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章 因为我等为人

终章 因为我等为人

  要问人类能否克服悲伤和痛苦,能否去原谅,我的回答是否定的。

  我等能做到的,只有抱着无法克服的悲伤和痛苦,喊着不可原谅,不断地喊着而已。

  ——奥卜裘恩多 针对奥贝里耶战争的发言 神乐历一六八七年

  在四周被白墙围着的中庭,整齐的绿色草坪铺开。天花板上是一整面玻璃,空调覆盖内部,夏天凉爽,在如今这样的冬天也依旧温暖。用地内种着几棵树,投下柔和的树荫。

  树荫下站着一名穿护士服的中年女性,把终端抱在身前,直立不动。虽然面无表情,但眼睛紧盯着前方。

  护士面前是长椅子的背,娇小身体被干净的病服包裹的老婆婆坐在上面。老婆婆有着很少运动的老人特有的肥胖身材,灰色的头发在头顶变得略微稀薄。老婆婆的长发被仔细梳理编成三股辫,嘴巴像是嚼着什么一般动着。牙齿已经几乎全都掉光,小小的下颚也是老人特有的面部特征。

  绿色的眼睛已经变得迷蒙,但紧盯着一点。老婆婆的视线前方是拿着织针的双手,忙碌地挪动着。

  老婆婆把蓝色毛线搭在食指上,用左右织针的交点编织上去。编出来的蓝色毛线布向下垂着。

  老婆婆的绿眼睛发出光辉,手从针上拿开,把最后的毛线打结,切断。

  「做好了。」

  老婆婆用两手举起编织好的东西,那是只小袜子。老婆婆用左手在旁边的筐子摸索,把刚织好的袜子和另一边袜子放在一起。老婆婆露出满意的表情继续在筐里寻找,两手拿起蓝色毛线编织的围脖和帽子。

  「做好了,做好了!」

  眼神浑浊的老婆婆叫喊着。站在背后的护士点头,操作终端。

  「做好了,做好了!」

  即使在护士联络期间,老婆婆仍继续在中庭叫喊着。那是喜悦的声音。

  「做好了,做好了,暖和的衣服做好了这样就没问题了!」

  中庭的对面耸立着白墙,黑色的四边形并列。那是能从内部看到中庭的单面窗。在看不清的窗户之间是银色的门,门上方的灯亮着。数重门锁解开的声音接连响起,门打开了,灰色头发,身穿白衣的男性医师出现。

  「做好了做好了,这样大家就暖和幸福不会死了!」

  老婆婆没有牙齿的嘴巴弯出笑容,绿眼睛也因喜悦发亮。站在前方的老医师背后的门关闭,数重门锁锁上。确认门关上以后,医师踩着草坪前进,在坐在椅子上的老婆婆面前停下。站在背后的护士点头后,老医师也点头。确认了没有异常的男人的视线朝向老婆婆。

  「终于做好了吗。真是太好了呢。」

  老婆婆的双手动了。老医师不由得想后退,但坚持停在了原地。老婆婆的双手举着织好的三样物件。

  「这样大家就没问题了,吧?」

  老婆婆的绿眼睛浮现忧虑之色。

  「当然,会没问题的。」

  医师稳妥地表示同意。

  「送去快送去。」老婆婆把三样物件推给老医师,「不快点的话大家会好冷好冷,宝宝会死的。」

  老婆婆的眼中是认真的担心,打从心底诉求着。正因如此,老医师的眼神变得悲伤,他假装平静,恭敬地收下老婆婆的编织品。老婆婆用犯困的眼睛仰视老医师。

  「什么时候能见到大家?我想看到大家来。」

  「很快就能见到了。」

  老医师带着悲伤的微笑答道。

  「很快是什么时候?」

  「很快。」

  「很快啊。」

  老婆婆表示欣喜,转瞬间表情变得寂寞,绿眼睛朝向了过去。

  「其实……」

  几乎没有牙齿的嘴巴张开,停下了。即使老医师等着也没听到后续的话。老婆婆的眼神变得空虚,没有看任何地方。

  即使老婆婆没看,医师仍把收下的毛线围脖、帽子和袜子折叠起来夹在腋下。医师用左手在右手拿着的电子终端上挪动,写下经过。

  「那么,我就送过去了。」

  老医师说道,但老婆婆只是盯着中庭的草坪。没得到回应,老医师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回去。

  「那是,谁啊?」

  背对着老婆婆感到奇怪的视线和话语,医师继续往前走。护士也没有回答老婆婆的问题,贯彻着沉默。

  老医师在来时的门前伸出手,数重门锁再次解除,门再次打开。老人穿过门进入屋内,门又再次自动关上,上锁。老医师的左右是走廊。老人吐了口气,那是疲劳的吐息。

  老医师的视线朝向右侧。在面向中庭的窗户前,年轻的医师站着,眼中浮现疑问之色。

  「请问那名患者是什么情况?」

  仍然看着窗户,年轻医师问道。

  「记得是重度的精神疾患引发的痴呆吧。我一共旁观了三回,但每次都是织了围脖、帽子和袜子后交给您。这是怎么回事呢?」

  老医师再次吐了口气,看向夹在腋下的编织物。

  「你是半年前来的吧。在这半年间她没有发作过,也不会叫主治医师以外的人,不知道也是正常。」

  老医师抬起眼睛,从窗户看向中庭。

  「不只三回。即使仅在我知道的范围,患者在这里编织也至少有十年了,似乎从来没休息过。而实际可能比十年更久。」

  「超过……十年是吗。」

  青年医师重新看向窗户。在中庭,老婆婆又开始拿起了针,以做梦般的眼睛重新开始编织,两手专心致志地织着。站在背后的护士走上前,用布擦拭老婆婆嘴角零落的口水,而老婆婆对这也毫不在意,继续着编织。

  老医师隔着窗户再次确认了一如既往的光景。

  「患者一直在编这三样东西,完成了就要送走。你只是看到了在这或许超过十年的时间中每天重复的光景中的三次而已。」

  「是要送给哪里的什么人呢?」

  「我只是作为主治医师交给院长,院长会交给外部的负责人,不知道会送到哪里去。那个负责人也只是一无所知地交给别的运送者而已。」

  老婆婆的主治医师每三年轮换,下一任就是这位青年医师。老医师知道十年的情况也只是从前任那里听说的,应该是为了不让人从收容时期追溯身份的处置吧。沉默充斥在二人之间。

  年轻医师看向老医师收下的编织物。

  「围脖是成年人用的,帽子是孩子用的呢。袜子则是给更小的孩子用的尺寸,这是给一家人用的吧。」青年医师思考着,「执行着某种固定的动作……那就是仪式性行为的症状吧。」

  青年医师看向前任医师。

  「她的家人没有来过吗?」

  「虽然并非严格规定,但院长有说不要试图打听她和委托人的身份。」

  老医师的眼中有着悲伤。

  「不过,马上就要卸任的我也很在意。不去问院长,只是医师之间推测的话应该没问题吧。」

  老医师沉重地开了口。

  「提供了丰裕的资金,聚集了技术高超的医师的这家大医院面向世间的院楼只是附带的。给大众治疗的医院只是不让给她治疗的医师们的熟练度下降的练习台,核心是这栋特殊院楼和她。」老医师陈述着长年的推测,「要是她死了,虽然医院不至于解体,但资金提供也会停止,自然转型为一般的医院吧。」

