到要和优希斯去玩,现在也不由得兴奋不已。我一瞬间想起了奥雷托的事,可为什么会现在想起?印象中最近好像也有想起来过,但怎样都好,不管他了。

  我用知觉眼镜显示时间,明明过了预定时间优希斯却还没来。优希斯迟到很少见,担心起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我环顾周围。

  我在建筑物对面找到了优希斯的身影。我打算搭话时,看到优希斯和男人站在一起。穿西装的男人亲切地向优希斯搭话,递出了名片。

  带着笑容,男人离开了。等男人转过身,我才发现他左腰挂着魔杖剑。

  优希斯拿着收下的名片开始迈步,走到了我这边。他抬眼确认车站的时钟。

  「有点来晚了啊。」

  重新看向我,优希斯拿着右手的名片扇了扇。

  「那是谁?」

  我看向前往车站的男人的背影。

  「说是有点远的伊巴奈斯市的攻击型咒式士事务所的人。」

  优希斯把手里的名片收进胸前的口袋。我搞不明白状况。

  「攻击型咒式士找哥哥有什么事啊?」

  「后年,我不打算进研究院,打算出社会。」

  就算听到优希斯的回答,我仍然不理解。优希斯开始迈步,我只好跟上。

  「然后,在大学的前途调查时被问是打算进军队还是当警察,我回答说民间的攻击型咒式士事务所比较好吧。」

  一边走着,优希斯讲述。

  「这事传了出去,于是有数家攻击型咒式士事务所过来招揽我。」优希斯忧郁地说道,「回故乡也是因为被他们搞烦了,但真有人追到这里来呢。」

  在旁边听着优希斯的话的我很是惊讶。

  「再次体会到了优希斯哥真的很厉害呢。」

  「毕竟我在哲贝伦大学舍的入学考试中是笔试历代第五,实技历代第六,咒式研究获得了隆莱斯奖和博伊德奖嘛。」

  优希斯轻巧地说道。看到哥哥少见的幼稚一面,我有点想捉弄他。

  「那算什么啊,炫耀?」

  「是炫耀啊。」

  优希斯毫不害羞地说着,伸出右手,揽过我的头。二人停了下来。

  「因为我想当个让嘉优斯自豪的哥哥啊。」

  优希斯笑着说道。我的胸中充满了骄傲。

  「此外政府的特殊部队,还有黑社会的组织等等活在暗中的家伙也有关注我。」

  优希斯放低了音量。

  「诶?」

  「声音太大了。」

  优希斯用更小的声音对我耳语。

  「在阳光下的业界引入注目的话,阴影中的业界也当然会想拉拢我。」优希斯小声继续道,「当然,我要走在阳光下就是了。」

  对着优希斯的笑容,我也笑了。有能的优希斯没有去不三不四的领域的必要。

  意识到的时候,抱着我的优希斯的视线直直看着我。

  「嘉优斯,你也到哲贝伦大学舍来。虽然时间不长,但还是能成为学长学弟。」优希斯说出带有热量的话语,「我还能继续教你。」

  「诶——,我没有哥哥那样聪明啦,就算再努力,琉内鲁库大学院也就是极限了。」

  从我自己的实力考虑的话,世界上的俊英齐聚的哲贝伦大是不可能考上的吧。虽然琉内鲁库大级别要比前者低,但也是相当的难关,由我来说也算是在硬撑面子。

  「两个大学都在皇都。有空的时候,到哲贝伦大的我的研究室来就可以了。」

  优希斯闭上一只眼睛。

  「而且琉内鲁库大有兰巴鲁特教授,虽然性格乖僻,但在实践咒式学方面是世界屈指可数的一人,本人原本也是有名的攻击型咒式士。向那个老人学习会受益良多。」

  优希斯这么说的话,琉内鲁库大也不赖。不如说我和优希斯能分别利用两边大学的资源,是件好事。

  「那,优希斯哥毕业后要去哪儿呢?」

  沉默。哥哥没有回答,放开了手。

  我看过去,哥哥的视线没有朝向我,而是朝向道路的前方。看着前方的蓝眼睛中寄宿着哀伤。

  「虽然对不住身为镇长的老爸和继承老爸的迪狄亚斯大哥,但这个镇子只是随处可见的地方都市而已。」

  冰蓝眼瞳中映出的是不起眼的街景和同样不起眼的人群。位于与拉贝多迪斯七都市同盟国境线接壤的康尔州角落的这个拉塔纳姆镇是典型的地方都市。

  在灰色的树木和山峦之间,能看到房产住宅和小型的大楼群。郊外有广阔的农田和牧场,但越来越荒废了。林业濒死,矿山老早时候就已经封锁了。与奥利耶拉尔大河相连的沃加川的运输业没什么成效,勒韩湖的渔业属于兴趣范围。

  于郊外点在的工厂从烟囱吐出烟。据说是在制造车辆、电子机器和咒式具的零件,输送到其它州的工厂,完成品没法在这里制造。这个镇子上不管什么都是途中。

  平平凡凡的中高年像泥巴一般在镇子上工作,也常常能见到什么都不干的无业游民。高过平均水平的年轻人都赶着升学或就职离开,剩下的年轻人只有还没法离开的高中以下的年少者,以及落后时代的哪儿也去不了的扮演不良青年的无能家伙。

  这是个仿佛一直处在冬季阴天下方的,阴郁的镇子。感觉像是在看着自己的现状,我移开了视线。

  「这里不是我们应该在的地方。」

  优希斯冷淡的声音响起。

  「我会先一步出世,准备好你能活跃的地方等待着。到时候,我们二人一起踏遍全世界吧。」

  我被优希斯的侧脸吸引了,青年的霸气如灿烂照耀的太阳般耀眼。优希斯哥和这个呆滞的田野小镇的其他人不一样,完全是天壤之别。

  我完全没有出世干一番大事的想法,对于将来,也只是漠然地想着要是能赚到钱,有漂亮的妻子和可爱的孩子就好了,这种凡庸的事情而已。

  但对于哥哥,虽然还不清楚他能否成为名留青史的伟人,但我确信他会成就一番大事。若能成为支撑优希斯的伟业的人,我自然是欣然答应的。

  「嗯!」

  感动至极的我说不出话,只能发出单音点头。

  「好了。」

  说完优希斯放开了我。哥哥向前走去,我也跟上。

  优希斯聊了很多自己思考的关于将来的计划。他说,警察很难活跃;军队虽然遇到战争能够发达,但暂时应该不会有大乱吧;攻击型咒式士最容易出世,但死亡的危险也很高;学者不适合我所以优希斯也不干;政治家可以操控世界,但爬到那个位置要的时间很长。

  光是听优希斯的话,二人将来的可能性就让我雀跃不已。

  边说边前进的优希斯哥笑了。接着我也笑了。

————————

  树荫在吉吉那的身体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少年从树木间的斜面爬上。

  吉吉那跨过横在大地上的树根,爬上岩石前进。腰后的短剑总是碍事,他好几次调整位置,一个劲儿地前进。

  虽然从旁人看来只是个喜爱家具和音乐的柔弱少年,但吉吉那在山道上毫不费力地前进着。

  轻松走在山道上的吉吉那停下脚步。山道的前方被土砂和倒树挡住,那是棵足以让一人环抱的大树。右侧的斜坡因上周的大雨塌方,坠落了下去。

  「这个,真不便啊。」

  虽然是几乎没人走的路,但叹了口气的吉吉那还是露出下定决心的表情。他把乐器和行李挪到背后,向前走去。倒树很重,需要几名大人来抬,或者靠咒式或重型机械才能挪走。

  少年弯下身,把双手插进倒树下方,没怎么费力就托了起来。吉吉那把树移向山道侧面,树木伴着重低音落下,冲击让树枝折断,树叶散落。

  吉吉那像是无事发生一般甩了甩手,清理掉木屑。大量的土砂虽然无计可施,但已经能过人了,于是他便再次走上山道。从半袖上下露出的手脚虽然纤细,但仔细观察能看到肌肉束,偶尔能从衣摆下看到的腹部也有不像是少年会有的腹肌。

  自幼年期起就习惯了在海边和山上生活,加上母亲督促的修行,以及屠龙族的血脉,吉吉那自然而然地就有了强韧的身体。

  吉吉那穿过森林。从斜面登上的山丘之上有片狭窄的平地,更前方是悬崖。因为没有道路连通,会来到这里的人很少,恐怕在世上只有两人吧。

  吉吉那看向往常的那块岩石,看到坐在岩石上的人物背影。

  「涅蕾朵~」

  吉吉那喜悦地搭话之后,少女回过头。栗色的头发和小巧可爱的嘴唇。混杂橙色、绿色和茶色的榛色眼瞳看到吉吉那之后,少女的整张脸微笑。

  「吉吉那,好慢。」

  「我挪了下倒树。」

  吉吉那笑着向前走,来到少女身旁坐在岩石上。年长的涅蕾朵和年少的吉吉那决定避开在镇上见面,只在这个秘密地点相会。

  二人从悬崖上的岩石看向前方。眼下是弗松镇的景色。有着蓝色和红色屋顶的住宅从这里看像豆粒一样小,前方是农场和牧场。想着各种各样的烦恼和悲伤在这里都会变成遥远的风景,于是二人经常到这里来。

