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来自过去的使者
第十一章 来自过去的使者
造就人世终结的,应该并非其他,而是人类自身之手吧。
——恩德勒·阿乌斯·夏达拉斯「拉蒂兹尔纪行」 神乐历十一年
拉札卡冲进了射线和王太子伊切德之间。
狙击咒式命中拉札卡的胸膛。血花绽放,子弹从背后穿出,鲜血呈放射状飞散。子弹偏离轨道,从伊切德左腋下方的空间中穿过,命中废弃大楼的墙壁。
发出怒号的伊切德反转,用盾牌把倒下的拉札卡藏到背后。王太子愤怒的眼神看向窗户外面的天空,从子弹的角度推测对手的位置。他立刻发现能穿过工厂和大楼间缝隙的射线,断定起点是三〇三米前方的大楼屋顶。伊切德确认到打算再次狙击的狙击手的身影。
「这个混蛋!」
伊切德朝斜上方伸出魔杖剑,数列之刃穿透窗户,光之刃在空中疾驰。穿过工厂和大楼之间,穿过前方的建筑物上空,〇与一的数列无尽延伸。轨道途中冒出火花。剑尖粉碎了敌方狙击手的第二枪的子弹,进一步加速伸长。
数列之刃到达三〇三米前方的大楼屋顶,贯穿放弃了第三枪,打算站起来逃跑的狙击手胸膛。男人眼中是绝望。下个瞬间,数列之刃的尖端纵横无尽地移动,将狙击犯的上半身分割,手中的狙击用魔杖枪的碎片和肉片落下。
在远景中死去的男人的嘴巴开合。伊切德无表情地舞动魔杖剑,和剑刃相连的数列把狙击犯的头部从下往上两断。被分割的肉片和血一起落下。
确认狙击手已死,伊切德抽回剑刃。
「拉札卡怎么样了!」
王太子一边侧眼确认,一边庇护着妻子和弟弟后退。萨贝里乌用右手抱着染血的拉札卡,左手边以盾牌防御边后退。狙击犯不一定只有一人,因此所有人退后。
退向大楼墙边的伊切德移动视线。被萨贝里乌抱着的拉札卡每次呼吸就从口中喷出鲜血。心脏和肺部被粉碎了,大量的出血在脚下扩散。
拉札卡的脸是伊切德在战场上无数次见过的,将死的士兵的脸。
「拉札卡,不要死!」
在为了保护自己承受子弹的队员旁边单膝跪地,王太子呼唤着。
「你们是为了安普森里耶尔……不。」伊切德开口,「是对我来说必要的朋友,所以不要死!」
仿佛在拒绝死亡般的伊切德的声音让光回到濒死的拉札卡眼中。抱着拉札卡的萨贝里乌也睁大眼睛,架起盾牌守护的凯吉斯也仔细听着。发动治疗咒式的艾涅瑟格,在周围以盾牌防壁保护的其他亲卫队队员们也在倾听。王太子的话语在所有人的心中响彻。
「这是命令,不要死!」
伊切德一边喊着,自身也发动治疗咒式。但是,拉札卡胸前的洞中,心脏被贯穿,甚至能看到萨贝里乌支撑着的手。医疗兵艾涅瑟格进一步发动治疗咒式,堵住伤口,用代替心脏的咒式强行连接血流,维持生命。
「太好了……」
朝着伊切德,拉札卡的声音零落。艾涅瑟格以眼神表示拉札卡能发出声音已是奇迹,生命只剩下十几秒。伊切德集中全身的注意力,倾听着部下最后的遗言。
「我报了、那时您、救我的恩。」
一边吐血,拉札卡说道。伊切德看向被萨贝里乌抱着的濒死的男人。
「那时……?」
伊切德追溯起自己的记忆。拉札卡作为亲卫队员是新加入的,还没有在大型的战役中同行,今天是初战。伊切德也没有救过他的命的印象。
「我只是、做了您、做过的事、而已。」
拉札卡吐着气。伊切德追溯起更久远的记忆。光点在脑海中亮起,逐渐联系起来。
「原来是这样,你,拉札卡是……」遥远的过去中,在战场中见过的少年兵的脸成长起来,变成了眼前的青年,「是我在迪莫迪纳斯之丘救过的,那个少年兵吗。」
「您还记得,我好、荣幸……」
拉札卡答道。
「那时候,殿下牺牲了一条手臂,救了我的命,对我来说太奢侈了。」每次开口,拉札卡的口中都有鲜血零落,「所以,能够用捡来的命,救殿下的命,我就赚到了。」
拉札卡的话语让伊切德也看到了男人的半生。
过去的拉札卡只是为了凑数参加的,国境警备队的少年兵。但自从被伊切德所救那时起,拉札卡以令人难以置信的努力考进军方的士官学校,为了加入亲卫队跨越了激烈的试验。然后什么都不说,默默侍奉救命恩人,因为以命回报的机会来了,就这样做了。
「请您……」
在萨贝里乌的怀中,拉札卡抬起右手,手腕到指尖都染着自己的血。眼睛已经对不上焦点,什么都看不到。
「请您,救,救下王太子妃大人和,下一代的王太子,和公子大人。然后……」
拉札卡吸气,但几乎吸不到肺里。
「将美好的国家!」拉札卡像是吐血般喊道,「请让我相信,在我等牺牲的最后,必定能、建设出、美好的国家!」
伊切德握着魔杖剑的手接住过去的少年兵的手。
「我保证。你安心地去吧。」
以战场上染血的脸,伊切德点头。拉札卡露出安稳的微笑,表情静止了。眼中的光芒消失。
握着王太子右手的拉札卡的手松开了,无声地落在了地上。抱着拉札卡的萨贝里乌左右摇头,让拉札卡平躺在地。伊切德伸出手,阖上自少年兵时就追逐着自己的男人的双眼。
伊切德站起身,走向深处。他在途中把魔杖剑收回鞘,把盾牌交给副队长凯吉斯。在前方的墙角,王太子妃佩瓦露亚站着,因恐惧脸颊变得青白。在前面,像是保护义姐般,耶德尼斯站着张开双手。
伊切德在高洁的弟弟面前停下。
「耶德尼斯,谢谢你保护了佩瓦露亚。」
总感觉有点懦弱的弟弟变得勇敢的身影,让王太子眯细了眼睛,胸中涌现热意。他看到了自己的孩子和耶德尼斯站在一起的,安普森里耶尔的黄金时代。不管有怎样的危机和苦难,只要是我们,就能够跨越。
「未来的宰相啊,已经不需要再保护了。」