  「这么多资金和目的都是……」露出吃惊的眼神,青年医师重新看向窗户,「果然很在意她是谁啊。」

  「虽然不知道,但有推测材料。她因为青年痴呆和各种疾患急遽老化,但其实应该只有四五十岁。」

  「诶?」

  青年吃惊地看向窗户。继续编织着的老婆婆看上去少说也得七八十岁了,实际年龄只有约一半的话,究竟是经历过什么啊。

  「有可能治好吗?」

  从远处看着患者,青年医师问道。

  「之后交接时你会拿到诊断书的。她姑且也有个病名,但是,不知道真的是病还是就是那种人格。她从入院前就是那个状态,并非是受到某种冲击的结果或咒式影响导致的症状这点是确定的。」老医师继续说道,「从历代的诊断书来看完全没有好转迹象,光是让恶化缓和就拼尽了全力。恐怕几乎可以肯定一辈子都会这样吧。」

  老医师断言道。

  「对于心和脑,我们还有很多事情不知道,不如说不知道的远远更多。但是……」

  老医师欲言又止。中庭的老婆婆坐在长椅上,继续专心致志地编织着,护士也一直站在背后。

  「没错,我个人认为她就这样一无所知直到死去更好。」

  老医师把左侧腋下的编织物夹得更紧了。

  「即使只治疗了三年,我也逐渐略微窥见到了她的过去。这样的设施和看护,恐怕是为了从她自身中保护她吧。那么,为了委托人和她,有的人生也许并不应该忆起。」

  两名医师一齐从窗户上收回视线。老医师开始迈步,青年医师也在走廊迈步,追上先人的背影。青年医师会继承老婆婆的诊断,再由下一任医师继承,接着再继承给下一任,应该还会持续几十年吧。

  中庭,坐在长椅上的老婆婆继续着编织,护士继续站在背后。

  握着织针的老婆婆的双手停下了,光逐渐回到了绿眼睛中。

  「其实我也是喜欢大家的。大家是无比温柔地对待这样的我,拼上性命保护我的好人。我真的很喜欢。」

  老婆婆的声音带着痛切的声响。

  「但是我没能珍惜大家。不知何时起我的脑袋里蒙上了雾,搞不懂该珍惜什么了。我变得除了自己什么都看不到了,所以做出了那样的事。」

  声音中寄宿着深深的悲伤。

  「为了我而追逐着梦想,想要实现大家的梦想的人因此不再追逐,甚至受了伤。但是但是我其实……」

  老婆婆述说着悲痛的话语,泪水从绿色的双眼中零落。悔恨的眼泪流过布满皱纹的脸颊,流淌到了下颚。从试图继续的老婆婆脸上,表情消失了。

  「其实是……呃呃,呃呃……」流着眼泪的老婆婆想不起后续,「咦?」

  眼中带上残酷的雾霭。

  「我就是我我不想被丈夫孩子责任束缚不想成为奴隶自由自由自由自由!我要做我自己!妨碍的话孩子丈夫我自己都不要!」

  从唇中吐出的话语混入疯狂,老婆婆开始用双手抓挠喉咙,指甲划破肌肤,渗出了血。站在背后的护士无感情地拔出魔杖短剑,从剑尖发动医疗咒式。

  「讨厌讨厌,我讨厌大家!讨……」

  老婆婆的话语唐突中断了。护士发动了精神安定咒式,强制变化了患者的意识。虽然残酷,但也没有其他防止老婆婆自残自杀的方法了。

  老婆婆的绿眼睛变成了做梦般的眼神,忘记了刚刚的激昂,视线在中庭徘徊。老婆婆对于直到刚才为止的自己的话失去了兴趣,如今凝视着草坪。

  「有、虫子。」

  老婆婆在意起空调风中晃动的草和顶上的瓢虫,眼睛开始数起瓢虫红色身体上的黑点数量。泪水从眼眶零落。

  背后的护士无感情地伸出手,用布擦拭老婆婆无意义的泪水。

  「唔呼呼。」

  老婆婆像婴儿一般笑了。

  「唔呼呼呼呼。」

  笑声持续着。

————————

  立体影像中,耶德尼斯新公王的发表重复着,中间夹杂了前最高指导者伊切德退位和王位继承的官方发表。不允许全土全军的任何叛乱的,公王最高命令被反复报导。

  在新公王发表终战宣言后,安普森里耶尔军把加拉提乌要塞遗址让给西方诸国家联合军,撤退了;西方诸国家联合也没有进军,仅止于夺回。失败国家伊贝贝利亚和涅登西亚两国无法立即复活,如今被西方诸国家管理。两国国民都强烈反对旧有的体制,因此还不知道今后会变成什么样。

  耶德尼斯废止了后安普森里耶尔皇帝和后帝国,变回了公王和后公国。虽然发生了战争,但避开了最坏的结果。

  同时,穆尔汀借由杰农之口,发表了诸国家大联合的构想,数重的震惊让安普森里耶尔和大陆全土沸腾了。

  立体影像中,耶德尼斯的视线偶尔从正面朝向侧面,然后回到正面。虽然画面上看不到,但画面外是记者安洁尔从声明原稿到报导的方法都逐一指导,在即兴辅助着。

  安洁尔协助了安普森里耶尔再建,因此事态仅止于沸腾。兼顾道理和感情两面的准确且迅速的宣传传播出去,第二次叛乱的可能性也消失了,即使发生,也没多少市民会支持吧。和我有关的人士成了强力的手牌,我也就消沉时袭击她的那件事道了歉,真的是太好了。

  即使是身为相关人士的我们,也理解不了后皇帝到新公王体制在仅仅一日之间的转变,一夜过后,外部人士要更加无法理解吧。只能由耶德尼斯和安洁尔组成两轮,缔造政治上的正统性了。

  我收回视线,咒式士最高咨询法院安普森里耶尔支部的讲堂映入眼中。

  在桌子之间,穿军服的将校和士官、穿西装的官僚们穿行;抱着文件的情报士官奔跑;西装男人单手拿着携带通信机,正忙碌地讲着什么;军人对着通信机和电话交互发出指令;抱着新的通信机器的官僚前进,把机器放在桌子上,又继续开始通信。由于是急速配置的,杂乱的配线在地板上缠绕。