  吉吉那的父亲是行商人,母亲是咒式锻冶师,所以住在弗松镇的郊外。涅蕾朵的父亲以烧炭为生,所以住在山上。二人虽然在弗松镇的学校上学,但谁都不适应,只觉得镇上的人和同级生们是别的世界的居民。不知不觉间,被排除在外的二人玩到了一起。

  「你好像没什么精神,又是那件事?」

  被这样指摘,吉吉那看向涅蕾朵。少女仍看着前方。

  「那件事,呢。」吉吉那吐了口气,「母上无论如何都想让我成为屠龙族的战士。」

  「不适合你啦。」

  涅蕾朵笑着说道。

  「我也是这样想的。」

  吉吉那也微笑。

  「毕竟我从来没想过拿起剑和<异貌者>或敌人战斗,加入屠龙族的佣兵军队参加战争这种事。」吉吉那摆着手说道,「说是为了被认同为一流的战士,需要打倒龙的样子。」

  「不管听几遍,都觉得是意义不明的民族呢。」

  涅蕾朵微笑。吉吉那也收起下巴同意。

  「我都没有打过人,怎么可能用剑来砍人刺人啊。」吉吉那思考着,「要是自己去做这种事的话,就意味着我也会被别人砍和刺,想想就可怕。」

  「不行。」

  涅蕾朵的话语让吉吉那移动视线。少女盯着少年,露出认真的眼神。

  「吉吉那受伤不行。」

  「不行什么的……」

  吉吉那笑着回答,但少女的眼神是认真的。瞬间,涅蕾朵露出微笑,抬起右手,指尖触碰吉吉那的脸颊。

  「这样美丽的脸和,」涅蕾朵的话顿了一下,指尖从脸颊上下行,隔着上衣触碰胸膛,「这样美丽的肌肤不可以受伤。」

  「怎……」吉吉那因涅蕾朵的话而一瞬间吃惊,终于说了下去,「怎么了啊这是……」

  吉吉那不满地说道。少年自身对自己的容姿有着不满。虽然媲美母亲的容貌让他骄傲,涅蕾朵喜欢的话他也高兴。但是,连他完全不感兴趣的男性都试图接近让吉吉那很无语,他急切盼望着能快点成长,拥有男子汉的容姿。

  涅蕾朵的手指触碰吉吉那的右脸颊。

  「老实说,连这刺青都让人憎恨。」

  少女说道。

  吉吉那任由涅蕾朵观察和触碰自己。被少女触碰让他开心,也能感受到少年应有的兴奋。

  二人的距离变得很近。吉吉那理解了,机会只有现在。

  吉吉那抬起了右手,虽然一瞬想着或许会被讨厌而停下,但涅蕾朵的眼中看得到期待。

  鼓起勇气,吉吉那的指尖伸向少女的下巴,触碰到的肌肤和自己的指尖也都十分炽热。吉吉那向前伸出脸,二人的嘴唇重叠。少年顺着自身的兴奋伸出舌头,涅蕾朵以牙齿拒绝。吉吉那性急地进一步寻求后,涅蕾朵的防御很快陷落,二人的舌头炽热地交缠在一起。

  吉吉那的左手环过涅蕾朵的腰。少女没有拒绝,吉吉那继续前进,右手搭上少女的衣领。在吉吉那打算解开扣子的手上,涅蕾朵的手重叠。

  涅蕾朵从吉吉那的脸上移开了脸,眼中同时存在着喜悦和悲痛之色。

  「那个还……」

  垂着头的涅蕾朵说道。

  「啊,抱歉。」

  吉吉那慌忙收回双手,收起上半身。坐在岩石上的二人拉开距离。

  「走吧。」

  涅蕾朵站起身。隔了一会儿吉吉那也站了起来。

  二人没有动,因为不想回去。最终涅蕾朵动了,吉吉那也跟着。二人走入森林,从树木之间下行。

  走着的二人什么都没有说,没有什么可说。

————————

  「所以说,那个怪优希斯哥啊。」

  「嘉优斯,这就是你不好了。」

  一边笑着,我和优希斯迈步。穿过自宅的大门,二人在小径前进。和优希斯哥在一起就总是能听到有意思的事。对我来说,哥哥也是人生的前辈,最重要的,是我的英雄。在这无聊无比的镇上,只有优希斯是不一样的存在。

  我们穿过玄关,走在走廊上。我看向接待室,只见迪狄亚斯大哥交叠双臂站着,侧脸带着未曾见过的严峻表情。

  我看向接待室深处,父亲哈利乌斯坐在家主的椅子上,表情险峻。二人都是温和的性格,父亲是镇长,大哥是辅佐,即使是在私生活中也不可能不假思索地表现出嫌恶感。虽然不可能但发生了,那就是发生了异常事态。

  在二人面前隔着桌子,对面坐着个女人。

  「呀,好久不见,你俩都长大了呢。」

  女人对我和优希斯举起手,轻浮地说道。长长的红发,朱红的嘴唇,寄宿着深海之蓝的眼瞳。红色连衣裙的胸口开得很低,露出了一半乳房,衣摆下也露出长长的腿。从外表来看只能看出是个中年的美女,但总觉得在哪儿见过。

  「啊——不认识我吗。」

  女人的发言让我终于也明白了对方的身份。她是母亲阿佐尔卡。

  虽然小时候应该有待在一起,但我几乎没有母亲的记忆,了解只限于照片。即使从现在的自己的角度来看,母亲也是美丽奢华的女人。但是,那是属于毒花的美丽,有着最糟糕的内在。

  阿佐尔卡是索雷尔子爵夫人,因为觉得镇长妻子的地位也不错和父亲结婚。在她生下迪狄亚斯大哥、优希斯哥和我之后,就像是完成了义务一般,开始搞外遇,后来被父亲发现,害怕会被杀就跑了。

  父亲想着母亲总有一天会改过自新,就没有离婚。然后如今,那个母亲恬不知耻地回来了。我和优希斯对母亲抱有反感,但没有表露出来。表露出来也没意义。

  「对了,也给你们介绍一下。」

  阿佐尔卡的手伸向椅子背后招手。小个子的人影从背后出现,那是个有着橙色头发,樱贝嘴唇,绿色眼瞳的少女。

  我屏住呼吸,优希斯哥也一脸惊讶,迪狄亚斯大哥从喉咙发出低吟,父亲勉强挤出微笑。母亲也有着烂熟的花一样的美貌,但少女实在是太美了。我第一次知道还有仿佛背后带着圣光一般的美丽存在。

  「是我离开家以前怀孕,在那边生下的,所以是你的女儿,是你们的妹妹。」

  阿佐尔卡的话让我和优希斯、迪狄亚斯的胸中一下子涌出怀疑。我侧眼确认,父亲是至今为止从未见过的面无表情,他在愤怒和爱情之间显示出了无比的自制心。呜哇,好可怕。

  「来,自我介绍一下。」

  阿佐尔卡催促据说是我们的妹妹的少女。

  「是。」少女微笑,「父亲大人,兄长大人们初次见面,我叫亚蕾榭尔。作为女儿和妹妹,今后请多多关照。」

  就连声音都很美。

  少女的存在对索雷尔家是个大问题。虽然母亲说是在离家前怀孕,之后生下来的,但亚蕾榭尔与我和哥哥们完全不像,更何况与父亲也完全不像,发色和瞳色也是除非突然变异否则不可能出现的颜色。而从母亲要刻意说明过程这点来看,完全就是母亲和别的男人生了孩子,带过来非说是父亲的孩子。真是难以置信的厚颜无耻。

  我已经不敢去看父亲的脸了。就算父亲性格温厚,也肯定会暴怒。虽说就这样把母亲打一顿也是没办法的事,但搞不好甚至会杀人。迪狄亚斯大哥露出冰冷的愤怒表情,似乎不打算阻止父亲。

  「嘉优斯。」

  优希斯哥小声对我打信号。要是父亲拔出魔杖剑,就只能由我们来阻止了。

  「……这样啊,女儿吗。」从父亲的牙齿之间,遏制住的话语挤出,「是叫亚蕾榭尔啊,真是太好了。」

  父亲以超人的忍耐力说完了话。虽说落魄但也是子爵及镇长的立场,加上本人的自制心,总算是遏制住了自己的激怒。

  我侧眼看去,优希斯的脸上带着鄙夷。父亲还在害怕失去母亲吧,可在我们看来,阿佐尔卡根本没有作为人母的资格,作为人类也糟透了。就算父亲和周围人按下事实试图和睦相处,母亲也肯定又只会制造麻烦。

