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壳,再装填(7)

  我的脚踩上灼热的沙滩。回头看去,库耶罗仍在横跨海洋游泳。她因为会游泳了,开心到停不下来吧。

  永远是不可能的,精疲力尽的我打算休息一下。我踩着沙子,走向吉欧尔古所在的行李处。在海边和穿泳装的人群之间,我看到了监视用的高台。

  似乎和吉欧尔古换了班,吉吉那坐在高台上。我停下脚步,仰望看着海面的屠龙族。

  「吉吉那不去游泳吗?」

  「水中战的锻炼结束了。」

  说起来,在生体系中也是强化系特化的吉吉那的强化肌肉和金属骨骼的密度过高,没法像通常的含义那样游泳。只能要么靠喷射推进游,要么在海底行走的样子。

  「真是无趣的男人。」

  「无趣吗。」吉吉那没有生气,钢铁般的视线看着海面,「在故乡我也经常被说是没意思的男人。」

  战士的侧脸上有一抹寂寥。虽然知道吉吉那有收集家具的兴趣,但从没见过他开心游玩的样子,也想象不出来。某种含义上太认真了。

  在我打算继续搭话的时候,吉吉那和监视台后方冒出沙尘。不知何时回到了沙滩上的库耶罗在海边飞奔,她左臂抱着的斯特拉托斯的身体水平浮了起来。少年面无表情。

  踢向沙地,库耶罗跳跃,右手绕过监视台上面的吉吉那的胴体,踢向高台飞翔。库耶罗的脚顺带勾住了我,四人在半空中描绘出抛物线。空中的吉吉那露出咬到苦虫般的表情,斯特拉托斯依然面无表情。伴着库耶罗的笑声,四人朝远处的海面落下。鼻子里是海水的咸味,海中的我控制姿势。

  我从海面露出脸。在我前方,库耶罗探出水面,灰色的发丝和水滴跳起。斯特拉托斯的刘海落在脸前面,向前抬起了双手。似乎是在模仿东方幽灵的样子。

  吉吉那用两手捋起白银发丝,甩出海水。浪涛中,库耶罗笑着。

  「你们几个,太阴沉了吧。今天好歹像个年轻人一样啊。」

  库耶罗朝着海原沉下身体,双手向前伸出。

  「来吧吉吉那,比赛。先到栈桥的家伙更了不起,输家要请午饭~♪」

  「虽说我的泳姿并不算游泳,应了。」

  吉吉那也在水面上横过上半身,拨动手臂开始游泳。吉吉那的泳姿无视浮力,双臂像蒸汽船的外轮般快速转动,像快艇般抬着脸前进。双脚在后方上下摆动,让海水爆发。

  化为高速船的二人横跨海原。库耶罗和吉吉那的游泳已经不是人类能游出的速度了,光在我看着期间水柱就延续到了远处的海面。我没跟着是正解。

  视线回到海岸,只见斯特拉托斯走向海水只没过脚踝的岩礁,抱着膝盖坐下。我离开海里站到旁边,少年昏暗的视线正看着水底的海参。

  「……这家伙也好,河豚也好,最初吃进嘴的人类真厉害呢。……我觉得是天然的自杀志愿者。」

  「硬要说的话,第二次吃进嘴的人类更厉害吧。」我回答少年的问题,「尤其是河豚,明明知道上一个吃的人死了,却还是吃了。」

  「……为什么人类吃了海参这样的家伙,以及河豚那样的有毒生物呢?」

  「应该是以前的饥荒严重到不得不吃这些吧。」我看向远海上的水柱列,「还有说不定过去也有吉吉那这样瞎捡东西吃的。」

  对我凡庸的推测,斯特拉托斯沉默,侧脸上有着理解的表情。

  「说起来,我没怎么和斯特拉托斯说过话,但现在在很普通地对话啊。」

  「……所以我要去死。」

  斯特拉托斯弯下身子把脸埋进海面,脸的左右冒泡。虽然想看热闹,但没办法,我弯腰伸出手,抓着少年后脑勺的头发把他拽了起来。满脸是水的斯特拉托斯沉默。

  「搞不懂刚才的对话是哪里联系到自杀了。」我无力地笑了,「我是理解吉欧尔古所长的辛苦了。」

  句尾同时传来爆音。我看向左侧,水柱列在海面上延续,看向波涛的尖端,库耶罗和吉吉那似乎还在竞争着。附近的栈桥映入眼帘,混凝土地面上是熟悉的人影。

  吉欧尔古正肩上扛着钓竿坐着。反正我也没有事做,也想把斯特拉托斯推给他,就走向了栈桥。

  二人走在栈桥上,看到吉欧尔古坐在简易椅子上。他戴着遮阳帽和暗色的遮光眼镜,完全是钓鱼态势。吉欧尔古看了一眼站到旁边的我和斯特拉托斯,然后又看向前方。

  栈桥前方的海上是嬉戏着的男女,近处是乘船玩耍的快艇甩着浪花。吉欧尔古融入在这和平的光景之中。

  「在钓鱼吗?」

  「钓鱼很棒的哦。」

  吉欧尔古小幅转动钓竿,获得离心力。靠近了就看得出来,吉欧尔古乍一看瘦弱的肩膀、手臂、腿和后背都覆盖着钢铁般的肌肉,从泳衣袖子和裤腿中露出的,刻在手脚上的伤痕表示着连咒式治疗都跟不上的凄绝的战历。穿着袖子很长的连体泳衣是为了不吓到周围的路人。