  皇宫消失,因此法院的支部成了安普森里耶尔军的指令所。讲堂里有大约二百人,而前方和左右的房间里也聚集了军人和穿制服的人,走廊也有人群穿行,变成了大混乱的现场。

  根据情报,六大天剩下的三人也决定了道路。安普森里耶尔派的卡琉盖斯继续对新公王宣誓忠诚,在率领撤退中的军队;中立派的维努拉萨也恭顺了新公王耶德尼斯,形成协助体制;潘海玛的远亲桑萨斯也参战了,虽然不知道内心想法为何,但目前是在乖乖为安普森里耶尔效力。

  阿廷比亚、罗马罗特老人和多鲁斯科里的战斗与死亡并非毫无意义。至少,多亏了你们,耶德尼斯新公王和我们活了下来,接续到了这个结果。

  我在内心对死者们呼唤:你们企盼的安普森里耶尔应该会实现的,新公王耶德尼斯会如此实现的。尽管是诅咒,但果然对于救命恩人还是要表示敬意。

  思考着这些事的我也忙得不可开交。我向艾里达那的梅肯克拉特和拉尔豪金报告了一连的事态,但还是要写详细的报告书。我把写好的报告发送,然后开始写下一个。文件文件文件,还是文件。对了,也得联络处于合作关系的奈阿特派的上级法务官,贝摩历克斯才行。

  我完成了报告书的概要,挥手关闭影像文书。我把情报传送给旁边的道尔顿,青年用立体影像确认文字,读完后点头。

  「嗯,这样大体上的内容就结束了。」

  他这样一说,我开始伸展手臂。我有经常搞文书工作,但第一次遇到这么大量的时候。

  「不过大体以外的还有山一样多呢。」

  道尔顿后续的话语让我的动作停下了。我的表情应该相当苦涩吧。

  「道尔顿真的开始像我了啊。」

  对我的话,道尔顿也只是露出稳重的微笑。事态很辛苦,不过心里稍微放松了一点。

  实际上,随着规模的扩大,为了计划、准备和补给,对各方面的联络和事后处置这些事务量也增多了。道尔顿在战斗上看着不太起眼,但在关键时刻一定会成为推动力。

  「我很期待你的后方支援和管理能力哦。」

  我用右手背敲了下高挑青年的胸口。

  「那么,今后也请允许我继续模仿嘉优斯先生了。」

  没有等我的回应,道尔顿立刻走向了走廊。

  「我怎么觉得,连我爱调侃的坏毛病都模仿了呢?」

  「既然知道不好,那就应该多少克制下吧。」

  我对着迈步的青年背影吐槽,结果他回应了句一点儿没错的话。

  「这个嘛,毕竟在苦境和窘境中才要调侃是吉欧尔古时代起的传统了。」

  「这就是年份和经历的区别了呢。作为后辈我会继续精进的。」

  道尔顿像是要隐藏侧脸不由得浮现的微笑般关上门,离开了。房间中人群产生出的喧噪声回到了周围。

  之后让擅长交涉的道尔顿和留在艾里达那的经理洛罗里斯商量的话,就能写出更加准确详细的报告书了。而有准确的报告的话,也更方便梅肯克拉特制定下一步的路线。

  我的思绪回到现实,正如道尔顿所说,还有很多文件需要写。我再次呼出立体光学影像的文书。此外还需要我写的,是向遗族报告牺牲者们的死讯的文件。牺牲者里有很好的人,也有我还不是特别了解的人,惟独这个,必须要由身为现场指挥官的我来写。虽然是谁都不愿意做的事,但这是对于因我选择的道路而死的人们应尽的责任。

  我删掉了文书。现在还没办法冷静地写下去。

  我重新看回讲堂。在前方围着桌子的,是奋力推进安普森里耶尔军的再建和大方向转换的指挥官们。

  指挥官们的中心是伊切德。穿着军服的伊切德接下报告后立刻给出回应,对陆续递来的报告下达决定。伊切德仅凭一人就支配了战场和全军,他的指挥能力连我都看呆了。

  伊切德是后安普森里耶尔初代及最后的皇帝,退位后变成了太上皇。现在则成为安普森里耶尔公国军总监,重新建立起安普森里耶尔军。

  对外的军队最高司令官是新公王耶德尼斯,但实质上是伊切德在率领。除了从步兵到最高指挥官都担任过,战斗了数十年的伊切德以外,没有人物能指挥超过百万的安普森里耶尔军。

  只是,伊切德的内部已经几乎没有人类的心了。没有过去的悲伤或愤怒,也没有正义或热忱,只是出于理性,执行着被任命的义务而已。虽然难以理解,但只能说是成为了这样的存在。

  我移开靠着墙的后背,从讲堂来到走廊,从在走廊穿行的人潮间穿过。我见到了事务所的古尤艾,于是告诉他通知全员做回去的准备。古尤艾想对我说什么,但强行闭上了嘴,敬礼后离开了。

  过去杀了佛因的犯人是凭依在我身上的寄生体,他的心情当然非常复杂。而我能做的,只有表示出并非想背叛佛因的态度,至于古尤艾今后要如何接受,只能取决于他自己。

  在我面前,武装查问官们的队列跑过,接着抱着文件的事务员们前进。法院也因希别利的死亡陷入了大混乱,直到新的法务官被任命为止,都要由突然升到了支部长的索丹上级查问官来奔忙了。

  索丹所属的奈阿特派和我们的合作体制也会继续下去。因为有安普森里耶尔新公王撑腰,奈阿特派和贝摩历克斯上级法务官在法院的发言力也变强了,这样的话,也可能得到法院本体的助力吧。

  大陆和世界的状况是绝望的。但是,人们的抵抗开始了。

————————

  哲贝伦龙皇国的奥尔聂肯多之地位于欧杰斯选皇王领北方。

  山岳、峡谷、森林和河川复杂地交织,使此地成为了隘路。森林的终点是长长延续的城墙,城墙背后耸立着灰色的城塞。

  来自北方的大军要想侵入龙皇国制压首都,就必须得突破北方战线,通过奥尔聂肯多之地。这里是守护龙皇国北方的要冲。

  以城塞和城墙为背景的森林中,众多的帐篷并列,面带急迫的士兵们在其间穿行。围绕着篝火取暖的士兵们都面露不安,周围能看到负伤者被搬运进帐篷。

  停在树木之间的咒式化坦克和装甲车也是炮塔弯折,弹痕累累,车轮被拆下。甲壳咒兵巨人也伤痕累累,单膝跪地。整备兵们正慌忙进行着应急处置。

  聚集在帷幕后的士官们面对着立体光学影像的地图,讨论着战线。通信兵或传令兵过来报告之后,士官们的脸上垂下暗云。哪里都没有吉报。

  哲贝伦龙皇国北方战线的各地被攻破,撤退的军势聚集在了奥尔聂肯多之地。

  在失意和绝望低垂的奥尔聂肯多的街道,脚步声和马蹄声响起,背后是履带沉重的声响接连。垂着头的败残兵们抬起脸。

  美丽的少年少女走在街道上。全员的身躯都被美丽的铠甲和头盔包裹,但如今因战尘而变得脏污。失去眼睛、鼻子不见了的用绷带进行了应急处置,失去了手脚的则被其他人搀扶着前进。中间飘荡的战旗也沾染脏污,有部分破了洞。

