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真实的呐喊
第六章 真实的呐喊
过去为了悲惨的某人的享乐而被杀、被掠夺、被侵犯的人,到现在成了杀死别人、掠夺别人、侵犯别人的悲惨的人。
那么,过去只是因为强弱差距才没能做到,实际上二者的心并没有多少差别。只不过,唯独悲惨在不断增加。
——乌格尔·温巴尼 同盟历八八年「玩笑和玩笑般的世界」
在利姆博恩酒店通往地下的昏暗楼梯,有一列人影向下走着。
是迪纳里欧近卫中最精锐的十五人,加上被拘束的提珀尔一起沿着楼梯下行。
一行人在楼梯平台停下,俯视楼梯的前方。楼梯下连着走廊,右侧地下室的门还开着。
迪纳里欧看向侧面。提珀尔缓缓上下移动下巴,表示肯定。以都市迷彩铠甲武装的一行,安静地走下楼梯,保持无音的状态,到达了地下室前。历战的士兵们,在内乱中进一步得到了磨炼。
在房门前站定,一行人转入突击态势。提珀尔因为被完全拘束着,除了呼吸什么也做不了。
室内寂静无声。在鼻子前弥漫的,是血液、汗水和污物的臭气。
迪纳里欧用剑刃照着室内。战士睁大眼睛。确认了内部没有人,迪纳里欧冲进室内。因指挥官的突然行动而惊讶的近卫兵们,也带着提珀尔侵入。
迪纳里欧和近卫兵团的脚步停下了。
本是仓库的地下室的货物已被撤去,变成了大房间。老旧的荧光灯在地板上投下青白色的光影,地面因干涸的血变成红黑色。连天花板和墙壁也有血液斑点飞溅。金属的台子上,有黏着黑色血液的剪子、锯子、凿子和解剖刀。斧头、砍柴刀和钉锤胡乱放置着。
墙边有特意从外面搬进来的台子。从用于屠宰动物的银台上,流下的血甚至滴落到地板。在凝固的血液上又有新的血液流淌,从红色、紫色到黑色,形成交叉的纹样。充满室内的恶臭,其实是血与内脏腐败的气味。
在四个台子上,倒着手脚被锁链拘束的人。不知从哪里出现的苍蝇在周围盘旋。咬紧臼齿,迪纳里欧向前面看去。
最前列的台子上,有个手脚被切断,被缝起来的女性尸体。性器和肛门变成了残忍的伤口。下一个台子上,是肚子被剖开,露出红黑色腹腔的女尸,尸体的口中,塞着连着脐带的婴儿。
第三个台子上是个少年。趴在台子上,后背上密密麻麻都是香烟烫出的烧焦痕迹。
惨烈的地方在下面。少年的臀部被刀刃刻着「卖春女」,肛门里足足插进了十三根铁管、棍棒、短刀和短剑。肛门被残忍撕裂,血液和精液垂下。
在台子的旁边,有个带着口红印的陶杯滚落在地上。看来不只男人,女人和少年也被拷问过。
躺在最深处台子上的女人,全身都被伤口覆盖。在头部,鼻子粉碎,眼球从眼窝左右分离。脸颊也变成平坦一片,门牙也都折断了。台子上方有滑轮和锁链,旁边有个翻倒的石臼。看来是让石臼反复坠落到女人的脸上,把整个脸压扁了。
为了自称民兵的暴徒们寻开心的娱乐,所有人都受到拷问和凌辱,最后被杀死了。
房间角落有个铁笼子。在犬用的笼子里,全裸的少女四肢着地。少女的脖子和手脚被手铐固定,脖子上方和膝盖前方伸出笼子外。是为了方便从外面侵犯摆出的样子。伸出笼子的少女头部垂下的刘海之间,是虚无的眼瞳。由于脸不能动,她只是一个劲地望着笼子前方。嘟囔着「蒙尔……蒙尔……」。
在笼子前面,倒着一个青年。右耳到左耳被铁签贯穿,脑浆从左耳下方零落,地上是一片凝固的血滩。
恐怕是先在恋人面前强奸了少女,然后将男人杀害了。迪纳里欧用憎恶的眼神看着提珀尔。畏惧着那道视线,男人别开脸。看不下去的希艾斯动手去救助少女。
在惨剧的深处,并排放着在酒店用于放置客人换洗衣服的篮子。内部塞满了被切下的手脚和头部,甚至溢了出来。没塞进去的头部滚落到床上。苍蝇飞舞,死者的眼窝和口中溢出白色的蛆。
暴徒手下的牺牲者有数十人,从时间来看应该被替换过很多次,合计能有数百人。
从房间深处的通道传来微弱的声音。迪纳里欧竖起耳朵,听到了含混不清的女性呻吟声,以及男人粗暴的呼吸声。
以愤然的脚步,迪纳里欧走向通道。在指挥官面前,有人伸出手。穿着铠甲的部队长挡在前面。
「迪纳里欧团长,从这里开始请让我们去。」
亲信中的亲信——梅特赛斯表情险峻,即使如此也压低声音说道。近卫兵团成员们也并列在梅特赛斯左右,堵住指挥官前进的路。
「不。」迪纳里欧微微摇头,低声回答,「不论发生什么样的事,也要由我来救艾拉雅王女。」
