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章 因为我等为人(2)
城塞的大厅中是军人和官僚、作业员们穿行的人潮。
穆尔汀和巴洛梅洛一行在中间前进。看到主君的士兵们敬礼,官僚行礼,群众行着默礼。一行人整然前行着。
「已经接到北方战线的报告了。」
一边走,穆尔汀说道。
「史上最初的统率<异貌者>的军势、不占领的焦土战术。神圣伊杰斯教国毫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发起了赌上国运的大战。战况变成了压倒性的不利。」
穆尔汀对现状的再确认继续着,轮椅上的巴洛梅洛无言听着。一行人走上正面楼梯,从楼梯平台走到走廊。公爵开口。
「这种情况都没动用克洛普菲尔老师,意思是皇都的状况也很糟糕吗?」
「雷肯海姆公爵真是明察秋毫。」穆尔汀答道,「龙皇哲里亚鲁诺斯Ⅶ世陛下状况危笃,克洛普菲尔老师在维持皇都大结界的同时随身支撑着陛下的性命。」
穆尔汀没有继续说,巴洛梅洛也没有追问。后方的<拟人>们也察觉到了问题不只在战况恶劣上。若是之前就一直卧病在床的龙皇驾崩,国内会陷入混乱。即使在面对巨大外敌时不得不团结,但谁也无法断言瞄准下代龙皇的五王家之间不会发生斗争。若是发生斗争,就有穆尔汀的政敌,军部的古兹雷古参谋次官策动的可能性。
只要圣者克洛普菲尔的延命咒式和辅助医师团的咒式一瞬中断,或是咒式达到了可能维持的极限,龙皇国就会变得更加不利。
「负责着与北方战线同等甚至更加重大之事态的克洛普菲尔老师一秒都不能离开皇都。」巴洛梅洛确认着事态的恶化,「在面临国难之时,龙皇国还有龙皇寿命这个时间限制,可真是辛苦。」
巴洛梅洛如同说着别人的事一般评价二重的国难,反倒是背后的<拟人>们露出担心主君会因失言受罚的表情。穆尔汀在通道前进。
「我的失态导致了圣地阿尔索克的灾难。」
一边走着,穆尔汀说道。旁边的巴洛梅洛侧脸浮现疑问,其他的翼将们也听着主君过于出乎意料的感叹。
「在圣地阿尔索克设置的陷阱,即使并非最佳,也是次佳的策略了吧?」
对巴洛梅洛的推测,后面的人们也在内心同意。从安普森里耶尔战线来看,要是被各个击破,<宙界之瞳>如今就已经集齐了。他的做法哪里都没有瑕疵。
穆尔汀没有回答,继续迈步,到达走廊尽头的螺旋楼梯。
「我明知道圣地此举会造成弱者们的牺牲,还是这么做了。我等弱者怠于保护弱者,这就是败因。」
一边走上楼梯,穆尔汀发话。被<拟人>们推着轮椅,巴洛梅洛耸肩。
「原来如此,我完全不能理解。」
「毕竟除了兴趣以外,你是合理现实主义者呢。」
穆尔汀轻笑。
「这点表兄殿也是一样的吧。」
巴洛梅洛也轻快地答道。
「那我从哪里开始是兴趣,从哪里开始不是呢?」
穆尔汀露出神秘的微笑。对主君及表兄的话,巴洛梅洛无法回答。在穆尔汀带领下,一行人走上楼梯。
坐在被推着的轮椅上,巴洛梅洛望着走在前方的穆尔汀背影。即使从表弟巴洛梅洛看来,表兄穆尔汀也有无法理解的一面。穆尔汀在暗中将暴虐的兄长亚斯艾里欧废位,让其长子成为了欧杰斯家选皇王。
穆尔汀本人有着即使抢占欧杰斯王家,将来成为龙皇也没人能有怨言的力量和业绩,但穆尔汀完全不追求王或龙皇的地位。
相对地,巴洛梅洛对任何事物都没有忠诚心。只要看到坐在轮椅上的雷肯海姆公爵,王家的任何人都明白他为什么不可能有。