  「最近我开始了海钓。」温柔周到的吉欧尔古的侧脸上是满满的自信,「午饭和晚饭就尽管期待我钓上的鱼吧。」

  吉欧尔古小幅挥出钓竿,甩出鱼线。鱼线令人吃惊地伸长,命中了竖在海上的消波块。反弹的钓钩缠上消波块的根部,静止了。钓钩没有触及海面。

  吉欧尔古拽动钓竿,但钓钩没有脱落。更用力之后钓竿随弹性弯曲,脱开了。鱼线断了的钓竿在吉欧尔古手上摇晃。

  我和斯特拉托斯看着吉欧尔古。吉欧尔古没有看我和少年。

  「冷静想想的话,所长,我觉得这么多人的白天是钓不到鱼的。」

  即使是私人海水浴场,人也仍然很多。还有快艇等游船在海面作乱,鱼是不会靠近的吧。

  「在这里可能钓到鱼的时间,也就是晚上或早上了吧。」我的胸中涌上怀疑,「您说最近开始了钓鱼,那具体是什么时候?」

  「今天,十五分钟前起。」

  上年纪的人的玩笑糟透了。

  「我是明知如此故意在白天钓的,看来没有意义呢。」

  遮光眼镜背后的细眼睛微笑。搞不懂什么意思。吉欧尔古从海面上收起断了线的钓竿,看向左手腕的手表。

  「差不多该去每年惯例的海之家吃午饭了。」

————————

  吉欧尔古事务所的所员们齐聚在海之家。吉吉那伸手把东方的香辛料料理咖喱的空盘叠放上去,店里的服务员忙碌地端来下一盘。

  坐在我旁边的斯特拉托斯用勺子挖起刨冰送到口中,似乎是感觉到头痛,用手指按着侧头部,接着又用勺子挖起刨冰送到口中,然后又用手指按着侧头部。少年失去血色的嘴唇咧开,似乎很高兴的样子,真是意义不明。

  位于深处的吉欧尔古所长把钓竿竖在两腿之间,边嘟囔「真奇怪啊」边扭着脖子,旁边是不认识的中年男人在指导着钓竿的握法到钓场的选择。吉欧尔古把钓竿展示给我看。

  「这里比起白天,夜晚或早上钓鱼更好的样子。似乎还有幻之鱼呢,尽管期待明天的早饭吧。」

  虽然完全没在期待,我出于社交辞令点了点头。

  我伸手把点了好几种口味的苏打饼干送到口中。以海之家来说,这里的菜单还挺复杂的。我看向后厨,厨师穿着白衣服,戴着厨师帽,连厨具都是正经家伙。

  坐在我对面的库耶罗点了炒面。她在盘子前扣下左手握着的魔杖短枪的扳机,发动探知咒式对料理进行检查。

  「没有毒物、爆炸物。」库耶罗双手夹着叉子合十,「那么,我要开动了。」

  「虽说苹果那时是探查味道,但到了海之家还要用咒式检查安全吗?」

  对我的疑问,库耶罗吐了口气,眼中浮现担忧之色。

  「大多数时候不会,但毕竟是在每年都会来的地方吃饭,实在难以放心。」库耶罗说道,「曾有过去逮捕的犯罪者本人或遗族来报仇的情况,毒杀和爆炸是常用的手段,有三名同伴是因埋伏而死的。」

  实际亲历过的库耶罗的话语沉重。就算错在自身,犯罪者仍会憎恨逮捕自己的人。艾里达那的治安大体上是保持着的,但并不意味着没有警察或咒式士被杀害。

  「因为在海边就忘乎所以的我还嫩得很啊。我会小心的。」

  「没事的。毕竟嘉优斯在艾里达那还没有那么招人恨。」

  「看似挺迂回,但这不就是在直说我还没有活跃嘛。」

  「当作前辈在鼓励你尽早活跃就是了。」

  闹别扭的我用手指戳了戳饼干,库耶罗笑着动起手上的叉子卷起面条,一口气吸入,咽下。

  「然后为什么是炒面啊?」我罗列出疑问,「我之前听吉欧尔古说,这个海之家有海岸主人找来的厨师掌勺,料理莫名挺本格的。比起炒面,应该还有更稀奇的料理才对吧?」

  「既然是在海之家,那当然是这个了。」库耶罗又嗦起面,「而且这里的炒面尤其美味。」

  「炒面能有那么好吃?」虽然这么说,但这炒面的酱汁确实不是我见过的那种。食材基本差不多,但菜色,最重要的是香味不一样。能感觉到芳香的鱼类风味但不清楚具体的用料,好在意。

  「可以尝一口吗?」

  「诶诶~?」库耶罗成熟女性的嘴唇发出了不情愿的声音,但马上因显得太幼稚伸手捂住了嘴,「可以是可以,但就一口。」

  打从心底不情愿的库耶罗推出盘子。

  「真的就一口哦。」

  被叮嘱的我伸出叉子卷上面条,送入口中。咬下去之后,独特的味道在舌头上扩散,鱼类的香醇味道衬托着面和食材。

  「这个很美味啊。虽然我经常做菜,也挺常逛小摊,但不知道这种很有鱼类感的酱汁。」我望着炒面,「这是用什么和什么做的?」

  「似乎是来自东方的央华的酱汁。」库耶罗回忆起来,「记得是以牡蛎酱为基底,加上干虾和贝柱、东方酒和各种调味料的特制酱汁吧?」

  「东方的人真会发明复杂的调味料啊。」

  我对这个味道很中意,所以又向盘子伸出叉子。

  「再让我……请再让我吃一口吧。」

  「才·不·要,想吃的话自己点一份不就好了。」

  库耶罗把盘子拽回到自己手边。看着她边藏边吃的样子,我只得微笑。女性的食欲真是可怕。

  而这个世界上,还有好多好多我不知道的调味料和香辛料,此外也还有各种未知事物。我的一生中能够见闻到,体验到多少呢?

