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我和你制造的分界线

  家人的微笑和孩子们的笑声。友人们的玩笑和认真的交谈。美味的菜肴和酒。歌和音乐,绘画和舞蹈。对被认为无聊的日常感觉不到爱情的人,就只是活着的死者而已。

  ——特拉福里耶「愚行录」 同盟历二九年

  「所以说六大天被打倒后我们已经没有胜算了。」

  撤退论是德留辛一派和后卫系提出。

  「撤退的话就没有来的意义,也没有未来了。靠逃跑躲避总会到来的战斗又能怎样。」

  抗战论是吉吉那和提塞恩等前锋系提出。

  「但是,还有事态改变的可能性。现在观望时机也可以吧?」

  待机论是道尔顿和后方支援系提出。

  「不论怎样都太迟,就算突袭皇宫也应该即刻打破现状。」

  法院的希别利法务官和阿尔克巴等安普森里耶尔人提出了过激派意见。议论从会议室的四个方向交织飞来,在前方身为会议长的我仍坐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

  回到首都阿德尔尼亚,径直到达法院后就开始开会,然而过了一天仍然意见百出,无法统一。虽说身为现场指挥官的我下决定就好,但哪个方针都有其妥当性。我思考着哪个方针的生存和成功的可能性最高,突然得出了结论。我的视线从天花板回到会议室。

  「方针是直到事态变化前待机。」

  我说完,各派阀各自表示不平或赞同。虽然是采用了道尔顿的提案,但说出名字会给人添麻烦,所以终究是当作我的决断来下达。承受着绝大多数所员的不满,我露出笑容。

  「在这里开会这件事本身,不就是对继续待机的默认吗?」

  我说完,德留辛说着「话是这么说啦」没能反驳,提塞恩把脚抬到桌子上表明不服,吉吉那表现出有道理的话就没办法了的态度,希别利也苦笑着表示同意。

  我站起身走出会议室。

  门后的议论声仍在继续。虽然想阻止,但现在也只能让他们吵到舒坦为止。后边的门打开,吉吉那走了出来。

  一边走,我问道。

  「你不参加议论吗?」

  「既然出了合理的全体方针,我就只是遵从而已。」

  吉吉那波澜不惊地答道。

  我和吉吉那走在法院的走廊。要思考的事很多。就算等待事态好转,也有时间限制。现状还算是能够待机,但是,最最糟糕的事态,后帝国开始进攻哲贝伦龙皇国的话,逃出国外就不可能了。虽说得在退路断掉之前逃出去,但很难看穿极限。

  窗外,用地中有一群人影。法院的武装查问官们穿着全身铠甲,架着魔杖枪和盾牌正在训练。他们以一丝不乱的动作刺出枪,举起盾牌。怀着使命感而动的精兵很是出色,也是不想再次战斗的对手。

  我移开视线前进,在角落看到索丹中级查问官。对面也注意到我们,走了过来。

  「会议的状况不佳呢。」

  看到我的表情,索丹看穿了状况。即使不是心理分析官也看得出来就是了。

  「历史资料编纂室的追踪有继续吗?」

  吉吉那问完,索丹微微左右摇头。

  「没有,和吉吉那先生你们战斗的部队在联络前就全灭了,情报应该没有传到其他部队。」索丹说道,「不如说为了搜寻打倒了失去联络的部队的敌人,其他部队在前往首都外。」

  「也就是说我们和编纂室部队擦肩而过吗。」

  遭遇战让事态略微好转。这样一来,首都就没有人在搜寻我们了。

  告别有事和希别利商量的索丹,我和吉吉那在走廊前进,朝着宿舍的方向转弯。从走廊的窗户能看到中庭,里面有两个小个子的人影。利可利欧和皮丽卡娅并排站着,看向右边。

  「啊,嘉优斯先生。」

  利可利欧搭话。

  「那个,有想给您看的……」

  利可利欧把手放在嘴边,呼唤我过去。我从走廊的门穿出,来到外面。我靠近利可利欧和皮丽卡娅那边,前方站着个少女。

  是戈兹的少女,卡秋卡。

  「嘉优斯前辈,快看快看这个!」

  皮丽卡娅把手放在卡秋卡的肩上,向前推。白衬衫和裙子,外套带着毛边,靴子也搭配着暖和的毛边。金色的头发也漂亮地编了起来。

  「真可爱呢。」

  我不由得夸奖之后,卡秋卡怯生生地微笑,低声说「非常……感谢」。卡秋卡穿上了适合少女年纪的服装。果然女性组适合做这种事。

  「此乃本人精挑细选而得,望请赞赏。」

  皮丽卡娅像执事一般恭敬地把左手放在胸前。

  「不要说得像你一个人的功劳似的,我也有帮忙挑衣服好吧。」

  旁边的利可利欧不满地说道,但皮丽卡娅的眼中是零度以下的蓝色。

  「利可利欧选的衣服全都是乡下男孩子的品味,一个都没采用的说。」

  皮丽卡娅冷酷地说道。

  「这么说来……」利可利欧从下往上端详卡秋卡,「我选择的衣服一个都没有采用!?」

  利可利欧像是受到冲击般后退一步。卡秋卡因二人的漫才表演微微笑了起来,利可利欧刚才也是演的,和皮丽卡娅一起笑着。是很好的倾向。

  「惟独这点的确是皮丽卡娅了不起。」

  我夸奖之后,皮丽卡娅开心地左右摇晃身体。毕竟是在卡秋卡面前,她也没有像往常那样扑过来。她也有她的照顾他人感受的方式。

  我再次看向卡秋卡。她比我认识的少女还要年幼,让我心痛。

  我吐了口气。

  「是呢,现状没有逼近我们的威胁,总之只能待机,而且也没什么特别能做的。」

  我想到了主意。

  「卡秋卡愿意的话,要出去玩玩吗?」

  我问完,卡秋卡困惑起来。自己的家人和朋友死去还没过多久,少女对要不要去造成原因的安普森里耶尔的首都玩有着犹豫和罪恶感。可是就连选衣服都是把服装店的人叫到法院内部,一直待在用地内的少女变得阴郁也是事实。

  我说得不太合适,应该重新说。

  「我和吉吉那,还有其他人也都挺心塞的,所以想出去逛逛,你要来吗?」

  我重新表示终究是我们想外出,顺带邀请卡秋卡而已。这样的话心情会轻松些,也不会有太大罪恶感。

  「不,我可以边训练边等……」

  我用手肘戳了下要说出事实的吉吉那的胸口阻止他。真是个没眼力见儿的男人。我的视线没有从少女身上移开,继续微笑着。

  这回卡秋卡也带着笑容点头了。

————————

  跨过亚雷顿共和国南端和哲贝伦龙皇国国境线的,安巴雷斯之地上空阴云弥漫。

  从早上起就降下的雪逐渐把大地染成白色,本该是白色的雪原上到处都有鲜血的红色点在。

  在轰鸣和爆音之中,持着盾牌和魔杖枪的神圣伊杰斯教国兵前进。炮弹咒式炸裂,连同盾牌炸飞奴隶兵。在血与肉之雨下,奴隶兵们带着绝望的表情进军。

  别的地方出现鲜烈的赤红和悲鸣。奴隶兵被火焰包裹发出惨叫,尽管为了灭火在雪原上打滚,但凝固汽油弹的火焰靠水和雪无法消除。其他的奴隶兵也没有帮忙,被火焰折磨的奴隶兵很快不动了。

  伴着金属的悲鸣,履带反向回转,咒式坦克在雪原上后退。配合着坦克,持着魔杖枪和盾牌的伴随步兵们也后退。

  坦克上方的炮塔移动,从炮身前方编织的咒印组成式中,炮弹咒式发动。碳化钨炮弹飞翔,命中雪原的棱线,连同积雪炸飞土砂。

  在后退的坦克脚下,大地爆炸。地雷咒式炸开左侧的履带,散落一地,被卷入的左侧的步兵们也头部和手臂破碎倒下。由于右侧履带还有动力,坦克开始缓缓回转,右侧和后方的步兵们逃开以免被卷入。

  坦克停下,从装甲之间漏出火焰。坦克的炮塔盖打开,吐出黑烟,紧急逃脱的修道骑士身影出现。在修道骑士吸气的瞬间,精确瞄准的投枪咒式群杀到。连同头盔贯穿头盖,修道骑士的上半身向后方倒下。