龙皇国上层部也认识到了巴洛梅洛的危险之处。公爵率领的不是士兵而是<拟人>,由于不需要国民或士兵的支持,只要巴洛梅洛变了想法,就能轻易引起叛乱。如果仅仅是一万兵团倒还好,但若是率领上呼应叛乱的数万、数十万的士兵,甚至能颠覆龙皇国。他就是如此的军事人才。
看着走在前方的穆尔汀背影的巴洛梅洛胸中也有各种想法卷积。在他心中,时不时就会有「若是现在杀害表兄殿会发生多么美丽的战争啊」「我率领一军和表兄殿与意继对决的话,会是多么美丽的背叛啊」之类的想法来回。
「巴洛梅洛,又在考虑什么坏事了吧。」
走在前面的穆尔汀背对着说道。
「正是如此。我在想,若是现在杀了表兄殿,世界会变得相当有趣吧。」
巴洛梅洛轻佻地回答之后,空间冻结。耶斯帕和费尔德烈德当即把手放在腰间的剑柄上,采取护卫体势。
「巴洛梅洛卿,我比较听不懂玩笑。」
单眼的男人剩下的眼中带着平静的刃光。
「我倒不讨厌巴洛巴洛啦……」额头上戴着飞行护目镜的少年脸上浮现暗色的微笑,「啊,但果然性癖恶心到让人哇哇吐,所以也不喜欢。要是与猊下为敌就纽噜地杀掉哦。」
拉其兄弟释放了万根针一般的杀气。本应该保护主君的恩荻和葛蕾荻丽僵住了。那两人变得和以前完全不同了,如今是绝对的守护神,不允许巴洛梅洛和人偶们开玩笑。它们一瞬就理解了,就算是巴洛梅洛和<拟人>集团,与现在的拉其兄弟战斗也不能平安生还。
人偶们意识到背后有影子落下,本不该存在的强烈恐惧贯穿了两只<拟人>。它们侧眼确认,看到身穿丧服的女性站着,黑色阳伞投下阴影。
从帽子下垂下的黑纱挡住了女人的脸。
位于丧服身影背后的,亲卫队的人偶们也凝固了。感官远超人类的<拟人>们完全没有感知到人影出现的瞬间。
打着伞的丧服女性是十二翼将第五位,卡薇拉·阿蕾德,是位一言不发的沉默淑女。卡薇拉无言站在巴洛梅洛的背后,人偶们的护卫毫无意义。
黑绢包裹的左手从恩荻和葛蕾荻丽之间穿过,举在巴洛梅洛的头顶,只要穆尔汀一声令下,就会杀死公爵。那是<拟人>们行动多快都无法避免的,绝对死亡的距离。
楼梯的上下充满了无言的紧张。
「一如既往啊,表兄殿。」
轮椅上的巴洛梅洛坦率开口。
「不过,我从来没考虑过好事。光是美、艺术和享乐就占满我的脑袋了。」
「所以才信赖你。」
穆尔汀的步伐不停,沿楼梯前进。耶斯帕和费尔德烈德也仿佛无事发生般转过身,守在主君身后走上楼梯。卡薇拉的身影从楼梯上消失了。
巴洛梅洛催促后,恩荻和葛蕾荻丽终于动了,推起巴洛梅洛的轮椅。人偶双子面面相觑,然后重新看向前方。
「拉其兄弟耶斯帕和费尔德烈德,与之前判若两人呢。」
葛蕾荻丽问完,恩荻点头。
「虽然之前感觉我们俩一起能赢过其中一边,但现在不可能了。」恩荻说道,「现在就算在场的巴洛梅洛亲卫队全上,恐怕两秒就会全灭。」
「能明白这个,意味着你们的性能也提高了。」
轮椅上的巴洛梅洛轻快地说道。
「现在要是小看那两兄弟,即使是我也会很危险。」
在翼将中排第三的巴洛梅洛作出评价。推着主君的恩荻和葛蕾荻丽不敢开玩笑了,两只和亲卫队的<拟人>们观察着周围,但哪里都看不到穿丧服的女人。
「拉其兄弟非比寻常,而那卡薇拉·阿蕾德又是什么人呢?就连精锐的亲卫队和我们也感知不到。」
推着轮椅的葛蕾荻丽的声音中渗透着<拟人>本不应有的恐惧。
「那个人从过去就侍奉欧杰斯王家,似乎和克洛普菲尔老师差不多大。」
浅笑着的巴洛梅洛答道。
「那家伙可不得了。她因为自己事出有因没进入圣地,致使穆尔汀陷入危机这件事感到了责任。所以如今,若有人加害穆尔汀,或是表现出那种征兆——」巴洛梅洛举起右手,放在脖子上,「就会马上杀过来,即使是对身为公爵的我。」