  我拿起自己点的饼干,放入口中,一边畅想着未知的世界,一边享受口感。意识到的时候,库耶罗停下了叉子,眼睛看着我吃着的料理。

  「是说那是什么?卵?」

  「你问是什么……就是鲑鱼卵放在苏打饼干上啊。」

  我把料理在面前举起,射入的阳光让鲑鱼卵发出橙色的光。

  「是除掉鲑鱼卵的卵巢膜,用酱油腌制的,神圣伊杰斯教国的料理。这个很好吃的。」

  一边看着饼干,我答道。

  「若是在极东,有把鲑鱼卵放在醋饭上的料理,还有在白米饭上放上鱼卵、切丝海苔和葱,加昆布酱油搅拌的料理。」

  结束解说后,我连同饼干吃下鱼卵。鱼卵在口中弹开,大海的味道扩散。看着我进食的库耶罗的鼻尖皱起,渗透着强烈的嫌恶感。

  「我想说,真亏你吃得下去那个。」

  「为啥啊?正经挺美味的啊?」

  在我发问时,库耶罗已经从饼干上移开视线,抬起左手在脸前方组成墙壁。她的表情有点坏心眼。

  「可以说吗?」

  「可以啊,到底怎么了?」我也在意起来了。

  「你看。」仍然用手掌挡着,库耶罗用叉子指向饼干上的橙色鱼卵,「人类尸体的断面,脂肪层就是这种感觉的吧?」

  我递向口中的饼干停下了。被这么一说,看着鱼卵时就开始想到人体的脂肪了。

  「我说你啊。」越来越觉得像了,「这下我以后每次吃鱼卵都会想起来了啊。」

  「抱歉抱歉,所以姑且先问过了嘛。」

  对我的困惑,库耶罗发出爽朗的笑声。

  「我是无所谓啦,但库耶罗的玩笑基本都有种杀伐气息,是经历过怎样的半生才能变成这样啊?」

  「那是……」库耶罗的眼瞳中产生出紧张感,「比起这个,先看下那边。」

  女人绷紧脸颊。追着她锐利的视线看去,在海之家的结账台前站着个男人。男人一边注意着周围一边前进,泳装上面披着外套,但从衣摆能看到魔杖短剑的剑鞘。

  「那个,不可疑吗?」

  听到库耶罗指摘的我继续观察,只见咒式士走向结账台,和海之家的店主对上视线。男人拿出藏在衣摆下的包,一边注意着周围一边交给店主。店主没有看收下的包,面带笑容塞进了结账台里面。

  「那个男人我好像见过。」女人的声音有着警戒之色,「交接的东西会不会是炸弹?」

  「不是,虽然从这边看不清楚,但怎么想到炸弹上去的?」

  我重新看向库耶罗时,她的脸上带着焦躁感。和我不同,库耶罗逮捕了大量的犯罪者,被复仇的机会很多。既然到海边来是吉欧尔古事务所每年的惯例,那也许有事先准备盯着这个机会的可能性。

  「嘉优斯,抓紧逃跑吧。」

  我希望是想太多,但平时都很冷静的库耶罗的焦躁感也传染给了我。已经听说过有三个实例的话,就不能说没有可能了。

  「要为了安全出去一趟吗?」

  我边站起来边开口,库耶罗也抬起腰。我迈出一步,但背后没有跟上的气息。我回过头,虽然弯着腰,但库耶罗没有离开餐桌。

  「库耶罗,你怎么了?」

  在我脑中,让库耶罗无法动弹的空气中毒素、气压咒式等各种危险事态飞过。

  「等下,再来一口,让我再来一口炒面~」

  库耶罗的眼中是深刻的悲伤,嘴角是垂下的面条。即使面临关乎生死的危机,她还是无法放弃炒面。

  虽然很无语,但已经决定逃跑了。我拽着左手放不开盘子的库耶罗空着的右手。出入口只有一个。一边紧张着,我走到结账台和海之家店主面前,店主看着我们。

  「怎么样,我们家的炒面本格到让人想带走吧?」

  海之家的店主笑着说道,手从结账台下面拿出了包。

  「秘传的牡蛎酱刚送到,可以做很多哦。下次还要再来吃哦。」

  在笑脸的店主面前,我和库耶罗僵住了。

  我看向库耶罗。库耶罗发青的蜂蜜色肌肤添上了粉色。来送货的男人回到了出入口。

  「啊,您好。是吉欧尔古事务所的人呢,平时受各位照顾了。」

  男人带着爽朗的笑容说道。我抛下店主和送货员,走到海之家外面的海边。库耶罗从背后追了上来。我无言在海边前进,总之寻找着没人的地方。

  「你逃什么?」

  追在背后的库耶罗发问,但我无法回答。不能开口,要是开口,我会被杀的。我无言前进。

  我的步伐变成小跑,库耶罗也提高速度。我踢着沙子奔跑,库耶罗也默默追了过来。不行了。我到达了海边的椰子树旁,捡起掉在附近的破板,挖了个坑。我蹲下来把嘴靠近坑边。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对着坑大笑,库耶罗踢向我的屁股。我浑身沾上海边的沙子,但还是在笑。也只能笑了吧。泳衣上披着外套的库耶罗站着,瞪着我看,脸上是羞耻和愤怒,左手仍然拿着炒面的盘子。

  「感觉有印象的复仇者,其实是也常来事务所的送货员;所谓爆炸物的真相是牡蛎酱;以为复仇者来了,明明想逃跑,却放不开炒面的库耶罗。」

  我确认之后,库耶罗的脸颊开始发红。我不由得回想起来。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打算逃跑的本人,说着再来一口,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光是回想起来就会笑,笑的途中又被库耶罗踢了下腰。女人蜂蜜色的脸颊变红。

  「先说好,要是把这件事告诉别的所员我就杀了你,绝对会杀。」

  不知何时起库耶罗的右手握着魔杖短枪,握住的手指用力。

  「知道了。我不会说的。」

  我在椰子树下发誓。

  当然,集合之后我马上就说了。库耶罗的雷击咒式在海边炸裂,我用防壁咒式防御,拼命地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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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海边的野外烤肉变成了吉吉那和我、库耶罗和斯特拉托斯这些年轻人抢肉的现场。理所当然地,吉欧尔古的垂钓没有成功。

  夜晚的花火大会时又喧闹起来,空酒瓶堆积成山。喝醉的库耶罗编织的电光龙飞上夜空,吸引了全员的目光。想起提托少年的事,心里有点惆怅。

  到了深夜,海边也散会了,我们前往委托人准备的旅店的三楼。只有库耶罗去了别的房间,男人们都住在一个大房间里。再怎么说也是委托,没有给能欣赏海边的房间,而是面向市街地的那侧。