  为了逃离追击,坦克开始以单轮后退。飓风割开空气,伴随着钝响,坦克的侧面穿出大洞。

  敌方的炮弹贯通坦克的装甲,在内部炸裂。位于坦克内部的炮手和装填手、操纵手被炮弹撕裂身体。虽然还有数人在痛苦中活着,但炮塔和履带炸裂,剧烈燃烧,幸存者在钢铁棺材内部被火葬。

  染血的雪原前方,大军正在后退。各地的前线崩溃,奴隶兵和修道兵退却。一个染血的奴隶兵回头,后方的山丘棱线发光。

  在雪原后退的奴隶兵们陆续注意到异状停下,仰望天空。

  阴天中描绘出了数十、数百的蓝色线条,尖端是钝色的纺锤形。化学炼成系第六位阶<绒毯轰瀑落弹>的咒式产生的地雷爆弹群组成三角形的编队,在天空中飞翔。

  雪原上,看到了飞翔着的死亡的奴隶兵们四处逃窜,然后因平原深深的积雪绊住脚步,再次摔倒。

  空中的死神们改变角度,急速降下,打头的超过一百千克的炸药命中雪原和士兵。令大地晃动的大爆炸发生,掀起雪和土砂,被切碎的奴隶兵的手脚和内脏在中间飞散。

  朝着发出悲鸣的奴隶兵们,后续的数百炸弹命中,撼动大地的大爆炸和轰鸣接连。雪和土砂卷起红色,落下。爆烟逐渐散去。

  雪被爆风和热气吹飞,露出了黑色的大地。在穿出的数百大洞内外,奴隶兵的肉的碎片散乱。

  在远离轰炸的地点,失去两臂的奴隶兵跪着哭喊;鼻子以上的脸被铁片削去的男人趴在地上,喊着「看不见,我看不见」;用双手试图把腹中零落的小肠塞回去的青年在途中停止动作倒下。

  即使出现受害者,军队的主力仍在爆烟和猛火之间后退着。指挥官一边后退,一边看着追来的敌人。

  爆烟之间有人影前进。头盔的下方,是黄金色、茶色和红色的头发与蓝色和绿色的眼瞳,端正美丽的面庞,额头上的认证印。美貌的<拟人>群右手握着魔杖剑和魔杖枪,左手拿着盾牌,整齐地进军。

  人偶们白皙的脸颊和衣装上散落着溅上的血,握着的武器也被血沾湿。因人血点缀上赤红色彩的人偶们展现出凄怆的美。

  恐惧让奴隶兵们惊慌失措。指挥官和一部分奴隶兵们站稳脚跟,释放炮火。人偶们举起的盾牌抵挡投枪和雷击,弹开。若干咒式命中盾牌之间的头盔和铠甲,人偶倒下。即使出现损害阵型也没有崩溃,进军依旧不停。

  头阵的人偶们加快脚步,迈步变成了奔跑,最后达到汽车的速度在雪原前进。最末尾的奴隶兵们看到已经无法逃离高速追击,怀着觉悟转身,接连刺出魔杖枪,尖端释放投枪和雷击咒式。

  投枪咒式被<拟人>们的盾牌和铠甲弹开,人偶们的美貌浮现出微笑,拉近距离。

  打头的人偶向着空中跳起,在连射咒式的最末尾的奴隶兵胸膛上两脚着地,以枪尖贯穿奴隶兵的胸膛。后方的奴隶兵释放爆裂咒式,连同将死的奴隶兵一起炸裂。

  在血肉和爆风之间,少年人偶跳起。释放咒式的奴隶兵表情变得恐惧,左眼被魔杖枪的枪尖刺穿。人偶的手往下按,枪尖从奴隶兵的后头部穿出。连同长枪挥动尸体,人偶把痉挛的尸体当作肉盾抵挡后续的咒式炮火。

  从尸体上飞翔的人偶伴着微笑挥下魔杖枪,贯穿奴隶兵的后头部,使之即死。

  「该死的人偶啊啊啊!」

  位于后方的奴隶兵刺出缠绕紫电的魔杖枪。雷击之枪本该贯穿空中的人偶,却只是空挥出飞散的紫电。别的少女人偶用左手抓住空中少年的左脚,紧急制动回避了攻击。

  大地上的人偶抽回手臂,把少年拽了回来。少女顺着拖拽的动作向后方回转,少年描绘着大圆返回,长枪尖端展开电磁雷击系第五位阶<雷电伸长枪>的咒式,电浆的枪尖伸展。

  描绘圆弧的电浆之刃撞上抽回枪的奴隶兵的盾牌,一边散发剧烈的火花,一边将盾牌和背后的胴体两断。沸腾的鲜血和烧焦的内脏泼洒,上半身和下半身飞起。

  少女人偶挥动的少年的旋转仍未停下,半径十米的电浆刃朝着逃跑的奴隶兵们袭来。超高热的利刃将盾牌、铠甲、头盔和武器熔断,切断肉体。

  其他<拟人>们整齐列队,长枪一齐刺出,从四周贯穿来不及逃跑的奴隶兵的胸膛。人偶们将枪举起。

  被数根长枪穿刺的青年零落出鲜血,下方的<拟人>们的白皙额头和脸颊上沐浴鲜血,染上红色的斑点图案。

  施展杀戮的<拟人>们的脸上浮现着笑容。没有对敌军的憎恶、愤怒或杀意,只是清澈的天使的微笑。

  倾轧的钢铁与大地之声。在人偶背后,越过雪丘,履带出现,上方是装甲和咒式干涉结界。从半球状炮塔中伸出的是巨大的魔杖炮,炮身描绘出咒印组成式。

  龙皇国引以为傲的,八六式咒式化坦克现出威容,左右并列着同样的坦克。数百辆坦克的炮塔朝向山丘下方,咒印组成式连缀,释放死亡光辉。

  数百的炮身发动咒式,伴随着轰响的炮声,贫铀弹释放,命中奴隶兵们。肉体四散,悲惨的士兵们陆续死去。

  逃窜的奴隶兵沉入阴影中。他们不由得回头,看到了从上空挥来的巨体。金属脚掌践踏奴隶兵们,踩进大地之中。

  在化为血与肉的黏块的奴隶兵上方,弯曲的膝盖伸直。大腿、腹部、胸膛被装甲包裹,手臂前方握着魔杖枪,头部的排气口漏出蒸气般的吐息,红色的人工眼环视战场。

  那是十几米的金属巨人的威容,是<拟人>们操纵的甲壳咒兵。自粗长的魔杖枪枪尖,<炼成>咒式发动,金属利刃从枪尖更前方伸出。巨大的利刃挥舞,像是开玩笑一般把地上的奴隶兵两断。压倒性的物理力如割草般猎杀着人类。

  结束回转的枪尖前方编织爆裂咒式,发动,在逃跑的奴隶兵之间炸裂,连同雪与土砂炸飞奴隶兵的肉体。

  跟着头阵的巨人,僚机着地,发出接连的地响。十几台巨人到达,同样挥舞巨大的武器。

  面对奴隶兵的射击,甲壳咒兵再次弯曲膝盖,伸直跳起。巨人卷着土砂,飞到数十米高,又在别的奴隶兵们上方着地,将十几人变成肉片。后续的机体也陆续跳跃,将士兵们踩扁。着地的巨人们挥舞武器,将奴隶兵两断、粉碎。

  神圣伊杰斯教国军被敌人分割,狼狈不堪。奴隶兵们开始溃逃。修道骑士们朝着逃兵怒喊「不许逃,战斗!」,但大多数奴隶兵的逃跑已经停不下来。军队全体开始逃窜。

  在开始溃散的军队左侧,重低音响起。

  出现的是接连的红鳞、支撑巨体的强韧四肢和拍打着的长尾。在长长的脖子前方,并列着太古恐龙般的脸,脸上是红色眼瞳和深红的瞳孔。

  在战场上最为可怖的,数十头的火龙部队出现。火龙们的背上跨坐着龙骑兵,骑兵举起魔杖枪后,火龙们的下颚上下打开,口腔中,化学炼成系第三位阶<绯龙烈咆>的咒印组成式已经完成。

  龙骑兵的魔杖枪向前挥下,火龙们发动咒式,凝固汽油弹的绯色火焰从口腔前方放出。火焰在雪原疾驰,将奴隶兵们吞没,伸出数百米。与制压一面的<绯龙七咆>不同,能够到达远距离的军用咒式在雪原上描绘出数十道火焰线。