  「阿佐尔卡,我有话对你说。」父亲从椅子上站起,「你们带亚蕾榭尔参观一下,顺带为她在家里安排房间。」

  对父亲的招呼,母亲没有动摇,若无其事地跟了过去。独自留下来的亚蕾榭尔看向我们兄弟三人。虽说是私生子,但亚蕾榭尔是无罪的,在不认识的地方突然被介绍说这些不认识的男人是家人,肯定会觉得害怕吧。

  「啊,呃呃……」我思考着温柔对待妹妹的方式,「我是索雷尔家的三男嘉优斯。那边的是……」

  「迪狄亚斯,是长男。虽然和其他兄弟年龄差得有点大,但可以依靠我。」

  不管内心想法如何,迪狄亚斯大哥也选择接受亚蕾榭尔了。

  「我是次男优希斯。」优希斯哥微笑,「接下来会遇到不少辛苦的事吧,但尽管来找哥哥们解决。首先带你去房间吧。」

  优希斯说着,拉起亚蕾榭尔的手。

  「非常感谢,优希斯哥哥。」

  亚蕾榭尔露出微笑。就像是花朵一样。

  「优希斯哥,好狡猾。」

  我走上前,拉起亚蕾榭尔另一边的手。

  「非常感谢,嘉优斯哥哥。」

  亚蕾榭尔再次微笑。我的心情也很复杂,但想到能有这样一个美丽又礼貌的妹妹,又觉得也不是不行。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好单纯。

  二人带亚蕾榭尔前往房间。

  翌日,母亲不见了。

————————

  吉吉那和涅蕾朵沉默着走下斜坡的森林。

  斜坡变得平缓,森林变成了平地。二人走在树木之间,少女的脚步沉重。少年和少女走到森林的小径,一个劲儿地走着。吉吉那想要说什么,又闭上了嘴,涅蕾朵也一样。没能对话的二人继续走着。

  涅蕾朵的脚步逐渐变慢。少女最终停了下来,接着少年也停下脚步。虽然知道理由,但吉吉那没有说。

  「到这里就可以了。」

  涅蕾朵像是放弃了一般开口。

  「没关系,我把你送到家。母上也说了,要温柔对待女孩子。」

  吉吉那以活泼的声音答道。

  「而且,我也想过去警告一下。」

  比自己年幼的少年的话语让涅蕾朵屏住呼吸,榛色的眼瞳湿润。少女被少年的高尚和爱情戳中了内心。

  「走吧。」

  吉吉那牵起涅蕾朵的手,再次沿森林的小径前进。像是小小的骑士一样,吉吉那带着涅蕾朵走着。

  二人从树木之间穿过。在野地的前方,能看到倾斜的房子。屋顶的瓦片缺了几块,金属制的烟囱也因生锈折断。正面的门的涂料也剥落了,一部分被腐蚀。

  门发出倾轧声打开。

  「回来了啊。」

  男人站在门口,顶着一头乱糟糟的茶色头发,黄土色的眼睛充满阴云。

  「涅蕾朵,你又去玩了吗。」

  「不是的爸爸,我是……」

  「闭嘴!」

  对涅蕾朵的话,父亲涅卜雷格发出怒鸣。

  「你总是总是在找借口。」涅卜雷格口中吐出恶骂,「你的母亲也是就知道抱怨。」

  涅卜雷格举起右手。涅蕾朵没有动。

  「过来。」

  涅卜雷格再次开口后,涅蕾朵的肩膀像是被雷击中一样跳起。少女迈出一步,然后迈出第二步,在第三步停下了。背后的吉吉那把右手搭在涅蕾朵的肩上,阻止了她的脚步。涅蕾朵回过头,迎面而来的是吉吉那的眼神。

  「你不能回去。」

  吉吉那拼命挽留。

  「传闻说他对你做了很过分的事,所以……」

  吉吉那的话让涅蕾朵的眼中浮现感谢之色,接着侧脸带上落寞。

  「不。」涅蕾朵否定了,「这也是为了教育,没办法的事。」

  「怎么会……」

  涅蕾朵把右手放在吉吉那伸出的右手上,温柔地挪开了手。吉吉那以举着手的姿势静止了。少女迈着沉重的步伐前进。

  涅蕾朵从仍站在门口的父亲涅卜雷格旁边走过。

  涅卜雷格对面能看到红色火焰燃烧的暖炉,暖炉前的栅栏旁立着烧火棍。涅蕾朵大大地避开暖炉,消失在了家的深处。地板上滚落着若干空酒瓶。

  涅卜雷格没有离开玄关,看向站在路上的吉吉那。

  「臭小子别对别人的家庭和女人插嘴。」

  涅卜雷格露出可怕的眼神,吉吉那不由得被压倒。镇上的每个人都知道涅卜雷格是个爱耍酒疯的粗暴家伙,要不是他是涅蕾朵的父亲,吉吉那也不想接近。吉吉那把仍然举着的手握住,握成了拳头。

  「要是欺负涅蕾朵我绝不饶你!」

  刺出右拳,吉吉那勇敢地反驳。对少年的威吓,涅卜雷格从鼻子哼笑,接着像拒绝一般粗暴地关上了门。

  吉吉那站在路上。家里很安静。他原地观察了一阵儿,但什么都没有发生。想着也没办法一直都监视,吉吉那最终还是转身离开了。虽然他途中好几次回头确认,但还是没听到动静。说服自己今天应该没事,吉吉那沿山道走向归途。

  涅蕾朵的父亲,涅卜雷格原本是烧炭为生。他原本就好耍酒疯,脾性粗暴。而母亲伊特里亚也脾气很大,总是怒气腾腾。

  伊特里亚三年前在山上出事故死了。虽然人们怀疑会不会是被涅卜雷格杀的,但并不知晓真相,也说不定是自杀。伊特里亚死后,涅卜雷格的酗酒更加恶化,变成中毒状态,也更加凶暴了。也总是对涅蕾朵发怒,想把她束缚在身边。

  只是,涅蕾朵的脸上和手上完全没看到过红肿或负伤,所以吉吉那也乐观认为没有施加暴力。

  而当时还是少年的吉吉那并不明白该怎么做才好。

————————

  「亚蕾榭尔,还没好吗?」

  一边伸手穿过袖子,我从走廊呼唤。

  「还没好——。嘉优斯哥哥再等一等——」

  妹妹的回应从室内传来。我确认手表,时间真的不剩多少了。

  「来不及和优希斯哥碰面了哦。」

  「还没好~」

  亚蕾榭尔的回答没有变。

  「又是那个吗。」

  我从开着的门看向室内。正面的窗边是床,左侧是书架。虽然也有少女会喜欢的恋爱小说等等,但绝大多数都是咒式的书。

  我看向作者名,有古典的艾尔西泽克、吉纳普和优坎,有在各种<异貌者>和高维生物研究中收获赞誉的博伊德和数法系的弗拉哈,还有前途有望的新锐雷梅迪乌斯的书。桌子上也有几十本书叠着摊开,贴着标签,咒式具也散乱在桌上。亚蕾榭尔学习咒式比我更认真。

  我看了一圈房间,但从门口看不到亚蕾榭尔的身影。我再次确认时钟,真的不能拖了。

  「没时间了,我进来了。」

  「诶~不要啦~」

  亚蕾榭尔发出慢吞吞的拒绝声,但我继续迈入室内。闻得到女孩子的房间特有的甜甜香味。我看向被门遮挡的房间右侧,亚蕾榭尔坐在书架之间,梳妆台前面。

  「真是的~明明不想让人看到不可爱的样子的……」

  一脸和镜子一决胜负表情的亚蕾榭尔用梳子梳着头发。在我看着她华丽的动作期间,亚蕾榭尔停下编头发的手,把梳子放在梳妆台上,然后解开编起来的头发,又反手拿起梳子开始梳。

  「又是那个吗。」我吐了口气,「外出前花上两个小时再怎么说也太久了吧。」

  「不想顶着奇怪的发型和打扮出门嘛。」

  镜子里照出的亚蕾榭尔闹着别扭。虽然也不是不明白女性的心情,但果然还是不理解。

  「嘉优斯哥哥,帮我梳。」

  亚蕾榭尔伸出右手上的梳子。我苦笑着前进,从坐在椅子上的亚蕾榭尔手上接过梳子。妹妹把两手放在膝上,摆出任我处置的态度。

  我把梳子插进亚蕾榭尔下侧的头发,仔细地把头发梳齐,接着梳理中段的,最后梳理头顶附近的头发。一开始的时候我因为从上面开梳导致头发缠在一起,让亚蕾榭尔很生气,但现在已经习惯了。