  我放下行李时,接收通信的吉吉那抬起了脸,一个人走向房间外。

  「这个时候了你要去哪里啊?」

  吉欧尔古问完,吉吉那重新扛起屠龙刀。

  「陪到这里就够了吧,我要去收取之前工作的报酬。」

  「非得现在去?」

  「是给我个人的报酬。委托人是家具商,说可以不用钱而是用家具支付。」吉吉那的侧脸略带兴奋,「实在是忍不住想尽快得到。」

  说完,吉吉那走了。在我整理行李期间,旅店窗户传来大型摩托开走的声音。白痴就放置。

  仔细一看,就算房间再大,一个房间里也只有两张床。按理说应该让年长且是上司的吉欧尔古睡床,但不知为何变成了我和斯特拉托斯睡床,吉欧尔古睡在增设的简易床铺上的谜形式。吉吉那就回头搁到另一张简易床铺上吧。

  「那晚安。」

  吉欧尔古挥手后,房间里的感应式照明关闭。

  昏暗的房间一片寂静。能隐约听到的,只有空调的声音和斯特拉托斯安稳的寝息。吉欧尔古连睡觉的时候都没有声音。远处能听到海浪声,化为了摇篮曲。

  在被窝里回想起来,光今天一天就发生了好多事。欢笑愤怒、游泳奔跑、吃吃喝喝。

  一整天都像祭典一样热闹。没错,我玩得很开心。

  来不及整理回忆,疲劳让眼睑很快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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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醒了。

  昏暗的房间中,星星和夜晚街道的光微微射入。我看向侧面,枕边的时钟显示上午三点四十五分。是说不好深夜还是清晨的时间。

  只有夜晚的涛声仍能从远处听到。旁边响着微弱的寝息。我看向右侧,床上的斯特拉托斯又裹了一层睡袋,为了不在睡觉时自杀,上面带着锁链和锁头。脸朝下的睡姿看起来很难受,但寝息很安稳。

  吉欧尔古睡在旁边增设的简易床铺上。

  打算打呵欠的我停了下来。半夜醒来的原因是口渴。我看向空调,上面不是冷风,而是干燥档。

  我下了床,穿上鞋,走向旅店配备的冰箱。打开之后,里面放着罐装果汁和啤酒,但价格是景点价。既然是委托人准备的,应该可以随便喝吧,但总有点顾虑。对于把工资都用在各种个人锻炼上的我来说,如果要从个人工资里扣那就要哭了。还是节约吧。

  我拿起手机静静地在房间前进,来到走廊,走下楼梯,从旅店的后门走出。周围是涛声和潮水的气味,也没有大半夜还在海边闹腾的人类。我仰头看向背后,能看到自己的房间。似乎没人起来。

  我独自横穿街灯点点的夜路。真安静。

  在椰子树之间,我看到了散发皎洁光芒的自动贩卖机。我靠近确认,和预想的一样是平价。道路的附近是景点价,更前方则是为附近居民准备的价格吧。

  想着这个时间不适合喝酒,我选择了罐装咖啡。由于体内没有认证装置,在我特地拿出手机付款时,左脸颊的寒毛竖起。左侧有什么在。

  我急忙向左侧转过脸。海边的道路沿途是点点延续的街灯,但无法照亮所有黑暗。在双车线道路的中央,有之前为止还不在的人影。

  不是一人,仔细一数有七个人。人影均有着垂下的白发和龟裂般的面部皱纹,是佝偻着腰的老婆婆们。无言的老婆婆们在车道中央组成圆环。

  看到的瞬间,后背传来被冰柱刺中般的恶寒。

  老婆婆们举起双手,和左右的老婆婆牵起手,缓慢地从左向右移动脚步。那是无言的轮舞,是异界的光景。

  我对因为很近就没装备魔杖剑这件事感到了强烈的后悔。

  属于现代咒式文明的平均人类的我不相信幽灵或超常现象。但是,眼前的现实就是异常本身。

  即使用知觉眼镜调查自己的身体,也没发现幻觉药剂的作用或脑的异常。在我怀疑起实际上,在那里的,七个老婆婆是存在的,打算启动电信号、热量、质量和二氧化碳探知咒式时,旁边传来重低音。

  动摇的我的手指按下了手机的支付按钮,自动贩卖机吐出的咖啡罐掉到了出货口。罐子和出货口撞击的回音响彻。笨蛋,手指你个笨蛋。

  路上的老婆婆们看向我。我也看着老婆婆。

  老婆婆们垂下的白发之间没有眼球,黑色焦油般的眼泪从暗色的眼眶零落到脸颊。漆黑的嘴巴和黄色的乱牙之间也流出同样的焦油涎水。

  视线确认到详细的瞬间已经是我的极限了。我朝着旅店奔跑,争分夺秒逃离现场。老婆婆们用没眼球的眼睛看向我但我已经无暇顾及。在跑出第三步时我停下来收回上半身,因为不舍得浪费,把右手伸进出货口拿出了咖啡罐。自己的穷酸习性让我愤恨。我抓住罐子,再次收回身子奔跑,跳进旅店的后门,从楼梯冲上三楼。

  我顺势冲向房间,打开了门,同时吉欧尔古从床上跳下。

  「发生什么事了?」

  起身同时右手抓住魔杖十字枪,左手戴上了遮光眼镜。库耶罗从门外闯了进来,手里握着魔杖短枪进入临战态势。我连觉得穿睡衣的库耶罗可爱的心思都没有。两人看着我。

  我开不了口,没办法把之前发生的事化为语言。

  「幽……」

  成年男人从嘴里说出看到幽灵啊超常现象啊这种事也太羞耻了,我的舌头不由得僵住。况且还是一副握着手机和咖啡罐的慌张样子。

  「总、总之从窗户,看下窗户外面的道路,道路道路!」

  一边变成完全的白痴语气,我用双手把吉欧尔古和库耶罗推到窗边。

  「怎么了呀。」

  「怎么?家具笨蛋吉吉那的亚种,道路爱好兴趣觉醒了之类的?」

  似乎是觉得我慌张的样子好笑,二人笑着被我推了过去。虽然很希望是我的幻觉,但二人的身体和话语在窗边静止了。

  从旅店三楼的窗户依然能看到路上的老婆婆们,七人也流着黑色的眼泪仰望过来。那是光看着就能煽动起恐惧的,异样的姿态。

  「是幽灵吧,那个是幽灵吧!」

  我已经不得不说出来了。窗前,吉欧尔古张开嘴又闭上,旁边的库耶罗僵住了。女人歪过头。

  「那个是幽灵?」

  「虽然不知道,但总之是异常吧!」

  说着我意识到了。库耶罗是害怕幽灵吗?我看过去时,库耶罗握紧了魔杖短枪,侧脸上不是恐惧,而是无畏的笑容。

  「幽灵能用雷击咒式打倒吗?」

  「诶诶诶诶诶。」

  在我的左侧,库耶罗露出认真的侧脸,俯视着路上的老婆婆们。

  「既然能用肉眼看见,那幽灵就有在放射或反射光线,应该是由某些能量或元素构成的。」库耶罗举起的魔杖短枪枪尖编织<电乖阋葬雷珠>的咒式,放出在夜晚也耀眼的光,「嘛,只要有电浆级别的热量就能破坏或杀害,至少能干涉才对。打一发看看情况好了。」