  奴隶兵在业火之间逃窜。火龙们开始前进,一边踩着积雪一边左右晃头。疾驰的火焰让广阔的雪原瞬间变成火焰地狱。

  奴隶兵被猛火灼烧死去,防御或躲避了火焰直击的奴隶兵试图逃跑,倒下。即使嘴巴开合,但广范围的火焰已经耗尽了空气中的氧气。奴隶兵两手挠着喉咙,因缺氧倒下,然后也被无情的火焰烧尽。

  从咒式炮击开始,<拟人>步兵、坦克和甲壳咒兵组成的人偶兵团压倒敌军,粉碎。此外卡答克准将率领的北方方面军,第七八师团的残存部队从左右咬上,扩大神圣伊杰斯教国军的被害。

  从早上开始的,神圣伊杰斯教国军对巴洛梅洛和龙皇国北方方面军的战斗大势已定。教国军从右翼到中央,从中央到左翼,从破碎的战线无秩序地后退,开始了撤退战。

  在后方射击咒式的奴隶兵的战列中,一人丢掉了武器,转身朝着雪原逃跑。

  逃跑的奴隶兵的头部变成红色炸散。失去头部的奴隶兵垂直跪下,向前方倒下,脑和下颚的牙齿零落在雪原上。后续试图逃跑的奴隶兵们停下了脚步。

  在无头尸体的前方,是咒印组成式,然后是从机关部冒出硝烟的魔杖剑。握着魔杖剑的,是身穿钝色装甲,跨坐在马上的修道骑士。

  「不许逃,战斗!」

  骑马的修道骑士喊道。从头盔的十字之间露出的眼中是恐惧。

  「本阵需要逃离的时间,所以为了神战斗!逃跑的都会下地狱!」

  最初的修道骑士发话后,其他骑士也呵斥起来。后方的重装备修道骑士团构建战列,行使作为督战队的,不容许异常事态下出现逃兵的职责。

  奴隶兵们的脸上浮现又哭又笑的表情,一人转身重新向前,接着试图逃跑的奴隶兵队列陆续反转,举起魔杖剑,抓住盾牌前进,释放咒式组成防壁。

  对他们来说,能选的只有是被人偶杀死,还是被修道骑士团杀死。反正都要死的话,为了死后能去天堂,面对敌人战死还更好。

  在释放咒式前进的奴隶兵之中,一名青年脑中浮现了疑问。为何神要把自己差遣到这前进后退都是死的地狱呢?就算神圣伊杰斯教国军胜利,他们奴隶兵也不会被解放。教国只会把他这样的一介咒式学的学徒打成政治犯,征为奴隶兵,仅此而已。

  轰鸣。左侧的火龙部队吐出火焰。连同疑问,青年被火龙的火焰吞没。全身的皮肤一瞬间炭化,在火焰到达骨头之前,脑先一步沸腾。

  疑问仍没有得到解答,而青年的意志永远地从地上消失了。

————————

  穿过左右打开的门,我们来到了外面。

  和用地内不同的风吹来,很冷。停在原地也不是办法,所以一行人往人行道前进。

  走在左边的皮丽卡娅试图握我的手,但我揣在长外套口袋里的左手乃是铁壁防御。

  右手实在是得拿出来。右侧走着的是利可利欧,她牵着戈兹的孤儿卡秋卡的手。卡秋卡也因为是跟着我们,能出来走走。

  我们和卡秋卡都穿着安普森里耶尔风格的衣服,外人分不出谁是哪国的人。只有吉吉那混不进来,但安普森里耶尔也不拒绝屠龙族的佣兵,所以也没那么显眼。

  背后响起法院的门关上的声音,听着像拒绝的声音只是我的被害妄想。现在是伙伴……应该。由于事态如此,对一切事情的考量都要加上概率这点让人厌恶。

  我的外出并非单单是转换心情。我希望从首都阿德尔尼亚来掌握安普森里耶尔国民的氛围。

  阿德尔尼亚的大道一如往常,熙熙攘攘车水马龙。也就是偶尔能在街角看到装甲车和士兵而已。肉眼就能看出来的街上士兵数的减少,意味着与西方诸国家的决战终于快到了。至于和以前不同的点,就是建筑物和街角举起的后公国旗数量剧增。因为后帝国旗来不及生产,所以还是后公国旗。旗子的需求也大幅增加了吧。

  我们并排走在街上。

  「真是美丽的城市呢。」

  我旁边的卡秋卡说道。虽然现在才注意到,但本该是在矿工聚落养育的卡秋卡有着温婉的态度和说话方式。恐怕是家里的教养好,加上卡秋卡天资聪慧。

  「是啊,美丽的东西就是很美丽。」

  有机会仔细欣赏后,就看得出安普森里耶尔的首都,阿德尔尼亚街景的美丽。刻着竖线的大理石石柱顶点装饰着狮子和龙头的雕像,石柱支撑着描绘出圆弧的屋顶。有若干典型的安普森里耶尔帝国时代的建筑物留存。

  当然不可能全都残存,所以更多是活用存续的安普森里耶尔样式,亦或是模仿建成的现代街景。径直伸出的人行道也很优美,行道树等间隔地配置着,让街道显得整齐有序。

  「阿德尔尼亚曾是安普森里耶尔帝国的副都,然而在帝国瓦解时成为了诸侯的战场,遭受了巨大的破坏。」

  吉吉那开始解说起历史。

  「初代公王尽力复兴,历代公王继承并整备,终于让安普森里耶尔的街景重生。」

  「你偶尔莫名博识啊。」

  我说完,吉吉那哼了一声。

  「家具沿于建筑,建筑跟从历史,仅此而已。」吉吉那的视线回到前方,「正因如此,这里的街景几乎再现了安普森里耶尔帝国时代。」

  「噢噢,所以这么美丽啊。」

  利可利欧和皮丽卡娅等人眺望着街道。眼前的景象仿佛让人幻视到,五百年前存在的,占据人类史最大版图的帝国的街景。

  「从阿德尔尼亚上空看的话,城市是以公王宫为中心,按同心圆状建造的。」一边走,我陈述感想,「无法从外部直通中心部这点,龙皇国的首都,皇都琉内鲁库也是一样的但……」

  此时我停下了话头。说了多余的话。

  「有区别吗?」

  德留辛问道。从军事角度来看是完全一样的,所以她很好奇。

  「区别是,阿德尔尼亚美丽过头了。」

  在我眼中,街景的美丽显得讽刺。

  「这样的美丽,是严格限制景观,要求新的建筑物和店铺的样式也一致才做到的。」我说道,「也就是说,没有多余的东西,也不存在建筑的自由生长和发展。」

  自然地得出了结论。

  「正因为美丽,阿德尔尼亚从再建那时起就一直静止着。」

  听我说完,他们各自眼中的阿德尔尼亚都映出了别的样子吧。咒式原理诞生时代的后安普森里耶尔公国是追随帝国脚步的进取之地,然而随着历史的堆叠,步伐却停下了。

  现状则是真的打算让安普森里耶尔帝国这个过去复苏。从阿德尔尼亚的美丽街景中,就能看出历代安普森里耶尔公王们的思想。

  前方能听到声音。我们越走,声音就变得越强。走到十字路口时,声音变成了大爆炸。

  后安普森里耶尔帝国的诞生令首都在祝祭中沸腾。街角挤满了人,大喊着,发出喜悦之声。小太鼓和大太鼓、喇叭和木管乐器演奏着,还有人把键盘搬到室外,奏响音乐。人群随着音乐合唱。

  音乐和歌都是安普森里耶尔国歌。歌唱的人潮从人行道溢出到车道,车的通行变得几乎不可能。

  我向右看去,斜坡的道路延续。

  「是去后安普森里耶尔公王宫,如今该叫皇宫的路上吗。」

  我终于理解了事态。我看向卡秋卡想问她还好吗,但少女已经惊呆了。

  从坡道左右的建筑物之上,有人在撒着纸花。有人用喇叭吹奏起后安普森里耶尔公国国歌,人们就搂着肩膀歌唱起来。别的地方也有国歌演奏、歌唱,变成了噪声。之前战胜两国加上合并两国时就热闹非凡,但这次更甚。

  道路的上空是天桥,如今则被国旗和建国祭的竖帘遮断。条幅一直连接到道路的前方。

  在脚下的道路左右,并列着临时搭建的摊位。甜的、辣的……各种香辛料混合的气味飘散。人们也买了饮料和食物,边走边吃了起来。摊位像波浪一样向前延绵。

  「真厉害呢……」

  利可利欧喃喃自语。

  「安普森里耶尔的人民在欢庆帝国复活。」我陈述着自己的感慨,「建国以来的悲愿将要达成,演变成庆典也是当然的。」

  「然而从安普森里耶尔帝国时代活到现在的安普森里耶尔人,实际屈指可数吧。」

  吉吉那指摘了矛盾。我和吉吉那的对话成了对安普森里耶尔的疑问。

  「对之前被打倒的戈戈尔来说的确是悲愿,但其他人没有体验过帝国时代,只是看了一些资料后擅自认为而已。」

  「就算说是悲愿,也只是后公国的王室,和传统及保守主义派的悲愿。恐怕原本只是占国民两三成的梦。」

  我的话语带上苦涩。吉吉那以下巴指示周围,看得到兴高采烈的人群。

  「但是,随着成功合并两国和后帝国的成立,这成了大部分国民的梦。即使明白危险性,成为了少数派的人也只能沉默,在表面上假装支持,从外部看不出来。」

  今后胜战接连的话,支持应该会进一步增加,但太危险了。假如自己应援的足球队优胜,那我也会开心,但是,轮到自国在战争中胜利又如何呢?