伊切德朝着旁边打信号,副队长凯吉斯过来要抱起耶德尼斯,却被拒绝了。从后方,像是安心了一般,佩瓦露亚用右手抱过弟弟。
「不是的,兄上!」
虽然耶德尼斯出声,但伊切德已经张开双臂,环抱妻子和弟弟。
「快逃!」
在耶德尼斯从下方叫喊同时,伊切德的身体遭受到冲击。在右侧腋下,装甲的缝隙中刺进一把短剑。由于是要害,尽管伊切德不自觉地后退,剑刃还是跟过来,没有拔出。
握着短剑的柄的,是女性的左手。是佩瓦露亚妃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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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替空中裂隙的虹色,巨大的红月浮现。
不对。看着像月面的透明薄膜是角膜,赤红眼瞳中有虹色的光彩。位于中央的黑点则是瞳孔。
规格外的巨大的赤红眼瞳占据了我们仰望着的整个视野。从眼角来看是右眼。
我不明白,不明白那样巨大的眼睛从物理上是如何成立的。虽然不明白,但部分就极为巨大,把握不到整体的尺寸。既然眼睛就有这么大,那全长得有多大?若是思考就会因恐惧无法维持精神。别想别想别想。想了就会死。
眼瞳之下,空中裂隙的边缘出现影子。尖塔冒了出来。像是盾牌般的鳞片相连的塔逐渐伸长。塔弯折起来,才终于知道那是手指。因为太过巨大,思考能力和距离感根本不起作用。接着从空中裂隙中出现的是四座巨塔。有着五根手指和爪子的右手出现了。
与其说手,不如说只是指尖。在我们的上方,在整个典礼会场的上方,巨大的影子落下。外面传来悲鸣和怒号。实在是太过巨大的手仿佛要抓住典礼会场。
暗云般的五指尖端,在会场上空的结界附近停下。多鲁斯科里再展开的结界还未破裂。
「应。」
从空间的裂隙之中,轰鸣声响起。那是震撼听者肺腑的,来自异界的低语。旁边发出声音。应该是利可利欧坐倒在地,道尔顿跪下的声音但我无法确认。我的眼睛无法从上空的眼睛和手指上移开,移开的话就再也抬不起眼睛了。
只在最糟的噩梦中才出现的存在令人难以相信,但的确有那么一个实际存在的例子。
「格」
德留辛不由得说出口,然后我听到把句尾咽下去的声音。即使是历战的军人及女杰,也有不能说的话语。
「那,那是,那是,格、格……」
腿软了的利可利欧发出呆愣的声音。为了阻止她说下去,没有移动视线的我伸出手,但利可利欧停不下来。别说,说了就完了。
「格·乌努拉克诺几亚……!」
利可利欧说了出来。光是名字,就让在场的所有人感觉到明确的恐惧。人类史的恐惧也来到了我的脑中。
黑淄龙格·乌努拉克诺几亚是活了超过一万年的<龙神>的名字。在与<异貌者>的最强种族冲突后,靠着人类史的奇迹总算是排除了。再一次的奇迹则以负面的含义在这里显现了。
根源性的恐惧从腹底涌出,束缚住我们。基因和本能在叫喊,说我们人类头顶上的存在正是绝对的死亡。重压施加于全身,一步都不能动。
我以勉强动起来的指尖扣下魔杖剑的扳机,发动了化学炼成系第一位阶<醒奋>。虽然想靠去甲肾上腺素和多巴胺取回冷静,但完全没有效果。对于连死都是救赎级别的恐惧根本没有意义。
问题并非在于利可利欧的发言。在面对<龙神>的时候,我们就已经完了。
「那只是很大的生物不是神那只是很大的生物不是神。」我拼命编织话语,「那只是很大的生物不是神那只是很大的生物不是神。」
虽然以语言暗示,但就算骗得了心也骗不了身体。刻在人类史和基因中的,对<龙神>的恐惧再次让全身麻痹。
「意继,和法斯特、米尔梅翁就是与那个战斗了吗……」
吉吉那怀着敬畏的念头,举出了勇者们的名字。我也明白了,三者的勇气是多么难以置信。挺身去面对地上最强最大生物,怎么想都如同神明的<龙神>,我连想都不敢想。
「否。」
宣告放出。覆盖会场上空的暗云,龙的五指移动。发出响声的巨大高塔,爪子开始落下。
前方的阿廷比亚和罗马罗特老人没有停下。即使怀着对<龙神>的恐惧,还是向前踏出了一步。他们的勇气也十分强大。然后,二者奔跑起来。
多鲁斯科里的量子干涉结界无法靠物理攻击打破,据说甚至能防御战术核武器。认为在多鲁斯科里耗尽生命前的几十秒内<龙神>也无法出手,罗马罗特老人准备直取后皇帝。
确实,即使是<龙神>的一击,也没能粉碎白骑士被认为不可能破坏的<君主之铠>。但是,穿脱部分因冲击脱离,位于内侧的法斯特丧命。那么,接下来的事情也可以预测。
自空中的裂隙中,朝着会场上空降下的<龙神>的小指消失。超音速的指尖撞上多鲁斯科里留下的上空的结界。轰鸣响起,青色闪电化为数千的大蛇散去。令人难以置信地,量子干涉结界破碎,青色闪光化为碎片飞散。
会场中,仍然举着魔杖锤,多鲁斯科里向前倒下。从横倒的眼睛、耳朵和鼻子中也零落出大量的血。
上前的阿廷比亚和罗马罗特老人急忙停止,愣住了。别说是我们,这对全人类来说都是闻所未闻的光景。
咒式也终究是量子观测效果这种物理范围内的东西。对这样的道理,大脑是理解的。但是,在人类基准上被认为是绝对的结界,也能被远远超过的质量和物理力量破碎。
打破结界的<龙神>的小指指尖撞上公王竞技场的屋顶,轻易地破碎。化为碎片的钢筋和玻璃朝着典礼会场落下。
吉吉那的声音从前方响起。
「全力逃跑!」
