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走向大漩涡之底
第六章 走向大漩涡之底
最为流行的是最好的这一意见,在如今,用于对侵蚀着安普森里耶尔帝国的疫病、邪教和毒品之流行的讽刺,却一点也不好笑。
——夏戴伊·罗布·衮丁伯爵「洗脑战争」 神乐历一三一四年
在可秋西亚的阴天之下,是广阔的草原。
绿色草原上有细长的钝色平行线,是延续的铁轨。
在铁轨之上,有六节车厢的列车前进着。长长的列车车体上的涂装因风雪侵袭变得斑驳,生出了铁锈。上面还有咒式弹痕和火焰的焦痕。
虽然列车古旧,但下方延伸的铁轨是崭新的。在数年前新线路终于恢复运转,于是地方的旧列车被再次利用起来了。
列车从草原驶向黑色的土地。在被咒式烧焦的房屋与厩舍间行驶。在崩塌的楼与楼之间,列车放慢速度。铁车轮挤压着铁轨,缓慢前进。
挤压的声音持续着。伴随着长长的叹息,列车停在了车站中。
人们从列车上陆续走下。有着黑发和黑色或蓝色眼睛的人们穿行着。车站播放着伊杰斯语的广播。随后,用哲贝伦语与巴赫鲁巴语继续重复。
从六号车上,穿着长外套的身影走下车。
「终于到了啊。」
原艾里达那边境警卫队达拉克的话语,在冬季将近的北国可秋西亚的大气中形成白雾。他用双手拉紧衣襟,忍耐着寒冷。
「没办法。毕竟可秋西亚仍处于从内战中复兴的阶段。」
从达拉克的背后,长长的影子落下。道尔顿的侧脸上带着险峻的表情。
「至少通过换乘重建的列车和车辆能到,已经很值得感激了。」
在道尔顿的侧面,抱着大堆行礼的洛罗里斯站着。虽说洛罗里斯也是身高偏高,但在足有二米的高挑的道尔顿身旁就显得普通了。
「那么,接下来就是原骑士兼商社员的我的大活跃了啊。」洛罗里斯举起右腕,「毕竟我会说八国语言,其中也包括可秋西亚使用的伊杰斯语呢。」
对原商社的原骑士,流浪男子干劲十足的样子,道尔顿露出微笑。
「这是在异国的调查。还是慎重一些吧。」
跟着从列车出来的达拉克,同样身为原边境警备队员的那奥纳斯也下了车。身为新进所员的二人因突然的外国出差而紧张着。两人把夹在腋下和背着的旅行包慢慢放下。
先来到车站的道尔顿和洛罗里斯接下大量的行礼。各种背包里装着的,是情报终端和资料,装备和弹药。考虑到在可秋西亚联邦指望不上正经的补给,所以就全都准备好了。
「被认为是海帕尔秋的赫帕尔秋现在的居住地点,是艾登第七丁五番三号的公寓,工作地点则在塔多尼亚贸易公司,虽说情报是这样的。」
一边把行礼放上推车,道尔顿述说着疑问。一边整理包裹,洛罗里斯也思考着。
「一边来袭艾里达那,一边在可秋西亚居住并工作。本应该是不可能的,但是在现实中却成立着呢。」
「就算咨询塔多尼亚贸易公司的部署,也只是回答没有见过叫赫帕尔秋的社员。可是从资料与出勤记录来看,却是存在着的。」
对这二者的疑问在车里已经讨论过许多次,但是没有结果。虽然塔多尼亚贸易公司也调查过幽灵社员的事,但回答是出现这种情况的原因不明。
洛罗里斯停下手,看向道尔顿。
「就算说是海帕尔秋是初次被打倒且初次被开始调查,但是为什么箱子头完全不隐藏自己的情报,在稍微打听一下就知道的企业的职员职务名簿上留下了痕迹呢?」
「也许是什么游戏,不过,我们也只能直接到可秋西亚首都来调查。」
道尔顿装完行礼,背上背包。洛罗里斯等人推着堆满行礼的推车。
道尔顿的脸动了。他注意到车站前方有人影往这边走来。
「你们就是亚修雷·布夫&索雷尔咒式士事务所的道尔顿先生和洛罗里斯先生吧?」
发出声音的同时,穿着外套的中年男子和老人停下脚步。黑发蓝眼。是与东方诸国家联合系的人种也接近的,可秋西亚人风格的相貌。中年男子的搭话声虽然带有东方口音,但确实是标准的哲贝伦语。
「我是被戈辛那教授委托在当地为你们带路的,可秋西亚警察汉格警部。」
「我是新可秋西亚大学的阿田德教授。」
旁边的老人也报上名字。这位的发音也是完美的哲贝伦语。
「非常感谢你们愿意为这次搜查海帕尔秋提供协助。」