  战马显露出疲劳之色,骑在上方的骑士也失去了一只胳膊。履带辗轧大地前进的坦克也穿出了若干弹痕,装甲车则载着负伤者前行。

  所有士兵的额头都刻着纹章,这是它们身为人造人<拟人>的证明。

  一团的前头是辆装甲车,从敞开着的后部,能看到坐着轮椅的男人。男人穿着不可能在战场上出现的典雅衣服,在羽毛领子之上,是黄金色头发和蓝色眼睛的贵族脸孔。

  这是巴洛梅洛公爵和人偶兵团的行进。

  虽然是败逃,但哪个<拟人>的脸上都没有悲壮感。即使受了伤,伙伴被破坏,从战斗上败逃,它们也不在意。

  士兵们发出欢呼声,在阵地迎接。士兵们是因为公爵和人偶兵团殿后才得救的。他们都知道人偶兵团保护败逃的军势,击退敌军的追击,接着又去救助下一支龙皇国军队。

  北方战线没有整体崩塌,能整然在奥尔聂肯多再次构筑,士兵们如今能活着的原因,除了巴洛梅洛他们的奋战以外再无其他。

  即使左右的败军发出欢呼,巴洛梅洛仍一副无趣的样子。

  「就算让不美丽的家伙们开心也……」

  公爵遗憾地喃喃自语。

  「我已经不想再看不美丽的尸体和内脏之山了,也不想处理无能的他人的败战了。」从巴洛梅洛口中,叹息和不满接连零落,「我想疼爱美少女和美少年的裸体,演奏音乐、编织诗歌、描绘画作来度过余生,来世也想这样。可能的话,再下一次的人生也一样。」

  被称为军神的男人的感慨让在左右前进的马上的恩荻和葛蕾荻丽笑了。

  「哪个都不适合巴洛梅洛大人。」

  「我知道。我只在军事这种低劣的杂事上有才能。明明我如此为美、性和爱而焦躁,真是悲剧。」

  巴洛梅洛再次叹息,恩荻和葛蕾荻丽则用手指向周围的大欢声。

  「即使如此,也应该回应士兵的欢声吧?」

  「被<拟人>指导要做符合人类身份的事这点,也是我能干得出来的啊。」

  伴着自嘲的笑容,巴洛梅洛从指挥车轻轻举起右手。突然间,周围的士兵们的欢声爆发。士兵们打着拍子,在坦克和装甲车上方,有人挥舞起龙皇国旗和欧杰斯选皇王旗。

  「嗯,不美丽的士兵们的应援和喜悦真的打从心底怎样都好。」

  即使是巨大的声援,巴洛梅洛仍完全没有涌现兴趣。指挥车和一军整齐肃然地前进着。

  巴洛梅洛的指挥车在城墙前停止,后续的人偶兵团也陆续停下。恩荻和葛蕾荻丽把巴洛梅洛的轮椅从指挥车上搬下来,公爵摆手之后,人偶兵团左右分开。故障的<拟人>们走向工房,整备兵们也跟了过去。

  轮椅上的巴洛梅洛与两名侧近、十几名亲卫队继续往前,穿过城墙,进入奥尔聂肯多城塞内。

  一团在通往城塞大门的台阶和斜坡前停下。

  台阶上方的士兵把正面的大门左右打开。恩荻和葛蕾荻丽当场右膝跪地,低下头,<拟人>的精锐们也立即单膝跪下,垂下了头。与死亡嬉戏,甚至调戏主君巴洛梅洛的<拟人>们朝下的脸上带着本不可能的紧张。

  轮椅上的巴洛梅洛举起右手,握紧手套包裹的五指,放在胸前中央,低下头。

  「欧杰斯王家,北部守护军副司令巴洛梅洛和人偶兵团,现已归队。」

  「回来得好,巴洛梅洛公爵。」

  从正面出现的,是身穿黑色僧服,戴着红帽子和眼镜的中年男性。是穆尔汀·欧杰斯·裘涅。

  枢机主教的右后方,身穿黑色军服的高大单眼青年站立,左后方是戴着飞行护目镜的少年般的青年蹦跳着。拉其兄弟——耶斯帕和费尔德烈德作为近侍守候在枢机主教身后。费尔德烈德想要开个玩笑,但被旁边的哥哥按着肩膀制止了。

  「这并非区区败战之将应得之辞。」巴洛梅洛仍低着头答道,「我未能实现猊下兼选皇王代理严守北方战线的指令,实在无颜可对。」

  主君巴洛梅洛谢罪后,恩荻和葛蕾荻丽、<拟人>的亲卫队们更加低下头。

  「到了这种时候,巴洛梅洛不开玩笑了呢。」

  穆尔汀从台阶走下,站在巴洛梅洛面前。枢机主教伸出右手,牵起表弟的手。公爵抬起脸。

  欧杰斯王家军的实质最高指导者与最高位的将军的视线斜着交会。

  「因为有他人耳目所以这样做了,不过反省的演技可以就到这里吗?」

  巴洛梅洛露出无畏的笑容,穆尔汀也回以典雅的微笑。

  「这样才是巴洛梅洛,我的表弟殿。」

  穆尔汀右手指向城塞,开始迈步,恩荻和葛蕾荻丽推着巴洛梅洛的轮椅。耶斯帕和费尔德烈德推开城塞的门,一行人进入城塞。

  在城塞门口,巴洛梅洛突然睁大眼睛。

  「啊,表兄殿,我忘了件重要的事。」

  巴洛梅洛说完,穆尔汀停下脚步回头。轮椅上的巴洛梅洛露出认真的眼神。

  「既然意继确认生还,可否允许我返还翼将首领代理的职务?」雷肯海姆公爵重重地吐了口气,「克洛普菲尔老师和表兄殿都是事先知道意继的生还,还故意让我来做的吧?」

  对巴洛梅洛的疑问,穆尔汀露出微笑。

  「若非如此,表弟殿会判断即使能维持局地战的胜利,北方战线整体也无法取胜,从而更早切换到撤退战。为了让其他士兵能尽可能多地生还,有表弟殿比往常更加奋斗的必要。」

  枢机主教的笑容变深,那是恶作剧的孩子般的笑容。

  「虽然是卓见,但实在是太坏心眼了。」

  雷肯海姆公爵也回以笑容。人偶师的笑容比人偶的笑容还要更加夸张,更加无机质。

  「那么,就像我们在年少时的恶作剧那样,来寻找逆袭的手段吧。」

  巴洛梅洛的笑容变深。

————————

  在法院的一角是我们攻击型咒式士们的一室。事务员正在全力工作。原军人德留辛和琉辛姐弟写好文件递给部下,图库罗罗医师整理着医疗和生存报告。

  情报分析负责人莫蕾蒂娜把所有文件整合到一起,得出结论后联络艾里达那本部。莫蕾蒂娜的脸和身体上覆盖着治疗咒符。虽然还没有从超咒式的负荷中彻底恢复,但莫蕾蒂娜是情报的中心,所以只能让她努力撑着。