吉吉那发出吐血般的呐喊,解开了全员的僵直。我右手抱起腿软的利可利欧后退,吉吉那也以架着屠龙刀的姿势朝后方跳跃。皮丽卡娅一脸恐怖地退避,德留辛也丢掉大盾撤退,喵伦以四足朝着后方全力逃跑。
我们无法背对着逃跑,只能一边看着<龙神>所在的空中一边后退。在旁边后退的吉吉那口中流出了很多的血。他是咬破嘴唇,靠着疼痛和流血解开<龙神>的咒缚的。要是没有他那声怒号我们就全灭了。
在斜前方,亚萨鲁利双手发动<琉璃变转喰阴乃壶>的咒式,然后大幅向后方跳跃。那咒式不是为了攻击而是为了防御,魔人的红眼中也有着畏惧。
我终于明白了乌帝斯之前的问题是什么意思。这和强大、聪明、勇气等等人类能力的高低上下没有关系。在圣地阿尔索克葬送了白骑士法斯特的<龙神>,是任何人类都无法战胜的。
在继续后退的我们面前,瓦砾落下。利可利欧持续发出悲鸣但我无视着后退。
朝着我们的左前方,格外大的天花板碎片落下,因过于巨大无法回避。即使避开直击,也会被飞散的碎片击中。怎么都会死。
墙壁在空中粉碎,朝着来时的方向飞散。后面是琉璃色的壶疾驰,跳跃的亚萨鲁利跟着。由于在亚萨鲁利的退路上,就用五维咒式翻转、反射了。来到这里稍微幸运了一回。
翻转魔人一边把琉璃色的壶上下左右展开一边后退。在绷带之间的红色眼瞳中,畏惧也在扩散。
「那个可完全没有办法!本大爷的忠告就是赶紧跑!」
在我和亚萨鲁利之间,车辆大小的巨岩落下,钢筋和玻璃的碎片陆续坠落。我们改变退路逃跑,吉吉那用屠龙刀弹开崩起的岩石。退路上又有柱子落下,堵住视线,看不到绷带魔人的身影了。没有在意的余裕,我们一个劲地躲避和逃跑。
没退路了。在会场角落,我们停下脚步。会场因爆烟的旋涡和碎片暴雨而几乎看不清。我的视线朝向斜上方。巨大的<龙神>的指尖静止在破碎了结界和天花板的时点。粉尘和瓦砾落下,光是手指就遮住了上方的阳光。
会场深处,舞台上方并列着因爆烟沾满白灰的盾牌。亲卫队和近卫兵从破坏的余波中保护着后皇帝。盾牌略微左右分开,穿着军服的男人站着。新皇帝伊切德站在那里,让<龙神>的一瞬解放成为可能的<宙界之瞳>在左手上闪耀。
瓦里亚斯弗走到前方,停下。老人似乎很愉快。乌帝斯也从旁边走过来,虽然因散乱的刘海看不到脸,但嘴上是同样的半月笑容。
「终于明白后安普森里耶尔帝国大跃进的理由了。」
一边看向前方,苦涩的话语从我的口中零落。
「<舞之夜>教给伊切德<宙界之瞳>的使用方法,偏偏和<龙神>做了交易。」
在我指摘的瞬间,伙伴们的口中吐出诅咒的词汇。
「有召唤出的<龙神>和<黑龙派>的助力,就能一击让加拉提乌要塞陷落,攻破伊贝贝利亚公国的首都也轻而易举。」
把<龙神>用在军事上这种难以置信的推测,也被眼前的事实证明了。尽管无谋却开始成功的再征服战争的起点是伊切德、<龙神>和<舞之夜>的结盟。因为有确实胜利的可能性,才开始的。
「后皇帝展示出了,与三大危机之一的<龙神>有着协调关系。」之前后皇帝发言的真意也变得明确,「不管实际情况如何,解决了事情的实绩,和保持着可怕的战力这两点都展示出来了。」
后皇帝伊切德的计划气宇轩昂。然而虽说有<舞之夜>中介,也想象不出伊切德是如何与打算把世界取回到龙族手中的<龙神>达成交易的。
能成就这样的大计划的人,不管是英雄还是暴君,都得有足够的激情。然而,站在舞台上的伊切德的眼中依旧什么都没有浮现,是完全的虚无眼瞳。搞不懂是怎么回事。
伊切德举起戴着戒指的左手,连动的声音让我抬起视线。
变成会场的天盖的<龙神>只有小指动了,碰到的天花板崩塌,钢筋和天花板的碎片落下。皇帝的指示让<龙神>的指尖停止。恐怕是命令了在结界破坏后,客人都安全逃跑为止不准追击。
奇妙的寂静。
在死亡会场中,左右有人影走来,二人停在中央。是阿廷比亚宽阔的背影和罗马罗特老人矮小的背影。阿廷比亚把九十九把利刃在周围展开,架起双剑,罗马罗特老人从魔杖剑中排列出召唤咒式。
「已经不是阻止伊切德的时候了啊。」
阿廷比亚编织出无感情的话语。
「是啊,别说阻止了,连我们活下去的道路都消失了。」
罗马罗特老人淡淡地答道。
「<龙神>真的好可怕啊。」
「是啊好可怕。」
两名超咒式士坦率承认了。仿若神明的<龙神>的恐惧、死亡,不是人类能够跨越的。
「那就没办法了。」
「没错,没办法了。」
二人露出微笑。那是勇者的微笑。不好。浮现出那样微笑的男人们——
阿廷比亚的视线看向我们。他的眼神平静。
「之后就拜托了。」
「快住手,不能那样。那样的微笑和觉悟是不行的!」
我向前伸出手,前进。吉吉那用左手拦住了我。站在前面的阿廷比亚没有回答,只是笑得更深了。那是训斥撒娇的孩子时的兄长和父亲的眼神。留下笑容的残像,男人重新看向前方。
「那就上吧。」
罗马罗特老人发动了展开的召唤咒式。从描绘在地面的组成式中,岩石或金属般的手脚出现。手脚着地的,<异貌者>的身影逐渐出现。
红色的火龙单眼负伤,长长的尾巴摇晃。发出地鸣站起,踏碎地面的是岩石般的巨人,有着将近二十米的巨体。在那两只之后,是头部长着利角,四足爬行的巨体,十几只尖角龙群继续。朝着空中释放的弹丸群张开翅膀,是飞龙群停在空中。召唤咒式仍没有停止,更多的<异貌者>被召唤出来,在周围散开。
「我用咒式把艾缪勒尔巴鲁克之森的一部分和这里连起来了。」罗马罗特老人露出无畏的微笑,「能召出数百只呢。」