巴洛梅洛的说明让葛蕾荻丽缩起脖子。从序列上说,卡薇拉要比五维咒式魔人亚萨鲁利、刚力无双的希萨利欧斯和人形生物兵器邬芙库丝更强,是不管集结多少<拟人>都敌不过的对手。
「而且……」恩荻欲言又止,「猊下能读懂人类和人偶的心吧。」
和葛蕾荻丽一起推着轮椅的恩荻感到了更深的畏惧。光是总待在巴洛梅洛身边,就让它十分清楚穆尔汀的指摘准确过头了。
「我想问问,在那位和巴洛梅洛大人之间,我等跟随哪方更好呢?」
葛蕾荻丽的小声中也带着畏惧。对<拟人>们的异变,巴洛梅洛的侧脸依然不变。
「穆尔汀的指挥水平不错,但没有武勇也不会使用咒式。偏心点说的话,作为军事指挥官也就是不错的智将程度。」巴洛梅洛的分析是准确的,因此是事实,「若是在战场上率领同数同强度的一军战斗百次,百次都会是我压倒性的完全胜利。」
巴洛梅洛从容地说道。恩荻和葛蕾荻丽也清楚主君的强大。勇将和智将、老将和骁将程度的话巴洛梅洛已经击破了山一样多的数量。即使与主君在战场上相对,巴洛梅洛也不会输这件事让<拟人>们放下心来。
「但要是真的打起来,我甚至无法站到战场上。在前往战场前的最初一次就会被杀死,没有第二次。」
巴洛梅洛的预想的沉重和准确让<拟人>闭上了嘴。别说在战场上以智勇竞争了,连战斗都不会发生,穆尔汀就能胜利。<拟人>们也理解了这多么可怕。
巴洛梅洛的嘴唇带着微笑。巴洛梅洛对穆尔汀的盘面,对盘面之外展开的庞大盘面感觉到了美。对那美的忠诚心,是使这岌岌可危的主从关系成立的唯一原因。
但是,就因为有这一点在,两者成为了绝对的主从。对巴洛梅洛来说,不存在比穆尔汀准备的战场更美的斗争之场了。
一行人走上了螺旋楼梯。沿铺着蓝色绒毯的走廊前进之后,前方出现了门。站在门两侧的两名士兵边敬礼边打开门,穆尔汀和巴洛梅洛从中间穿过。穆尔汀打头的一行朝接待室前进。
穆尔汀在窗前停下,巴洛梅洛和跟着的人们也停下。
「接下来,若是雷肯海姆公爵,会如何做呢?」
穆尔汀问道。巴洛梅洛苍冰色眼瞳的温度下降。
「猊下提出的大联合是最佳策略吧。光是安普森里耶尔和西方诸国家能推动或维持西方战线,就能避免全体战线的瓦解,维持战局。」
巴洛梅洛毫不犹豫地答道。
「但是,维持也只是维持,持续不了太久,总有一天会被敌人的大数量压倒。」
巴洛梅洛像是说明游戏的盘面一样编织分析。
「最重要的是,敌方有<异貌者>的最强者们和<舞之夜>。不管如何保持军事优势,<龙神>的一击到来就会逆转。尽管即死的刀刃停下了,但我等身处处刑台上这点依然没有改变。」
全员的脑中都回想起圣地阿尔索克的惨剧,还有世界地图上的洞。
要想结束战争,就需要在某处挑起决战。但是只要<龙神>格·乌努拉克诺几亚的一击落在决战之地的军势头上,就必定败北。若是决战败北,各国的大联合就会瓦解,被各个击破。虽然正因如此只得采取长战线的防卫战,但教国军超出常识的大数量不断涌来。
无法期待像安普森里耶尔与<大祸式>和<龙神>之间那样,连带在途中解开的幸运。神圣伊杰斯教国与协力者们绝对互不相容,但直到大战争胜利为止合作关系都不太可能破裂。
巴洛梅洛能做到的只有在战场上将敌人击破,人类未曾经历过的,与<异貌者>的大战争会以何种结局在何处落定这点在他的考虑之外。
「表兄殿看到了这巨大绝望中的胜算么?」
巴洛梅洛愉快地问道。穆尔汀微笑。
「我已经一败,至今为止也无数次败北过。」
穆尔汀回答着,向前走去。他把手搭在窗户上,左右推开。