  如果后安普森里耶尔帝国忠实于曾经帝国的广大版图,试图复活的话,就必须得征服龙皇国和七都市同盟。从现实角度上,合并西方诸国,和各国妥协后的帝国复活也就是极限了吧。

  然而,就算伊切德看透国家的极限,停留在适度的战果,国民会容许吗?若是没能控制住狂热,战争超过极限的话,兵线就会断裂,败战叠加,开始全面溃逃。安普森里耶尔这个国家就会毁灭。

  此时我也终于意识到卡秋卡的表情昏暗。失去了家人和友人,甚至差点被强奸,她可能害怕着安普森里耶尔本身。

  「我们无聊的话题就到此为止。」我轻轻把右手放在卡秋卡的左肩,「今天就好好玩吧。」

  我说完,卡秋卡仍沉默着。

  「没事的。」

  我不能强行牵卡秋卡的手,所以向利可利欧示意。利可利欧牵起少女的手,一行人踏入喧嚣的坡道。在道路中央,少女站到并列的摊位前方。

  「想要什么尽管说。」

  我说完,卡秋卡露出开心的表情,环视着店面。恐怕是因为我在照顾她的心情,所以假装开心的样子吧。我假装不知道,跟在开始迈步的卡秋卡身后。即使是强撑的开心,持续下去的话也说不定会变成真的。

  在走着的卡秋卡背后,皮丽卡娅举起手,不断地边跳边喊着「人家也要人家也要」,被我无视。

  停下来的卡秋卡伸手指向一个店铺,说「那,要一个那个」。那是家朴素的苹果糖摊位。我带着卡秋卡来到摊位前,台子上陈列着插在签子上的苹果糖。苹果被糖的皮膜包裹,带上宝石般的光辉。

  「欢迎!」

  柜台对面的中年男性店主停下干活的手,以开朗的声音欢迎。店主的视线看向我们。

  「噢,是哥哥和小妹妹啊。」

  「是公主和护卫骑士啦。」

  对店主的玩笑,我也以玩笑话回应。毕竟把红发的我和金发碧眼的卡秋卡认成兄妹还是太勉强了。

  「那么,要来几个呀?」

  「来两个苹果……」

  我还没说完,背后的皮丽卡娅就吵着说「人家也要人家也要!」,喵伦也吵着说「吾辈也要,吾辈也要」。利可利欧退后一步表示婉拒。

  「那就公主殿下加上其他人的,一共五个。」

  我说完,店主点头。在店主从台子上拔出苹果糖时,我笑着指向右边的苹果糖。

  「我不想要那个,请给我这个。」

  我的指摘让店主苦笑。苹果糖里有用带伤的苹果蒙混过关出售的,这是库耶罗传授的知识。我希望把最好的给卡秋卡。我从店主手上收下糖,递给卡秋卡,然后皮丽卡娅和喵伦交替冲上来,也给了他们。利可利欧仍然婉拒,我拿起苹果糖的签子,丢了出去。利可利欧慌忙接住。

  「别客气。」

  我说完,利可利欧也终于露出接受的表情。即使是攻击型咒式士,也是花样年华的少女,有时需要娇惯一下。我看向旁边,吉吉那已经在别的摊位前啃起了鸡肉,德留辛举起酒杯,表示不需要。

  我收回视线,看到卡秋卡咬了一口红色的宝石,嚼着苹果。

  「好好吃。」

  少女露出微笑。

  「小姑娘喜欢的话,我也很高兴。」

  店主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我的视线朝向店主。

  「毕竟安普森里耶尔帝国就要回来了。」

  店主笑了。我无法回答,只好也咬了口苹果糖。

  卡秋卡是戈兹人,我是哲贝伦人,然而大体上属于安普森里耶尔系人种,所以被当成同国人也是理所当然。

  安普森里耶尔国民并不排外,对于同种族的人和赞同安普森里耶尔帝国的人都很宽容。这是拥有多民族的帝国的传统性态度吧。对他们来说的敌人,是一度身为安普森里耶尔公国人,却分裂出去建立了别的国家的人。

  我吃完了苹果糖,在犹豫剩下的签子往哪里扔时,店主以眼神示意。我把签子丢进店面旁边的纸篓,卡秋卡也吃完苹果糖,把签子丢进纸篓。

  「给安普森里耶尔的小姑娘再送一个。」

  柜台对面,店主微笑着,递出新的苹果糖。卡秋卡停了下来。少女看向我,我想着拒绝也很奇怪就点了头。卡秋卡收下苹果糖,陷入思考。

  我对善意的店主道谢,一行人继续前进。在我旁边,卡秋卡垂着头走着,眼中带着疑问。

  卡秋卡的困惑,是自己被当成安普森里耶尔人吧。既然如此,身为安普森里耶尔系人种的戈兹、伊贝贝利亚和涅登西亚的区别,就只是国家不同吗?而明白她的困惑的我,即使勉强也得让气氛明快起来。

  「也吃点别的吧,就当午饭了。」

  我进一步听取愿望。卡秋卡笑着,环顾店面。我买下了公主想要的所有东西,转过身,把怀中的食物山展示在少女面前。

  卡秋卡收下一部分,用叉子插向炒面,卷起来放入口中,咽下。当然我也把买来的食物分给皮丽卡娅和利可利欧。而对于喵伦的催促,我寻思他恐怕比我年长,想要无视,但抗拒不了喵伦仰望着的水汪汪的大眼睛。

  结果我还是买了下来,递给喵伦。亚喵人像猫一样的外表太犯规了。

  吉吉那和德留辛也买了店面的饮食,一边吃一边跟着。我自己也一边喝着纸杯里的果汁一边走。趁着空挡,我把右手伸进和纸杯同时握着的纸袋中,指尖接触到的包装纸传递出热量。

  我抽出内容物,安普森里耶尔的传统料理布留克在冬天的大气中冒出热气。这是炸小麦粉的馅饼,连同热气咬下饼皮,内部的绞肉和酱汁便充满口腔。辛辣和甜味混杂的,纤细的味道在舌头上舞蹈。

  走在旁边的吉吉那也同样吃着布留克。我意识到卡秋卡在看着我,从袋子中取出布留克,递了出去。两手接下布留克的少女道了谢,咬了一口,然后睁大眼睛。

  「这个,真的好好吃。」

  少女边说着坦率的感想,边吃着布留克。知道会这样的我也把布留克递给利可利欧,利可利欧以一副「不至于这么惊讶吧」的表情咬了一口,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诶,真的好好吃啊。」

  「我就知道。」

  我笑着说道。

  「来到这里时我就在想了,为什么安普森里耶尔料理这么好吃呢?」

  利可利欧问道。来点平平无奇的杂谈也是可以的。

  「虽然是观光指南写的,安普森里耶尔料理原本是为安普森里耶尔皇帝制作的宫廷料理,而料理文化的起源,要追溯到狂帝因沙罗尼亚斯的死亡餐桌。」

  我一边回忆,一边答道。我咬了口布留克。

  「皇帝对味道极其讲究,不喜欢和之前同样的料理,于是宫廷料理人陆续被解雇,最后变成做出味道和以前一样,或者不合口味的料理就要死刑。」

  咽下布留克,我回忆着历史。

  「于是乎足有百人的宫廷料理人的工作拼上了性命。他们从伍戈多大陆上广阔的安普森里耶尔帝国版图,亦或是通过交易获得新的食材,拼命学习海外料理人的配方。结果上,安普森里耶尔的料理更加洗练了。」