  我握着梳完的发束,系上丝带。亚蕾榭尔每天喜欢的发型都不一样。之前放弃的发型可以排除。我被迫记下的发型有六十六种,但通过亚蕾榭尔的心情和衣服来推测,决定了最终答案。我把头发整体编起来,把编好的头发从别的头发绕成的环下方穿过。

  我把落到背后的发束用发夹固定,放开手。

  「这样如何?」

  我说完,亚蕾榭尔左右转过脸,最后朝向正面确认映在镜中的自己。她的眼中带着喜悦,看来我猜中了正确的发型。

  「嗯,嘉优斯哥哥很清楚我今天的心情呢。」亚蕾榭尔说道,「果然让哥哥帮忙更漂亮呢。」

  亚蕾榭尔微笑,那是如同大朵鲜花般的微笑。即使知道她是同母异父的妹妹,但那样的美丽还是让我屏息。母亲阿佐尔卡的一切都糟透了,但皮囊也确实是美丽的,女儿亚蕾榭尔的美则是在少女时期就已经压倒周围,想到她以后会变得更美,就比母亲更让人惊惧。虽然很不讲理,但即使本人没有那个想法,还是会诱惑他人。我总算是从亚蕾榭尔脸上移开视线。

  我和站起来的亚蕾榭尔一起走出房间,走下楼梯。佣人在玄关附近叠起外套,前面站着个高挑的人影。

  「啊,迪狄亚斯大哥。」

  迪狄亚斯大哥刚好从玄关那里回来。

  「好稀奇,大哥白天就回来了。」

  大哥的工作就是那么忙,需要到处跑来跑去。

  「嗯,有点事。」

  把包交给佣人,迪狄亚斯说道。既然白天回来,估计是为了议会或业者回来取资料吧,不过大哥并不会细说。他原本就是沉默寡言的人,这也是我不擅长应付大哥的原因。亚蕾榭尔也躲在我背后。

  「拜拜。」

  我说着,和亚蕾榭尔一起穿过玄关。

  「那个,嘉优斯,亚蕾榭尔。」

  迪狄亚斯大哥叫住了我们,少见的事情让我回过头。站在玄关口的大哥看着我们,露出认真的眼神。

  「就像我做的这样,嘉优斯,作为哥哥保护好妹妹。」大哥对着我说道,接着看向亚蕾榭尔,「亚蕾榭尔,作为妹妹好好支持哥哥。」

  我和亚蕾榭尔发出了「哈,啊」这样含混不清的回答。我搞不懂大哥为何要说这种形式上的话,也觉得挺没意思的。

  「那我们走了。」

  我和亚蕾榭尔再次转身,走到外面。

  「迪狄亚斯大哥是怎么了啊?」

  「谁知道呢。」

  我和亚蕾榭尔边交谈边在庭院前进。

  「对哦,迪狄亚斯哥哥属于是那种不起眼的人嘛。」亚蕾榭尔敲了下手,像是想到了什么般说道,「所以就是想说点像是长兄会说的好话吧?」

  「啊啊,也许是吧。」

  对亚蕾榭尔的推测,我也有点明白。由于二哥优希斯的才能太突出,大哥的存在感比较薄弱,所以偶尔想展现下存在感吧。

  「不过,你要感谢迪狄亚斯大哥啊。」

  我对亚蕾榭尔说道。

  「大哥作为辅佐官,昼夜不分地工作扶持着镇上的财政,招商引资建工厂,也降低了犯罪率。镇子能变成如今的样子都是多亏了迪狄亚斯大哥。」我从家里看向镇子,「差点破产的索雷尔家也是大哥撑起来的,优希斯的升学费用和新来的亚蕾榭尔的生活费也都是大哥尽力挤出来的。」

  「诶,很厉害嘛。」

  亚蕾榭尔回过头。玄关门已经关上,窗户对面能看到迪狄亚斯大哥和佣人寻找文件的样子。

  「但是好普通。」

  亚蕾榭尔降下了残酷的判决。在亚蕾榭尔这样的少女看来,大哥是个平庸且无聊的人类吧。我也有这样想。

  「我总觉得,虽然没被迪狄亚斯大哥讨厌,但好像也不被喜欢。」

  「为什么?」

  「就总觉得嘛。」虽然也不是不知道理由,但不能在亚蕾榭尔面前说,「不过,大哥和我有一点像呢,从对面的角度来看是我像大哥就是了。」

  「啊,因为不起眼的地方是共同点?」

  亚蕾榭尔笑着说道,我假装生气地追上去。我和亚蕾榭尔边笑边走向车库,在父亲和大哥的车之间停着我的摩托。

  我跨坐在摩托上,亚蕾榭尔坐在背后,把手臂环过我的腰。被碰到的时候我有点紧张。

  我左手握住操纵杆,右手拧动油门。通过左脚踏板传送动力后,摩托跑了起来,从围墙间穿过来到路上。二人乘坐的摩托在镇上行进。

  一边前进,我确认摩托上的时钟。呜哇,这真的不妙。

  「快迟到了,我要加速了。」

  说完我加快车速,商店和大楼从背后远去。后视镜中映出亚蕾榭尔,正伸手拨开逆风吹来的头发。路人中注意到亚蕾榭尔的男人几乎全都看呆了。

  我向左倾斜身体,亚蕾榭尔也照做。摩托左转,转到底之后二人身体回正,摩托直线前进。

  母亲阿佐尔卡不见了之后已经过了一阵子。当时父亲叹着气,迪狄亚斯大哥因母亲的不诚实而暴怒。但即使暴怒,迪狄亚斯还是继续办了手续。

  现在,亚蕾榭尔转入了和我一样的临镇的州立艾欧洛斯高中。突然出现的超级美少女转校生让男学生们神魂颠倒,但完全不敢靠近。谁都没有敢对把镇上的麻烦人物奥雷托及一派一并收拾一顿,让他们被逮捕的优希斯的妹妹出手的蛮勇。

  对我来说亚蕾榭尔也是值得骄傲的存在。有厉害的哥哥和美丽的妹妹的我也太幸福了。

  「之前的测验怎么样了?」

  一边驾驶摩托,我问道。

  「一如既往。」

  亚蕾榭尔的回答也流向后方。

  「哪科?」

  「全部。」

  「不愧是你。」

  对少女的回答,我笑了起来。艾欧洛斯高中是州内的升学校,优希斯轻松考上,我在优希斯的随身严苛指导下才总算考上。但亚蕾榭尔毫无问题地通过了转学考试,此后也持续在全科目取得第三第四的成绩。在我看来她再努力下都能考上第一,但亚蕾榭尔本人似乎没那个动力。

  摩托穿过城镇,进入郊外。越是前进,工厂越缺少生机,等到达边缘时已经有数个工厂完全停工了。

  我在安静的一角停下摩托,亚蕾榭尔下了车,我也下来后将摩托停靠。工厂的入口拴着锁链表示封锁,我握住锁链中央恭敬地抬起,伸手说「公主殿下请进」,亚蕾榭尔笑着说「嘉优斯哥哥好扯,这种女生都不喜欢了啦」弯下腰通过。接着我也从锁链下穿过。

  二人走在工厂和工厂间的通道上。穿过墙壁之后是一片广场,貌似曾经是开工期间供工人们休息的地方,但现在已经成了杂草点点的灰色大地,还有生锈的椅子和桌子翻倒。广场被工厂的墙壁包围,仰望看到的天空也是四边形。

  「来了啊。」

  站在中央的优希斯朝我们回过头。优希斯的手中握着面向学生的练习用魔杖短剑,机关部冒出硝烟。

  「这里也差不多该换地方了呢。」

  我一边说着,一边看向优希斯前方的工厂水泥墙。

  「今天就是极限了吧。」

  优希斯把魔杖剑收回腰间,重新看向前方。亚蕾榭尔因惊讶略微睁大眼睛。

  灰色的壁面上穿出了崭新的数十条弹痕,往左看去有无数的弹痕存在。长达一百米左右的墙壁一面都被咒式的破坏痕迹淹没,优希斯站在破坏的右端,剩下的墙也就十米左右。

  这里是我和优希斯哥作为咒式的练习场使用的第十八个工厂,之前十七个工厂的墙壁也都成了这个样子。不光是才能,还有不计其数的练习一同使优希斯成为了强大的咒式士。

  「那么开始吧。」

  优希斯转身。站在我旁边的亚蕾榭尔似乎感到无聊,看向无关的方向。

  「亚蕾榭尔,这是有必要的。」

  被优希斯呼唤,亚蕾榭尔转过脸,看向优希斯。

  「虽然有听说,但真的要做吗?」

  以彻底表露出不愉快的声音,亚蕾榭尔努了努嘴。

  「我看了亚蕾榭尔在之前的学校提交的,咒式的组成式。」

  优希斯答道。

  「那个咒式确实是不完全的,但我还不明白原理。」

  优希斯的眼神是认真的。亚蕾榭尔歪了歪头。

  「那个咒式?」亚蕾榭尔一脸疑问,但很快意识到了,「啊,那个是擅自借用了妈妈留下来的咒式,我只是试着随便鼓捣了一下。」

  「阿佐尔卡吗。」

  优希斯的眼中浮现担忧之色。

  「我有听说母亲作为咒式师很有本事,但能创造出连我都看不懂的咒式吗?」

  我也理解优希斯的疑问。母亲阿佐尔卡性格恶劣还搞外遇,以人母来说糟透了,但她出生于咒式研究者的一族,有过作为咒式技术者活跃的时期。亚蕾榭尔与阿佐尔卡相处的时间比我们都长,有很多知道过去的母亲的知识的机会。