老人说出了更加可怕的话。虽说三头龙温古伊尤格外特别,但艾缪勒尔巴鲁克之森也是<异貌者>中的凶恶之徒栖息的人外之地。召唤出那个森林的<异貌者>的话,一带会化为地狱。
「是时候用这个了。」
阿廷比亚从双剑全力发动咒式。
已经展开了九十九把的利刃如同接连的流水般增加。利刃在阿廷比亚的左右到背后化为墙壁。恐怕有数百,不,近千把。
「这就是从<九十九煌金刚劒>的咒式进化的——」
剑士挥动双剑后,庞大数量的利刃从左右和上方向前移动。利刃的鱼群组合、堆积起来。
「<真一彗星刀煌金刚劒>的咒式。」
黄褐色闪耀的巨大质量出现。那是有十层大楼那么大的,六方晶金刚石的巨大宽刃。等待着发射的巨大刀刃细微振动着。
阿廷比亚和罗马罗特并非是对<舞之夜>放水了。恐怕是保留了王牌,等到皇帝伊切德使出隐藏手段时再亮出。对手准备了<龙神>这个历史上最大的王牌,但那样程度的招式也有生效的可能性。
「那么。」
阿廷比亚向前踏出一步,我看向他前进的方向。舞台上的伊切德点头。似乎是收到了避难完毕的报告,举起的左手放下。
同时从天花板上,巨大的塔一般的手指动了。巨大的手指描绘着压向会场内的黑色圆弧降下,巨大的指尖以超高速朝向了我们。
罗马罗特召唤出的数百只<异貌者>军团前进。阿廷比亚展开双剑,射出巨大的刀刃。在我想着动起来了的时候,刀刃消失,声音响起,一瞬就从音速跨越超音速。就算敌人是<龙神>也没关系,那样的超高硬度、超质量、超高速的利刃释放出来的话,没有能够无伤的存在。
下个瞬间,漆黑的暴风席卷了整个视野。不是声音,是冲击波。裹挟着瓦砾和碎片的大乱流把退避中的我和利可利欧,吉吉那他们吹飞。
我看到天花板地面天花板地面墙壁地面天花板地面,落下。背后传来冲击。我抱住利可利欧,一边护着她的头一边翻滚。
我把魔杖剑竖在地上。魔杖剑割开地面,我的身体终于停下。我当场朝着上方展开<斥盾>,瓦砾连续撞上盾牌,冲击从盾牌传递到身体上。瓦砾子弹持续了十几秒,停下。粉尘和白烟覆盖视野。
我丢掉盾牌,确认利可利欧的状况。虽然眼睛在打转但没有重伤。我和少女一起站起来,但典礼会场充斥着白烟,什么都看不到。
「嘉优斯先生,您没事吧!」
声音从左侧传来,位于后方的道尔顿上前。我点头表示没事。
接着掩埋视野的瓦砾传来声音,被粉尘染成白色的喵伦从瓦砾下方钻出。我看向另一侧,看到同样浑身粉尘的吉吉那和德留辛,似乎都没事。既然结界被粉碎,会场就没有安全地带,那么所有人聚在一起更好。在外面接应的达尔戈茨应该已经混在因大混乱而逃跑的相关人员中撤退了,问题是位于危机中心的我们。
旁边的吉吉那的侧脸也染着煤灰和粉尘,眼中有着大大的疑问之色。我也意识到了不合理的状态。
「为何没有受到<龙神>的指尖的一击?」疑问逐渐变得巨大,「我们为什么还活着?」
没有受到直击,余波也很弱。我移动视线。看向左侧,天花板到左侧墙壁被大幅割开消失;看向右侧,会场的墙壁崩塌。虽然看到了蓝天,但军队还没有突入,变成了寂静。
视野移回前方。在我们和舞台之间,典礼会场中诞生出了断崖。能看到的,是锐利的刃物造成的切断面。
<龙神>以一个指尖破坏了典礼会场。我寻找本该在前面的阿廷比亚他们的身影。
在白烟之间,能看到尾巴和翅膀、角和鳞的断片。是罗马罗特召唤的<异貌者>的碎片。
周围变成了惨状。恐怕是尖角龙吧,巨龙的上半身消失倒下。火龙的左半身消失,内脏零落在地上。岩石般的巨人只剩下了脚。其他的中型和小型个体要么只留下碎片,要么完全消灭。原本有数百只的<异貌者>不见了。
承受<龙神>的指尖一击的,<异貌者>的身体位置或整个身体直接消失了。
在中央,穿着皮鞋的两只小脚横躺在地上。那是罗马罗特的脚。膝盖以上都消失了,和其他被召唤的<异貌者>同样,变成了细小的微尘。
在惨状前方,断崖深渊前有个孤影。阿廷比亚站在那里,从这边能看到的左脸带着寂寥,也像是犯困的表情。周围散乱着利刃的碎片。
罗马罗特老人以召唤生物堆成墙壁承受了直击,阿廷比亚没有用刀刃攻击,而是当作防壁,防御了朝向位于后方的我们的余波。
「为什么,为什么阿廷比亚要……」
试图呼唤的我的声音停下了。阿廷比亚的侧脸上,从鼻子开始的右半边唐突地消失了。不光是脸,头、胸、腕、腰,右半身几乎都消失了。
男人以染血的脸上仅存的左眼看向我,那是悲伤的湛蓝眼神。
「我们,没能、阻止战友、伊切德。」
少了将近一半的口中,话语伴着血泡吐出。看到我想伸出手制止他开口,吉吉那从旁边伸出左手阻止了我。我的呼唤和动作都停下。
我们必须要听他最后的话。
「我知道,这是、诅咒。安普森里耶尔与、你们、无关。」阿廷比亚继续编织出染血的话语,「但是,你们不会、让这个世界就这么终结,所以只能托付了。」
战士左膝着地。
「只要、让你们活下来,就是我和罗马罗特老人赢了。」
与句尾同时,阿廷比亚的右膝落下。只剩下左半身的战士倒下,从断面之中,血与内脏扩散在典礼会场的瓦砾之上。
只剩一半的染血的脸上有着微笑。那是面对<龙神>这绝对的恐怖,尽自己可能把牺牲停留在最小限度,并且实现了的男人的脸。
为何阿廷比亚他们在最后选择了保护我们。我好像明白,又好像不明白。
不对,我已经理解了。可怕的诅咒施加在了我们身上。
我咬紧臼齿,朝腹部注入力量,下定了决心。
影子落在会场之上。在横断会场的<龙神>的右前肢前方,小指把阳光大幅遮挡。
「怎么会,这不可能!」