像要违抗北方的寒风一般,穆尔汀和巴洛梅洛走到窗外。耶斯帕等人也跟上。
从城塞的上层能俯瞰北方的光景。来自各战线的败军在城墙到城塞集结,败残兵们发现站在窗边的穆尔汀,发出声音。士兵们举起拳头,欢呼声响彻四方。
穆尔汀轻轻举起手,回应接连的大欢声。士兵们的欢声变得更强,逐渐变成怒号。
人群之间是媒体的摄影机并列,正在向大陆诸国家报道现状。宣传战已经开始了。
从站在窗边的穆尔汀旁边,费尔德烈德探出脸。
「继后安普森里耶尔公国之后,西方诸国家联合军正式表明参战了哦。」费尔德烈德伸手呼出立体光学影像,给主君看,「鲁格尼亚表明资金和兵器援助;在毕斯卡亚联邦的悠兹帕利德王子主导下,北方诸国也表明参战大联合;各地也有义勇兵参战的样子呢。」
在画面中的报导中,数字逐渐叠加。穆尔汀枢机主教的健在、意继的回归、北方方面军再集结的一报让诸国家开始感知到共同的危机,也有民众和企业的捐款支持到来。穆尔汀从暗中支援成立西方诸国家联合,让胜算并非发散而是在一时重叠,最终使世间的舆论爆发了。

穆尔汀继续朝着士兵挥手。
在集结的军势对面,是广阔的针叶树森林,远处是顶着雪冠的山峦绵延。
在可以目视的光景前方,狂信者、被强制征兵的奴隶兵和农奴兵的大军团正在逼近,与人类不同,无法投降或交涉的<异貌者>的大军势也在进军。那是加起来有数百万规模的空前绝后的大军势。
站在后方的耶斯帕脸上也有紧张。即使是和主君一同闯过历史暗部的历战翼将,对这样绝望的战况别说经历过了,甚至没听闻过。开朗的费尔德烈德眼中也有无法彻底隐藏的畏惧。
被认为是军神的巴洛梅洛也能断定这是超过劣势的窘境。
「这次也看不到胜算,可以说是把终结的开始这种陈腐的固定短语现实化一般的形势。」
一边朝着下方的士兵挥手,穆尔汀轻松地宣言。
「但是,每次都是如此。而既然和每次一样,那就像每次一样,以我等的弱小来拯救人类吧。」
那是和事态的沉重相比太过轻松的宣言。
巴洛梅洛一瞬间愣住了,逐渐理解后露出苦笑。
「确实,和每次一样的事已经达到数十次,不,百次了。」
巴洛梅洛开始觉得他们自身的深刻态度有些好笑了,耶斯帕和费尔德烈德也淡淡地微笑。穆尔汀在几百几千的战斗中做准备,取得优势,达成了胜利。
但是,能带着胜利的确信战斗的情况并不多。
更多的,只是竭尽人智、榨出勇气、牺牲历代翼将和众多的士兵,才终于胜利了而已。即使有过败北,也仍然重新站起,强行拽过胜利用染血的手抓住了。就连本人打从心底敬爱,有着可怖力量的兄王亚斯艾里欧,都被穆尔汀流着泪打倒了。
穆尔汀不是无敌也不是无败。他在堆积如山的败北中积累,最后抓住了岌岌可危的胜利,为世间带来了平稳。
既然不论多么困难都得去做,那就去做。这就是立于人上者的绝对责任和义务。
「没错,我等为了拯救人类的战斗已经超过了百次。既然是一如往常的战斗,就一如往常地胜利吧。」
穆尔汀微笑,眼镜后面的眼睛越过北方的风景,看着前方。
「我是输了,但还没有败北。」穆尔汀继续道,「面对自称神圣的神之国与强大<异貌者>的挑战,就让我来说一句:别小看弱小的人类。」
穆尔汀放出了平静的宣战布告。
巴洛梅洛垂下头,耶斯帕和费尔德烈德跪下,<拟人>们也效仿着跪下。立体光学影像中,各国和企业、民众的物资和兵器、资金支援的数字不断上升,义勇兵的数量也在增加。