  「嗯——,我不觉得是妈妈自创的,恐怕和我一样是抄来的吧。」

  亚蕾榭尔的眼睛朝向左上方,试图回忆起过去。

  「好像是抄下了在某处发现的咒式,妈妈在试图完成的样子。」亚蕾榭尔重新看向优希斯,「既然是那个人,大概是永葆青春不老的咒式之类的吧?」

  亚蕾榭尔的说明让我和优希斯明白了我们对母亲几乎一无所知。阿佐尔卡也有意外的一面。

  「总之让我看看组成式。」

  优希斯转过练习用的魔杖短剑,把剑柄朝向亚蕾榭尔。

  「只是看组成式,不用发动咒式本身,展示一下就可以了。」

  亚蕾榭尔有些厌恶地看向优希斯递出的魔杖短剑。在二哥再次催促后,妹妹才无奈地伸出手,用纤细的五指握住魔杖剑的柄。

  「就这一回。」

  亚蕾榭尔嫌麻烦地说完,两手握住魔杖短剑。我感觉到违和感。仔细一看剑身是相当的逸品,机关部也是遵循标准生产的高级品。宝珠也是演算能力很高的那种,而且有五颗。从旋转式弹仓能看到的咒弹也是高阶咒式用。

  「这是哪儿来的魔杖短剑?」

  我看向优希斯。哥哥点头。

  「亚蕾榭尔手里的,是我在大学的研究室使用的,发动实验用的最高性能短剑。」

  优希斯没继续说,但我明白了。阿佐尔卡创造或发现的,亚蕾榭尔再现的咒式,靠练习用魔杖短剑的性能不足以发动。优希斯看向我。

  「那么嘉优斯,你给亚蕾榭尔帮忙,教她怎么做。」

  「诶,我吗?」

  以为会是优希斯来教的我不由得惊讶。

  「教别人是最快的提升方式了。」

  优希斯笑着说道。无可奈何的我走了过去,站在亚蕾榭尔旁边,从边上帮亚蕾榭尔再次确认握法和用咒力展开组成式的方法。

  「我觉得这种事没有意义耶……」

  亚蕾榭尔鼓起脸颊。

  「好了好了,已经不是做那种动作仍然可爱的年纪了哦。」

  我说完亚蕾榭尔闹起别扭。其实仍然很可爱,但说是不可能说的。我站在她的背后,把手放在她的手上。亚蕾榭尔的体温很热,我告诫自己忍住胸中涌现的感情,好的忍住了。我引导着亚蕾榭尔的手,把魔杖短剑的剑尖指向墙壁。射线上的优希斯微笑着横向退开。

  「那么试着发动咒式。」

  我指示后亚蕾榭尔吐了口气。红色光芒在剑刃尖端点亮,红光描绘出的组成式溢满空中。组成式的延伸不断,仿佛自身拥有生命,擅自增殖起来一般。

  「诶,等等!」

  我不由得发出惊讶的声音。组成式太过复杂庞大了。组成式本身擅自增殖起来进一步编织,途中开始我已经无法理解了。

  「好可怕,这这这是什么啊!?」

  亚蕾榭尔也喊出了声。组成式开始作用于空间,优希斯的视线也试图解读急剧运动的组成式,但跟不上。我为了途中停止把手放在亚蕾榭尔的手指上,但犹豫了。咒式的原理和展开太过不明,强行停止的话不晓得会发生什么。

  优希斯一边解读庞大的组成式,一边从魔杖剑施展应急数式插入。虽然对一部分组成式起了效果,但组成式的增殖速度要更快。这究竟是什么啊!?

  「啊。」

  亚蕾榭尔提高音量。我从旁边看去,她睁大了眼睛。

  「想起来了。」亚蕾榭尔像是被附身一般开口,「加上这个好像就可以了?」

  亚蕾榭尔在咒印组成式中进一步导入了式。优希斯、亚蕾榭尔和母亲的数字与组成式们发出不协调的声响,倾轧。组成式闪烁,散发出青色的火花。咒力无法控制,部分式像蛇一样放出。我放在亚蕾榭尔的手上方的手的表面寒毛倒竖,周围的墙壁与废弃建材的轮廓摇晃。

  「那是……」

  优希斯说着跑了起来,伸出手朝向亚蕾榭尔。

  「快停下!」

  「诶?」

  吓了一跳的亚蕾榭尔缩起身子,妹妹的手扣下魔杖短剑扳机的动作传递到我的手上。咒力被组成式引导,在咒弹的辅助下增幅,伴着虹色的光芒,对物理世界的量子干涉从剑尖发动,空间挤压的刺耳声音溢出。耳朵生疼,我也皱起脸。

  有什么并不普通的事发生了。周围的草木、建筑物的轮廓看着也歪曲起来。我的皮肤竖起鸡皮疙瘩,头发像被静电作用般胡乱地倒竖。庞大的咒式在干涉物质和我的肉体。能够干涉到有抵抗力的我,这是超乎常识的咒力量。

  在咒力的暴风中心,亚蕾榭尔头发上的丝带被吹飞,头发倒竖起来。在我看到的侧脸上,亚蕾榭尔的眼睛发出虹色的光芒,嘴唇浮现半月的微笑。

  「快停下,亚蕾榭尔!咒式失败了!」

  烈风之中,优希斯从旁边伸出手,握住魔杖短剑的机关部。蒸气。优希斯的手上也出现烧伤。

  优希斯无视烧伤,试图紧急停止咒式,但不知道停止的方法。我也握住亚蕾榭尔的手,试图把手从魔杖短剑上剥下去,但是,亚蕾榭尔的手指僵在上面。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啊啊啊!?」

  亚蕾榭尔也发出吃惊的喊声,但咒式停不下来。虹色的火花般的量子散乱发生,破裂。耀眼的闪光。视野一片白色。

  亚蕾榭尔和我像是触电一般弓起后背一同倒向后方。也听到了优希斯倒地的声音。绝对不能让亚蕾榭尔受伤。即使视野一片纯白我仍然抱住妹妹,从背后着地倒下。好痛。

  空白。

  背后到腰传来钝痛。

  虽然不知道是一瞬还是几分钟,我貌似失去了意识。我意识到怀中的体温,对了,最重要的不是我。颜色和轮廓回到视野之中,呃呃,在右下方。

  「亚蕾榭尔,没事吧?」

  我边抬起上半身边问道。移动位置后我看到了怀中的亚蕾榭尔,妹妹垂着头闭着眼睛。

  「亚蕾榭尔?」

  我再次追问后,亚蕾榭尔睁开眼睛,露出仿佛是生下来第一次看到周围光景的眼神。在明白自己的状况之后,妹妹从上方看着我。

  「谢谢你,嘉优斯哥哥。」

  亚蕾榭尔的眼中是发自内心的感谢。亚蕾榭尔握着的魔杖短剑剑身破碎,机关部也裂开了。魔杖剑没有爆炸,亚蕾榭尔没有受伤的样子,太好了。亚蕾榭尔忌讳地看向魔杖短剑,挥手丢了出去。

  在魔杖短剑掉落的前方,优希斯也倒在地上。哥哥边抬起身子边用手按着头,接着马上站了起来走向这边。

  「没事吧?」

  优希斯走了过来,伸出双手,右手带着烧伤。亚蕾榭尔抓住哥哥的左手站起,我独自站了起来。

  我一边拍掉亚蕾榭尔衣服上的灰尘,一边从上到下确认。似乎完全没有负伤。

  「太好了。」

  「才不好,嘉优斯哥哥受伤了。」

  亚蕾榭尔生气地说着,伸手指向我的脸的右侧。我用右手触碰脸,脸颊上有擦伤,耳朵有出血的感触。似乎是在倒地时被地面的石头之类的划到了。

  「这点伤不算什么。」

  我笑着说道。受伤早就习惯了,亚蕾榭尔平安无事才是最重要的。哥哥要保护弟弟妹妹,这是天经地义的,我也想能一直这样。

  「真是的……」

  亚蕾榭尔伸出两手。

  「真的不要再这样了啦。」

  亚蕾榭尔的手温柔地贴在我的两颊,左右移动着我的头,拼命用眼睛寻找有没有别的伤口。妹妹关心哥哥也是天经地义的。

  「那到底是什么?」

  优希斯的声音让亚蕾榭尔的手停下,放开了。两人一起看去,优希斯正站在咒式发动地点,蓝色的眼睛盯着前方。

  「我一定程度看到了组成式。最初是作用于空间的咒式。」优希斯像是说服自己一般陈述,「可那个,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优希斯疑惑的声音让我们也跟着优希斯的视线看去。此前穿出弹痕的墙壁被一个大洞消灭,亚蕾榭尔前方的大地也大幅被挖开。