  一边走在坡道上,我说明着安普森里耶尔料理的故事。

  「在狂帝死后,这些大陆最优秀的料理人们仍然侍奉着历代皇帝。安普森里耶尔帝国瓦解时,料理人们也分散到各地,但大多数都跟随了后安普森里耶尔公国。于是乎,当时的宫廷料理在这安普森里耶尔流传,发展至今。」

  对我的说明,利可利欧和卡秋卡边吃着布留克边露出理解的表情。

  「暴君的行径,」利可利欧咽下布留克,「是伍戈多大陆料理本流的,安普森里耶尔帝国料理的生身父母,真是讽刺的史实呢。」

  「这世上的事,都不晓得会如何变……」

  我不假思索地回答,然后停下了句尾。虽然和安普森里耶尔皇帝的系谱没有直接关系,但还有在间接影响下家人被杀的卡秋卡在。不能说什么影射在她身上发生的事以后会变成好事之类的话题。

  卡秋卡似乎没有察觉,继续吃着布留克。应该是假装没有察觉到吧。

  一边闲聊,我们穿过人群走上坡。纸花落下,摊位的队列也延续着,到处都有人合唱安普森里耶尔国歌。我踩着地上的纸花前进。

  「啊,那个……」

  举起手的卡秋卡向前踏出一步,右脚踩到打湿的纸花,滑了一下。

  差点摔倒的卡秋卡在空中停下。在我之前,有别的两只手撑住了她。是从左右经过的女性和青年。

  「你没事吧?」「好险啊。」

  青年和女性各自开口,扶起卡秋卡。我也一起把卡秋卡扶起来。

  「非常感谢。」

  我说完,卡秋卡也低下头,说「非常感谢」。

  「现在比较乱,要小心脚下啊。」「可爱的孩子,要保重哦。」

  青年和女性朝着不同的方向离开。他们并非相识,只是亲切的路人罢了。

  亲切的男女消失在了人潮之中,卡秋卡呆站在原地。我走上前,看向卡秋卡。

  少女睁大眼睛,里面充满了疑问。在喧嚣的坡道上,只有卡秋卡孤独地站着。

  「怎么了?」

  我问道。

  「我不明白。」

  卡秋卡的嘴唇动了,编织出疑问。

  「这个国家比我住的戈兹更加漂亮富裕,闪闪发光。居民们也比戈兹更善良亲切。」

  少女的实感零落,眼睛仰视着我。

  「这样的国家的人,为什么杀了我们的家人?虽然在国境开采银矿,但也是在戈兹的土地啊。」

  少女悲痛地发问,我们之中没人能够回答。在喧嚣之中,只有卡秋卡和我们被寂静包围。

  「我好害怕。」卡秋卡的嘴唇颤抖着,「那样亲切的人们,那些叔叔阿姨哥哥姐姐,变成战争了就会来杀我们。」

  卡秋卡以昏暗的眼神说道。

  「明明同样是安普森里耶尔系人种,只是国家不同而已。我不明白。」

  卡秋卡的疑问戳中了一连事态的一方面的核心。安普森里耶尔在与戈兹的国境发起挑衅行为,试图制造战争的大义名分。只是为了这个卡秋卡的家人和熟人就被杀了。而安普森里耶尔边境警备队的死什么的已经和战争无关了。大方向被决定下来,大帝国和皇帝位的复活已经宣言。

  后帝国的侵略不会仅止于合并两国。自称安普森里耶尔帝国后裔的西方国家众多,在正统后继者这个大义名分下的征服战争还会继续。而对帝国灭亡没有任何责任的现代人去杀人、被杀,不停地互相残杀着。

  「我不会让你和你的家人身上发生的事再发生了。」

  我的嘴巴终于动了。

  「我们能够阻止……也许。」

  朝着卡秋卡,我说道。

  「不能断言吗?」

  「虽然很遗憾,但我们只是有一点强的攻击型咒式士集团而已。」

  我表情认真地说道。事实上,我常常会怀疑,怀疑我们究竟能做到什么。但是,也不能忘记那份怀疑,沉醉于使命感而死。

  「即使如此,也会做能做到的事。惟独这点可以约定。」

  我说完,卡秋卡点头。

  「约定,吗?」

  「嗯,约定的事我就会……」

  此时我停下了话头。优希斯教给我的,应该对阿娜皮亚实现的三个约定,我哪个都没能遵守。吉吉那好像也想起了同一件事,侧脸浮现出寂寥。

  即使如此我们,我也必须得断言。

  「遵守。」

  我断言之后,卡秋卡微笑。即使实现的可能性很低,察觉到了我们的觉悟的她也露出了微笑。在这几天我才注意到,但卡秋卡很聪明。虽然态度上很克制,但她觉察他人内心的能力很优秀。

  在前方,吉吉那交叠双臂站着。他歪着头,银色的视线看向我。

  「少见地断言了啊。」

  「肯定要断言啊。」

  我回答,前进。一行人也前进,停下。我们穿过摊位的峡谷和人潮,来到了路口。

  前方是坡道,所以能看到远处。和来时的道路一样,都是摊位、横幅和人潮接连。越沿坡道前进,建筑物也变得越豪华,祭典的喧嚣也没有那么浓重了。

  我望向路口的前方,视线沿着高级住宅区的山丘上行。在顶点,白色的石灰岩的宫殿变成了一个点。

  那是无数次看过的,后安普森里耶尔帝国皇宫,如今成为后皇帝的伊切德所在之处。

  旁边传来骨折声。我一看,吉吉那咬着握在左手的鸡大腿,连同骨头破碎的白肉冒出热气。洁白的牙齿把肉咬碎,咽下。

  「至今为止也是死斗,但这次是以整个国家为对手。」

  一边看向山丘上方,吉吉那如宣战布告般说道。

  皇宫里有后皇帝伊切德和亲卫队近卫兵,还有<舞之夜>的一派。

  我们以夺取<宙界之瞳>为目标的话,必然要与那些家伙死斗。就算夺取成功,在退路上也要与首都市民的大多数为敌。然而还看不出到达那里的途径。

  我也咬了口布留克。现在我们就只能望着皇宫。

  手机传来振动。我拿出来一看,是道尔顿打来的。提案到来了。

————————

  「——因此,希望将这里的计划继续交予我等负责。」

  像是嘲笑着的婴儿般的奇妙声音随风流淌。

  发出人语的是鸟喙,那是只有着蓝色头部和胴体的孔雀。即使绿色的尾羽随风摇晃,孔雀仍稳稳站在屋檐瓦的圆锥上。在圆锥的另一侧,双头的乌龟趴着,两个头在各自的高度看向西方。

  两只所在的,是从地面往上百米的高处,安普森里耶尔皇宫外围,双子塔中东塔的顶端。

  在双子塔的另一侧,距离数十名的西塔上镇坐着巨大的影子。

  前肢和后肢、巨大的胴体、垂着的长尾巴都被苍冰色的鳞片包裹,背部蝙蝠般的翅膀折叠着。长长的脖子顶点镇坐着类似爬虫类的头部,头顶部并列着王冠般的,不祥的角。

  巨龙像是跨坐在塔的圆锥屋顶上一般四肢着地。细长的塔很结实,但也不可能承受住龙的重量。是依靠纤细的重力控制或某种发动中的咒式站住的。

  巨龙名为悲怆龙皮耶提雷莫诺,曾经越过大海,在布琳斯托尔女王国散播恐惧,恶名昭彰,是超越<长命龙>的,两千两百岁的巨龙。现在则是<黑龙派>的八方面军的一角,负责安普森里耶尔方面的龙。

  在背后略低的位置的两座塔上守着两头龙。有着红色鳞片的火龙盘踞在右侧的塔上,有着绿色鳞片的毒龙的长长身体缠绕着左侧的塔。护卫的龙也都是接近<长命龙>,各自为七百到八百岁的强大的龙。

  皮耶提雷莫诺巨大到超常,让护卫的龙看起来像幼崽一样。两千两百岁级的悲怆龙在地上是接近无敌的存在。

  悲怆龙脸部侧面的眼睛看着位于另一边塔上的异形们。

  「敢问如何回应?」

  东塔上的孔雀再次问道。

  「放心吧。我等会遵从最开始的不干涉条约。」

  皮耶提雷莫诺的威严声音答道。

  「因为<龙神>得以部分解放,所以游刃有余啊。」

  孔雀投出话声。悲怆龙长长的嘴巴一扭,像是在笑。

  「从白骑士手中夺取的戒指似乎成了汝等的一大助力啊。」孔雀的头部侧面没有眼睛,只有孔洞,「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能验证到这点,对我等的公爵阁下和陛下也是好事。」