战争已经开始,不允许败北的大战即将揭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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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朝着声音转过头。在建筑物和建筑物之间的回廊,小个子的人影站着。是戈兹共和国的少女卡秋卡。
「是你,伊切德!」
再次叫喊的少女眼中燃烧着憎恶的火焰。我见证了最糟的相遇。卡秋卡因安普森里耶尔为了开战对戈兹的挑衅失去了家人和熟人,本人也被杂兵袭击,差点被强奸。
「都是因为你,爸爸妈妈都,大家都!死了!」
卡秋卡踩踏着地面走来,少女朝着怨敌伊切德直线前进。亲卫队长萨贝里乌已经把手放在剑柄上,即使没有伊切德命令,他也不会对杀死显露害意的对手有任何踌躇。
绝对不能让二者接触。
「卡秋卡,我明白你的心情,但是……」我一边伸手拦住萨贝里乌,一边走到伊切德前方,「但拜托你现在先忍着……」
「请让开。」
伊切德的右手阻止了我的前进,走上前。
「这是我的罪。」
伊切德再次制止,我和吉吉那不得不留在原地。萨贝里乌仍放低腰部,采取必杀姿势。
表情扭曲的卡秋卡继续前进,在伊切德面前停下。
身为历战军人,也是高阶攻击型咒式士的伊切德太上皇有着高大健壮的体格,卡秋卡不得不仰视仇敌。
从卡秋卡背后的建筑物,人影来到回廊。利可利欧追着卡秋卡过来了。利可利欧一瞬间察觉了事态,我用眼神制止了她。利可利欧停在柱子阴影处,观望着事态。
「你把大家给……!」
卡秋卡抬起右手,五指握成拳头。少女也意识到了自己的无力。卡秋卡移动视线,看着脚下,捡起庭园里的石头。她把石头的尖角朝前,两手握起。
必须得阻止卡秋卡才行。但是,谁能阻止不管对手有多强,即使绝对无法战胜,也要给家人和熟人报仇的少女的愤怒和悲伤呢?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
伴着诅咒之声,卡秋卡挥起石头前进,泪水从双眼零落。我再次试图上前,但被伊切德的左手制止了。
伊切德特意右膝跪地,卡秋卡挥下石头。钝响和鲜血。
在跪地的伊切德左眼上方,石头命中额头割开。血流进伊切德的眼睛,流到脸颊。
「要是没有你,要是你没搞什么战争!」
一边哭着,卡秋卡再度抬起石头。
「妈妈和爸爸、皮普和亨蒂亚……大家就不会死了,就不会发生这样悲伤的事了,我也不会想着要杀人了!」
「你是叫卡秋卡吗。」
一边流着血,伊切德仍对少女发话。
「你的愤怒是正确的,是无比正确的。」
以跪着的姿势,伊切德说道。
「你想杀了我的话,就杀了吧。很多人类都有这个权利,你可以代表他们。」
伊切德不是以反省的态度说的,也不是自暴自弃,只是因为对发起战争的自己复仇是正确的,所以接受了。萨贝里乌认为到了极限打算上前,我和吉吉那挡住他的去路。我用眼神表示不会变成最糟的事态,但萨贝里乌不可能一直旁观下去。
「才不需要你的许可!」
一边大喊,卡秋卡再次挥下石头。石头撞上伊切德的左眼,鲜血溅出。仍然跪着,男人没有动。在萨贝里乌为了杀害行动之前,我和吉吉那为了阻止行动。但是,伊切德故意举着左手,不允许他人的干涉。
「我要杀了你,你应该去死!」
卡秋卡再次挥下石头。红色溅起,血从伊切德的左眼喷出。
「什么大安普森里耶尔圈,什么后安普森里耶尔帝国啊!你和你们的方便和梦想关我们什么事啊!混蛋!」
尖叫着,卡秋卡抬起染血的石头。即使流着血,伊切德也真的一动没动。就算少女的力量很弱,伊切德有用咒式强化身体,但石头从眼睛到达脑部的话还是有死亡的可能性。