  我也有更多的文件联络文件联络文件,真是无穷无尽。

  我把整理好的文件让古尤艾,接着让迪匹欧送到会议室。面对这种文件和报告的大山时真希望擅长商务的原骑士洛罗里斯在,但他也是正因如此才必须得留在艾里达那。所员中,吉吉那、提塞恩、皮丽卡娅和喵伦这些战斗专门家似乎要么在宿舍待机,要么给法院当护卫,所以基本见不到。就算在也只是碍事就是了。

  我在事务员、文件和终端的山对面发现提塞恩坐着,仔细一看发现他正在看书。虽说是数法系咒式士,但对于完全不适合事务的战斗系青年来说,这可真稀奇。

  提塞恩也注意到我的视线,抬起脸。

  「啊,这个吗?」

  提塞恩答道。

  「在皇宫的迷宫的战斗中,我和莫蕾姐参考了咒式士多鲁斯科里的技巧对吧?」

  「哦,那个啊。」

  提塞恩和莫蕾蒂娜的对祸式咒式是很惊人的一手。

  「我跟梅肯克拉特老大报告了这事,然后他说让我读这本书,我就去图书室找到了。」青年举起书,「我也在意本家的咒式是啥样的,而且也就现在有机会,所以就读了。然后,就从早上读到现在。」

  说着,提塞恩缩起肩膀。

  「……要笑话我吧,说不良读什么书之类的。」

  「怎么可能笑话你。」

  我遮住了提塞恩谦逊的话。提塞恩有点惊讶,但周围的人们也微微点头。

  青年理解了自己的火力比吉吉那等其他前锋要弱,正因如此向喵伦学习了剑术,和莫蕾蒂娜合作发明出了新咒式。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本质是真挚的。

  「我不怎么了解多鲁斯科里。书的感想如何?」

  「虽然说到现代的数法系咒式首先会提到雷梅迪乌斯理论,但这个人也超级厉害。不是,就是,真的除了是超厉害的数法系咒式士以外没别的形容了。」

  提塞恩坦率表达了敬佩,看着手上的书的眼中也有着尊敬之色。

  「多鲁斯科里在安普森里耶尔这个老他妈大的国家里也是顶点的数法咒式士!然后,作为咒式理论家也很厉害,写的书连我这种都能看明白!」

  青年兴奋地挥舞着书。

  「此外,他还遵守先王的指令,几十年间隐藏内心,拼命去阻止战争。要是危机没有发生,他应该打算就这么静静地侍奉伊切德一辈子吧。作为男人也是模范啊!」

  挥着的书和话语停下,提塞恩的眼中寄宿哀惜。

  「……那样厉害的多鲁斯科里先生、阿廷比亚先生和罗马罗特先生都努力试图去保护大家的生活、性命和祖国,但是……」

  提塞恩自然地用敬称说出三人的名字,停下了话语。青年的视线朝向窗外,我也跟着看去。

  在法院的墙壁对面,是安普森里耶尔的广阔街景。大国美丽整齐的街景在战前战后都毫无变化,对居民来说,也只是战争不知不觉就开始,不知为何国王换代,明明没赢也没输战争却结束了而已。虽然总让人难以释怀,但至少避开了大乱。

  「在先王指示下,从三人的抵抗而起的战斗中,我们生存下来,连向了耶德尼斯新公王收束事态的结果。」我回想起他们,「恐怕三人在王弟耶德尼斯没有协助的时点就知晓了死亡的危险性,但还是前进了。」

  安普森里耶尔和伊切德犯了大错,但回避了最糟的战争。不管仍不知晓内情的人们如何去想,也防止了大量的死亡。事到如今我明白是三人的战斗和残留的诅咒愿望引来了这一切结果,但是,他们已经不在了。

  「明明是那么厉害的人们,好可惜。」

  提塞恩淡淡地感慨道。我收回视线,青年的侧脸带着寂寥感。

  「其实我真的想靠近到他们身边。要是我更爱学习,更聪明的话,就有机会在他们还活着的时候得到教导了。真的好可惜。」

  梅肯克拉特的慧眼发掘出了青年,但他终究是炼成系。提塞恩没有数法系的老师,基本是自学的。现在提塞恩终于找到了能成为自己的老师的伟大数法系咒式士,可是能成为老师的人物在近处,在过去死去了。实在是悲哀的擦肩而过。

  啊啊,我也是一样的。我也想对提塞恩说些什么。

  「即使活着的时候没机会见面,也能用书继承话语。」我认为是多余的,但还是加以补足,「你已经从多鲁斯科里氏的咒式实现了接近的咒式,那么提塞恩就是后继者,这本书是为了让你看到而写的。」

  我说完,提塞恩没有反驳,点了点头。青年的视线回到书上,热心地阅读文字。如今提塞恩开始开花了,梅肯克拉特也是为了不错过这个时期,给他推荐了最能参考的书吧。梅肯克拉特的引导实在是准确,该说不愧是原咒式教师吗。

  啊啊,我也想重新去读吉欧尔古和哈莱尔、罗伦佐的书了。

  即使是如今已经见不到的人,书籍和记录也能传授他们的思考和话语。虽然谁都可能在途中倒下,但不光是言行,还有书和记录的话,就有人能够了解,继承遗志,更加前进发展下去。

  我没有什么业绩或学问上的发现,但即使如此,趁着还作为参与了大事件的普通人类活着期间,或许也应该为了吉薇和孩子们,为了后辈和后世的人们写下什么。

  从提塞恩和追忆与遥远的未来想象中移开视线,我在终端上完成对报告书的改订。这次的提案比之前的更好,但是,刚刚被我派去传令的古尤艾和迪匹欧还没回来,我环视一圈,其他的事务员也都很忙碌。拿着终端的我站起身。

  「啊,嘉优斯先生,报告书的话我可以去。」

  前方的新进所员向我搭话,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没关系,我也想散散心,还是直接送过去吧。」