迪纳里欧双手左右推开梅特赛斯和近卫兵们,向前走去。近卫兵们脸上浮现苦涩,但还是拽着提珀尔跟在后面。
在走廊的尽头,含糊不清的悲鸣从室内隐约传来。迪纳里欧站在门前。由于提珀尔发出了脚步声,近卫兵们把他进一步拘束住。
在僵直的迪纳里欧前方,有个被旧式电灯泡照亮的房间。对着门口的,是浅黑色肌肤男人的赤裸后背。男人在台子前摆动着腰。汗水从后背流到臀部。
「是提珀尔吗?按顺序等着去,就快好了。」
在台子上面,女人的腿被张开。将女人的腿夹在左右腋下的男人的性器,刺进女人的性器中前后抽插。
「真麻烦,因为用得太多了,不伸手从上面抓住就太松了。」
男人向前伸出右手,在女人腹部上方抓住自己插进内部的性器。
「嗯——来了来了。」
摆动着腰的男人仰起身体,一边颤抖着,一边把腰靠近女人。随后移开浮现汗水的后背和臀部。
从女人身体中拔出失去力量的性器,白色精液拉出了一条丝。女人的两腿间也零落出冒着泡的精液,从裂开流血的肛门上方和侧面流下,滴在台子上。
「好嘞,这下今天也完成三遍了。不完成每日指标就浑身难受啊。」
侵犯台子上的女人的男人转身。迎面而来的是迪纳里欧和武装集团。然后是被拘束着的男人的伙伴,提珀尔的一脸哭相。
「咋回事!?」
男人表情大变,试图去拿墙上的武器。迪纳里欧无言前进,魔杖剑一闪。强奸犯的性器消失。被切断的男根撞上左侧墙壁,一边喷洒着血液和残留的精液,一边沿着墙壁落下。
男人发出尖叫,同时两手按着股间,在地上打滚。
「旺加,啊啊,旺加……」
无视喷出鲜血的男人和叫着伙伴名字的提珀尔,迪纳里欧走上前。
台子上面,躺着全裸的女人。蜂蜜色肌肤的腹部上,刻着悲惨的伤痕。被锁链束缚的手脚筋腱被切断,只能无力地倒在台子上。
「啊啊,呜呜呼卟呜呜呜呜呜呜……」
女人的嘴唇发出声音。声音不成话语的原因在喉咙上。喉咙有着惨烈的伤口,声带被破坏了。
「卟要啊啊啊啊啊住嗖啊住嗖……」
即使手脚无法行动,女人仍摆动身体,发出不成话语的抗拒声音。双腿间的性器一片惨状。不知受到过多少次强奸,阴唇变成了红黑色的肿块,上下裂开流出鲜血。其中还有发黄的古旧精液和之前注入的白色精液漏出,发出丑恶的声音。
暴行甚至施加在了脸上。曾经美丽的女性脸庞因殴打鼓起了红黑的肿块。鼻子折断,变成了一团。嘴唇也肿起,变得像是两个肿块。肿块中间能看到的门牙也折断了,舌头也因肿胀而鲜红。
过去被称为黑曜石的,两只美丽的眼球消失。眼窝伴随着丑陋的伤痕变成了两个小坑。被称赞如流动的黑夜般的黑发也悲惨地断裂,各处露出头皮,变成了斑秃。
迪纳里欧的喉咙深处,灼热的愤怒卷起旋涡,变成了不成声的叫喊。年轻的将军反手握着魔杖剑,切断女人手上的枷锁。女人变得更加害怕,在台子上摇晃身体,发出不成声的悲鸣。
「住嗖啊啊啊啊嚎痛嚎痛卟要啊啊啊啊啊啊卟要做啊啊啊啊啊啊」
迪纳里欧带着苦涩的表情切断右脚,左脚和左手的枷锁。被近卫兵团抓着的提珀尔颤抖着。性器被切断的旺加用两手按着喷出的血,发出悲鸣声。
「艾拉雅王女,是我。迪纳里欧。已经没事了。」
迪纳里欧脱下外套,披在艾拉雅王女身上。然而,在地面悲鸣的男人声音太大盖过了迪纳里欧的声音,女人陷入半狂乱状态。
「吵死了。」
迪纳里欧旋转剑刃,贯穿在地上乱动的男人喉咙。男人用右手按住新伤,因剧痛满地打滚。悲鸣只变成冒泡的声音。
「请放心。我是艾拉雅王女殿下的迪纳里欧。」
「得?」在肿起的嘴唇间能看到的折断的门牙中间,声音漏出,「得呐哩欧?」
「是的。是我,迪纳里欧。」
听到王女含糊不清的声音,男人用拼命的声音回答着。与此同时,失去眼球的女人的双眼下方,溢出了泪水。迪纳里欧抱紧已经面目全非的王女。近卫兵们也咬紧下唇忍耐着。
「哈哈哈哈。」
室内的悲鸣中,覆盖上了笑声。被近卫兵抓着的男人笑了。从发黄的牙齿中间,笑声混着口水吐出。
「有什么好笑的。」
边用外套包裹住艾拉雅王女,迪纳里欧回头。黑色的眼瞳中,燃烧着黑暗的业火。
「反正我和地上的旺加,」男人颤抖的下颚指着地上打滚的全裸男人,「马上就要被杀死了,我就想干脆尽情笑一笑。」
提珀尔看着迪纳里欧。
「我们只是对用高压政治搞砸国家的国王的女儿降下惩罚而已。」