利可利欧和德留辛惊愕的声音响起。上空覆盖着爪子和黑鳞的手指是巨大的塔,即使承受了阿廷比亚的极大刀刃咒式和罗马罗特老人的<异貌者>军团,也完全无伤。不明白原理。只要是生物,就存在物理或咒式上的极限,然而我也看不到<龙神>的极限值,连大体的预测都做不到。只能推测与人类差了好多位数的量级。
手指再次碰到了天花板,破碎后收回,穿过屋顶,回到了天空中。巨大的手指收入空中的虹色裂隙中,从洞的边缘消失到深处,取而代之出现的是巨大的眼球。
利可利欧从喉咙中发出了悲鸣。就连傍若无人的皮丽卡娅都缩起了身体。吉吉那也举着屠龙刀,但没有动。德留辛像是触电般直立不动。喵伦也低身趴下,勇士的尾巴变粗,显示出恐惧。
<龙神>,格·乌努拉克诺几亚在看着我们,光是这点就足够可怕。感觉就像是站在神明前方的罪人。事实上来说是等价的事态。
谁都无法只把<龙神>单纯看成巨大的生物。
「无趣。」
从空中裂隙的眼球中,雷鸣的话语降下。光是<龙神>的一声就让身体颤抖。巨大的眼球移动,瞳孔变细。等下等下等下,<龙神>确实在看着我。意识到这点,身体瞬间硬直了。
至今为止我算是接触了人类的恐怖,但质和量都不一样。这是根源性的恐惧。
<龙神>的眼睛盯着我在手套包裹下的右手。<龙神>看破了藏在我的手套下的,红色的<宙界之瞳>。
「那里吗。」
暗黑之声响起,但我仍然不能动。这样下去下一击就会杀死我们。虽然皇帝没把我们视为敌人但<龙神>盯上了我。吉吉那再次咬住嘴唇,试图强行动作。
能做什么能做什么?手勉强还能动。想让<龙神>后退该怎么做?不对,问题是部分解放的条件。我反转魔杖剑,反手握住。虽然很难行动,但顺着重力把剑刃刺向左脚背,连同鞋子贯穿了脚。剧痛。然而,身体还是不能动。虽然很不想,我还是扭转刺在脚上的剑刃。
伴着苦鸣和响彻头顶的剧痛,我右膝跪地。很好能动了。我以蹲射的姿势举起魔杖剑,编织炮弹咒式。剑尖对面的舞台上,亲卫队和近卫兵连缀着盾牌,为伊切德皇帝防御。
我的目标不是伊切德,剑尖对准斜前方,被破坏殆尽的会场地面。<锻澱鎗弹枪>的碳化钨炮弹发射。坦克炮弹从在地面伸出的数式上方越过,命中位于终点的,死去的三头龙温古伊尤头部的其中一个伤口,贯穿没有鳞片覆盖的肉,破碎内部的大脑。炮弹命中头盖骨停下的声音响起。
要让<龙神>部分解放,需要<宙界之瞳>的咒力、<长命龙>的演算能力和龙们的生命。而破坏了其中之一会如何呢。与温古伊尤头部连接的〇和一的数式破裂,全都变成〇的崩毁数列逆流。地上的数式逐渐破裂,但是,崩毁在途中停止。数式再次展开,数列朝着三头龙的别的头部延伸。
银刃刺在数式的尖端。红色数式激烈扭动,冒出细小的火花完全消失。前方,再次动起来的吉吉那伸出左手,投掷了短剑,防止了数式的再生。
天空中响起倾轧声。吉吉那仰望,我也跟上。
天空中的空间裂隙仿佛在笑。不对。是空间在上下收缩。空间裂隙急剧闭合,深处的眼睛寄宿着不愉快。
我只把视线向下。远处台上的伊切德放下了左手的戒指。虽然被我们阻止,但伊切德没有再次发动。
再次响起轰鸣。空间逐渐闭合,指尖收了回去。空中裂隙深处的<龙神>的瞳孔缩小。
<龙神>的漆黑爪子也收回,空间从上下完全关闭。裂隙消散,变成细线,消失。大气减压令空中到会场的气流紊乱,然后停下。
只剩下广阔的蓝天。
天很蓝,甚至蓝到空虚。我忍耐着剧痛站起,吉吉那也放下左手。利可利欧和皮丽卡娅、德留辛和喵伦他们也终于吐出了气,站了起来。
并非我和吉吉那的妨碍成功,而是我们的妨碍与伊切德的想法一致,才避开了<龙神>的追击造成的全灭。
皇帝伊切德虽然利用<龙神>,但不让它再做更多。虽然不知道我的手指上有<宙界之瞳>,但因为发现<龙神>要积极地做什么所以立刻阻止了,应该是这样吧。慎重的伊切德绝对不会放开<龙神>的缰绳。
因为脚伤太痛,我发动了镇痛和止血咒式。虽然很想松一口气,但仍然什么都没有结束。
「那么,麻烦的敌人与解决掉麻烦敌人的,更加麻烦的<龙神>也消失了。」
瓦里亚斯弗的声音让我们向前方集中注意力,将武器指过去。
站在崩塌的会场上的瓦里亚斯弗的脸上也有畏惧和紧张的余波。<龙神>这种超存在即使对两千年的魔人来说,也是无法控制的。
「你们并非和后安普森里耶尔帝国敌对,怎么办好呢。」
正如老人所说,我们只是在六大天袭击时上前。就算试图去援助阿廷比亚他们,也可以解释成是作为人的义务。亚萨鲁利也是因为与瓦里亚斯弗过去的因缘而敌对,没说一定是安普森里耶尔的敌人。
「但是,代价还是要支付的。我就收下那右手吧。」
瓦里亚斯弗把拿着小锤的右手伸向前方。
我注意到了老人的话语。瓦里亚斯弗没有提及我持有的红色<宙界之瞳>,也没有说戒指,只是说夺走右手。之前的格·乌努拉克诺几亚也显露出第一次知道我的戒指的态度。
也就是说瓦里亚斯弗、后安普森里耶尔帝国的新皇帝和<龙神>都不知道我持有的<宙界之瞳>的存在。<舞之夜>与两阵营不是一心同体。虽然属于协力关系,但很明显各有保留。
我侧眼向左侧的道尔顿确认。青年轻轻点头。躲在德留辛的盾牌和防壁后面期间,他已经在地面上挖出了直径约三米,通往地下的洞。退路已经确保。
只要有一秒就能跳进洞里撤退。
但是,一秒。在这里一秒的空隙长到绝望。
亲卫队以皇帝的安全最优先,不会追击。剩余的近卫兵姑且能甩掉。问题是最大的障碍,<舞之夜>的二人。瓦里亚斯弗可以由亚萨鲁利按住,但乌帝斯的光翼可以一瞬间横扫数十米的范围。就算一两人能逃跑,大多数也会死。