  我晃了晃手机后,所员重新坐到椅子上。我从文件和人群之间穿过,走出房间。突然间,在走廊穿行的人潮的嘈杂声迎面而来,我穿过人群前进。

  虽然着急,但也不是紧急的报告,所以我走出建筑物,打算呼吸下外面的空气。我来到中庭,深深吸气,吐出。冰冷的冬季大气在我的内外循环,让心情也略微改变。冬季的天空蔚蓝澄澈,硬质的阳光落入中庭。

  但是,从背后的建筑物中还是能听到人们的声音和声响。为了避开嘈杂,我在有着树木和长椅的用地迈步。说起来我应该去捉弄的吉吉那他们去哪儿了,对哦,既然是护卫,应该在墙外或大门吧。我一边自问自答一边前进,为了寻找更安静的地方从大楼转角拐弯。

  看到的光景让我停下脚步。

  中庭有两个人影。一个是身着屠龙族战士的装束,把长枪形态的屠龙刀扛在右肩的吉吉那。

  相对站着的,是穿着轻便款式的东方和服,提着魔杖刀的中年男性。是穆尔汀十二翼将之首真田意继。

  二人应该都注意到了我的登场,但视线都没从对方身上移开。也不可能移开。

  意继嘴角的小树枝摇晃。

  「无论如何都要这样吗?」

  东方的武士问道。

  「上次……」

  吉吉那侧眼确认到我,马上重新看向意继。

  「被嘉优斯的妨碍阻止了,但他是对的。那时候的我完全无法触及阁下。」吉吉那承认了自己的无力,「不过现在又如何呢?」

  对吉吉那的挑战,意继吐了口气。

  「安普森里耶尔的再编,西方诸国家的连带。最关键的是在神圣伊杰斯教国、<舞之夜>和<异貌者>最强者们的暗中活跃下,大战时刻将近。」意继的眼睛眺望着遥远北方的天空,「我觉得现在并不是适合与你比试的时期。」

  意继恬淡地说道。

  看来是吉吉那想要再次决斗的状况。吉吉那作为攻击型咒式士是十五位阶,只是剑技的话,应该有在伍戈多大陆诸国出名的水平,我也能明白他想要挑战的心情。意继看向吉吉那,接着看向我。

  「更何况我对解决了安普森里耶尔的问题的你们有着感谢之念,没有敌对的理由。」

  「那是……」

  话头指向自己让我惊讶。

  「只是耶德尼斯新公王的决断和伊切德前公王的让步终结了事态。我们几乎什么都没做到,只是为履行与耶德尼斯新公王陛下的契约而争取时间而已。说到底最后是被以意继殿为首的翼将们救了命。」

  「过剩的谦逊会被讨厌的。」

  意继轻笑道,嘴角的小树枝也摇晃。

  「没有人争取时间的话,那时就会变成最坏的结局,预测不到后帝国和周边问题会何去何从。」异邦的战士不退让地说道,「这是因为你们争取了时间才得到的结果,作为咒式士,作为人类,应该挺起胸膛。」

  意继断言道。我的胸中点起了热量。大陆最强剑士评价说我们的战斗并非没有意义。虽然我们在不断的死斗中,得到了世间、咒式士业界、市当局,甚至是公王的赞评,但意继的感谢是与那些截然不同的。这是真正中的真正咒式士说我可以挺起胸膛,我自然地伸直了脊背,端正了姿势。

  「我明白至今为止的情况和世界的状况。」

  吉吉那把屠龙刀自肩膀上方旋回,从胸前转过,绕到后方,放低腰部。他向前举起左手,摆出必杀的突击姿势。

  「但是,在我知道的范围内,意继是最强剑士。不论有什么缘由,我都不想错过这再度的一战。」

  吉吉那发出带着觉悟的声音,同时对意继表示了最上级的敬意。异邦的剑士露出困扰的表情,眼睛朝向了我。

  「那边的嘉优斯殿,可否像上次一样阻止你的搭档呢?」

  意继也把我当作特定的个人来看待了。但是——

  「我不会阻止。」

  我也开始对超剑士意继表示敬意了。既然伟大的意继让我挺起胸膛,那我不能在这里退让。

  「这次不是在战场上的互相残杀,剑士之间的决斗并非我能插嘴的领域。如果认为我们的争取时间是功绩的话,这次挑战应当也是相应的奖赏吧。」

  我以自己的想法说服后,意继没有反驳。意继自身的话语让我们抱有了不屈不挠的气概。伴着决心,我看向搭档。

  「上吧,吉吉那。让他看看我们在那之后是如何战斗的。」

  我选择去支持搭档的决断。不是傲慢也不是轻视,只是,想让搭档去挑战。

  「不需要嘉优斯的许可,我会按我的想法办。」

  吉吉那无畏地笑了。回想起来,这几乎是我第一次肯定吉吉那的行动。

  「这样吗。」

  意继说道。

  「像你这样的剑士如此看重的话,作为男人我也不能不接受啊。」

  意继把右手放在了左腰的魔杖刀柄上。上次对峙时意继只是站着,这次第一次握住了刀柄。意继也没认为不拔刀能对付吉吉那,说不定能行。

  「那我就来当你的对手吧。」

  意继说完的瞬间,中庭的大气变质。空气变硬,冻结了。

  明明只是在旁边看着,我却感觉到了恐惧。与意继对峙的吉吉那咬紧臼齿,脚踩住地面忍耐着不跪下。

  光是看过就明白了。我稍微也会点剑技,但意继在量级上,不如说在次元上和别人都不同。我听说他在圣地阿尔索克切断了龙族猛者释放的咒式之光,那是事先预测到所有路径,把刀刃置于光经过的途中才可能做到的,斩断光芒的奇迹。实在是无法理解的剑境。

  此前<舞之夜>的瓦里亚斯弗与优希斯与之对峙,却没有战斗而是全力撤退也是理所当然的。以一名战士而言,没有人类能战胜意继。尽管与白骑士法斯特和米尔梅翁并肩,但完全是冠绝其他人。

  我幻视到了吉吉那迈出脚步,会在最初放出的数百种刀刃,而到了后续的数千种变化,进一步的数万种变化之后,我的想象已经跟不上了。上次不管吉吉那的第一手如何施展,都只能看见被意继拔刀斩杀的光景。