歪曲的脸上,提珀尔硬是挤出笑容。
「那个王女最开始被侵犯的时候,一直迪纳里欧迪纳里欧地,哭着叫你的名字。虽然处女是我先抢走的就是了呢。虽然直到三十岁都没跟女人做过,但是第一次就是和王女,可是能吹一辈子的体验啊。」
男人用自由的左手,抓着自己的股间。
「然后就如你所见。在那一天里,失去处女的王女双腿前,附近的无业游民排成了长队。穷光蛋、流浪汉、口眼歪斜的性病患者、只敢上小孩的胆小鬼、总是流着口水的智障,一共一百一十二人侵犯了她。」
提珀尔夸示般笑着。
「这么多人光是股间根本不够用,所以屁眼也好嘴巴也好鼻子也好耳朵也好都有人插过了。一边被六个人侵犯着,还有两个男人插进挖掉眼睛的洞里的那副光景,可真是笑掉大牙。」
男人的舌头停不下来。
「每一天每一天,对王女降下惩罚的人一直都有那么多。刚刚开始勃起的九岁小孩也上过了。发情的公狗啊猪啊马啊也上过了。也用树枝或棍棒插过了。还有把整个拳头或脚塞进去的。虽然有来过很多次的,不过在这一个月里,这栋大楼里的二百三十四个民兵、二十八只狗和八头猪、以及两匹马都侵犯过王女了。」
提珀尔口中滴下的是憎恶。是因贫困、无知和无处释放的愤怒而交汇成的,性欲的话语。
「那个样子我们还拍照录像过了。不过真要公开肯定会被革命政府杀掉,所以就只在好事者之间流通着。到现在,全世界中的变态们,都在看着艾拉雅王女被八个人同时,或者被狗,猪和马侵犯着的照片和视频打飞机吧。」
尽管被近卫兵按着,可被手腕拘束的男人还是大叫着。
「艾拉雅王女啊,不只是在哈奥鲁,甚至已经是世界第一的卖春女啦!」
在迪纳里欧的臂弯中,艾拉雅王女发出不成声的悲鸣,陷入半狂乱。她受到了对于女性来说能想到的最糟的耻辱,而那个样子在世界的一部分中公开,在她死后也会半永久地残留下来。
这不是身为王女的艾拉雅能忍耐的,从变成孔洞的眼中流出泪水,鼻子流下鼻水,口中垂下口水,喉咙里叫喊着不成话语的绝望。
迪纳里欧睁大双眼,浅黑的脸颊也变得苍白起来。
「阁下,请立刻处刑这两个叛徒吧!」
在房门附近,近卫兵吐出愤怒的声音。迪纳里欧没有回答,只是抱紧台子上的艾拉雅王女。
「为什么。」迪纳里欧的唇中挤出声音,「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对方是终有一日会改变高压政治的聪慧的王女,最重要的是,只是一个弱女子啊!」
「你问为什么?」
被拘束着的提珀尔,发出笑喷了一般的笑声。
「难得国家变得这么不正常,不去掠夺,杀害,侵犯弱者的话不就浪费了。关键是啊,难得抓到的王女,要是不揍一揍,刻下烙印,不来一发,那多浪费啊。」
男人像是打从心底很愉快地说着,突然意识到迪纳里欧的视线而慌忙闭上嘴。抱着哭喊的艾拉雅王女,迪纳里欧开始行走。他从近卫兵和强奸犯的侧面走过。
「把和这件事有关的人连同这个大楼用咒式烧光。镇子也一样处理。一个也别留。」
迪纳里欧的眼中,有冰冷的火焰。消灭整个利姆博恩镇这一决断,是连梅特赛斯都感到畏惧的冰冷。指挥官用下颚指了指地上的旺加和提珀尔。
「把地上的男人和最初凌辱王女的这个男人带走,给他们治疗。」
「阁下,您的意思是?」
「把哈奥鲁王国军流传的拷问秘技都用出来,同时至少让他们活着一年。」
迪纳里欧的背影发出宣告,提珀尔想要发出悲鸣的瞬间,近卫堵住了他的嘴。近卫兵们从左右押解着男人并拖走。地上的男人也被近卫兵们抓着头发立起来,强行带走。
迪纳里欧指示的拷问,毫无疑问远远比男人们做出来的事更加惨烈。还要持续一年的话,简直是世界上最糟的体验。
梅特赛斯和希艾斯与其他部队取得联络,进行烧光大楼,杀光有关人员的准备。
抱着继续哭喊着的盲眼王女,迪纳里欧回到楼梯。
每踏上一个台阶,男人腹底的憎恶与杀意就变得更强。二者引发了愤怒的核融合。
「无法原谅。奥茨贝鲁斯和毕斯拉姆,还有支持他们,发动暴行的哈奥鲁的愚民们。」
男人的脸庞如同恶鬼。
「我绝对无法原谅你们的愚蠢和下流的欲望。不管今后花费多少时间,经历多少苦难,这个哈奥鲁之地,一定会由王家,由艾拉雅之手亲自取回。不管付出怎样的牺牲,都绝对会。」
从口中流露出的,是炎龙吐息般灼热的憎恶。