  孔雀以独白表示理解。

  「只要这次的计策成功。」

  乌龟左侧的头部笑了。

  「我等也能够站在诸派的顶点。」

  右侧的乌龟头部发出溺水般的声音。

  位于悲怆龙后方塔上的两头龙不愉快地拍打尾巴发出声音,吐出带毒的蒸气吐息。皮耶提雷莫诺一瞥之后,龙们当场收回不满的动作。

  皮耶提雷莫诺重新看向前方。

  「那么,差不多要舍弃掉那些了么?」

  对悲怆龙的问题,孔雀高高扬起了头部。在成为漆黑洞穴的眼眶深处,能看到蓝色的鬼火。

  「那些在各种地方派上了用场,但是,是我等先契约的。」

  「时期已至,那些已经不需要了。」「不需要了。」

  对孔雀的声音,双头的乌龟唱和。两只异形的唱和让皮耶提雷莫诺不快地吐气。

  「那么,到不干涉协定结束的时点为止各自保重罢。」

  留下殷勤无礼的话语,孔雀连同长长的尾巴反转,从圆锥屋顶飞起,降落。双头的乌龟也迈步,从屋顶的边缘落下。两只朝着下方描绘螺旋轨道,渐渐离去,然后落在皇宫的屋檐之间,不见了踪影。

  交涉对象离开,塔上的两头龙吐了口气。

  「皮耶提雷莫诺大人,恕我僭越。」

  右后方塔上的火龙出声。没有看向背后,皮耶提雷莫诺摆动尾巴,允许属下发言。火龙低下头,开口。

  「属下想说,是否该趁现在解决掉它们。」

  火龙发出担忧的话语。左侧塔上缠绕的毒龙也点头,表示同意。

  「吾也赞同趁着麻烦的对手不在时排除二者,现在的话我等能够独占<宙界之瞳>。」

  两头龙一同表明了斗争意志。对部下们的勇武,皮耶提雷莫诺眯起眼睛。

  「赛德贝鲁斯大人禁止打破条约。」

  皮耶提雷莫诺评价道。七夜龙赛德贝鲁斯作为代理管理着<黑龙派>,不能无视它的意志。

  「第一,多亏了它们代替演算装置,付出了大量咒力上的牺牲,才能成功实验两次。」悲怆龙愉快地笑了,「第三次甚至加以伪装,应该让其他的<异貌者>和人类都大大误会了吧。」

  皮耶提雷莫诺的计划很顺利,两头龙们没有不满。

  「即使如此也果然还是舍不得戒指。」

  两头护卫追求着更大的战果。

  「只要有那个,计划会更加迈进。」

  对龙们的论调,悲怆龙吐了口气。

  「关键是接到了不许和它们战斗的命令,听过说明后吾也理解了。」

  悲怆龙声音中的警戒之色变强。

  「它们有那么强吗?」

  左后方的毒龙呈上疑问。

  「强是强,但只是强的话对我等来说不成问题。可是其中一只的咒术很特殊。」

  皮耶提雷莫诺说道。

  「对一般的龙也很绝望,但接近<长命龙>的汝等绝对不能与之战斗,会在超越痛苦的痛苦尽头死去的。」

  皮耶提雷莫诺的感慨让护卫们缩起身子。两头龙的视线望向孔雀们离去的皇宫。能推测出其他<异貌者>没能侵蚀安普森里耶尔的理由。

  同时龙们也感到了疑问。

  「不管人类和<异貌者>如何策动,我等有<黑淄龙>大人。」

  皮耶提雷莫诺断言道,背后的两头龙一齐低下了头。即使是龙也不敢轻易说出<黑淄龙>格·乌努拉克诺几亚的名字,只以敬称表示最大的敬意。

  「我等并非与它们联手。」皮耶提雷莫诺高高抬起脖子,「目前来说,安普森里耶尔的戒指是它们还是别人获得都无所谓。」

  皮耶提雷莫诺说完,两头护卫龙低下头。趁这次夺取<宙界之瞳>的话和危险性相比并不划算,因而只需要遵从当初的推测。

  「什么都贪的话终会失败。要做的是为了第一且最终的目标着实地前进一步,这就是龙。」

  皮耶提雷莫诺的视线盯着遥远的北方。

  「我等的任务已经结束,之后就等<黑淄龙>大人尽情施展了。」

  皮耶提雷莫诺展开背上蝙蝠般的翅膀,拍打后发动咒式。前肢抬起,接着后肢也离开屋顶。巨体在空中浮游,长长的尾巴垂下。后方塔上的火龙也随即飞起,毒龙也在塔上螺旋状上升,自顶点释放。

  一边拍打翅膀一边滞空的皮耶提雷莫诺一口气飞上高空。两头护卫也拍打翅膀,或是蜷曲着长长的身躯追上。

  三头消失在苍穹之中。

————————

  「这世上没有美丽的死啊。」

  巴洛梅洛的嘴唇吐出感慨。在公爵前方,人偶们报告上来的,战场的影像展开。血和内脏、骨和脑浆零落的,让人鼻子发酸的影像就那么转播着。

  巴洛梅洛拨动竖琴,移动前线的人偶们。<拟人>们高效且彻底地杀戮着敌人。

  「正规兵和骑士们因为职业,为了圣战什么的,悲惨地死去;奴隶兵即使不想干,也被推到战场上,悲惨地死去。」巴洛梅洛像吟诗一般谈论着死亡,「不喜欢战争的我,总有一天也会像那样死去吧。」

  自言自语继续着。

  「首先活着就不美啊。」

  安巴雷斯战线上龙皇国的本阵在战场的南端,森林之中。从白雪披挂的树木之间,看不到自己指挥着的人偶兵团,和连携着的北方第七八师团的残存兵,也看不见敌军神圣伊杰斯教国的第十五军。

  从树木之间能看到的,只有山丘和遥远的雪原,在尽头赤红燃烧着的地平线。来自遥远战场的,远雷般轰响的炮火声和悲鸣不绝。

  巴洛梅洛在安巴雷斯之地集结起北方方面军,成为了总指挥官。作为雷肯海姆公爵,他一如既往坐在轮椅上,车轮下的大地上铺着哥弗拉鲁织的长毛地毯。

  巴洛梅洛的上方撑起红底,缝上金线装饰的半球状天盖。天盖阻挡穿过树梢降下的雪花,豪华的纱帘自边缘向着左右和后方垂下,阻挡寒冷。

  在简易的帐篷中,公爵的右手弹着魔杖竖琴。那是虽然很美,但谁都听得出还差一步的音律。

  演奏着的巴洛梅洛的指尖一瞬间停下,朝着侧面伸出。

  穿着中近世风的侍从衣装的少年型<拟人>前进,两手恭敬地递上杯子。巴洛梅洛收下杯子,放到唇边,尝了一点后还给<拟人>。然后思考一下,开了口。

  「是拉夫尔产四七一年的吧。」

  一边看着前方,巴洛梅洛说道。<拟人>微笑。

  「正解。」

  侍从<拟人>回以冷彻的答复。

  「巴洛梅洛大人对美、美酒和美食的判定都很完美呢。」

  「只是判定罢了。毕竟我一点美都创造不出来。」

  回答着的巴洛梅洛的右手手指再次于魔杖竖琴上攀爬。

  「能做的,只有为了让这煞风景的战场多少踏上美的轨道,而驱使我这不成熟的手腕罢了。」

  公爵无聊地鸣响魔杖竖琴的琴弦,新的咒式波动扩散。

  近世宫廷般的风景只存在于巴洛梅洛和帐篷直径四米的圆内。在帐篷的周围,完全武装的精锐<拟人>护卫站着,同样由<拟人>驾驶的甲壳咒兵也弯下膝盖,把巨体藏在雪林之间。

  在巴洛梅洛本阵旁边,设置着纳入指挥的北方第七八师团的司令部。帷幕中,卡答克准将和幕僚们、通信兵拼命下达指令,试图掌握战况。司令部中,来自各地的完胜报告持续。卡答克准将没有大意,下达追击命令,然后士兵们传达到全部队。