伊切德被杀的话会产生国家性质的大问题。就算是本人允许的,戈兹和安普森里耶尔之间也会发生大战,今后本该与神圣伊杰斯教国和<异貌者>对抗的大联合会毁于一旦。
就算伊切德本人拒绝介入,我也必须得阻止。但是,没有我和吉吉那行动的必要了。
时间流逝,但卡秋卡的第四次殴打没有发生。
把石头举在头顶前方,少女喘着粗气。从染成红色的石头上流下血,在卡秋卡的额头描绘斑点。卡秋卡的眼睛因憎恶和杀意更加熊熊燃烧,那是一生都不会熄灭的火焰。
「我,绝对,不原谅你!」
「对不起,但不要原谅。」
伊切德的声音变得激烈。
「国家不会因特异的个人而动,更像是历史和情势、利益和偶然等支流汇聚的大河。安普森里耶尔的再征服战争是历史上的必然。」
伊切德说道。
「但即使如此,大安普森里耶尔圈也曾是我的梦想,我也认为那是挚友、妻子和国民的梦想。」随着伊切德发音的动作,鲜血溅起,「但那是错的。只是我以为那是众人的梦,众人以为那是我的梦而已,我等只是互相看到了名为梦想的幻觉。」
伊切德淡淡地陈述,边上的萨贝里乌露出悲痛的表情。亲卫队正是知道伊切德的过去,共享着梦想战斗,看到那些变成微尘的人。
穆尔汀赋予了使命,耶德尼斯下达了命令从而收拾了事态,但即使如此,伊切德本人的疑问还残留着。
「但是,我等的梦和幻觉与你,卡秋卡和其他人无关。若因我等的梦承受了暴虐,那就听从正义,不要原谅。」
伊切德断言。失去心的男人因理性和正义对自己下了裁决,我无法断定他是邪恶,只是,善恶正邪的含义云云早已从他身上流空了。
「卡秋卡。」
我从伊切德的背后呼唤少女。
「你不能原谅伊切德,但是,拜托你现在别杀他。」我一定程度理解卡秋卡的愤怒和悲伤,但必须得说,「为了今后尽量让更少的人死去,他有活下去的必要。」
「我知道!利可利欧姐姐跟我说了!」
不光是对我,卡秋卡朝着世界大喊。对面的利可利欧闭上眼睛,两手握在胸前。
我知道少女的眼中和胸中席卷的火焰是什么。那是我过去抱有,如今也抱有着的,从内侧烧灼的漆黑火焰。
「卡秋卡,他需要为了让像你这样遭遇悲伤的人尽可能减少而战斗。为了拯救人类,拯救人世,得让他在求死不能的痛苦最后再死去。」
我在用不可能的话说服。我自己都没能做到。但是。
「所以……」
「我知道!」
卡秋卡放下石头,仰视着天空。她睁大眼睛,看着中庭上方广阔的天空,石头从手中落到地上。
「我是知道……!」
卡秋卡闭上眼睛,号泣起来。我从伊切德侧面穿过上前,双手抱住泣不成声的少女。卡秋卡把脸埋在我的胸前,不断哭喊着。
恨到想杀死的敌人是会减少像自己一样的悲剧的人,少女是没法坦然妥协接受的。不论是谁,都不可能接受。我和吉吉那也因世间的不讲理备受冲击,再次体验了那时的噩梦。不管多少遍,还是无法接受。
即使如此卡秋卡也没有杀死伊切德,不是没法杀死,是少女凭意志做出了选择。
「对不起。」
我侧眼确认,伊切德仍然单膝跪地。男人闭上右眼,左眼继续流出血,从下颚流到胸前。

「出于理性,我想要谢罪。」
失去心的男人再一次谢罪。
「只是,对我已经无法感觉到悲伤的事,悲伤还是存在。我不会请求原谅,也不可以被原谅。」
伊切德的声音中没有感情。就算想有感情,也已经做不到了。伊切德如此为自身定性,然后照做了。他用虽然属于人但已经不是人的心,想着感觉不到人心的悲伤。
世界不会原谅伊切德,我也不会。但我为致使伊切德如此的过去,为他失去的心哀悼。