  在她的侧面,右手抱着十字枪面露思索的吉欧尔古把左手放在下巴下方。

  「不过如果那些老婆婆们是幽灵,那根据大体上的设定,原本应该是人类。虽说死亡时各种权利就消失了,但若幽灵实际存在,法律上的权益又会变成什么样子?没有判定罪状、被通缉的话我们就没道理出手,首先思考下法律上的前例吧。」

  二人并不奇怪。虽然偶尔自己也忘记,但我是攻击型咒式士,幽灵也应该当作物理现象看待。看到眼前的光景就慌张起来的我作为攻击型咒式士还不够成熟。

  路上的老婆婆们维持着看向这边的姿势没有动。虽然害怕,但当作物理现象吧。

  手机传来振动,我的心脏狂跳,思考被掀飞。我望向握着的手机,类似固定电话的铃声在室内流淌。路上的老婆婆们没有打电话的动作。已经搞不懂什么是怎么回事了。

  吉欧尔古和库耶罗看向我一直响的手机。被二人的视线催促,我把电话放到左耳旁边。

  「是我,狗屎眼镜醒了吗?」

  声音让我一下没了力气。

  「怎么是吉吉那啊!干嘛啊,为什么偏偏现在打来啊!真的糟透了你!」

  「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手机中能听到吉吉那的声音和摩托的响声,「我在往回开,已经到旅店附近了。你们几个也来看看我的逸品。」

  在电话挂断的同时,摩托的声响从窗边响了起来。果然并非暂时的幻觉,大型摩托的声音从异常现象的背后逼近。

从夜晚的黑暗之中,跨坐在大型摩托上的吉吉那的身影出现。一边用前照灯照亮夜路,摩托前进。吉吉那的背后背着某种巨大的行李,驾着摩托飞驰。不是徐行,是高速奔驰。

  老婆婆们转过头,看向吉吉那。怪异和吉吉那的距离拉近。我想着接下来会变成怎样,但吉吉那高速疾驰的摩托没有转弯。老婆婆们举起手。

  朝着袭来的老婆婆们,吉吉那的车体冲撞。

  「诶诶诶诶诶诶,吉吉那看不见幽灵吗!?」

  在我视线的前方,摩托把一名老婆婆撞飞,娇小的身体在空中回转。接着位于对面车轮的其他老婆婆也被撞飞,黑色的血在暗夜中溅起,又朝着街灯下方落下。黑色的血在街灯下扩散。

  辗过所有人的吉吉那毫不在意地驾驶着摩托,停在旅店背面,背着行李飞奔。

  我、吉欧尔古和库耶罗从窗户旁转回脸,看向彼此。我完全无法理解。旅店的房门猛地弹开,高大的吉吉那现身。

  「听我说,作为麻烦事的报酬,我得到了这个。」吉吉那眼睛发光地告知,放下背后的行李,「这是托尔达姆的弟子之一,比纽恩的杰作,本应遗失的<无忧的椅子>。我这就拆封。」