道尔顿低下头。洛罗里斯和原艾里达那边境警备队的成员们也模仿着低下头。道尔顿青年脸上带着讶异的表情。
「虽然戈辛那教授的人脉很有助益,但约定的见面地点是车站前吧?」
对着道尔顿的疑问,汉格警部与阿田德教授面面相觑。二人的脸上有着不同寻常的阴郁。
汉格重新看向前方,以阴郁的表情开口。
「看来是在列车内没能收到联络呢。」
警部的口吻带着沉重苦涩的声响。
「那位戈辛那教授……」
下了车,我和吉吉那沿道路前进。
跟在背后的,并非露露的护卫,而是调查班的提塞恩,以及一如既往跟着的利可利欧和皮丽卡娅。对非护卫因而直接来到现场的攻击型咒式士们,我没什么好说的。
人群站在前面的转弯处,正围观着右侧。我们也右转。
住宅街的道路挤满了围观群众,学生也很多。从人群间穿过后,前面是警车组成的封锁。
道路上拦着禁止通行的封锁线。左右是直立不动的武装警官,阻止围观群众前进。前方是静静耸立的宅邸。
看到我和吉吉那,警官的目光警戒起来。虽然拉尔豪金或潘海玛的话靠脸就能通过,但我们没有那种权威和知名度。
即使展示咒式士附带的侦探士资格,警察官仍抵抗着。每次都是这样。
放弃问答,我在建筑物前布阵的鉴识班中寻找熟人。在门的旁边,有个穿着芥子色外套的男人,是贝里克督察警佐。
注意到了举起手的我,贝里克一脸苦涩。他用下巴指示之后,一脸不满的警官抬起封锁线。我和吉吉那从下面弯腰穿过。皮丽卡娅一边微笑一边穿过,利可利欧一脸抱歉地穿过。最后是提塞恩以不愉快的表情,跨过远处的带子进来。
从门口,能看到二层的家庭用地。似乎是鉴识基本结束,室内已经几乎没人了。
为了不妨碍调查,我和吉吉那穿上树脂制的鞋套,戴上手套。从鉴识班侧面通过,自玄关进入住宅。沿着铺着地毯的走廊前进,前方能看到开着门的房间。
「是一样的气味。」
我往侧面看去,吉吉那端正的鼻尖皱了起来。而我能闻到的,只有微弱的尸胺和腐胺气味。是尸臭。
站在房门口,能看到书架和桌子。尸臭的原因就在中间。背对着终端,坐在反转的椅子上的,是戈辛那教授的尸体。
戈辛那教授的全身都被穿出了黑色的洞。老教授的脸仰望着天花板,血液从鼻子和耳朵流出,口中零落出血液也还是紧闭着。遮光眼镜摘下后的地方是两个孔洞。与红色的血和视神经一同,白浊的眼球垂在脸颊上。
监听到警察的无线电我们就立刻赶来了,但并没有发生认错人了的奇迹。虽然已经看到过几十几百次我遇见的人类死去的场景,但无法习惯。
「从窗户看到室内的路人报了警之后警察就立刻赶来了,但门扉仍被三重电子锁锁着。犯人是如何不留下任何记录打开电子锁的?」
站在旁边的贝里克对奇妙的状况发出疑问。
向室内前进的我停了下来。我盯着死去的戈辛那教授。吉吉那和伙伴们也看着。死者的脸上,带着失去妻子和孩子,自己也被打倒的悔恨。
「犯人是谁……」
坐在椅子上的戈辛那左手上握着魔杖剑。染血的手指以握着剑柄的状态僵直。从魔杖剑伸出的线,与桌子侧面的两个筒状装置连接着。是通过提高演算力强化咒式的装置。
大学教授在死前,以不习惯的咒式进行了抵抗。到底是被谁杀的?对着我悔恨的表情,贝里克点头。
「戈辛那教授似乎是在死前发动了最高位的拘束咒式。」贝里克告知调查结果,「虽然不完全,但应该是数法式法系第七位阶<万华律法缚封绝镜>的疑似咒式。」
「使用了<万华律法缚封绝镜>,却还是被打败了吗……」
提塞恩发出震惊的声音。
「哈莱尔制作的最高度的拘束结界,甚至连咒式发动的动作都不会允许。就算是疑似咒式,也没人能在里面活动。」我推测着,「杀害对手也一边被拘束着,一边用事先设置好的,自动发动的咒式进行了对抗。」
犯人的行动是思考过的。
「根据检视,戈辛那教授应该是深夜三点被杀害的。」
贝里克从口中编织苦涩的话语。
「死因是全身穿出的洞穴。凶器是尖端锐利的绳子之类的物体,从胃到脏器和大脑都穿出了洞,在途中切碎。虽然会因为大量失血渐渐失去意识,但并非即死。还有……」
「伤口上残留着微量的植物纤维。」
我在贝里克的说明间插嘴,督察警佐以怀疑的眼神看向我。
「没错,但是你怎么知道?」