若是伊切德周围的疯狂和惨剧没有发生,若是邪恶没有悄然接近,他应该会成为温柔的丈夫、父亲、兄长,成为勇敢的安普森里耶尔名君吧。
但是,那个未来消失了,高尚的梦和拼上性命的爱毁灭了,本人已经连那些的丧失都感觉不到。我有点明白了穆尔汀曾经对雷梅迪乌斯抱有的悲伤。
「不是这样的,伊切德陛下。」
保持着沉默的萨贝里乌开了口。
「陛下,是人。」
我和吉吉那不由得看向萨贝里乌。
「佩瓦露亚妃是大逆不道者,甚至杀了孩子,但陛下也没有杀死她,而是放逐到了有援助关系的外国。」萨贝里乌喊出过去的真相,「佩瓦露亚妃在医师的管理下,在疯狂和梦幻的世界中安稳地活着,这不是非人者能做到的恩赦!」
萨贝里乌悲痛的呐喊让伊切德染血的脸充满苦涩。
「陛下没有失去人的心,比谁都更是人!正因如此才能收下佩瓦露亚妃在疯狂中编出的织物,能不选择忘掉!」
萨贝里乌断言。萨贝里乌一直把挚友伊切德所做的,对人来说几乎不可能,但只有是人才能做到的高尚的宽恕藏在心底。同时我也终于理解了那不适合伊切德的,左臂上的臂章的真相。
伊切德用左手盖住了染血的脸,没有站起,膝盖落在中庭的地面上。
「啊啊。」
从手掌之间,伊切德发出不带感情的呜咽。
「我知道。我是知道的。」
从伊切德的指间,血从失去的眼睛中零落。伊切德右手握住卷在左臂的毛线,虽然看着像臂章,但貌似其实是围脖。
「我没能从朋友和妻子的,从人们的疾病、疯狂和愿望中保护他们。即使流出鲜血,拼上性命,尽了自己能做的全力,也没能保护。」
以鲜血和生命编织的话语继续。
「在此之上要献上什么才能保护拯救呢,要怎样才能让大家绽放笑容呢。就算我利用普法乌·法乌的噩梦世界思考几千几万次,也做不出更多,做不到更多了。」伊切德的声音化为人类这一种族的悲叹,「所以我并没有原谅。正如没人会原谅我一样,我也不会原谅他们。」
伊切德的眼中流出了血,但仍没有流泪。即使当时的悲伤和痛苦成为过去,已经消灭,但为了过去存在的那些,伊切德背负了责任和义务。
「相信朋友,爱着妻子,期待孩子的心,甚至连猫们的体温都想不起来了。」
正因为破碎了自己的心,伊切德不允许流泪,也流不出了。
「若是时间能倒流,若是能回到那幸福的一时……」
悲伤的男人的话语停下。
「不对,就算能回去,我也不觉得要珍惜那些人和时间了,反正都明白总有一天会分崩离析了。」
伊切德显露出了比谁都更像人类的样貌。他以一身承受可怖的悲伤痛苦和重责,比谁都愿望着想取回美好过去的美好一瞬。残留的只有愿望,许愿的心已经不复存在,就算能回去,也没有意义。就算发生的事情倒流,就算死者复活,伊切德变了的心也回不去了。
法院的索丹的精神分析正确到残酷。和输给疯狂,逃入妄想的人们不同,伊切德没有屈服于破坏了心的众多事态,没有向疯狂逃避,从最初到最后都在实现他人和国家对自身要求的责任和义务。他始终是正常的,决定并贯彻了正常,没有放手。正因为正常,才显得悲伤。
「人的心能够做到那种程度吗,能够到达那样的地点吗。」
我以把卡秋卡抱在怀中的状态,看着到了人之尽头的伊切德。
与卡秋卡同时,我抱紧了人世间的不讲理。卡秋卡抬头朝上。
「伊切德,不管你是多么伟大的国王还是皇帝,不管是正义还是国家的方便、人民的梦想,也不可能因这种事被原谅!」
我怀中的卡秋卡对着天空大喊。
「但是伊切德!」
少女悲鸣般的呐喊停下。卡秋卡的脸歪扭着,再次开口。
「你要去减少,像我、一样哭泣的孩子、变得像你一样的人,哪怕就一人!这样的悲伤,不能出现在任何人身上了!所以救完大家了再去死!」呜咽之中,卡秋卡拼命编织话语,「爸爸、和妈妈的话,绝对会、这么说的!利可利欧姐姐、虽然没有说,但也会这样做的!」