  看着解开绑着箱子的绳子的吉吉那,所有人沉默。我终于从惊愕的事态中恢复了神志。

  「呃呃吉吉那,你没看到旅店背面道路上的老婆婆们吗?那应该是幽灵还是什么的吧,你用摩托辗过去了啊?没感觉到什么吗?」

  「我看到了也辗了。」

  简短回答的吉吉那的眼睛只看着自己动手拆封中的椅子。

  「然后,这把<无忧的椅子>有个传闻。这把椅子是作为泽拉贝尔王家的彩礼打造的,但自打当时的泽拉贝尔王子阿格刘私奔之后就一直不知去向,这次终于找到了。」

  在呆愣的我面前,吉吉那得意地说明着。吉欧尔古也从途中开始蹲下来,深感兴趣地端详展露出来的椅子。吉吉那加上对我来说怎——样都——好的详细解说,吉欧尔古点着头。

  我已经完全搞不懂了。感情从恐惧到惊愕急转直下。我坐在窗边。

  「对了,那些幽灵们……」

  我慌忙回过头。在昏暗的路上,七个老婆婆幽灵倒在地上,黑色的血扩散。以趴着的姿势,漆黑的孔洞眼睛一齐往这边看。搞不懂。

  在我看着期间,倒地的老婆婆们的轮廓崩塌,发出青色的光,逐渐消失。从白发和衣装开始,身体的轮廓逐渐变换为量子。

  我闭上了张开的嘴巴。终于理解了。愤怒从胃底涌起。

  我把脸转回室内。我看向吉吉那,看向库耶罗,看向吉欧尔古,然后看向在床上卷着被单的斯特拉托斯。

  「这个,完全是你们造出来的吧。」

  吉欧尔古、吉吉那和库耶罗面面相觑。作为代表,吉欧尔古脸上露出苦笑。

  「果然暴露了吗。」

  吉欧尔古说道。看不出来才奇怪。

  「是夏天的惯例,用怪谈来整蛊新进所员。」吉欧尔古用左手指向空调,「顺序上说,首先是调整空调,让对象在半夜因口渴醒来。」

  吉欧尔古的旁边是一块被单。斯特拉托斯从布之间探出头。

  「然后,斯特拉托斯君负责特效。」

  吉欧尔古解说后,仍套在睡袋里的少年低下头。

  「……我召唤了在阿布卡亚山脉捕获的,针婆的七个孙女。……虽然没有传说中的祖母那么强,但袭向吉吉那先生这点是个误判。」

  「也就是说不是幽灵,而是召唤出的<异貌者>吗。」

  我放下心来,同时感到发笑。害怕并不存在的死者的幽灵,知道是物理上存在并造成灾害的<异貌者>后反而感到安心,想来真是奇妙。

  「这不废话吗。会搞错的你的头才是超常现象。」

  吉吉那失笑。我已经只能傻眼了。

  「只是被骗了而已。」

  「别生气。而且严格来说并没有骗人,谁都没说幽灵真的存在。」

  吉欧尔古笑着说道。被指摘的话,确实是我自己擅自以为是幽灵吵闹着而已。虽然想说发起恶作剧的家伙更幼稚,但这也会反射到我自身。

  「我回去了。」

  感到羞耻的我走出了房间。走廊上只有我一人。

  不能去库耶罗的房间,也没法回原本的房间。我走下楼梯,绕过旅店,走向了海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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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夜晚海边的栈桥坐下。街灯的光从背后略微照来,照亮靠近又后退的漆黑浪头。

  老实说,被所员整蛊的不甘已经没有了。这应该是前辈为了让新进所员适应事务所而安排的照顾活动吧。如今回想起来只是个好笑的故事而已。在今后的数年间,我的丑态会成为谈笑的话题,方便推进和所员们的对话吧。我喝下仍然握着的罐装咖啡。

  意识到的时候,面对曾经那么讨厌的吉欧尔古事务所的成员们,如今的我已经在普通地对话了。和库耶罗则是开始构建起甚至互开玩笑的男女关系。

  说起来,原本的我就是这样的。是开着玩笑,和友人恋人一起度过的,普通的人类。吉欧尔古事务所的气氛让我稍微回到了过去的自己。恐怕是在用简单粗暴的方式,教授在以命相搏的紧张和日常的弛缓中往复的方法吧。

  涛声之间传来脚步声。旁边能看到吉欧尔古的鞋子。我吐了口气,又看向前方。

  「难道是过来安慰的吗?」

  「正如白天所说,是来夜钓的。听说还有清晨才能钓到的鱼。」

  我侧眼确认,看到钓竿、围裙和长靴。连夜钓的装备都带上了,真觉得是个爱操心且演技过剩的所长。

  吉欧尔古放下折叠椅和钓具,坐在我旁边,无言挥出钓竿。鱼线横跨夜空,落在漆黑的海中,落水声被涛声掩盖听不到。

  夜里亮起小小的火苗。坐着的吉欧尔古口中的香烟少见地点着了。

  「如何呢,吉欧尔古事务所适合你么?」

  吐着烟,吉欧尔古问道。紫烟随着夜晚的海风吹散。

  「感觉是个非常奇怪的事务所。」

  我尽可能诚实地挑选话语。

  「在流浪时代,不管是我找上的还是找上我组队的攻击型咒式士,都是可以为了活下去杀人,享受杀人的家伙。粗鲁、弱小、愚蠢又贫穷,为了一点小钱而死去的人堆积如山。曾经的我也和他们是同类。」

  只有临时组队的东方的剑士是正经人。

  「相对地,虽然还不到一年,但在这个事务所,几乎不存在攻击型咒式士聚集后必然会发生的,凄怆的、阴险的、残忍的事。」

  面对夜晚的大海,二人并排而坐。

  「是这样啊。」终于明白了,「事务所的全员都很年轻呢。」

  「也包括我在内。」

  吉欧尔古事务所的攻击型咒式士们,库耶罗和吉吉那也好,斯特拉托斯也好都总之很年轻,所长吉欧尔古也才三十多岁。虽然专门做暴力工作的攻击型咒式士业界整体都偏年轻,但以如此程度的名门,以及强力成员齐聚的事务所来说还是太年轻了。

  缓缓移动着垂向夜晚海面的钓竿,吉欧尔古沉默着。仍握着罐子,我只得像自言自语般继续说。

  「感觉就像哪里的学校或家庭,没有让人郁闷的地方。」

  我已经察觉到了。事务所的氛围是坐在旁边的吉欧尔古·达拉海德表演出来的。面对年轻的我们,他不光教授了严格的军队式训练和连带,也判断给人成为共同体的感受是适切的。恐怕他打算培养的,不是用过即弃的军队或攻击型咒式士,而是人类。

  似乎没鱼上钩,吉欧尔古收回握着钓竿的右手腕。钓竿前方的鱼线描绘出银色的曲线收回,左手抓住钓钩。随后钓竿再次挥下,鱼线和钓钩在夜空中飞翔。

  「这是为什么呢?」

  在钓钩落入煤焦油般的波浪间同时,我再次问道。

  「我知道名门吉欧尔古事务所不是会接收犯罪者、原警官或退役军人的三流事务所,但是,聚集年轻的咒式士,打造成这种事务所的意图是什么?」

  「是偶然呢。我这儿是衰落的咒式士事务所,只有年轻的新人才会来罢了。」

  「那是谎言。」我断言道,「库耶罗、吉吉那和斯特拉托斯都有能加入大手事务所的才能和实绩,但他们故意选择了吉欧尔古事务所,也拒绝了大手的邀请。而且既然是名门事务所那入所志愿者应该很多,却很少采用新人。」我不相信吉欧尔古的蒙混,「为什么,是这样的事务所方针?」