左右后方传来声音。爆音和重低音。外面的安普森里耶尔军试图破坏外壁闯入典礼会场。虽说结界已经破坏,但闯入<龙神>刚刚肆虐的会场也是不要命的行为。他们的忠诚心之高让人佩服,但对我们来说糟透了。外面有数千的军队集结而来。虽说因为有从内部逃出的数万名观众阻挡,还没能进来,但即使如此,再有几分钟,不,几十秒就能进来了。
「这已经无计可施了。」我吐了口气,「先投降……」
「那倒未必。」
听到出乎意料的话,我看向站在右侧的吉吉那。白皙的侧脸上有着无畏的表情。
「以这一刀打倒安普森里耶尔军突破,活下来的人将意志延续下去。」
吉吉那断言道。虽然是不可能的,但避免了士气的低下。
「一边防御,活下来的人从道尔顿制造的退路逃跑。」
我指示后,以道尔顿为中心,吉吉那站在前方,德留辛、喵伦、利可利欧和皮丽卡娅组成圆阵。战时期待不了正当的判决,被逮捕就等于死。只能尽力逃脱,哪怕只有一人。
七色的光芒从左前方释放。
光源是亚萨鲁利举起的两手前方。手指前,魔人的头顶上展开了十几个五维壶,外面和内面连结的五维壶彼此连结,成为了巨大的壶。
搏动的表面浮现怨念的漆黑眼窝和嘴巴。死者或骷髅般的脸浮现,埋入表面,又出现,在吃与被吃中逐渐增殖。妖冶的虹色光芒放出,咒式逐渐成长。光是看着期间,就变得更大。
看到这个,我的背后冒出恶寒,其他人也同样屏住呼吸。
「那个咒式是……」
德留辛说不出后续的话。
「在哈奥鲁事件,船岛的最后看到的。」
我勉强说了下去。那是用<宙界之瞳>的力量将五维咒式重叠的六维流形,连发动的亚萨鲁利本人也不清楚原理,但就是做出来了。
根据预测,若是超定理系超位阶<邪瞳大六天曼荼罗>的咒式在鲁鲁加那内海发动,甚至能毁灭周边的沿岸区域。是足以加上超的头衔的破坏咒式。
「在卡住的盘面之上,本大爷唯一的聪明做法就是。」在搏动的六维流形下方,亚萨鲁利的笑容染上虹色,「所有人都死掉就大解决。」
亚萨鲁利的眼睛亮着红光,嘴唇浮现半月的笑容。若是<邪瞳大六天曼荼罗>的咒式在这里发动,别说会场,甚至能炸飞首都,数百万的居民中会出现数量可怖的死者。
死了还算幸福,还有可能被六维流形吸收,变成死了却得活下去的状态。
咒式的恐怖与对亚萨鲁利的精神感到的恐怖重叠。亚萨鲁利的话语不会只是威胁,但是,不保证自己也会连同在场的所有人一起被杀。这两千年间,没有人能测算出亚萨鲁利的疯狂。
不对,有两个人。在他还是圣使徒耶夫达尔的时代,跟随御子的时候还是人类。而在两千年后,也有虽说戴着枷锁但并非疯狂的时期。那个男人也许知道,但现在别说在哪,连生死都不明。
我咬紧臼齿。依靠如今不在的人也没有意义。
剩下的近卫兵和亲卫队围着皇帝,在舞台上后退。瓦里亚斯弗也展开咒式干涉结界后退。只有乌帝斯停在原地,架着双剑。
我侧眼确认,洞旁边的道尔顿点头。我伸手发出撤退信号。
德留辛立刻抱着利可利欧跳起,朝着洞中落下。随后用身体撞飞抗拒着要留下来的皮丽卡娅,喵伦也跳下。
多亏亚萨鲁利展开了咒式,我们有时间撤退了。但是,就算从地下逃跑,还在能炸飞首都的亚萨鲁利咒式的效果范围内的话就没意义。
我站在地上的洞的边缘,吉吉那也站着,看向前方。在前方,展开超咒式的亚萨鲁利与展开两侧光翼的乌帝斯对峙。
亚萨鲁利几乎无伤但自断了退路,对面的乌帝斯则遍体鳞伤。是亚萨鲁利会真的释放出超咒式,还是乌帝斯会放出光翼阻止他呢?双方仍在对峙,没有动作。
乌帝斯的脸动了。在散乱的红发之间,是知觉眼镜和后面的蓝眼睛,直挺的鼻梁和描摹半月笑容的嘴巴。原本显得不幸的面庞上,有着寒冰的冷静和业火般的哄笑。
想着在哪见过的我意识到了。那是早上,在洗脸台看到的脸。也就是说是我的脸。
然而,我本人就在这里,那里不可能有另一个我。我在乌帝斯的脸上添加上时间的流逝,然后男人看向了我。
「别看,别听。」
吉吉那说着举起屠龙刀,宽广的刀刃遮住我的视线,但已经晚了。我看到了。在刀刃前方,乌帝斯伸出了右手,和我酷似的嘴巴张开。
「嘉优斯,和我们,和我走吧。」
最后乌帝斯的声音让我明白了。理解了之后,我的身体硬直了。虽然对<舞之夜>、<龙神>、后安普森里耶尔帝国和皇帝感受到了恐惧,但又有新的恐惧袭来。
「这不可能。你……」
我的口中吐出疑问和恐惧。
「像从前一样,跟着我就好了。」
乌帝斯的声音有着蛊惑的声响,向我投出了问话。我感觉到留在洞口边缘的道尔顿等人的视线。他们无法相信,我和乌帝斯是认识的。
没错,我认识乌帝斯。
「嘉优斯,这里已经不能留了。」
吉吉那从旁开口,但我的身体不能动。虽说与<龙神>的种类不同,但程度相近的恐惧束缚了我的全身。
「不可能不可能,他怎么可能在这里,乌帝斯怎么可能是他!」
我像是否定现实般左右摇头,虽然不可能却移不开视线。
四周传来爆音。打破墙壁的近卫兵和军队闯了进来。必须得逃跑,可我不能动。
在乌帝斯的背后,能看到舞台上的后皇帝伊切德。皇帝的脚下,左右有着异物。青色的孔雀和灰色的乌龟贴在脚边。伊切德饲养的动物为何现在出现在这里?乌龟抬起两个头,青色孔雀张开里面是绿色的,扇子般的翅膀,眼睛般的花纹映入眼帘。现在怎样都好。
我的视线再次朝向乌帝斯。我张开口,说不出话。连决断都做不到。过去的伤口裂开,回忆的鲜血溢出。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回事。」剑舞士的声音中也有强烈的疑问,「但现在的你无法判断,所以我来判断。」