卡秋卡的话让站在回廊的利可利欧双手盖住脸。
「我也明白,那样是正确的!但是、但是!」
说完,卡秋卡号泣起来,泪水滂沱,热泪打湿了我的胸前。利可利欧靠在回廊的柱子上,擦拭眼角的泪水。
向前倾倒的伊切德喘着粗气,抬起上半身。历战的武人及原后皇帝的脸上,变成了超越鲜血惨剧的壮绝表情。连我都已经无法推测他的内心所想了。
「不是王也不是皇帝的我,将在此斩断作为人的我最后的天真。」
变成单膝跪地的姿势,伊切德朝着卡秋卡低下头。
「这是对爱和友谊消失,梦想溃灭之后的梦的神圣契约。直到生命耗尽为止,我将为阻止如今此世发生的战争而献身于战斗。」伊切德的口中吐出火焰的话语,「不论经历何等的死斗都会抓住胜利,最终在污泥中惨死。」
以骑士的誓约姿势,伊切德答道。不对,那是在断头台上等待斩首的死刑犯的身姿。他的心到达的心境非神非魔,连人都不是,在远超过我想象的彼岸。即使失去了一切和自己自身,也只凭借行正确之事的意志、几乎无法理解的责任和义务而行动。
对真挚男人的绝对誓约,卡秋卡更加大声地号泣。伊切德的誓约比穆尔汀的战略、耶德尼斯的命令更加沉重,更加正确。
「你很善良。」
我决定让卡秋卡尽情哭泣。
「真的很善良。」
站在一边的吉吉那也开口。
「我才不想变得善良,才不想原谅!但是但是!」
卡秋卡继续大声哭泣。
正因为是自己难以忍受的痛苦和悲伤,所以才不希望发生在他人身上,因此,卡秋卡没有杀死伊切德。少女很聪明,但实在是太善良了。
自身承受使命的伊切德,不,我和大人,社会、国家和世界都一样,不管有怎样的理由,都不能让别人去做这样残酷的决断。不应该让孩子,让卡秋卡不得不去做这样高尚的决断。
一边怀抱着少女的哀伤和泪水,我仰望天空。安普森里耶尔的天空蓝到残酷,无边无际。
我没有使命感,也没有实际的命运或命令,国家、世界和<异貌者>也不归我管。那种壮大的事,应该是那些比我们更伟大的人要做的。
但即使如此,为了能阻止一缕泪水、一滴泪水,若有我能做到的,就必须得去做。事实是哥哥优希斯和妹妹亚蕾榭尔正在世上引发灾祸的话,就必须得去阻止。
就算是心爱的人,若是与世界为敌,那哪怕要亲手杀死也得阻止。但是,伊切德作为为政者,为了贯彻正义的使命亲手裁决,失去了心,引发了别的灾祸。
伊切德那样的觉悟和决断,对我来说是可能的吗?那样可怕的结局,是我能接受的吗?
纵使是没有答案的问题,我也必须得得出答案。
像是后记
时隔四年出了续篇。
在众多的人们的支援和声援下,总算是出版了。因为一些情况,并非处于能写出什么的状态,现在也说不上是完全恢复了。
也没有心思去说明情况,就婉拒了后记,编辑部也表示是没办法的事,答应了。
不过,即使如此事实上也出了续篇,算是自发地推翻了前言。
我从心底深深向将不可能化为可能的,众多的人们表示感谢。
※本页空白很多,请用来记笔记吧。
班克斯先生,期待您的涂鸦。(译注:Banksy是一名英国的匿名街头涂鸦艺术家,其作品出没于街头巷尾,从不用来盈利,多具有讽刺色彩。他也曾执导电影,《画廊外的天赋》获得了第83届奥斯卡金像奖的最佳纪录长片提名)
那么有缘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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