  我执拗的质问让吉欧尔古微微吐了口气。

  「不是什么值得称道的事,调查一下就能知道就是了。」

  像是整理自身的迷茫般,吉欧尔古说道。

  「我从出生开始,就接受着祖父和父亲严苛的英才教育。」

  吉欧尔古讲述过去的声音在夜晚回荡。

  「我持续承受着军队的特殊咒式化部队和咒式剑士、格斗家级别的训练。如今青年期的你们承受着的要死了的训练,我从小时候起每天都得做。」

  「那个训练,每天都?让一个小孩做吗?」

  我回想起负重数百千克跑一百千米的山路、使用魔杖剑和咒式进行会负伤的实战训练、阅读大量资料和研究的那些时候。

  「从小时候起就做那些,而且是每天的话,毫无疑问会死吧。」在学校和镇上、山上和河中玩耍,度过了平凡童年的我无法理解,「就算活下来,精神也会崩溃的。」

  「我也觉得真亏自己没死,后者则自己也无法保证。」

  一边在夜晚的海边缓缓移动钓竿,吉欧尔古说道。

  「当然,死是不会死的。毕竟这是为了不让达拉海德家的继承人死掉或疯掉,五代前的达拉海德以第四代的曾祖父为实验台完成、继承下来的洗练手法。」

  我看向吉欧尔古。在艾里达那四大咒式士里,只有吉欧尔古是三十多岁。很年轻,不如说太过年轻了。虽然明白所长和一般的咒式士不同,但原来是从曾祖父的时代打造出来的。

  若说四大咒式士的另外三人有历战的经验,那吉欧尔古身上就是有达拉海德家的历史。看起来也像是血脉的怨念凝结成了坐着握着钓竿的吉欧尔古的形状。

  「潘海玛也同样是血脉的怨念的结果。惟独这一点和那个魔女有同感。」

  「艾里达那四大咒式士并非常人能踏入的世界呢。」

  「我觉得这样也很好。」

  吉欧尔古收回垂在深夜海面上的鱼线。

  「但是,祖父和父亲培育的世代的攻击型咒式士们作为人类,总是有哪里欠缺。这种事情其实只在咒式文明出现以前,个人的力量被限制的时代才不会出问题,但意识到这点的时候已经晚了。」

  吉欧尔古的眼睛仿佛看着遥远的过去。

  「祖父的世代培养了查恩克和伊德伦多,父亲的世代培养了阿莉希和戴欧迪斯等强大的咒式士们,但他们都有着和巨大业绩同样巨大的问题。」

  「真是,好厉害的目录呢……」

  他们都是刊登在我小时候阅读的新闻和杂志上的,名声和恶名并存的咒式士们。为咒式发展作出贡献,精神崩溃后消失在异界的奇才;身为炮弹咒式和枪的达人,提倡亚人是人类的一种的老异端者;虽然是用剑的名手,却在最后自杀的女剑士;用斧头把投降的敌人也杀光的豪杰。现在全员要么死亡,要么失踪。

  「我头回听说他们是达拉海德事务所出身。」

  「我只知道祖父和父亲驱使了政治力,瞒下了那些不祥的事。」

  所长的声音在夜晚的海岸回荡。

  「我什么都没想,把祖父和父亲那样的最大的教育和训练,直接施加在了最大的才能之上。结果,诞生出了最糟的怪物。」

  那是含着深深悔恨的声音。吉欧尔古自身造就的怪物是指谁呢?

  察觉到我疑问的表情,所长改变了表情。

  「祖父和父亲死去,大部分的攻击型咒式士们战死,我成为所长之后,放弃了以前的做法。虽然活下来的所员几乎要么独立,要么因成为第四代所长的我的做法反目离去,但这样就好。」

  吉欧尔古说道,眼睛看着面前广阔的漆黑海原。

  「不过,我的教育和训练可不会留情哦。在实战中,只有严格的训练能让你们得救。」声音中没有纵容,「不能坚持的话,就请离开了。」

  「我明白的。」

  虽然没有怒骂或体罚,但吉欧尔古的训练决不允许中断。不经历足以感受到憎恨或杀意的训练的话,就无法在死敌遍布的实战中活下来。在训练中掉队虽然会失去归处,但至少不会无意义地死掉。我明白这是吉欧尔古风格的温柔和严格。

  「说到最初的问题。」吉欧尔古思考,再次挥出钓竿,一边对着漆黑的海面投出钓钩,一边开口,「我想在传授麻烦的训练同时,也让大家知道有开心的事。毕竟不想被所员杀掉呢。」

  吉欧尔古抬起手腕,收回鱼线。钓钩上只是像漫画里一般勾到了海草而已。摘掉海草,吉欧尔古再次用力挥出钓竿。钓钩在夜空中飞翔,落在消波块侧面,鲁鲁加那内海的海原。

  黑夜从天空中渐渐退去,水平线尽头开始染上紫色。黎明将近。

  「我会拼命跟上大家的。」我的心中有着火焰,「虽然明白只是跟上还不够,但我会努力的。」

  「在不死的前提下适当努力吧年轻人。」

  吉欧尔古把我的宣言轻轻带过,握着钓竿看着夜晚的海原。没错,决心不是说给他人听的。我也喝光罐装咖啡,丢进垃圾箱。

  背后传来脚步声。我转过头,栈桥根部出现了人影。库耶罗和斯特拉托斯走来。

  「两个男人一大早钓鱼吗,未免太闲了吧?」

  一边打呵欠,库耶罗前进。

  「……清晨自杀这样风流的事可不允许偷跑。」

  斯特拉托斯猫着腰走来。后方是一道格外高的人影,吉吉那扛着连接后的屠龙刀前进。

  「在晨练的时间,无能们凑到一块是要怎样?」

  所有人一上来就嘴巴毒辣。在我侧面,吉欧尔古露出「我明白」的表情。所员们集结在栈桥。

  我重新看向海面。昏暗海面对面的天空从紫色逐渐变成红色,接着银色的光开始出现。

  「来了。」

  吉欧尔古的声音让我看向侧面,钓竿在晃动。被鱼线拖拽,碳纤维强化树脂钓竿一口气完成陡峭的曲线。鱼线前方,浮漂在海原间上下移动,沉入。

  咬钩的鱼往右拽着鱼线,银色的线从大海的右侧向左侧横穿。猎物的速度非常快,昨天才刚开始钓鱼的吉欧尔古的身体也往左倾。我慌忙从旁边抓住吉欧尔古握着的钓竿。好大的拖拽力。

  「所长,不能硬拽,要先顺着鱼走削弱体力!」

  「是是,我试试看。」

  二人配合着节奏操纵钓竿。竿头是钛合金的应该不太可能折断,但钓竿弯曲到让人不由得担心。传递到手上的抵抗力说明着这是曾为河湖垂钓专家的我都没见过的大家伙。

  吉欧尔古照我的指示卷线后引诱,引诱后卷线,逐渐将鱼拉近。鱼实在太强,有我动员持有的全部钓鱼技术的必要。吉吉那、库耶罗和斯特拉托斯也只能屏息看着。

  十几分钟的格斗后,距离缩短了。在红紫色的波浪间能看到银鳞。我和吉欧尔古拽动钓竿,在海原上掀起波浪,九十,不,超过一百厘米的大鱼跳跃着。蓝色、红色、绿色的鳞片,无表情的鱼眼从渐渐明亮的夜空中俯视我们。