  「胜败已经决定。之后就看追击能打倒多少了。」

  卡答克准将终于松了一口气,坐在了椅子上。司令部的幕僚和情报将校们也吐了口气,靠在椅子背上,或是趴在桌子上。之后只剩前线部队推进并扩大战果了。

  年轻的幕僚看向前方。在华丽的天盖之下,是坐在轮椅上的巴洛梅洛的身影。

  「雷肯海姆公爵阁下实在不像是身处战场呢。」

  年轻的幕僚不由得说道。

  「也没有看战场和地图,是怎么做到那样的指挥的呢?」

  其他的幕僚也坦率表达了感想。靠着椅子背,卡答克准将再次吐了口气。援军的反击一扫士官们的阴郁,让他们有了余裕。

  「你们应该也有听说过雷肯海姆公爵——巴洛梅洛阁下的传闻。要与阁下身处同一个战场,应该趁现在了解那个技艺和人偶兵团的特性。」

  坐在椅子上的卡答克准将将视线朝向前方的巴洛梅洛。

  「阁下没必要从高处目视,或是靠图面和影像睥睨战场。」

  卡答克的话语让惊讶在幕僚们之间扩散。

  「一万的<拟人>们就是阁下的眼耳和手足,因此阁下坐在轮椅上就能知道战场各个角落的状况。」

  「意思是说,在战场全体展开了咒式,和一万只<拟人>连接吗!?」

  幕僚们震惊起来,看向巴洛梅洛的帐篷的视线很快变成畏惧。翼将们是地上最强的咒式士集团之一,但规模超出他们的想象。

  「笼罩在战域全体,操纵一万<拟人>的并列思考什么的……」情报士官终于开了口,「人类是可能做到的吗?」

  对情报士官的问题,卡答克左右摇头。

  「一般来说的并列行动只是看着像同时,实际是高速切换着思考。」卡答克停下摇头,「巴洛梅洛阁下所做的更接近这个。」

  「那么是怎么做到的?」情报士官们心中涌现当然的疑问。

  「巴洛梅洛公爵阁下一瞬间接收一万的五感,发出一万的指示。每秒超过亿或兆的超演算能力让字面意思上一丝不乱的完美军队显现于世。」

  卡答克勉强说出自己也难以相信的事实。

  「当然,也有巨大的演算宝珠和作为副官的恩荻和葛蕾荻丽用超演算分担,但即使如此全体意志也是阁下操控的。」

  卡答克的话让幕僚本部重归寂静。脱离常轨的规模,是由脱离常轨的能力支撑的。

  「那样就让一万人完全同调行动了……」情报士官再次受到冲击,引导向了结论,「这样的完美军队,没有指挥官能以同数战胜。」

  「正因如此,在北方,巴洛梅洛公爵被视为军神,意继殿被视为战神,成为了龙皇国的双璧守护神。」

  卡答克准将的视线向右移动,幕僚们的视线也自然地跟上。

  「能匹敌的也就是七都市同盟的白骑士率领的骑士团和其他六英雄的兵团。然而,听说那个国家的北方战线变成了比这里更悲惨残酷的战场。」

  卡答克准将眼中只能看到雪山。更前方的七都市同盟的北方全域正承受其他的神圣伊杰斯教国方面军的南进。神圣教国投入精锐军团,七都市同盟的五英雄步调却不一致,成了建国以来最大的危机。

  若是没有白骑士法斯特的死,和魔术师瑟加卢卡的卧床不起,神圣教国根本不会开始南下吧。

  「最强国家七都市同盟的军队陷入了相当的苦战,龙皇国的北方双璧之一的意继殿也被卷入<龙神>的次元洞穴,失去消息。正因如此,巴洛梅洛阁下只得和我们进行并不适合的共斗。」

  在卡答克他们的视线前方,巴洛梅洛以一如既往的典雅身姿坐在战场中。幕僚们看向公爵的视线也变得不同。

  巴洛梅洛失去了最棒的搭档意继,以一身承受了超过平时一倍的负担,精神磨耗的速度也超乎想象。即使如此他也弹着魔杖竖琴,品着葡萄酒猜着产地,表现出像是游戏的样子。

  那是为了不让友军不安的演技的理解在士官们之间扩散。

  「那位大人居然是个热血的人啊。」

  情报将校说道。幕僚们也以尊敬的视线看向巴洛梅洛。情报将校靠近到卡答克身边。

  「巴洛梅洛阁下是个神经质的人,却如此让步,也就是说战况相当糟糕了吧?」

  情报将校的声音很小,几乎是耳语。

  「这里的战场能靠阁下的力量反推,但是,看不到今后的胜算。」

  卡答克准将也小声答道。

  「北方的双璧守护神们是有分工的。巴洛梅洛阁下以人偶兵团拦住敌方主力,意继殿和武士众纵横无尽地突击,以步兵蹂躏,击破了数倍的敌军。」

  卡答克准将的视线没有从巴洛梅洛身上移开。公爵一边品尝着葡萄酒,一边执掌追击的指挥。

  「神圣伊杰斯教国军把这次视为圣战,发起了赌上国家兴亡的战争。这是一旦教国败北,今后百年内就再也站不起来的大战争。」卡答克准将继续说道,「虽然现在巴洛梅洛阁下和人偶兵团挡住了,但可怕的是后续军队到来的时候。」

  「神圣伊杰斯教国还能够展开军队吗?」

  情报将校睁大了眼睛。光是在安巴雷斯展开的军队就已经是庞大的数量。

  「在这场大战中,被称作十六圣的枢机将们中有十二人及其军团动身防卫和侵略,剩下的四名枢机将及军队会投入到战况恶劣的战线。所以首先应该就会到这里,国境线上的安巴雷斯战线上。」

  卡答克准将的话语让情报将校的视线回到前方。在遥远的前线上,黑烟升起,爆音响彻。虽然如今在追击,但新的敌人必定会到来。

  「我等无法代替意继殿,但是,听从巴洛梅洛公爵阁下的指示行动的话,至少能减少阁下的负担。」

  卡答克说完,把左手放在站在旁边的情报将校右肩。

  「到那时为止先休息。这场战斗还很长。」

  在卡答克准将和幕僚们前方,巴洛梅洛再次握着酒杯,一脸严肃地对人偶回答「蓝布鲁的四五四年产」,<拟人>则回答「又是正解」。

  巴洛梅洛微笑,弹拨着竖琴。

  「那里第三音开始错了半音。」

  侧近葛蕾荻丽发出冷酷无比的指摘,公爵一脸苦涩。

————————

  「嚎痛嚎痛嚎痛嚎痛嚎痛嚎痛!」

  在昏暗的房间中,男人喊痛的声音响起。

  「嚎痛嚎痛嚎痛嚎痛,嚎痛哟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男人含糊的悲鸣向四处泼撒。房间中能看到尘埃堆积的地面和滚落的纸箱,墙边并列着铁架子的轮廓。这里是某处地下仓库的一室。

  从天花板垂下的旧式灯泡的光照亮房间的中心,橙色的光让下方的奇妙物体浮现。地上安置着铁框和强化树脂构成的透明箱子,是个边长约二米的立方体。箱子下设置了车轮,方便移动。

  透明箱子的内部,是个红黑色的肉块。那是全身皮肤被剥光暴露出来,手脚被切断,只剩下胴体和头部的,变成肉块的人类。从箱子四周伸出的锁链缠绕胴体,固定起来。

  肉块头部的鼻子和耳朵被削掉,变成了凄惨的孔洞,眼睛也是两个挖空的红黑色洞穴。

  嘴里的牙齿也全都被拔掉,神经拖曳出来。因为疼痛而用肿胀的舌头哭喊,比之前加倍的疼痛就让男人的悲鸣更大。

  「嚎痛嚎痛嚎痛嚎痛嚎痛嚎痛~」

  即使知道叫喊和挪动会让疼痛加剧,男人也停不下哭喊。漫长的叫喊和锁链摇晃的声音持续,然后终于停下。

  自肿胀的舌头旁边穿过,四根触角从口中出现。接着,半透明的小指大小的,蛞蝓般的生物爬了出来。那是被称作<肉喰>的咒式生物忌讳的身姿。拖着长长胴体的蛞蝓爬到下巴,暴露的痛觉被刺激,男人再次开始喊叫。

  喊叫的刺激让男人变成洞的眼睛、鼻子、耳朵、下方的性器的洞和肛门中零落出血和黏液。伴随着黏液,数十的蛞蝓爬出。数十只软体动物在表面爬行,啃咬着肉,同时体内数千只的<肉喰>开始蠕动,啃咬肉和内脏。

  「啊~~~~~~~~~~~~~~~」

  超过人类极限的剧痛让男人发出不成声的惨叫。由于疼痛太过剧烈,肉块的肛门零落出液化的粪便,性器所在的地方的洞中也喷出了尿。污物从立方体底面的铁丝网穿过零落到下方,机械运转的声音响起,处理掉粪尿。