  没有爆烟和碎片。不是爆裂咒式或破坏咒式的痕迹,就只是消失了。

  优希斯的脸转回到这边,眼睛望向被亚蕾榭尔丢掉的破损的魔杖短剑。优希斯抬起脸,看向我们,带着认真的眼神。

  「不要再使用刚才的咒式了。」

  「就算不说,也不会用了。」

  亚蕾榭尔答道,眼中带着恐惧。组成式和组成式重叠变成了预期外的结果。要是搞错一步,我们三人可能就死了。不可能用第二次的。

  三人走出了工厂,穿过工厂之间,走向用地外。

  「说不定。」亚蕾榭尔开口,「说不定今天的事会变成一段美好的回忆。」

  亚蕾榭尔说道。我一脸愕然,说「怎么可能啊亚蕾榭尔,这种事情……」。

  「或许吧。」

  优希斯笑着说道。

  「绝——对不会,怎么可能成为美好的回忆啊!」

  我也笑了起来。

  「诶——,会的啦,一定会的。」

  亚蕾榭尔也笑了。三人边笑边迈步。

  我自身没什么才能,但有优希斯这样的哥哥,有亚蕾榭尔这样的妹妹的人生何其幸运啊。我想成为不让他们蒙羞的弟弟和哥哥。

————————

  少年的后背撞上大地,滚了好几圈,撞到岩石才停下。

  吉吉那用握着魔杖短剑的右手拄着抬起身体,眼中比起不甘更多是恐惧,嘴角零落出鲜血。缠绕飓风的踢击朝着少年飞来。

  伴随着沉重的打击音,吉吉那再次飞了起来,因凌厉的冲击力纵向向后回转,转了三圈半之后落地。吉吉那摇晃着,膝盖和左手着地,抬起来的脸上满是惊愕。

  「母上是……想要杀了我吗……」

  吉吉那朝着前方发出胆怯的声音。

  「不。」

  卡莎丽雅站在前方,踢出的右脚上方能看到裙摆下的大腿,显示出美丽的腿部线条。

  「如果我以杀人的气势踢出去,可以一击把公牛踢死。你现在还活着是因为母亲手下留情了。」

  美丽的腿部肌肤下方能看到隆起的粗壮肌肉,显示出那是个凶器。

  「不过,在被踢的瞬间交叠双臂在前避免直击这点还算及格。」卡莎丽雅收回脚,裙摆也落下,「看来有练习我教你的防御术呢。」

  卡莎丽雅露出微笑,在吉吉那眼中是狮子或老虎般的笑容。他绷起了脸。

  「但是,那个表情不行,微笑不够。」卡莎丽雅严格地说道,「在战斗正中大笑是假装游刃有余的逞强所以不行,但没有至少能淡淡微笑的余裕的话就会被杀。」

  母亲的斥责让吉吉那搞不懂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才好了。

  屠龙族的母子二人在自家的庭院里。母亲卡莎丽雅的屠龙族式战斗训练自吉吉那小时候起就一直持续,但最近吉吉那的兴趣转移到音乐和家具上,变得没办法强制了。于是在久违的锻炼中卡莎丽雅使足了劲儿,吉吉那的干劲则成反比下降。虽然下降,但训练不会结束。

  「那么,下一招。」

  卡莎丽雅向前举起右手,握着魔杖短刀。吉吉那也试图架起短剑,停下了。

  「我不适合战斗。」

  吉吉那张开手,表示出不想抵抗的意愿。

  「不是适合不适合的问题,是必须要做。」

  拿着短刀,卡莎丽雅断然告知。

  「即使是训练,也要以要杀死母亲的气势上。」

  「我绝对做不到的,杀死母上什么的……」

  吉吉那害怕地说道。

  「为何要做到这种地步……」

  「我说了,也许到了这种时候了。」

  仍然举着短刀的卡莎丽雅的话中有着钢铁的严峻。

  「好吧。我告诉你屠龙族的现状。」

  卡莎丽雅放下了刀。

  「屠龙族领地被哲贝伦龙皇国承认为独立自治区,龙皇国军里也有屠龙族的部队。」

  卡莎丽雅讲述的历史和现状,即使是不感兴趣的吉吉那也略知一二。

  「屠龙族的自治,是通过我等在开战时要参加龙皇国的军队这点得到承认的。听好了,不是得到允许,而是我等靠力量和意志得到了承认。若是龙皇国侧发起侵害行为——」

  卡莎丽雅的眼中浮现出可怖的事物。

  「屠龙族有即使数十万的战士们死去,也要杀死数千万龙皇国人的觉悟。」

  卡莎丽雅解说道。

  「这……」吉吉那因吃惊凝固了,「为什么要做到那种地步……」

  「这是我等屠龙族在过去流了大量的鲜血之后赢取的权利,若非如此,不可能被龙皇国这样的大国承认自治。」

  卡莎丽雅立刻答道。

  「长期以来,屠龙族因为同胞间的反目和诸派的分裂,争夺不到领土。那时,一族的王崛起,统治诸部族,指定一〇八勇者和八骑将,团结一致战斗后,才终于得到了领土。因此,屠龙族同胞间的分裂是坚决禁止的,对一族的背叛是死罪。」

  卡莎丽雅的话语没有踌躇,吉吉那也缩起了身子。光是母亲卡莎丽雅就够可怕了,被屠龙族全体追杀更是不敢想象的境遇。

  「我等的工作并不只有参军,有过半数成为了各国的攻击型咒式士或佣兵。若是我等在战场上以敌对立场相遇,对于坚守对雇主的绝对忠诚,与同族战斗一事也毫不犹豫。」

  「那个,有点奇怪吧?」

  吉吉那反驳。

  「明明严格禁止背叛,同族间却会战斗什么的……」

  「一点也不奇怪。」维持着架势,卡莎丽雅断言,「战士的民族是忠义的民族,因为是同族就背叛雇主的民族无法被信任,我等也不会信任。」

  钢铁的判决降下。

  「在世上,即使是亲子和兄弟、伙伴之间也会争夺,会反目。爱情会浇熄,得失和疯狂会将人改变。但是对屠龙族来说,唯有一点是绝对的。」

  卡莎丽雅炽烈的话语让吉吉那也直起身子。

  「在这世上我等能信任的,只有在战场上为了伙伴流血的战友。」卡莎丽雅发出悲痛的声音,「在屠龙族中,亦或是在其他的种族中,你要找到那样的战友。为了战友而流血,战友也为你流血的时候,才能建立绝对的牵绊。」

  卡莎丽雅的话语击中了吉吉那。

  这些话不是装饰,在背后能看到卡莎丽雅的经验谈。吉吉那以为母亲是为了和人类结婚离开村子的,但现在明白略有不同了。母亲有和村子里联络,也有给吉吉那找到未婚妻,那他们之间不存在背叛或敌对。不过即使如此,母亲也是因为有什么理由,才出了村子,不打算回去。吉吉那也明白了还是孩子的自己不可以去问那个理由。

  「那个,我……」吉吉那小声说道,「我觉得那样激烈的友情还是有点沉重……」

  「继续。」

  卡莎丽雅无视了吉吉那的话,向前举起魔杖短刀,左手和脚后收。

  卡莎丽雅释放出威压感,光是看到架势任何人就都能明白她是个达人。

  对峙的吉吉那也再次架起魔杖短剑,手里的剑刃只觉得是根针。卡莎丽雅释放的压力不同于往常的训练,吉吉那不由得后退一步。

  卡莎丽雅吐气,吸气,仰望天空,又收回眼神。银色的眼瞳中带上利刃的视线。

  「这就是最后了。」

  母亲的脸上是悲痛的表情。

  「吉吉那,来杀了母亲。」

  卡莎丽雅说道。吉吉那困惑。

  「所以说我没有杀人的想法……」此时吉吉那意识到了,「请等一下,母上。刚才说的不是以要杀死您的势头上,而是杀死您……?」

  「这是成为屠龙族战士的仪式之一。因为不在村里,这是我唯一能执行的仪式。」

  卡莎丽雅进一步放低腰部。

  「从现在起,母亲会全力来杀你。若是你不能杀死我,就会在这里被我杀死。」

  母亲的宣告让吉吉那凝固了。

————————

  「坏了坏了!」

  我走在森林里,左手握着亚蕾榭尔的手迈步。透过森林树梢的叶子,暴雨的一端倾注。

  二人都被雨淋湿,踩着的大地变成泥土阻碍脚步,但不可以停下。

  「嘉优斯哥哥,我好害怕。」

  亚蕾榭尔发出胆怯的声音。我略微转过头,露出微笑。

  「没事的,一定能顺利回去。」

  我试图若无其事地开口。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保护亚蕾榭尔。」

  我的表情和话语让亚蕾榭尔略微安心下来,加快了脚步。我重新看向前方,恐惧和焦躁突然从腹底升起。

  我和亚蕾榭尔不小心进入了龙缓冲区。

  虽然有的地方设置了铁丝网和防壁拦着,但大多数的龙缓冲区边界都在森林和山里,所以顶多有个标牌。当地的格奈森龙缓冲区和聚落隔绝,从小时候起就被再三警告不能进去,不管是怎样胆大的不良都不会去试胆,去了几乎回不来,甚至不允许进去搜索尸体的样子。平时的话我也绝对不会进去。