「然后,我会给你们艾拉雅经历的数亿数兆倍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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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击型咒式士们齐聚一堂。
高大的利德里和利普钦兄弟、阿拉巴乌和米格斯并排坐着,把面包和汤交互送进嘴里。提塞恩坐在窗边,吸着面条。小个子的达尔戈茨在房间一角一边啃着鸡腿肉,一边卷着资料。从放下的窗帘之间,洛罗里斯窥视着窗外。
房间深处的观叶植物的盆边,喵伦坐在上面。他一边摇着胡子,一边啃着烤鱼。房间一角,莫蕾蒂娜以体育坐姿抱着膝盖,似乎很抱歉地啃着炸波洛克。厨房里,在从别的房间拿来的桌椅上,皮丽卡娅优雅地吃着饭。
我和吉吉那、梅肯克拉特、道尔顿、德留辛这五名四派代表,坐在客厅中央的接待椅上。在中间的矮桌上,艾里达那地图摊开在上面。桌上的终端播放的立体光学影像,正显示着丽兹酒店别馆崩塌的报导。记者说着逗留在内部的哈奥鲁王家派的安否仍未确认这一消息。
坐在深处椅子上的图库罗罗,添加关于事件背景的注释。奥茨贝鲁斯将军和其派阀;毕斯拉姆大师,哈拉拉德教及冈古德拉姆派;艾拉雅王女和迪纳里欧;副官梅特赛斯和亲卫队长基森加;分队长穆加诺、杜恩谷、霍拉兹斯、希艾斯、金那拉、姆提恩、努恩基;文官兹沃托和努格鲁玛。
我也咬着面包查看资料,向图库罗罗询问哈奥鲁事件的详细。此时右肘碰到了旁边的吉吉那。吉吉那不愉快地吸着意大利面。用左肘撞了下我,明摆着找茬。真是个麻烦的家伙。
不过话说回来,在普通公寓的客厅,或健壮或高挑的攻击型咒式士有十七个聚在一起,不挤才怪呢。在客厅前方的厨房里,利可利欧做着追加的料理。
「所以为什么避难场所变成我家了?」
自房间的深处,房主吉薇妮雅出现,双手交叉在胸前。
「亚修雷·布夫&索雷尔事务所,以及我和吉吉那的家,应该早就被毕斯拉姆或奥茨贝鲁斯派监视着了,而且最可怕的是有可能被亚萨鲁利袭击。」我边回答边低头,「虽然很对不起,但希望能暂时让我们用一下这里。」
「用我家倒是没关系啦。」
吉薇妮雅疲惫地叹了口气,张开交叉着的手。她把右手的一沓资料递给我。我恭敬地接下,查看内容。上面记载着报导和警察发布会的要点,现时点各派的动向。
「不愧是在哲贝伦系的公司工作的人,资料的要点总结得很好。」
「不用非得找词夸啦。」
吉薇微笑。在我和吉薇之间,还隔着切蕾西亚的事,库耶罗的,伊迪斯的,阿娜皮亚的记忆。我并没有自我感觉良好到认为她们的不幸是我招致的。我们只是各自做出了选择,而我也还要前进。
「真的很感谢。」
我没有逃避,坦率回答。吉薇也理解般点了点头。
回想起来,昨天从丽兹酒店的死斗撤退后,我们逃到艾里达那市内,然后像雪崩一样冲进了吉薇的家。不管是治疗负伤者,还是设置临时对策本部,都给她添了很多麻烦。
即使过了一晚到了第二天早上,可我们还没有得出该怎么做的结论。
「对了,这个。」
吉薇把左手的餐盘放在桌子上。梅肯克拉特低下头看。放在桌子上的盘子上,有裹着面衣的油炸食品。不过,这炸的是什么呢?不是肉,但也不像蔬菜。
「啊,这个我喜欢!」
德留辛抓起不知道是什么的油炸食品,吃得很香。
我也拿了一个油炸食品送进嘴里。下颚的动作不由得停下来。小虾的口感,柔软而甘甜的肉质。虽然很美味但还是不知道是什么。总之先吞下去。
「这是什么?」
「是亚尔利安的传统料理,炸蜜蜂与蜜蜂幼虫啊,怎么了?」
虽然吉薇的料理水平已经有很大成长,但我不想去品评亚尔利安传统料理的素材和调味。要是之后再去吉薇老家问候的时候要留下来吃饭,就做好文化圈相异的觉悟吧。
「难道说不好吃吗?」
「不不很好吃的。」我强行改变话题,「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梅肯克拉特抬起头。男人的脸上刻着疲劳,领带也歪了。室内的人们读完资料,吃完了饭。
「我个人是想匿名报警说哈奥鲁的特殊部队与艾里达那七大手的冈古德拉姆有勾结。」我陈述着,「虽然对面应该也已经离开据点了,但这么做就不只我方处于不利地位了。」