  但是,现在的话。

  「上吧。」

  我的嘴唇不由得说道。理解了自己的话语,我两手握成拳头。也许吉吉那还无法触及意继这一世界最高峰,但是——

  「上吧,吉吉那。」

  我再次许愿。我希望我们的战斗,我们的希望,能够以某种方式触及到。

  「我上了。」

  堂堂正正地宣言后,吉吉那的身影消失了。在声音和冲击波席卷的中庭,突击的屠龙刀刺出。

  在金属的撞击声之后,意继出现在吉吉那的背后,右手握着魔杖刀,刚好收回刀鞘。被收纳到底的刀刃发出澄澈的声响。

  风停息下来。

  二人背对着背站在中庭。

  「诶,刀收回来了?什么时候拔的?」

  我又一次完全没看到意继的动作,那是连怪物都不足以形容的超绝剑技。我急忙收回视线,看到吉吉那左膝着地。战士握着屠龙刀旋回,抬起膝盖再次采取突击姿势。

  「虽然知道超出预想,但太过超出预想了。」

  吉吉那的眼中有着敬意。他的身体哪里都没受伤,只是,屠龙刀的刀身在微微颤抖。能看得出吉吉那的手发麻了。

  通过声音和二者的位置与体势,我也能推测出发生了什么。恐怕是面对着屠龙刀超过音速的一击,意继稍微从鞘中拔出一点刀身抵挡,接着弹开了。

  若是力量和角度、所有的动作有一点点偏差,意继可能会死,吉吉那则毫无疑问会死。这是为了二人都活下来的,完美的应对。

  恶寒从我的脊背穿过。果然意继在不同的次元上,太过不同了。

  「我希望再过一招。」

  吉吉那露出犬齿笑了,眼中带着灿烂的光辉,露出了打从心底感到愉快的笑容。就像是孩子的笑容一般。

  「我和涅蕾朵如今是一心同体。若是现在,没错,若是现在!」

  吉吉那呐喊着斗争。

  我感到一点寂寥。不管是我还是库耶罗和斯特莱斯,甚至是师父吉欧尔古,都没能让吉吉那打从心底露出笑容,也不可能做到。

  能回应吉吉那的悲伤、追求着强大的内心的,只有意继这样的剑士。在我知道的范围内,还有另外两人,仅此而已。

  「到此为止了。」

  仍然背对着吉吉那,意继拒绝了。

  「还不够,我还没得出答案……」

  吉吉那的眼中寄宿着悲痛。他紧紧握住屠龙刀,声音和姿势中甚至怀抱着愤怒。

  「有些事并非能靠话语,只有以剑交心才能明白。」

  意继的声音很平静。

  「我不知道你的过去,但是,你的悲伤所追求的强大,那前方的答案并不在我身上,必须得是别的人才行。」

  「那是什么意思?」

  吉吉那询问后,意继转过头露出侧脸。

  「对于这件事,吉吉那你自身是最清楚的。」

  意继露出了温柔的微笑。吉吉那的脸上浮现复杂的表情,能看到深深的因与最强对手的再战消失产生的丧失感,同时,也能看到因理解了意继的指摘正确无比而显露的,别的悲伤。

  我也明白意继是正确的。单眼的青年和面带青色蝴蝶刺青的男人的幻影从我脑中掠过,吉吉那也是一样吧。

  「没什么好失落的,只要我等继续奔赴这场大战,就总会在某时某地相遇。」意继好像有点期待,「等到你的悲伤转化为强大,找到前方的答案以后,我会再次接受比试的。」

  意继承诺了再战。吉吉那的眼中寄宿上希望的光辉。

  「一定会的。」吉吉那答道,「虽然现在还找不到答案,还没有资格。但是,一定会的。」

  吉吉那伸直膝盖,旋回屠龙刀,将刀刃和刀柄分离,收纳到背后和腰间。

  「啊,对了。」

  此时意继举起右手。

  「你的刀刃,有触及到我。」

  在意继右手垂下的和服袖子上,能看到一点点切口。电流在我的脊背游走。

  吉吉那还触及不到意继的境地,但是,尽管是一点点,他的刀刃也触碰到了世界最强的剑士。

  我看向吉吉那。站在中庭的吉吉那脸上没有满足,但即使如此也是晴朗的。剑舞士已经使出了如今的全力。

  我的胸中感觉到热量。我们拼上血与汗、泪与死的战斗实际上或许别说正义了,甚至都没有意义,但是,只要继续下去,就能够触及到某处。

  吉吉那证明了这点。

  追着变得平稳的吉吉那的视线,我也看着意继。异邦的剑士已经挥着右手迈步了。

  「虽然不甘心,但那真是个很棒的人物。」

  「是啊。」

  我说完,吉吉那点头。

  我明白了意继在穆尔汀十二翼将中也是首席的理由。意继没有憎恨过去与主君敌对的我和吉吉那,而是作为武人接受了挑战。虽然若是立场不同或许会再次敌对,但既然意继已经示范过,我们也不会产生憎恨吧。就算要和意继敌对,那也是应该致以最大敬意的对手。

  我突然想起件事。我对着意继的背影,用知觉眼镜发动了法院的测量式。数字开始飞涨,我急忙停止。<大祸式>那时完全无法比拟的上升速度让我感到恐惧,要是再多看一瞬,我就无法在意继面前站着了。还是不知道为好。

  意继走在建筑物之间,途中,黑西装的人影与高挑的男人出来会合。一个是萩菈索,另一个恐怕是杰农吧。

  我看向之前就很好奇的杰农的脸,不过眼鼻和嘴巴都很普通,不如说没有特征。要画他的肖像应该很费事吧,我也无法对他人说明。顺带一提,那估计也不是原本的脸。

  萩菈索的东方系的玲珑面庞带着不愉快的表情,右手握着终端和某人通话,左手抱着一沓相关文件,应该是正在编写用于给穆尔汀说明事态的大量文件吧。想到那边的事务员也很辛苦,就稍微涌现了点亲近感。

  萩菈索回过头,细长的黑眼睛看向我和吉吉那,随后并没有表现出兴趣,转头重新迈步。虽然以前有互相残杀过,但萩菈索只是听从指令,我和吉吉那也只是抵抗袭击,没有心理上的遗恨。萩菈索那边对部下被我们杀死应该有怨恨,但毕竟是任务范围内,也只能忍受了。只是若是情况有变,也有再次互相残杀的可能性,所以没有亲近的打算。

  三名翼将转过转角,不见了踪影。他们应该是通过优坎的转移咒式去了北方战线和穆尔汀身边了吧。他们有他们的战场。

  中庭只剩下我和吉吉那。

  我吐了口气,我也感觉到了相应的紧张。吉吉那也深深吐了口气,其中混杂着疲劳。即使是吉吉那,在那仅仅一击中也耗尽了气力。

  「对了。」我回想起来,「关于今后的事,有很多需要考虑。」

  「也是啊。」

  吉吉那当即答道。

  我们还没确定离开安普森里耶尔后要何去何从。离开的<舞之夜>们应当是要去北方战线参战,再生的妮多沃尔克回到戒指里没有出来。穆尔汀提出的,大陆联合和军队会变成怎样?

  事态光是列举就让人头痛,吉吉那也没有提出明确的答案。在这席卷世界的大风暴中,我们这些树叶应该如何行动呢?