胴体传来冲击。吉吉那用左臂抱起我,跳跃。我看到洞,进了洞中,一口气落下,立刻在地下着地。着地的冲击从卷着我的身体的吉吉那的手臂上传递过来。
周围是混凝土墙壁和管线、架子。是公王竞技场下方的通道。地面上散落着推车和箱子。听到上面的爆音和轰鸣,员工和作业员早就逃跑了。不是在意这个的时候。
吉吉那前进,被抱着的我也被运走。通道的前方还有洞。前面的喵伦把皮丽卡娅推下去,自己也跳下去。追着亚喵人的尾巴,吉吉那也抱着我跳下去。
从地下二楼开出的洞很长,在途中穿过三楼,四楼被黑暗包裹。吉吉那也考虑到在抱着我负重的状态落下会负伤,张开<黑翼翅>的羽翼,用<空轮龟>从脚下喷射压缩空气,逐渐减速。漆黑的地层延续,下方能听到轰隆的水流。虽然缓慢但继续下降着。
吉吉那举起的屠龙刀前方点亮光点。生体变化系<萤明>咒式的,荧光反应的光芒点亮。下方能看到流动的水面。下降没有停止。
我们命中水面,然后落到了漆黑的水面之下。周围是水泡和让人分不清上下的黑暗,冬季到初春时节的冷水包裹全身。身处漆黑的水中唤起对溺死的恐惧。我说服自己,这种事在废都梅特雷亚又不是没遇过。
从水面中出来,我才理解右边其实是上面。在黑暗中我不由得吸了一大口气。我们在水路的浊流中漂流,流速很快。
光。吉吉那的屠龙刀露出水面,点亮<萤明>的光亮。仔细一看,吉吉那解除翅膀,取而代之的是气球般的物体围绕他的背后和胸前。是生体变化系第二位阶<水浮流>的咒式形成的浮袋。吉吉那的身体组织密度比水大,没有咒式帮助就不能浮在水面上。虽说能强行靠马力推动来游泳前进,但在流水中是不可能的。
因为很近,我也用两手抓住了浮袋。吉吉那露出了不愉快的表情,真不讲理。
吉吉那和我一边顺水漂流一边环视周围。左右是湿润的岸壁,顶上是同样湿润的岩盘。这里是位于竞技场下方的,用于在帝国时代往斗技场搬运物资的水路。
我向下移动视线,在浊流前方看到了别的光点。我用左手拨动水面加速,围着浮袋的吉吉那也前进。
跟着光点前进之后,我看到了船。在道尔顿用咒式制造的小船上,喵伦、皮丽卡娅、利可利欧和德留辛等人坐着。
「所有人都没事吧。」
抓住船尾的吉吉那确认之后,每个人都点头。吉吉那一边解除咒式一边上船,我也跟着上了船。吉吉那走向船头,我坐在末尾的道尔顿旁边。水打湿船身。
坐在船尾的道尔顿把魔杖枪朝向水面。旋桨在枪尖生成,转动。旋桨沉入水面后,船开始加速。带上速度后就越来越快。
拨开水流的声音在昏暗的水路响起,船在水上高速前行。上方的地层传来重低音,沙子从水路的顶面落下。
来自上面的声音甚至传到了位于地下深处的我们这里。
「<邪瞳大六天曼荼罗>发动,了吗……?」
一脸不安的德留辛看向上方。上面只有湿润的岩石顶面,声音断绝了。
「要是那个咒式发动了,纵使在地下深处,我们也早就死了。」
喵伦答道。他是不喜欢沾水的亚喵人,所以在船上露出了格外安心的表情。
「也许是亚萨鲁利的超咒式只是威吓,没有发动。也许是<舞之夜>的二人阻止了发动。现状下是不知道。」
全员暂且露出安心的表情。但是,在船上抱着膝盖的利可利欧的表情仍没有变。
「我看到了那个。」
因恐惧睁大眼睛,利可利欧说道。
「<龙神>太可怕了。」
利可利欧的话让船上的所有人都说不出话。格·乌努拉克诺几亚实在是规格外。
吉吉那转过脸,看向坐在船的后侧的我。
「这种聊天本该是红发眼镜的领域就是了。」
吉吉那的话语让所有人看向我。
「说起来,我有一个很大的疑问。我和乌帝斯近身战斗的时候,看到了那家伙的脸。乌帝斯和你非常像。」吉吉那的眼睛直直地看向我,「那是什么,是你以前说的双胞胎哥哥嘉优西吗?」
吉吉那问道。
「真亏你能在这个状况下开玩笑啊。那怎么可……」
德留辛发出愕然的声音,看向我时停下了后续的话。连总是调皮地找机会靠近我的皮丽卡娅都坐在原地。我的表情就是那样不同于往常吧。
我张开口,犹豫一会又闭上,然后又开口。
「是开不了玩笑的事态。乌帝斯是……」
在水流之中,我终于答了出来。
「……恐怕是,我的哥哥优希斯。」
我的回答让船上的成员们沉默。只有在地下水路流淌的轰隆水声响起。
「哈啊啊啊啊啊啊啊!?」
皮丽卡娅打破了沉默。上方又有轰鸣降下,所有人都缩起身子。声音变得遥远后,所有人的脸上再次浮现疑问。
「<舞之夜>的魁首之一,是嘉优斯前辈的哥哥,兄长大人!?」
「骗人的吧!」
他们各自的口中发出疑问声。但是,我没有否定。
「那张脸,那冰一样的眼睛,我怎么能忘呢?」
在船上,我吐出苦涩的话语。
「害死妹妹亚蕾榭尔的优希斯,他的眼睛和脸,我不可能认错。」
憎恶的话语混在水声中,消失了。吉吉那仍旧闭口不言。
其他人也只是知道亚蕾榭尔的名字,没有吉吉那知道的多。吉吉那也不知道我和亚蕾榭尔,以及和优希斯的详细关系。
我只对吉薇和库耶罗说了一切。不对,不是一切。我只说了表面上的事实,没有说那时感受到的,支配我的全部的憎恶和杀意。也不可能传达得到。
上面再次传来连续的爆音。不知道公王竞技场发生了什么。
但是,既然没有人来追我们,那亚萨鲁利和乌帝斯——优希斯之间的激斗还在继续吧。
船上的我和攻击型咒式士们之间是沉重的沉默。<龙神>、<舞之夜>和亚萨鲁利的超咒式都各有各的恐怖。我也见到了变成仇敌的二哥,暗黑席卷在胸中。各自的思绪变得不同,不再对话。