「雕虫小技。」
旁边的吉吉那哼笑。
「因为对手是国外势力和其代理,所以善良的我在利用警察、媒体和围观群众牵制他们而已。还有,希望吉吉那尽量早点死。」
「说过多少遍了,我没有迎战赢不了的胜负的自杀愿望。」大口吃下刚才的亚尔利安传统料理,德留辛举起她的大手,「在这一点上,吉吉那先不论,嘉优斯应该是赞成的吧。」
中年女性以死心的眼神望着我。原军人且身为女性的德留辛是合理实用主义。军人时代就跟随她的阿拉巴乌和米格斯也以表情同意。
我列举出对现状的担忧。
「如果走继续协助哈奥鲁王家的艾拉雅王女和迪纳里欧的路线,那就终将面临和毕斯拉姆派的冈古德拉姆与奥茨贝鲁斯派的黑矢部队的对决。」
冈古德拉姆拥有石化和老化咒式。奥茨贝鲁斯派投入了通常部队和黑矢部队。双方指挥官的尸体并没有在丽兹酒店被发掘出来。最好认为他们还活着。
边读着资料,我把手伸进怀中。我呼叫之前交换过的迪纳里欧的,和找人调查来的夏基列的设备编号。从昨天起我每隔一小时就打一次试试,但是打不通。是在没有信号的地下吗,还是警戒着情报泄露而屏蔽信号了呢,还是说已经死了呢。
我收回手机,继续之前的话题。
「遥远异国的政权问题,光是扯上关系就要减寿了。拒绝的话更聪明吧。」
这是最初得出的结论,而且正是在我们前去表示拒绝的时候事态发生了变化。从在室内的人们的表情来看,他们心中的结论和现在的我一样吧。
「——但是,问题是亚萨鲁利。」
我叹着气说出内心的分析。吉吉那重重地点头。梅肯克拉特抿着嘴唇,提塞恩一肚子怒气。德留辛双臂交叉发出低吟声。道尔顿也深深点头。其他的每个人都表现出各自对问题的态度,室内的气氛也因此沉闷下来。
「那个怪物的目标是艾拉雅王女和我的<宙界之瞳>。就算从这个事件中抽身,还是会有亚萨鲁利追过来。」
亚萨鲁利的邪恶与咒式战斗力超乎常理。要是他追上来,伙伴们也会一起变成目标吧。不想办法对付亚萨鲁利,事务所就没有未来。
「最关键的是他使用的咒式完全是谜。」
梅肯克拉特开口。
「那是防住了,更准确来说是反射了我们之中最大火力的,嘉优斯的核融合咒式的咒式。甚至还会把人翻转残忍杀害。是个无法理解的咒式。」
攻击型咒式士们的表情又一次变得暗淡。当时没在场的人们,也在听到传闻的时候就被传染了恐惧。不如说不害怕的人才奇怪。
房间中一片沉默。在厨房的利可利欧也停下了手。吉薇妮雅也不敢搭话。
「亚萨鲁利咒式的真相,恐怕是可以预测的。二者是同一个咒式。」
我说出自己的推测。
「过去逮捕了萨哈德的哈莱尔和罗伦佐,给我和吉吉那寄了封信。」
「哈莱尔和罗伦佐吗……」
从吉吉那和梅肯克拉特的口中,说出之前死去的男人们的名字。虽然新人们只是在报导中听说过,但对于我们来说,他们是可以称为战友的好男人。
「虽然没有对我们使用,但萨哈德本来的咒式其实是次元咒式。从哈莱尔的资料,能推测出亚萨鲁利的咒式可能也是类似的。」
将话题从过去返回到现在,我显示出立体光学影像。
「超定理系第七位阶<琉璃变转喰阴乃壶>的咒式原理,恐怕是这样的。」
我展示事前调查过的情报。
「根据哈莱尔的理论,对于二维圆盘D²,为其乘上单位闭区间I,得出的笛卡尔乘积就是圆柱,并且拥有方向。」
用语言和手势很难表达清楚,只好用图解说了。
「两端的圆盘方向也被制约,通过同胚映射,可以得到把移动的位置视为等价类的相位商空间。通过把类似于保存了方向的同胚映射贴在一起,就会出现三维流形。」(译注:三维流形是属于四维空间的)
在立体光学影像中,像是琉璃色的壶一样的物体,不如说是空间,显示出来。
「对于四维和没有曲率的五维,若是强行使其在三维中出现,就会成为与自身交叉的三维空间曲面。于是就会出现看起来像是入口和出口没有区别的壶这种奇妙现象。」
壶口伸长后粘贴回本体,出口从底部穿出的奇妙的立体图像显示出来。(译注:即克莱因瓶)
「哈莱尔先生的理论太难了。嘉优斯老兄,可以翻译成脑袋不好使的我们也能懂的话吗?」
房间深处的达尔戈茨开口。其实我也不是十分清楚。
「虽然以三维影像无法表示重叠的出入口所以并不完全。」
我动起手来,在空中显示光点。光从上方向奇妙的壶移动,从入口进入。光点在壶内部做出的通道前进,不停歇地从进来的入口出去。利普钦一脸想理解但是根本不能理解的表情。
