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〇章 圆环
第〇章 圆环
群众聚集在阴沉的天空之下。
仍然拿着农具的农民。刚在附近的渔港卸完货的渔夫。背着商品的旅行商人。铁匠,杂货店老板和工坊主。带着孩子或乳儿的母亲。祈祷的老人。眼神凶恶的小偷和腰上戴着铁质短剑的杀人犯。来自异国的戴圆帽或光头的僧侣。背着背包的旅人。在群众边上,让奴隶担着轿子的大商人和贵族也在看着热闹。
各种各样的人们,聚集在镇外的荒野。白色黄色或浅黑色的脸上浮现出各种各样的表情,或是哀伤或是愤怒,或是憎恶或是悲悯,或是尊敬或是污蔑。
拦住人群的,是围着小丘脚下的木栅栏。最前排的群众抓着栅栏,向前伸出手,举起拳头。用各种各样的语言,安普森里耶尔语、马兹卡里语、古亚尔达努斯语等诸族语,甚至还有东方的语言,或是求情,或是怒骂着。
在最前排骚动着的人群间,有一群人献上祈祷。是穿着僧衣的十一名使徒们在唱着圣句祈祷。
在栅栏内部,钉着铆钉的木盾并列着。盾和头盔上都有安普森里耶尔帝国的双头龙的纹章。士兵握着长枪,威吓着民众。
士兵中有几个人,时不时回头看去。头盔下的蓝色、茶色、黑色的眼睛,浮现着不安和焦躁。
在人群、栅栏和士兵前面,有个略高的小丘。
只是长着枯树和杂草的土丘上,并排着背着车轮的十字架。数十个车轮十字上,手腕骨头之间和脚后跟被粗长的钉子钉着,数十个男女被钉在上面。
罪人中的数人,已经因为处刑前的扭曲姿势而窒息死亡,头垂在身前。其他的罪人,也因为民众丢出的石头,变得浑身是血。还没被处刑的罪人们发出怨恨的声音。
在车轮十字、死者和将死之人中间,装饰着红色流苏的头盔边摇晃边前进着,头盔下是装饰着花边,戴着肩饰的盔甲,腰上挂着装着铁剑的剑鞘,是安普森里耶尔帝国的将军。头盔下面是浅黑色脸颊的中年男子一脸苦涩。
将军旁边有穿着白色导师服的人影走着。连着衣服的白头巾挡住了脸,只能看见下半部分。秀丽的唇摆出微笑的形状。右手则握着带着红色带子和红色封蜡的羊皮纸卷轴。
在中央的车轮十字前,皮绳鞋和军靴停了下来。
没有看向罪人,白衣人两手递上卷轴,将军恭敬地收下。
举起戴着腕甲的右手,将军撕开封蜡,丢掉红色带子。用左手打开了羊皮纸卷轴。
「在此宣告,」
声音响彻小丘。小丘脚下的人们静了下来。
「根据由安普森里耶尔帝国长老评议会指定为大祭司的,人民的最高权威及最高政务官阿扎特帝的命令,对蛊惑民众的罪人处以极刑。」
那声音像是说服围着小丘的人们以及自己一样。读完罪状后,将军用双手卷起卷轴。不管武人不满的面孔,在旁边等候的白头巾低下头。将军即使不情愿也只能用右手举起卷轴。
「根据命令,行刑。」
将军命令落下,旁边的士兵点头。穿着头盔上有黄色流苏,代表百人队长的盔甲的男人动了起来,把枪指向架在十字架上的男人。
黑铁枪尖的前方,是被钉着的人。左右张开的手臂前方,手腕和重叠的脚跟被钉在上面,是磔刑的样子。
罪人的头上,戴着嘲笑般的荆棘头冠。低着头,脸和阴天的影子融为一体,嘴唇紧闭着。
「动手。」
将军挥下右手。百人队长握着枪的木柄,却没有行动。
「不能杀掉这个人。」百人队长说出胆怯的话语。「虽然不知道真相,但直觉告诉我不能杀。」
「动手,把枪刺下去。」
将军再次下令,下令的将军露出痛苦的眼神。
「不如说,求你动手。」
小声说着的将军的声音,已经不是命令而是恳求。
「不杀了的话,我和你都会因为抗命被杀。妻子孩子,父母兄弟等等家人都会被杀掉。下命令的评议会和皇帝也是一样。」将军的眼神流露出怯色。「不杀掉这个人权威就会动摇,帝国和教会会崩坏。」
将军看向小丘下的群众。百人队长也举着枪移动视线。
看着小丘上面的人们,一部分用眼神指责着,一部分在双手合十祈求慈悲。
但是,大部分的民众,对罪人的罪状毫不关心。只是带着想看到死刑惨状的残酷期待,用眼神催促着。
「快杀!」
有人发出声音。
「杀了吧!」
群众中的某处,有人出声应和。然后就停不下来了。