「在巴厘比思号上的乘务员和乘客,以及巴汀奥斯博士,都是在事故前以同样的状态死掉的。」
「而且这里有微弱的草莓气味。」
留在室内的吉吉那发出锈铁般的声音。我也开始闻到微弱的草莓气味了。如果我和吉吉那没有来,再过十几分钟就会消失到无人能分辨了。
「戈辛那教授的杀害现场的某些方面,和巴厘比思号事件是一样的。二者是同一个犯人造成的杀害。」
对如同预想的状态,我吐了口气。
「想要物证的话,就和海帕尔秋在露露夺还战中使用的荆棘痕迹比对就行。」
「该死的!」
贝里克向着房间外走去。他开始用体内通信与其他搜查员进行联络。虽然警察也总会注意到,但直接采用去过相同现场的我们的证言更快。
我和吉吉那,以及提塞恩留在现场思考着。皮丽卡娅放弃了头脑劳动。利可利欧畏惧地看着现场。不管什么都好总之得说点什么。
「是我的判断失误。既然与海帕尔秋对峙,戈辛那教授也应该会当作目标,我本应该预测到的。」
从我的左右,利可利欧和皮丽卡娅上前。
「在那个时点就预想到是不可能的。盯上海帕尔秋的人很多,戈辛那也不过是其中之一而已。」
「在护卫着露露的现在,就算预测到也做不了什么的。」
「我知道。但是至少能委托其他攻击型咒式士护卫他的……也许吧。」
说到这里,我摇摇头。让后辈为自己开解,说明我还没有率领他人的器量。反省和后悔之后再说。
「首先是眼前的事件,解决这件事才是对戈辛那教授最好的告慰。」
我拼命思考着。
「我也有注意到的事。」
我看着房间的窗户。前方是街景,以及广阔的世界。
「盯上海帕尔秋的人很多。身为<世界之敌三十人>,以及<舞之夜>一员的海帕尔秋,恐怕被世界上数百万人憎恨,并且悬赏着。」
「这样啊。」
提塞恩用左手抱住右拳。
「而只不过是数百万人之一的戈辛那教授,为什么会让海帕尔秋特意来杀,是问题所在。」
一边对突破口点头,我思考着。
「海帕尔秋在某处,而且是最近,得知了戈辛那的事。」吉吉那的话语也触发了我的思考,「正因为判断戈辛那教授过于危险,海帕尔秋才会特意亲自来杀害。」
「假如海帕尔秋知道了戈辛那教授的调查,那只可能是通过电子之海。当成箱子头在其中设置了自己的情报网比较好。」
虽然平时的手机通信是加密的,但即使如此也可能很危险。之后安排准备些可以替换一次性号码的手机吧。
「如果杀害戈辛那教授与巴厘比思号的杀戮都是海帕尔秋所为,那么应该有共同点。」
我环视着房间。吉吉那等人也看着房间。
「戈辛那教授考虑到自己和海帕尔秋对决的可能性,甚至准备了咒式。那么意识到自己死亡的可能性很高的他,应该考虑过给我们留下遗言。」
戈辛那房间的书架并没有被摆弄的痕迹。
我走向桌上的电子终端。虽然简单查找了一下,但电子文件只有业务联络。从履历看来,以不自然的程度被删掉了。是海帕尔秋出手删除的,当时是没有可以自然地删除的时间了吧。总之把情报传给威涅尔和莫蕾蒂娜,虽说恐怕什么都查不出来。
思考回到原点。即使看着戈辛那的尸体,但他以被拘束着,咬紧嘴唇的状态被杀害,什么都不会说。
「海帕尔秋实行了多起绑架事件,但尸体几乎没有被发现。」我走向遗体,「尽管如此,看来杀害戈辛那真的是非常急迫的杀人事件,做得并不完美。如果是戈辛那,应该会留下什么。」
我前进着时,房间角落传来视线。开始布置道具的鉴识员以不愉快的眼神看向我。
「这次是特例中的特例。可别消除掉证据。」
「我明白的。」
对手的抱怨是正确的。抑制着对海帕尔秋的怒火,我只在鉴识结束的地方前进。
我在戈辛那的遗体前面停下。即使死状凄惨,我也没有移开视线,直视着。坐在椅子上的老教授,全身有着像是被拘束的痕迹,是在动不了的状态下死亡的。
「这实在不像是能留下遗言的状态啊。」
旁边的提塞恩发出遗憾的声音。
「戈辛那并非即死,那么就有能动的地方。」
我在戈辛那边上站定,伸出手。用双手上下打开咬紧的口部。
「那里已经调查过了。」
男性鉴识官不高兴地告知。
即使全身被拘束,唯独口的内部是可以活动的。如果是上下唇摆出不自然的动作,会被海帕尔秋察觉到的。