「也就是说,进去的东西会直接反射再出来,被翻转。」提塞恩愕然地嘟囔着,「不管对象是核融合咒式,还是人体。」
「对于这个,我司应当如何应对?」
站在窗边的洛罗里斯提问。他的声音很认真。我无法回答。吉吉那和梅肯克拉特,以及在场的所有人都无法回答。
我挥挥手,关掉立体影像。
「并非没有对抗手段。据我所知,雷梅迪乌斯的打开次元洞穴的咒式,妮多沃尔克和沃尔罗德的重力咒式由于可以超越次元造成影响所以可以对抗……」
但是他们都是死人,也是敌人。就算现在回想,其实我并没有真正战胜他们。而且对于我们来说这些都是无法再现的手段,理解到这点的每个人都显得不安。
「顺带一提,对于袭来的亚萨鲁利,迪纳里欧看上去好像知道什么。」
对于我的指摘,梅肯克拉特说着「确实」表示同意。
「从他制止其他人接近那个咒式来看,几乎是确定了吧。」
那种怪物和迪纳里欧是在哪里相遇的,这件事不得不追踪下去。
「最后还有一个问题。」
吉吉那的声音响彻房间。
「在我们回答是否接受艾拉雅王女与迪纳里欧的护卫委托的现场,奥茨贝鲁斯派的部队冲了过来。那么王家派所在之处确实是暴露了。」
全员都意识到了。我也被<宙界之瞳>和盯上自己的亚萨鲁利转移了注意,忽视了重要的事情。
「奥茨贝鲁斯派和毕斯拉姆派代理的冈古德拉姆几乎同时袭击,实在是很可疑。而且亚萨鲁利的袭击时间也很接近。」
「也就是说……」
窗边的提塞恩以不快的声音,说出了全员的内心想法。但是,谁都说不出结论。
「在艾拉雅王女和迪纳里欧周边,有把哈奥鲁王家派的动向情报泄露给这三者的人。」
虽然不想说,但我还是把每个人的答案化成了语言。
「单独迎击亚萨鲁利过于不利。虽然和哈奥鲁王家派协力可以增加战力,但也会与奥茨贝鲁斯和毕斯拉姆派为敌。甚至还有告密者存在,情况越来越不利了。」
「告密者会是哈奥鲁王家的谁呢?」
道尔顿直言提问,我也思考起来。结果只是左右摇头。
「说到底哈奥鲁王家派的人,我们几乎不认识。」我粗略计算着,「哈奥鲁的士兵超过百人。协力者也有数千人,不过足以知道艾拉雅王女所在地的协力者也就十几人吧。」
不确定要素太多了。
「背叛者的目的,要么是毁灭哈奥鲁王家派,要么是通过告密获取什么利益吧。」
梅肯克拉特说道。
「我也觉得基本是这种动机。」边同意,我边继续思考,「然而,我不明白为什么要把情报同时告诉三个势力。来袭击的三者不可能协助,最后互斗同归于尽的可能性很高,事实上,夺取艾拉雅王女的计划也失败了。」
时间上的问题涌现。
「就算情报报酬可能是先付的,但也会引来因同时袭击而互斗的革命政府两派的憎恶,下次提供情报时就不会被信用了。」谜团爆发般增长,「而且先不说希望夺取并处刑艾拉雅王女的两派,把情报告诉目的是夺取<宙界之瞳>的亚萨鲁利,必然会引起争斗。」
对我的分析,提塞恩露出才意识到的表情。
「也就是说,如果是为了阻碍哈奥鲁王家复兴,或者为了利益,那么并没有告诉不会付报酬的亚萨鲁利的必要。」
动机产生了矛盾,我想象不出来。室内的攻击型咒式士们的表情也全是问号。越是思考越是不明白。
「亚萨鲁利的参战有问题。」
坐在旁边的吉吉那开口。
「名字和存在都不为人知的亚萨鲁利,为人知晓的暗杀行动也就一回。虽然不知道有没有别的行动,但破坏力那么强的话至少是极端地少吧。那么他平时应该被封印在监狱里,挂着项圈的吧。」
我也同意吉吉那的推测。
「本应被严密封印好几层的亚萨鲁利,是怎么逃出监狱的?还有真的有能联络到亚萨鲁利的哈奥鲁王家派吗?」
从哈奥鲁王家派中同时向革命政府两派告密,姑且可以想到。但是,联络亚萨鲁利的人,和背叛的人的形象无法重合。
虽然目前似乎知道亚萨鲁利的迪纳里欧显得可疑,但是那就不明白为什么要雇用我们了。
「就算想从嫌疑人候补中限定条件,但在几乎没有情报的阶段,完全没有头绪。现在桌上还没有足够的手牌。」
边表示没有头绪,边不由得思考。为了王家,以及艾拉雅王女赌上自身存在而战斗的迪纳里欧没有告密的理由,应该没有。分队长和队员们,除了死者以外都有嫌疑。不,也有死者的策略失败了的可能性。
哈奥鲁王家的哪个人能联络到亚萨鲁利呢?还是说有我没见过的真正犯人呢?哪一点上是情报不足,又有哪一点是先入为主了呢?