「快杀了吧!」「杀了蛊惑人心的魔法师!」「去死!」「杀了欺骗神之子的人!」「割开肚子,把肠子掏出来!」「杀了破坏法律的人!」「说什么圣典啊!」「把尸体拿来,让我侵犯了!」「怎样都好快点杀!」「该杀!」
人们伸出牙齿,喷着唾沫怒骂着。群众的声音化为杀意的大浪,涌上了小丘。挡着狂暴的群众们的栅栏摇晃着。虽然士兵们也持枪威吓,但狂热的漩涡无法停止。十一人的使徒们,则是更大声唱着圣句,祈祷着。
百人队长屏住呼吸,白头巾的人一言不发,将军把手放在腰上的剑上。
以握着枪的姿势,百人队长还是不动。
「可是。」
「动手吧。」
声音从上面传来,是来自被钉在车轮十字上,戴着荆棘头冠的人的嘴唇。
罪人抬起头,将军握着剑动弹不得,穿着白色导师服的人低下头。
「动手就好。」
车轮十字上的目光,越过围着小丘的士兵和栅栏,越过群众,看向前方。在暴雨将近的阴天下,是无垠的荒野。
「不论是只想看别人死的群众,还是为了保身要杀死我的帝国和皇帝,亦或是向不存在的神明献上无意义的圣句和祈祷的信徒,甚至我等十一人的使徒,都是在无知地做着无意义的事。但是,这是没办法的事。」
被钉着的人静静说着。
「约定已经实现了。」
暗云在远处卷起漩涡,空气变得湿润。被钉着的人张开被摆成水平的左腕前方的染血的五指。在沾满血和泥的手上,有一圈像是围着左手无名指的空白一样地白痕,看到左手,穿着白色导师服的人嘴边的笑容消失了。
「那是」
白头巾的下方,吐露出苦涩的话语。被钉着的罪人,看着人们和天空。
「拥有翅膀也无法飞上天空,也无人开悟,我等也只是将环连接之人,环将继续传递下去。」
在荆棘头冠之下,声音响起。民众叫喊着,使徒们只是一个劲地唱着无力的圣句。
像是做好了觉悟,站在车轮十字旁的百人队长重新握紧枪柄,将军也屏住呼吸看着,穿着白色导师服的男人用手指拉下头巾,像是要隐藏起表情。
与呐喊一起,百人队长刺出了枪。挂在车轮十字上的御子的嘴唇动了。
远处雷鸣轰响,盖过了这最后的遗言。
在白色头巾下,男人睁大虹色的眼睛。血从上方洒在白色的导师服上。
雷声再次轰鸣,赤色的血在灰暗的天空下呈现黑色,让导师服像是黑白交织一般。
天上雷鸣声不绝。
以被落雷击打的小丘为背景,荒地扩展开来。
在忽明忽灭的风景中,只有岩石和枯树的不毛大地上,男人正在奔跑。
只用粗绳系着的粗糙黄衣衣摆翻飞,男人奔跑着。浅黑的脸颊浮现滴滴汗珠,黑色的眼睛里尽是恐惧。在胸前的手中紧握着一个麻袋。每当奔跑时,麻袋里就传来金属摩擦的声音。在荒地上奔跑的赤脚已经破皮,流出了血,鲜血持续洒在足迹上。
阴天再次响起雷鸣,男人的额头感觉到一丝冰冷。
雨滴落在了男人额头上,想着要淋湿了,雨就下了起来。雨水冲刷着从额头流下的血,越过男人黑色的眉毛。慌忙用戴着腕甲的左手擦拭后。重新露出的额头上,是与报酬同时被帝国士兵刻下的,背叛者的印记。干掉的伤口被雨淋湿,又流出了新的鲜血。
淋湿额头的雨滴,变成了更多的雨滴。雷鸣交叠,雨势变强了。
在雨中,额头一边流着血,耶夫达尔奔跑着。赤脚溅起泥土,弄脏了下摆。
在雨中前进的耶夫达尔的手中握着麻袋。被淋湿的背叛的报酬,被耶夫达尔扔到背后。袋子撞上荒地,袋口打开。三十枚银币滚落在泥土上,雨水击打着银币和泥土。
不回头看银币,耶夫达尔在下雨的荒野前进着。
前进的耶夫达尔眼中落下泪水,和雨与血混在一起。从口中漏出了笑声,像是要接下雨水一样,张口笑着。
笑着的耶夫达尔的双手,握在了身体前面。从满是雨水的手指之间,有光透了出来,是握在手里的发光的环。那光仿佛是在地上抓住闪耀的星星或太阳般明亮。
耶夫达尔小心地握着发光的环,在雨中前进。
「我等不是背叛者,是来实现约定的。」
一边喘着粗气,耶夫达尔前进着。一边像是说给自己听一样独白着,男人在暴雨的荒野中奔跑。
「即使蒙受千年的污名,我等,也会实现约定。窥向这时间与空间之前方的前方。」
阴天之下,耶夫达尔在空无一人的荒野上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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