  还有最重要的。

  「是你们啊。」

  我看向声音的方向,男人站在略远处。

  那是安普森里耶尔军的实质性最高司令官,前公王及原后皇帝伊切德踏入中庭的瞬间,旁边跟着亲卫队长萨贝里乌。伊切德像是在追溯记忆般,看着我和吉吉那。

  二者已经不是敌对关系。我立刻右膝跪地行骑士礼,吉吉那仍然站着就是了。

  「请免礼。我不是你们的主君,也没有那个资格。」

  即使伊切德这么说,我也没有动。虽然有和穆尔汀枢机主教、艾拉雅王女这样的王族对话过,但面对安普森里耶尔的公王和后皇帝这种大国的代表者还是会紧张。我不是会对身份制度臣服的类型,但伊切德无疑是要划分到伟人一类的,应当致以敬意。

  「请务必免礼。」

  伊切德再次表示不需要我行礼。我站起身,吉吉那仍若无其事。看到主君应该有话想说,萨贝里乌后退。

  「我记得是吉吉那君和嘉优斯君吧。」

  看着吉吉那和我,伊切德问道。

  「嗯,对,是的。」

  我感觉好不自在。

  「那边不用管了吗?」

  我对出乎意料的事提问。从窗户能看到在建筑物内部穿行的人们。问题仍堆积如山,什么都没有解决。

  「已经对大局作出了指示,之后就只能等安普森里耶尔的各军执行命令,提交后续的反馈了。我也是需要休息的。」

  伊切德也看向建筑物和人群。让一百三十万的安普森里耶尔军接受新体制,调军撤退转向北方就已经是大工程了。过去的一百三十万军势中正规军也就是百万,还有预备役、被征兵的新兵和佣兵的削减这个大问题残留。现下光是再编和警戒叛乱就已经够忙活了,无暇顾及其他。

  中庭,我没有再说话,吉吉那没什么想法。亲卫队长萨贝里乌也彻底贯彻护卫,不打算拯救这个尴尬的气氛。

  我个人对于后安普森里耶尔帝国和伊切德没有恨意。一开始我只是想要放开给我带来不幸,或者说灾厄的<宙界之瞳>,但不知不觉间与<舞之夜>,最重要的是与防止<龙神>的解放扯上了关系,让战场扩大了。虽然也有浮现为受害者们报仇的想法,但当事人和遗族们的想法是不能被代替的。

  只是,为了阻止后帝国,有伙伴和战友失去了性命。这并非是伊切德下的手,最终来说是与敌对的亲卫队和<大祸式>战斗所致的死亡,所以即使是间接原因,也难以产生恨意。我对伊切德抱有难以形容的复杂感情,这不光是对于本人。虽然从远处看时也有一点违和感,但在近处对话时,卷在左臂的毛线臂章就格外显眼。

  「那个,请问是有什么事呢?」

  耐不住沉默,我开口问道。

  「虽然并不紧急,但首先我要就把重要的事延后这点道歉。」

  从建筑物上移开视线看向我,伊切德答道。

  「在那时,尽管是被穆尔汀卿驱使,你的话也打动了我。我要表示感谢。」

  伊切德低下了头。

  「诶,不……」

  贵人中的贵人对自己低头,反倒是我感到困扰。

  「那真的只是一般人的灵机一动。」

  「但是,赎罪的道路是由你的发言展示出来的。」

  伊切德的话语零落,后面的萨贝里乌也低下头。

  一对一对话时,就会觉得他给人的感觉很奇妙。失去了心,仅靠理性和正确活着的伊切德总觉得不像是人类。

  「如果还有话想说,请不要顾忌。」

  伊切德再次低下头,我又惶恐起来。

  「既然您这样说,我也还有一个问题想问。硬要说的话有点忠告的含义吧,可以继续吗?」

  我问完,伊切德点头。我不由得先去请求发言许可,但也是没办法的事。

  「我想您应该明白,但还是故意要问。穆尔汀枢机主教所示的大联合计划看上去很美好,但对安普森里耶尔来说是残酷的。」

  对我的说明,伊切德重重点头。

  「虽然也是因为眼前的敌人太过巨大,但穆尔汀卿也有考虑到预防第三次大陆战争,打算削弱后安普森里耶尔吧。」

  我能注意到的事情,英雄伊切德当然注意到了。

  「再征服战争只使用了<龙神>的一击,安普森里耶尔军几乎没有消耗。通过考虑到今后隐忧的大联合构想,就能看出穆尔汀卿的恐怖之处。」

  伊切德再次确认道。

  尽管很多人推测说有各种暗杀和同盟错综的国际间内情,但在我出生之前发生的第一次大陆战争的原因如今仍不甚清楚。

  只是败北的国家们并非是在战场上被杀得片甲不留,而是因后方的政治劝告和交涉而败战的。当然,前线的军队会不满,认为「明明我们还没输」。而这样一来,军队就认为是后方的国内背叛了自己,成为了后续支持过激政权的基盘。结果上,唤来了作为第一次大陆战争之复仇战的第二次大陆战争。

  「穆尔汀的计策不光是为了让人类存续而把安普森里耶尔拖到对神圣伊杰斯战争中。」改变语气的伊切德解读道,「就算西方诸国参加了穆尔汀提倡的大联合,也不会协助在再征服战争中敌对的安普森里耶尔吧。他打算让我和安普森里耶尔奔赴战场上的难关消耗军事力,甚至减少战后的忧虑。」

  我的脑中浮现地图。从地理位置上来说也很难在仍然抱着敌意的西方诸国驻军,能战斗的地方只有哲贝伦龙皇国的西北战线。穆尔汀甚至打算顺带让安普森里耶尔防卫即将瓦解的自国西北方面,而因为有大联合这个光鲜目的在也无法抗拒。虽然从头到尾都是正确且现实的,但实际毒辣。

  「那么……」

  「我知道这些,但依然接受了。」

  伊切德的脸上没有后悔或担忧。

  「我不会说这是我和企盼帝国成立的安普森里耶尔的赎罪,但是,即使明白中了穆尔汀卿的圈套,也没有别的道路可走。」

  伊切德的回答中也没有迷茫。就算有战后的算计云云,但首先眼前的<龙神>、<舞之夜>和<异貌者>的危险太过巨大了。再这样下去的话,要么神圣伊杰斯教国制霸大陆,要么变成人类以外的世界,要么灭亡,要么变成超出预计的别的情况。就算知道自身和自国会被利用削弱,也不得不协助穆尔汀的计划。

  我再次确认了这对伊切德和安普森里耶尔来说是险峻的道路。但是,对王和国民选择的,不得不选择的路,身为普通人的我也没什么能说的。

  再次无人说话了。

  虽然怎样都好,但把对话全抛给我的吉吉那真让人火大。你也说点什么啊。

  「不好。」

  吉吉那发出警告的声音,银色眼瞳中闪过警戒心。我跟着他的视线看去,看到了最糟的相遇。

  「是你,伊切德!」

  少女悲鸣般的叫喊声在中庭响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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