「整理一下条件,就是事态在一个劲恶化着。那么我们是与哈奥鲁王家同行呢,还是不同行呢?」
因吉吉那的发言,室内降下一片沉默。各自继续吃饭和议论的声音也停下了。我的搭档一点都不会看气氛,但说的是事实。因为是总要明白的事,也没法责备。
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咀嚼声。
我看向发出声音的方向。在房间角落的花盆边上,喵伦坐着。他拿着新炸的蜜蜂,边动着胡子边啃着。竖着的瞳孔中浮现出疑问,停止了进食。喵伦的鼻尖动了起来。金色的眼眸朝向偶然在旁边站着的吉薇妮雅。
「这位妇人,或者说嘉优斯殿未来的细君。」
「怎么了?」
对于被称为妻子,吉薇妮雅绿色的眼瞳浮现出欣喜。皮丽卡娅咋舌,利可利欧以责备的目光看向她。
喵伦仍然竖着眼睛,把啃着的炸蜜蜂和蜜蜂幼虫举起来指向吉薇。
「虫料理不合吾辈口味。可以换成嘉优斯殿做的料理吗?」
仍维持着笑容,从白金色头发间可以看见的,吉薇妮雅的白皙额头浮现青筋。绿色眼眸燃起业火。房间里的攻击型咒式士们冻结了。
「虽然再怎么说也没有毒。但是,从结果上可以说是毒了。」
喵伦仍若无其事地继续说。噢噢,勇者出现了。
「那真是对不住啊~」
吉薇仍然维持笑容,并且放出凌厉的杀气。
「说起来,为了今后的学习我想问问,猫分得出味道的区别嘛?」
「吾辈不是猫。是骄傲的亚喵人勇士喵伦。吾辈比你年长,也很清楚味道分别。」
「啊,真抱歉呢。说得也是呢,亚喵人只是看着像猫而已呢~」
吉薇边这么说边向着勇士喵伦伸出手。本以为是要收下油炸食物,但她的指尖触摸到被毛皮覆盖的喉咙。吉薇抚摸着,同时喵伦闭上眼睛,发出似乎很舒服的声音。
「不是,」喵伦睁开眼睛,挥舞着手把女人放在喉咙上的手拨开,「吾辈绝对不是什么猫——」
一脸恶人相的吉薇说着「来呀来呀」伸出手,这次是喵伦把脸伸过去了。再次被她的手抚摸喉咙,亚喵人勇士慵懒地眯起眼睛,发出咯咯声。
吉薇把手往后收,喵伦的下巴就跟过去。从花盆一直引导到地上,在蹲着的吉薇面前,喵伦躺在地上享受抚摸。
意识到我和梅肯克拉特看着,喵伦睁开眼睛停止了动作。竖着的细长瞳孔中,有着勇士的光。
「为了不招致误解先说在前面,吾辈可不是猫。」
他一边躺在地上,一边以苦涩的声音说道。
「是吗?」
吉薇伸向花盆,拿起掉落在里面的观叶植物枝叶。吉薇在勇士面前挥舞叶子,突然翻身四脚着地的喵伦眼睛发光,用前足,不是,左手追着。
吉薇挥舞树枝,喵伦愉快地追着。
吉薇把树枝扔到房间深处。喵伦用四足奔跑,跳跃。两手抓住落下的树枝,着地。
沉默。

意识到自己的行动的喵伦背影,飘荡着一片哀愁。亚喵人勇士露出侧脸,仰面朝天。
「这就是业,吗……」
沉下肩膀,喵伦走向深处。虽然表演了帅气的演技,但是他还是握着树枝走的,所以基本白费了。
我看向吉吉那。吉吉那看向我。我们两个老熟人的共同见解,就是不能和吉薇妮雅打精神战。
不过,充满了不安,恐惧与绝望的室内,微笑回来了。全员各自用设备查找资料,开始向外部打电话。
喵伦也许是故意扮演猫,从而挥散我们的沉郁气氛的。如果是真的,那是真厉害。
我看向走廊,喵伦只露出左半边。和我四目相对的亚喵人勇士,边用右手捋着胡子边点头。但是垂下的左手还握着树枝,完全没有说服力。
我胸口传来振动。我拿出手机,是未知号码。看向周围,所有人都注视着我。
就算不认得号码,在这种状况下会联络的人很有限。我接通电话。
「喂喂,我是正在潜伏中的小嘉优斯。在这种状况下和我联络的,基本也就你了。」
「就和你预想的一样,我是迪纳里欧。在探讨是否建立协力契约之前,有紧急事态希望你们帮忙。」
在听筒的另一端,风暴的中心发出宣告。
————————
古老的建筑因为重复扩建和改建变得毫无美感,像是肩和肩一样并在一起。大道上,浅黑色肌肤的人们穿行着。和上次不同,傍晚的夏桑奇地区的行人们脸上的表情多少轻松了一些。
在移民们之间,我和吉吉那,梅肯克拉特和道尔顿,以及德留辛前进着。隔了一步的距离是图库罗罗。头发和脸很显眼的吉吉那,被我们要求穿上头巾和外套。我是随处可见的男人所以没必要变装。皮丽卡娅并没有跟上,看来是留守组和利可利欧在监视她。
从倾斜的杂货店看板下转弯。黑暗的小巷里,有披着头巾的男人站着。男人用左手抬起头巾。精悍的将军面孔和险峻的眼神迎接着我。是在逃离酒店时分别的迪纳里欧。
「居然是指挥官亲自迎接啊。」
「这边。」
迪纳里欧冷淡地转身,走向小巷深处。经历了持续一年以上的死斗的年轻将军如此焦急,说明在电话中听到的事态更加恶化了。
「不是,我们还没说要和哈奥鲁王家合作呢。」
「那种事之后再说。」
走在前面的迪纳里欧背对我们回答。