  我和亚蕾榭尔出远门回来,在崖道上骑摩托前进。但是,暴雨把悬崖连同道路冲坏,摩托上的我和亚蕾榭尔被泥流吞没,坠落到了悬崖下,坠落地点与龙缓冲区的森林边缘接壤。

  我右手拿出携带咒信机,一如既往无法通话,也不知道现在位置。我再次确认本地保存的地图。悬崖爬不上去,要回去只能穿过龙缓冲区,走到人的领域上。需要在龙缓冲区前进的路只有几千米,三十分钟而已,我们已经前进了约二十五分钟,只剩下几百米了。

  从暴雨倾注的树木之间能看到光点,是远处人家的灯火。离缓冲区的出口很近了,再走一百米左右就能出去。

  我和亚蕾榭尔从树木间穿过,然后我停了下来。亚蕾榭尔试图上前,但我强行拽着手阻止她。

  「怎么了?」

  拉着想要提问的亚蕾榭尔的手,我让她往后退。亚蕾榭尔也注意到异常,睁大了眼睛。

  在通往出口的缝隙左侧,葱郁的树木之间,二人看到了影子。

  压倒树木的小山般的巨体,无边无际覆盖全身的黑鳞,两条前肢叠放在前方。趴在大地上的长长脖子顶上是鳄鱼和蜥蜴结合般的脸,头部并列着王冠般的角。在隔一段距离的地方,长长的尾巴轻轻摇晃,停下。

  是龙。

  我和亚蕾榭尔一动不动,一言不敢发。在龙缓冲区遇到了龙意味着绝对的死。

  活在这世上的人类都有从画像和影像记录知晓龙的存在。在各种条约仪式上<贤龙派>的龙出席,与人并列在一起,家长训斥孩子的时候也总是要把龙搬出来说。

  但与此同时,实际见过龙的人类没那么多,我也是第一次在相隔十几米的距离内面对龙。

  虽然看不清龙的全身,但非常大,非常地大。尽管不准确,但头到尾巴的全长超过了二十米,而就算不晓得龙的测定法,谁都知道龙越大越强。眼前的个体是七百,不,八百岁级吗?说不定其实超过了三十米?不清楚。

  我从没听说过格奈森龙缓冲区有这么长命的黑龙,恐怕是外来的龙。

  我的脊背被恶寒贯穿。如果是<长命龙>,就是州政府得出来应对的事态。

  而且最糟糕的是这是头黑龙。虽然多数的龙遵从互不干涉条约,但<黑龙派>持续着与人类的激烈斗争。如果眼前的龙是<黑龙派>,那我们会死在这里,接着州军来攻打,大量的人类会死。

  龙没有动,我和亚蕾榭尔也不敢动。连雨的声音最终都听不到了。

  「好美……」

  我后方的亚蕾榭尔喃喃自语,我也想着同样的事。

  在树木之间蜷曲的龙全身的鳞片因雨水敲打带上光泽。强韧的四肢、巨大的胴体、长长的脖子,一切都具有完美的生物机能。自然界,以及这地上的最强生物正是美的体现。

  龙抬起脖子,在雨水中变得艳丽的黑鳞升起,在和我的眼睛同样的高度停下了。

  我和龙的眼睛水平交会了。龙的眼瞳是橙色的,有着细长的纵向黑色瞳孔,如同在黑暗中璀璨的宝石。

  我做好了死的觉悟。我会死,要么被龙的前肢一挥撕裂身体,要么被龙的大颚咬成两半,要么沐浴死亡的吐息。但是,没错,但是。我的脑海中看到了优希斯的背影。

  「求求你,放过我的妹妹。」

  我对着黑龙开口。雨声回来了。

  「进入龙缓冲区的人类被杀也是没办法的事,我的命任你处置。但是亚蕾榭尔是我最重要的妹妹,求求你放过她。」

  大雨之间,我拼命恳求着。我能感觉到左手握着的,亚蕾榭尔的右手的体温。

  「求求你……!」

  我的话语结束之后,周围再次充满暴雨的声音。能感觉到的只有降在头上、脸颊上和肩上的雨粒。

  龙没有回答。浮现在昏暗森林中的光辉眼瞳中,瞳孔无波。

  在漫长激烈的斗争历史中,龙被人驱逐,赶到了缓冲区。虽然只有一部分龙继续跟人类开战,但其他的大部分龙心怀不满是理所当然的。正因如此,进入缓冲区的人类等于诱发战争的愚者,就算被龙杀死也无可辩驳。

  龙没有回应我的愿望的理由,也看不到交涉的想法。只能这样做了。

  下定决心,我把亚蕾榭尔推到背后。

  「我来争取时间,你趁机逃跑。」

  「嘉优斯哥哥,我做不到那种事!我不要!我也要留在这里!」

  亚蕾榭尔靠了过来。亚蕾榭尔觉得与其一个人生存,还不如和我一起死在这里。不管如何,我的左手拒绝亚蕾榭尔的靠近,按住了她。

  「不行。」惟独这点我也能够断言,「你绝对要活下去。」

  我没有回头地答道,把亚蕾榭尔推了出去。亚蕾榭尔退到了左后方,在那里不动了。

  优希斯哥一直正义地活着。虽然那样对我很难,但我也想像尊敬的哥哥一样当个正义的人。若现在不是那个时候,还有什么时候是?

  依然沉默着,龙抬起右前肢,鳞片下方的肌肉束蜿蜒。在蕴含着一击粉碎坦克装甲之刚力的手腕前方,长剑般的五根利爪并列。

  我因幸运窃喜。龙不打算释放死亡吐息,也许是考虑到暴雨下威力会变弱。一上来就使用死亡吐息让我和亚蕾榭尔全灭的可能性减少了。

  那么,龙的后肢踢向大地,挥下手臂需要一秒。若是我朝左右某侧跳跃,奇迹般回避的话,追击又要一秒。要是再次发生奇迹,躲开了追击的话,最终的尾巴的一击到来又需要一秒。虽然发生多少次奇迹都没救,但龙巨大的破坏力会改变周围的地形,龙还得花上几秒确认我的尸体。

  最大十秒。有这么多时间的话,就能争取到亚蕾榭尔说不定能到达缓冲区出口的时间。再就要看亚蕾榭尔能否毫不犹豫地在龙的第一击同时开始逃跑了。我侧眼确认斜后方的亚蕾榭尔,妹妹露出了做好觉悟的表情。没错,这样就好。

  我重新看向前方。黑龙把举起的右前肢撂下——并没有。龙的前肢移向从我们看来的左侧,然后停下了。

  爪子指向的,是森林的出口,远处有住家灯光的方向。

  虽然一瞬没能理解,但我立刻明白了意图。

  「你,不,您难道是……」我惶恐地试着提问,「愿意放过我们吗?」

  即使我发问,龙也没有回答,只是沉默着用指尖指向出口。我明白龙的意图了。龙积极帮助人类的话会被视为对同族的背叛,龙终究只是举起右前肢,是我们擅自推测意图跑出去,所以是没办法的事,是这样的意图。龙即使要在种族伦理界限上跨出去一步,也愿意救我们的样子。