道尔顿操纵着船,船乘着快速的水流前进。在船头的更前方看到了光。船加快速度,从暗渠向光芒前进。
知觉眼镜瞬间调整明暗,不需要等待眼睛适应光亮。
船如同看地图时制定的计划,开到了阿雷切河。沿着缓慢的水流,船奔向下游。我看向背后,在护岸壁之间,能看到我们驶出的洞穴,上方并列着首都的街景。虽然离开了公王竞技场的用地,但还只是数百米的距离。
道尔顿加快船速,右侧的街景流逝。走在城里的人和车都停下了。因为从这边也能看到公王竞技场上出现的<龙神>的眼睛和会场的破坏,所以很在意吧。一部分人已经开始逃跑。
河面上的船与岸边有高低差,看不到典礼会场那边怎样了。
船沿着街景之间的河流向下。爆音远远响起,在街景的屋顶前方,能看到遥远的黑烟。
随着船的前进,周围的建筑物中断。前面变成大道,从船上也能看到远景了。视线前方是延续的缓坡,终点能看到山丘、围着周围的墙壁和树木,以及军队和坦克。我启动知觉眼镜的望远功能,吉吉那强化视觉,其他人各自展开咒式。
望远之后能够看到山丘。我进一步放大视野,看到会场墙壁到处破裂,坦克射击炮弹,咒化士兵们连缀着魔杖剑和盾牌突入。因为典礼参加者皆已撤退,突击开始了。当然,新皇帝伊切德和近卫兵也退避了。
在军队的包围网中心,镇坐着我们之前还在的公王竞技场。建筑物的屋顶炸飞。
上方是收缩着的巨大的虹色团块,表面浮现数百数千的人脸,又消失。成群的脸让整体看起来像巨大的骷髅。
那是五维咒式<琉璃变转喰阴乃壶>连结成的,<邪瞳大六天曼荼罗>的六维流形的异样之姿。
在搏动的超咒式前方,竞技场天花板的两处破裂,两条光线从两个洞中放出,刺向蓝天,光翼神圣地闪耀。亚萨鲁利和乌帝斯的战斗还在继续。
下个瞬间,两条光翼向前疾驰,命中虹色的六维咒式,一边切开七色一边向下穿过,到达地面。
巨大的虹色骷髅被三等分。上次是被意继的次元刀切断,但用光翼也两断了。恐怕也命中了编织咒式的亚萨鲁利吧。
连同亚萨鲁利的咒式,光翼把会场的屋顶到墙壁也切断了。典礼会场的墙壁变成瓦砾,崩塌。瓦砾和瓦砾相撞,落下。庞大的白烟在会场上扩散。一瞬之后,轰鸣朝着天空响起,甚至传递到我们撤退的河上。视野被白烟覆盖。
典礼会场周围的军队也被白烟吞没,白烟沿山丘下落,扩散在公王宫的用地中。
在白烟的中心地,被切断的超咒式左右倒下。虹色的地狱吸收触碰到的白烟和瓦砾,然后逐渐消失。咒式的断片撞上大地,大地也消失了。
新的破坏造成的爆烟吞没会场和周围的军队。烟和沙尘的大浪在山丘上驱驰,溢到了市街地中。白烟地毯沿着街上的道路向周围扩散,各处发生交通事故的声音和人们的悲鸣响起。公王竞技场周边的街道变成大混乱。
白烟地毯长长地延伸,降到我们所在的河流。被白烟包裹的船顺着河流而下。
公王宫和军队、周边的市街地变成一发不可收拾的大混乱。虽说还没和公王敌对,但对逃跑的我们来说正好。
道尔顿提起垂到水面下的枪,叠加展开旋桨咒式,然后把枪尖连同新的旋桨放下。白烟中,船变得更快。
在白烟之间,能看到预定中的左前方水路的洞穴。船一边左转,再次朝着黑暗前进。吉吉那和道尔顿点亮照明咒式。
载着各自的恐惧和不安,我们沿地下水路逃离。
船上的我咬紧臼齿,旁边的吉吉那侧脸也带着险峻的表情。全员都看到了本该消失在过去历史中的帝国,我的哥哥优希斯变成了乌帝斯。最关键的是,<龙神>能允许帝国利用到什么时候?
「不过,能得救真的太好了。」
试图活跃气氛的道尔顿开口。
「因为有阿廷比亚他们的牺牲,我们才总算活下来了呢。」
虽然很感谢青年的关照,但我必须得说。
「阿廷比亚和罗马罗特老人救了我们的理由并不单纯。」
伴着沉重的呼吸,我吐出重金属般的话语。船上的所员们露出惊讶的表情,船头的吉吉那点头。
「二人看到<龙神>出现,知道自己的死已不可避免,认为在那里无法阻止伊切德。因为避不开自己的死,所以至少让我们活下来。」吉吉那说道「——这样的自我牺牲只是表面。」
对着吉吉那前半的话语点头的伙伴们因后半而惊诧,不由得把视线朝向我们。吉吉那又展现出了奇妙的敏锐,尤其关于战斗的推测是准确的,和我想要说的推测也一致。
「他们把拯救安普森里耶尔的愿望托付给了我们。即使知道自己和我们的目标不同,还是有意作出了请求。」
我看到了二人的行动展现出的高洁志气和在那之后的策略。一边在暗渠中前进,我仰望上方。能看到被照明照亮的水路顶面。虽说不可能看到阿廷比亚和罗马罗特老人的身影,但清晰看到了二人的遗志。
「那是诅咒。今后,在可以实现阿廷比亚他们救济安普森里耶尔的愿望的场面,我们无法再采取别的选项了。」
我指摘之后,船上的所员们也露出了理解的表情,然后也理解了事态的可怕。
在<龙神>的登场和使役之后,阿廷比亚意识到了,这不只是安普森里耶尔的问题。所以阿廷比亚他们通过救了我们,施加了诅咒,把拯救安普森里耶尔,拯救世界的任务托付给了我们。那是对我们来说过于沉重的诅咒。
可是,那也是这世上必须有人背负的诅咒。
如果没人阻止,那<龙神>就会让安普森里耶尔、人类,以及除了<龙神>以外的这颗星球的末日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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