那么就是舌头。我用手指抬起舌头,舌头背面有牙齿咬出的横线。我数了数,那是三条线。不对,看起来也像四条。
「三或四?」
我和吉吉那发出同样的声音。异口同声让人很不愉快,双方都闭上嘴。
「日期,时间,次数,人数,物品的数量……」
即使如此我也试着列举,但只有这些并没有意义。戈辛那能做到的只有牙印的长短和数量。虽然考虑过电信信号,但没有能对上的。
我仔细看着舌头背面的牙印。
「舌尖的牙印是长线,剩下的是短线。」我思考着戈辛那想要传达的内容,「能用这个传达的,应该是简单的事实。」
思考着。思考着。
「海帕尔秋与我们相遇了两次,复活了两次。现在想来,亚人们的袭击中的箱子头,也可能是海帕尔秋的侦查。」
吉吉那等人的脸上也浮现出想起来了的表情。
「但是,戈辛那的角度上,对我们与海帕尔秋的关系和无关系是如何看待的呢?」我继续思考着,「伤口能告知的内容,长短要比数量重要。在戈辛那看来,也许指的是我们和海帕尔秋扯上关系的最初的事件。」
越说越没有自信但还是继续下去。
「从世间看来的最初的事件,应该是被同样的咒式引发的巴厘比思号的伪装事故,而那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渐渐开始明白了。
「如果海帕尔秋的目的是戈辛那教授,那应当在巴厘比思号事件之前杀害才对。也就是说,是在巴厘比思号事件中发现了什么问题的戈辛那教授,让海帕尔秋无论如何都要让他死。」
对我的回答,吉吉那闭口不言。
「巴厘比思号这个范围太大了。就算乘客中的某个人对海帕尔秋来说是碍事的存在,但死者可是有数百人。」
「歌手维夏和奥弗兰,应该不是吧。海帕尔秋没有害怕歌的理由。」
我回想起巴厘比思号的名单。船上并没有多少有名人。
「巴汀奥斯博士,吗。」
但是,没有确证。而且也不明白海帕尔秋的动机。难道说……
「巴厘比思号也和戈辛那是一样的吧?先解决掉大问题,然后伪装起来。」
吉吉那说道。
「为自杀跳船的女人的证言是关键。根据那个来看,巴厘比思号上最初的死者是巴汀奥斯博士。之后才是咒式破坏了乘客和船体。」
我们因其失踪而接受了搜索委托,又因为被发现让委托被取消的巴汀奥斯咒式博士,才是海帕尔秋的目标。虽然由于委托取消就中止调查了,但他和现在的状况是有关系的。
「恐怕巴汀奥斯博士的某个东西对海帕尔秋是大问题,于是就来艾里达那杀害他了。然后戈辛那教授注意到真相被杀。接下来海帕尔秋为了夺取露露行动起来。」
我思考着。
「对箱子头来说,这两个目的是第一位。我的<宙界之瞳>不过是顺带的夺取目标。」
从现有的材料,我进行着推测。
「之前的调查中,已经得知巴汀奥斯博士的私生活没有什么问题。而他与世界之敌海帕尔秋的关联性到底在哪里呢?」
吉吉那回答。
「剩下的可能性,只可能是与巴汀奥斯进行的研究和工作有关了。」
我立刻开始联络。
虽然联络了巴汀奥斯工作的,迪尔内基咒式科学社的特梅齐思所长,但并没能直接联系到。
经由警备员得到的回答,是企业机密不能给外人查看。
对我的回答,左侧的利可利欧露出不甘的表情。皮丽卡娅的表情完全没有接受。
「虽然确实像特梅齐思说的那样包含企业机密,但最重要的是与海帕尔秋这个世界之敌敌对这件事也会为迪尔内基咒式科学社带来危机,他应该看得出来才对。」
虽然特梅齐思的对应是正当的经验判断,但也因如此我们变得束手无策了。
向鉴识班道谢,我们脱掉手套和鞋套走到外面。贝里克已经去搜查了不在这里。我们从围观群众间穿过,坐进车内。
在发动车子的同时,我的手机响了。是迪尔内基咒式科学社的号码。没有影像,只开放了声音通话。
「我是特梅齐思。」
男人的声音渗透着苦涩。
「我撤回之前的拒绝,希望你们前来调查。」
特梅齐思切断了通话。
实在是过于快速的方针转换。我看向副驾驶的吉吉那。吉吉那看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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