  肉的背后连接着数十根管子,管子的内部流淌着水分和养分等的药剂,定期给肉块注射。管子的另一侧和箱子后方的数台机器连接,机器显示着血压和心率等各种数值。

  机器的画面显示现在水分不足,水立刻从机器经由管子,流到男人的背后。水分没有经过喉咙,而是传递到体内的胃。生命维持装置完美地运转着,粪尿的处理单纯是为了维持机器正常运转的环境。

  啃食男人内外的<肉喰>吞食男人的咒力,从肛门排泄万能细胞。内脏和肉的损伤被逐渐修复。那是不管多么痛苦,都能维持最低限度的生命活动的装置。

  疼痛略微缓和,男人的叫喊停下。

  在关着变成肉块的男人的箱子前方,放置着事务用的椅子。青年坐在椅子上,红色火焰般的头发下方,知觉眼镜背后的蓝色眼瞳看着男人。

  「生体生成系第五位阶<叫唤杀杀处狱>的咒式今天也在顺利运作啊。」

  蓝色眼瞳似乎因作用于苦闷的男人身上的咒式之有效感到满足。青年是<舞之夜>的一角乌帝斯,本名是优希斯。

  「最初用锁链拴起来,从手指脚趾开始切掉手脚,挖掉眼睛,削掉鼻子和耳朵后再用治疗咒式治好的拷问方式实在是费工夫。」一边看着箱子和剧痛的男人,优希斯回想起当时的辛苦,「而且缺点是只有我在的时候才能做,我不在的时候就没法折磨。」

  优希斯收回手,改变坐着的姿势,交叠修长的双腿。

  「不过,在一年前导入的,哈奥鲁王国的拷问师代代相传的拷问咒式实在是出色。」青年向前伸出双手,做展示的动作,「可以二十四小时赋予痛苦,而且还有持续一年的稳定性。真该向那个国家表示敬意啊。」

  优希斯从回忆中回到现在,视线再次捕捉到眼前颤抖着的肉块。

  「最近,我久违地和嘉优斯见面了。与我和你的因缘相关的,那个嘉优斯。」

  优希斯看上去像是在和肉块说话,也像是在对自己说话。箱子内部的肉块男人再次开始呻吟,由于肉体修复完毕,蛞蝓们再次开始了活动。软体动物从每个孔洞中爬行,蛞蝓们咬破皮肤,回到体内的疼痛让肉块发出叫喊。

  「巴各,我把你囚禁起来的时间,与我没见到嘉优斯的时间几乎等同。那家伙……」

  优希斯停下话语,等待回答。位于箱子内部,被称作巴各的肉块没有回应,只是因疼痛颤抖着身体,持续发出无声的悲鸣。

  「啊,因为太疼,没有余裕听我的话是吗。」

  优希斯吐了口气,右手触碰左腰的魔杖剑,扣动扳机发动组成式。优希斯发出暂时缓和拷问咒式的指令,在巴各内外活动的蛞蝓立刻减弱频度,停了下来。巴各没有牙齿的口中喘着粗气,嘴角流下口水。

  疼痛缓和之后,巴各才终于意识到了有人坐在前面。优希斯也从椅子上看着男人。

  「会哈……」

  用没有牙齿的嘴巴,巴各问道。

  「会哈耗嚯色总四?」

  「为何要做这种事,吗。」

  由于一直听着男人的话,优希斯已经会翻译了。

  「理由你才是最清楚的。」

  优希斯脸上的冷笑剥落,因憎恶吊起的蓝色眼瞳中亮起火焰。

  「你对我和嘉优斯,对亚蕾榭尔做的事无法原谅。未来永劫,不论在哪个世界都无法原谅。」

  优希斯的声音的压力让巴各沉默。光是杀死根本不足够,于是优希斯在数年间持续着拷问。超越杀意的莫大的憎恶和怨恨将巴各压倒。

  「色个。」

  从箱子的内部,巴各无比惶恐的发问。

  「色个,蛇么四候鞋肃?」

  「明明做了这么多,却还在意自己的拷问何时结束吗。」

  优希斯的眼中寄宿着深海海底的悲伤。不管怎么拷问,巴各都没有反省没有谢罪。不管怎么讲道理都没有改变,只是叫喊着自己的疼痛和过去的借口。

  初期,优希斯以为是因为巴各这种存在智力低下,或者人格扭曲,心和脑子有疾病,或者是遗传和环境的影响,调查了很多,但没能得出答案。明白的只是巴各从当时起就是这种人类,现在也没有改变,今后估计也一样吧。对几千回再次确认的事情,优希斯重重地吐了口气。

  「这个咒式靠吞食你的咒力发动,身为咒力源头的你死去的话,咒式也会停下。」

  「色个,蛇么四候能寺?」

  巴各询问了自己的死期。优希斯不愉快地开口。

  「在哈奥鲁王家的事例中,他们把像你这样的对象拷问了一年,但行军时没法带上,在途中放弃了。饿死前应该持续了一个月吧。」

  「哈有,一刻月,一刻月!」

  肉块对还有一个月的期限发出了希望之声。坐在椅子上的优希斯眼中的温度没有变。

  「哈奥鲁王家军在放弃之前的一年间供给水和营养,让对象生存了下来。巴各,我也是一边治疗,让你活了好几年。」

  优希斯淡淡地说道。

  「这个箱子的构造就是为了让你活着,跟我一起辗转于各地。不过,这个工序今天就结束了。」

  优希斯的通告让巴各的喉咙发出声响。他对能从地狱般的剧痛中解放的,自己的死期将近表示出喜悦。确认到效果,优希斯露出残忍的微笑。

  「从今天起,我和医疗业者缔结了永久代理契约。就算我死了,业者也会定期给你供给水和食物,为了不死投入药剂。」优希斯接连吐出带毒的话语,「在即使如此也不足够的紧急情况时则会施以手术和咒式治疗,为了避免发狂丧失意识也会注射精神药物。就算业者死亡,也会有别的负责人交接。这个配置花费了我莫大的金钱和时间,但没什么可惜的。」

  「仄意西系……」

  巴各的口中发出绝望的声音。

  「直到你的寿命结束,这个拷问都会继续。生命维持装置的完美照料、业者的定期点检,加上咒式的处置,可以让你更加长寿。再活百年应该不在话下吧。」

  「百!」

  时间实在太长,让巴各无言以对。

  「当然,这个地方本来就是不会发生地震和洪水的土地,我可不允许你因事故或灾害死掉。」

  优希斯从椅子上向前探出身子。

  「还有百年,承受这份痛苦吧。」

  「胡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巴各发出绝望的悲鸣。

  「胡要啊啊啊啊啊,窝航死,窝想寺。撒了窝撒了窝八!」

  确认到巴各的绝望,优希斯的笑容也消失了。他无言站起身,左手握住左腰的魔杖剑柄,扣动扳机。组成式发动,朝向了巴各。缓和的咒式再次开始发动。

  「咿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巴各发出凄惨的叫声,全身的内外再次开始被蛞蝓蚕食,产生超出人类忍受极限的剧痛。背后连着的管子流淌着镇静剂,注入巴各体内,避免因丧失意识遮断疼痛。男人的悲鸣更加高亢。

  把惨烈的悲鸣抛到背后,优希斯转身,走在昏暗的房间中。他打开深处的金属门,走了出去,反手关上门。悲鸣变成了隔着门响起的惨叫。

  门前是左右延伸的通道,在右侧,三名穿着黑西装的男人等待着优希斯。他们是在艾比斯极光社中负责巴各的移送和管理的成员们。

  「之后就交给我们和业者吧。」

  其中一名男人表情严肃地说道。

  「请乌帝斯先生专心在安普森里耶尔的事情上。」男人再次开口,「虽然不知道目的为何,但祈愿您的愿望能够实现。」

  男人双手合十,献上了祈祷。其他二人也以同样的动作,祈愿敬爱的优希斯的悲愿能够实现。

  「谢谢。」

  优希斯对部下们轻轻低头。男人们惶恐起来。优希斯抬起的脸上,眼中浮现出觉悟之色。

  「不管如何,我都想趁现在打消后顾之忧。」优希斯咬紧嘴唇,「接下来,是我也不知道能否活着回来的激战。」

  优希斯吐了口气,像是和过去诀别一般转过身。留下部下们,优希斯一人在走廊上迈步。

  「百年啊。」

  一边走在通道上,优希斯独白道。

  「也不知道这个世界还能不能持续百年。」

  从门扉的深处,能听到巴各壮绝的悲鸣。一直都能听到。

  今后的百年间,这叫声都不会断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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