  巨体在波浪间落下,溅出水沫。

  「钓上那样的大家伙的话,早饭一定会很豪华!」

  「加油吧!绝对要钓上来!」

  吉欧尔古有了干劲,我也认真起来。旁边站着感到无聊的库耶罗,手中握着魔杖短枪,编织咒式。

  「用不着这么费劲,靠咒式的枪或者雷击不就能捕获了?」

  「男孩子的心你不懂。」我竖起钓竿,和大鱼比试力气,「并不是想做那种事。」

  吉欧尔古和我视线相对。二者有着相同的心情。库耶罗耸了耸肩,表示无法理解。

  二人握着的钓竿的抵抗已经很弱了。决胜时刻将近。

  「斯特拉托斯君,把网拿来。」

  吉欧尔古说完,少年吃惊般指向自己。我点头之后,斯特拉托斯走向旁边的垂钓道具箱。

  在接近二十分钟的格斗后,鱼线已经很靠近栈桥了。鱼变弱了,但大鱼让鱼线也到了极限。必须得决出胜负。

  「就是现在!」

  我和所长互相配合,一口气提起钓竿。海面弹开,大鱼伴着大量的水沫被拽到空中。吉欧尔古和我全力拽回钓竿。

  描绘着抛物线,大鱼落在栈桥上。水中的银鳞到了混凝土地面上之后显现出蓝色、红色、绿色的鲜艳体色。甩动背鳍和尾鳍,甩出水滴的大鱼在混凝土栈桥上跳跃。

  我用知觉眼镜测算,全长是一一四·五六厘米,在我的钓鱼生涯中也是最大级的大家伙。真亏用海边垂钓装备能把这个钓上来。

  栈桥上的鱼仍在跳动。我伸出手试图按住,但鱼逃掉了。吉欧尔古的脸转向前方的斯特拉托斯。

  「斯特拉托斯君,用网按住!」

  少年跳跃般行动,用网捉住大鱼。鱼在蓝色的网中挣扎,但斯特拉托斯也是咒式士,不会让它逃掉。单手拿着钓竿,吉欧尔古的细眼睛变得更细了。

  也许是因为激斗,手莫名有点痛,但我心中有着成就感。

  「做到了呢。」

  「是啊。」

  我和吉欧尔古相视而笑,从网的上方按住要逃跑的鱼。鱼挣扎着,手掌传来被鳞片刺中般的感触。在左侧,弯下双膝蹲下的斯特拉托斯看着从网里冒出一半的大鱼,像是第一次看到鱼一样眺望着。库耶罗也隔着我们的肩膀看着鱼。

  斯特拉托斯向鱼伸出手。在苍白的手即将触碰到的瞬间,遮断所有人的视野,钢铁垂直落下。

  宽阔的屠龙刀竖在鱼的前方、栈桥的混凝土地面上。

  在隔开鱼和我们的刀刃对面,握着刀柄的吉吉那站着。

  「你……」我傻眼了,「你白痴吗,在全员像电影里的场景一般得到一体感的时候碍事。」

  「这是在艾里达那也只有数年能钓上来一次的,名叫安坎苏的剧毒鱼。」

  吉吉那用下巴指向被屠龙刀隔离的网下面的鱼。

  「这鱼只是很大且游泳速度很快,体表黏液的毒素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要是忍着吃下了那难吃的鱼肉,高浓度的河豚毒素和西加鱼毒素能让人在十几分钟内死亡。没有拮抗药。」

  我和吉欧尔古慌忙收回手,急忙往衣服上擦掉沾在手上的黏液。说起来,刚才开始手上就有被小针刺中般的疼痛感。少年抬起纤细的脸庞,从黑发之间,死鱼般的眼睛看向我们。他对着我们举起右手,竖起了大拇指。

  「……钓到毒鱼真是幸运呢。」

  少年的嘴唇寄宿着含有温和毒素的微笑。虽然是为了吃鱼而钓鱼,但大鱼的自然防御更胜一筹。鱼在网下面跳跃着。在我们的背后,库耶罗捧腹大笑。

  「毒鱼啊,还真是适合你们的结局呢。」

  被库耶罗嘲笑,吉欧尔古笑了。我也只能笑了。

  但是,虽然只是一瞬,我们也变回了男孩,变回了人类。

  吉吉那无聊地伸出左手,摘掉网抓住毒鱼的尾巴。他挥动手腕到手肘,大鱼飞向大海的上空。

  进行抛物运动的鱼从顶点描绘抛物线,落在前方约五十米的大海原上。巨大的水柱升起,落下,海浪将落水的水花淹没。

  数秒后,新的水沫出现在海浪间,毒鱼雄伟的巨体在空中跃动,像是对我们宣告胜利般飞翔。鱼再次落入黎明的海中,被海浪没过。背鳍如战旗般竖在水面,鱼游向了大海。

  吉欧尔古事务所的成员们眺望着回归的鱼。

  「谢谢你啊。」

  不知为何我对鱼表示了感谢。那是对虽然战败,但最后胜利了的强敌的赞辞。毒鱼朝艾里达那的海洋中央前进,从海原的左侧,太阳出现,化为巨大的金苹果投下阳光。

  夜晚很漫长,但已经到早上了。

  「那么,回旅店吃早饭吧。」

  单手遮住耀眼的朝阳,吉欧尔古说道,转过身走向栈桥。我和库耶罗、吉吉那和斯特拉托斯跟在所长背后。所有人都一边笑着,一边前进。

  疑似体验到少年和青年时代的我们,也必须得回到现在了。

  五人走在朝阳的景色之中,向着旅店进发。

  温暖的黄金阳光将我们照亮。

破城锤

  我不懂战争。

  虽然战争应该从遥远的过去起就存在,并且如今也在我等眼前持续,但看不到。

  就算看到了,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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