  我牵着亚蕾榭尔的手开始迈步。远处传来重低音,让树梢和暴雨晃动的吼声响起。我停下脚步,缩起身子,亚蕾榭尔也承受不住声音的冲击,单手捂着耳朵蹲下。

  和眼前的龙不同的个体察觉到了我们的侵入,发出激怒的叫声。不妙不妙。别的龙绝对不会放我们活着回去的。

  眼前的龙把右前肢进一步往左移动,似乎是在催我们快走。

  「谢谢,这份恩情终生不忘。」

  我把魔杖短剑收回腰间的剑鞘,奔跑起来,扶起蹲下的亚蕾榭尔,握着手前进。亚蕾榭尔也终于跑了起来。

  跨过树根,绕过岩石,我们在树林中奔跑。我们毫无障碍地到达了出口,在出去之前,我转头看向背后。在奔跑的亚蕾榭尔背后,龙在昏暗的森林之间镇坐。

  别的黑龙来到了黑龙正面。袭来的龙低低弯下脖子,吐出蒸气吐息,一副愤怒的态度。黑龙在抬起头同时挥出左前肢,强烈的一击命中最初的龙的脖子。

  放过了我们的龙的身体因冲击倾斜,虽然原地站住,但没有反击,只是承受着伙伴愤怒的追击,巨体再次倾斜。

  即使承受着伙伴的攻击,黑龙的眼睛仍然看向我们。纵向的瞳孔移动,明确表示出催我们快走的想法。我收回视线,拉着亚蕾榭尔继续跑,在到达出口的瞬间,全力拽着亚蕾榭尔的手把她往前推。妹妹终于出了森林,接着我也跑出。

  亚蕾榭尔的奔跑不停,我也跟在妹妹背后奔跑。背后,龙的伙伴的制裁之声响起,还是完全无法安心的距离。

  「究竟是……」

  一边奔跑,话语自然地从我的口中零落。

  「究竟是怎样的生物啊?」

  暴雨之中,我仰望天空,阴天的天空映入眼中。

  就算会承受伙伴的怒火,即使我们是不可原谅的入侵者,还是救了我们。

  龙,究竟是怎样的生物啊。

————————

  「骗人,的吧。我从来没听说过那种事!」

  吉吉那露出不明所以的表情。在一如往常的阴天之下,在一如往常的家里,在一如往常的庭院中的训练,怎么就变成了母子自相残杀的场地?少年的心追不上变化。

  「不是骗人的,这个成人仪式是不能事先告知让人有心理准备的,毕竟实战时也没有预告。」卡莎丽雅断言,「与生俱来的强弱是无可奈何的,但若是心因为惰弱一步都不前进的话,在这里被我杀死也是无可置辩的。」

  「怎么会……」

  在吉吉那想着该如何说服母亲的瞬间,卡莎丽雅拉近距离。她用单脚力量跳跃后刺出短刀,吉吉那反射性回避,视野出现红色。

  吉吉那回避着后退,进一步跳跃后退,拉开与母亲的距离。卡莎丽雅已经转过身,两手朝后追来。退后的吉吉那左肩传来炽热,流淌在空中的是自己的血。卡莎丽雅毫不留情地砍了吉吉那。

  在吉吉那吃惊期间,卡莎丽雅瞬间拉近距离。

  银光闪烁的瞬间,火花和金属音飞散。卡莎丽雅的短刀上下左右斜着切割,释放出散弹枪连射般的突刺。吉吉那也两手架着短剑迎击,拨开突刺,通过下挥或横扫弹开攻击后退。

  剑刃在母子之间乱舞,银色风暴间微微混着血沫。在过招期间抬起的卡莎丽雅的刀刃挥下,承受的吉吉那拱起后背。身高和膂力占优的卡莎丽雅渐渐把吉吉那往后推。吉吉那的肩膀和小臂、手腕的伤口中的出血停不下来。

  「不行!我不可能伤害母上!」

  吉吉那一边吐出丧气话,一边继续用剑刃防御。

  「没什么不可能的,你要杀死母亲!」

  卡莎丽雅右手的刀刃化为无数的流星雨袭向儿子。母亲用悲伤的眼神持续挥舞着短刀。儿子的温柔总有一天会伤害到自己,那么现在就应该在这里——

  「连这种觉悟都做不到的话,你就无法保护自己。」

  卡莎丽雅的刚腕挥舞刀刃。金属音。吉吉那的短剑弹起,带动双手向上。剑刃和手臂的防御消失,吉吉那感知到了死的危险。卡莎丽雅上前。

  「就你这个样子,能保护涅蕾朵吗!」

  伴着激烈的话语,卡莎丽雅挥下刀刃。承受攻击的吉吉那的短剑和全身倾轧。必杀的一击。

  吉吉那的眼中寄宿上利刃的光辉。他把母亲的腕力卸到全身,向后方回转,在背后的大地上双手着地,弹起来的右脚踢向卡莎丽雅追击的手腕。

  对着即使轨道被封依然继续前进的母亲的下颚,儿子的左脚以时间差急袭。二连的半月从下方跳起,卡莎丽雅以超反应收回下巴,回避,连同后收的上半身一同退后。

  旋回的吉吉那的脚到达后方,描绘满月。脚跟没有落地,以手为基点水平向右旋回,水平踢击直击后退的卡莎丽雅支撑重心的右脚。女战士放低腰部避免摔倒,但这次也是连弹。跟着左脚,右脚的水平踢击也命中。

  没能彻底承受力道的右脚离开大地,卡莎丽雅以左脚单脚后退。母亲看到的,是借由二连水平踢的回转跳起的,吉吉那的身影。

  卡莎丽雅用短刀抵挡空中的剑刃,但单脚无法吸收冲击。卡莎丽雅的左手一闪,抓住吉吉那的两手当场旋转。吉吉那在空中纵向回转。

  卡莎丽雅的右脚朝着落下的儿子急袭,吉吉那叠加右臂防御投技后的踢击。打击力让少年的身体飞起,卡莎丽雅也因为是在不完全的体势下急忙使出了踢击,失去平衡单膝跪地。

  吉吉那坠地,转了一圈。虽然从翻滚中停下,但少年蜷起身体没有动。

  「好痛啊,我没办法伤害自己的妈妈啊……」

  吉吉那发出悲伤的声音。

  单膝跪地的卡莎丽雅愣住了,并非是因为对躺在地上的儿子失望。

  卡莎丽雅在自己的右脸颊感觉到疼痛,她摸了一下收回手指,看到的是血。

  吃惊的卡莎丽雅看向因疼痛呻吟的吉吉那,睁大了眼睛。吉吉那的右手没有短剑。母亲急忙回过头。

  短剑刺在后方的树干上,剑柄因命中的冲击小幅度震动。吉吉那施展了纵向和水平的二连踢击,加以追击,在受到迎击飞起同时投出了短剑。

  若是剑刃再往左三厘米,正在投掷和踢击的卡莎丽雅就无法回避。即使有强化骨骼支撑,但命中额头也会重伤或即死,命中眼睛的话则会贯穿大脑,死亡无疑。

  虽说已经隐退,但卡莎丽雅曾是一〇八勇者,而吉吉那的剑刃触及了她。乱战先不论,在一对一的战斗中能让她负伤的,也就是超过一千岁的<长命龙>和在屠龙族中也仅限同格的战士了。虽然吉吉那的身体还是弱小的少年,但惟独战斗感官已经到了能够杀害卡莎丽雅的领域。

  卡莎丽雅重新看向前方,伸直膝盖向前走去。母亲在因疼痛呻吟的儿子侧面跪下,扶起他。

  「母上,对不起。」

  疼痛中的吉吉那道歉。

  「对不起,我是个软弱的儿子。」吉吉那带着呜咽说道,「因为母上如此期望才投出了短剑,但杀死母亲这种事,我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儿子的话语让母亲仰望天空,然后移回脸。

  「已经,可以了。」

  卡莎丽雅抑制住涌出的感情,全力摆出笑脸。

  「已经,足够了。你出色通过了战士的仪式,取得了资格。」

  卡莎丽雅诊断儿子的全身,对切割伤和擦伤展开治疗咒式。疼痛消失,母亲的慰劳让吉吉那也露出笑容。少年仰望母亲。

  「谢谢你,母上。」

  「不用……」

  吉吉那率直的笑容让卡莎丽雅失去了后续的言语。

  卡莎丽雅的儿子吉吉那具有优秀的身体能力和战斗感官。既然少年时代就已经如此,她确信吉吉那将来能成为远超母亲的战士。

  但与此同时,卡莎丽雅也明白了,少年的必杀一击不是打偏了,而是故意打偏的。即使是自己可能会被杀的场面,他也无法下杀手。

  激情从卡莎丽雅的内心涌出,母亲伸出双手抱住了吉吉那。

  「诶?诶?」

  即使吉吉那发出疑问,母亲的拥抱还是更加用力。

  卡莎丽雅抱着吉吉那,泪水从双眼零落,放声哭了出来。

  「母上,您怎么了?」吉吉那第一次看到强大的母亲哭泣,「母上您不要哭……」

  为了安慰母亲,吉吉那拼命编织话语。

  「虽然我喜欢音乐和家具,但如果这样会让母上哭泣,我也会努力变强的。」少年拼命说着,「所以请不要哭。」

  吉吉那的话让卡莎丽雅哭得更厉害了。这孩子美丽而强大,最重要的是过于温柔了。

  知晓了儿子吉吉那的未来,知晓了末路,卡莎丽雅仰天号泣。吉吉那只得不知所措地,拼命试图止住母亲的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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