一行人在狭窄弯曲的小巷前进。在被五层楼的墙壁和墙壁夹着的小巷上空,横着很多绳子。绳子上,挂着白色,青色或红色的洗完的衣服。和艾拉雅王女穿着的传统服装类似。衣服们的前方,能看到绯红的天空。
视线回到下方,迪纳里欧正走出道路。
道路的前方,有个被建筑物围出来形成的小广场。
在被夕阳染红的石砖地面中央,有个手工搭建的水井。周围的炊事场中,浅黑肌肤的女人们谈笑着洗着蔬菜。到处都有穿着半袖的小孩子们笑着奔跑。
在建筑物下方的台阶上,晒黑了的老人们在下着却尔斯象棋。从围在四方的建筑物窗中,飘出缕缕炊烟。
我看向站在旁边的图库罗罗。医师的眼神像是在怀念故乡。
站在通道左右的男人,对着迪纳里欧低头行礼。哈奥鲁的指挥官静静点头,继续前进。
考虑到本国因为革命而四分五裂,夏桑奇地区应该是被逃亡的王家派占据了。原王家的关系者,被革命政府夺取资产和地位,被追杀的人们,逃到了艾里达那。
若是算上艾里达那市区和地下迷宫中的居住区,从各国移民来的人能超过二十万。发生了政变的哈奥鲁系的移民和难民也应该有数千人,移民街也有十几个吧。只要王家派的居民们闭口不谈,敌人也没法很快找出王家的位置。
「在这边。」
指挥官横穿过夕阳下的广场,人们的视线聚集过来。
「迪纳里欧阁下,请为哈奥鲁王家带来复权。」
台阶上的老人屈膝,双手合十祈祷。洗衣服的中年女性们也屈膝,拳头对上手掌。
「阁下,请帮助艾拉雅王女。」
广场中央的迪纳里欧停下,对周围人们的愿望点头。
「迪纳里欧将军大人。」
从建筑物的大门,孩子们赶到迪纳里欧身边。是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女孩手里握着人偶。仔细一看,是男人和女人。是参照迪纳里欧和艾拉雅王女缝出来的人偶。
「阁下,求求您。一定要救救艾拉雅王女。」在旁边,举起两个人偶的女孩眼中带着悲伤,「我一直都在对着两人的人偶祈祷。」
迪纳里欧抬起右手,放在少女颤抖的肩上。
「我要加入迪纳里欧将军的近卫兵团!」
男孩举起拳头。稚嫩的脸上带着悲痛。
「然后我要干掉那些杀了爸爸的坏人革命军!」
从少年的眼窝中,泪水零落。迪纳里欧用左手,拭去那不甘的泪水。
「虽然很值得感谢,不过等你长大了再来就好。不,」迪纳里欧深深点头,「为了让你这样的孩子们不必战斗,我们会取回美好的哈奥鲁。所以再等一等。」
听到迪纳里欧的温柔话语,少年嚎啕大哭。一边轻抚着孩子们,迪纳里欧仰望天空。
「再等一等,真的等一下就好。以我等的生命交换,必定会复兴的。」
迪纳里欧的侧脸上,有着坚定的决心。广场上的人们保持着屈膝的姿势,深深低下了头。那是连和哈奥鲁无关的我们都被压倒的,人们的敬慕。
在哈奥鲁王家派中,迪纳里欧的存在是绝对的。迪纳里欧是救出了盲眼的王女,支撑流浪的王家,以复权为目标的,以其一身体现了童话故事的,活着的英雄和救世主。
我虽然以策略再现过类似的状况,但是也有人是可以让这种事自然发生的。
离开孩子们,迪纳里欧走了起来。边看着男人的背影,我也跟上。
但是,受到如此多的希望,愿望和敬意,人类是能够忍受的吗?而且若是达成了哈奥鲁王家复兴,迪纳里欧就会成为大英雄,背上更加沉重的重压。希望和愿望,恐怕会成为山一般的重责吧。
跟着迪纳里欧,我们来到广场深处。走上用混凝土加固的台阶,我听到了振翅的声音。
我抬头看,以染上夕阳和群青的渐变色的天空为背景,拍打翅膀的候鸟们停在了屋顶上。
虽然我一时思考起候鸟停下是吉兆还是凶兆,不过鸟停在屋顶只是自然现象。不可能有任何预言性。会从魔法的角度上思考,是因为我感受到了不安吧。
在楼梯上折返,一行人到达三楼。迪纳里欧穿过建筑物的门扉。室内站着哈奥鲁亲卫队的两人。两人对着迪纳里欧,并拢脚跟行最高敬礼。
「您辛苦了,迪纳里欧阁下!」「因阁下前日的出色指挥,我们也得救了!」
「伤员也很多。安静点。」
迪纳里欧放下手说道,亲卫队的二人把手背到腰后直立不动。
在正面深处的宽广接待室中,并排着许多床。缠着绷带的近卫兵团和亲卫队伤员躺在上面。在旁边,治疗系的咒式士正用魔杖剑发动治疗咒式。丽兹酒店别馆的死斗,令哈奥鲁王家派半毁。
看到迪纳里欧的身影,床上的伤员们抬起上半身,又站了起来。治疗中的人们也站起来,向他敬礼。迪纳里欧以手势表示免礼,其他人才回到病床或继续治疗。
哈奥鲁近卫兵团和亲卫队的眼神,追着向右走的迪纳里欧。
「看来和某处的眼镜不同,迪纳里欧很受部下们仰慕啊。」
「话先说在前头,吉吉那可也没那么大人气。」
听到我和吉吉那的争执,走在旁边的梅肯克拉特苦笑。我看了过去,四派代表闭上了嘴。
年轻将军往右侧走,我们也跟上。沿着带着能俯视广场的窗户的走廊前进。
「迪纳里欧。」
在深处的门扉前,站着老人和女战士。我记得是亲卫队长基森加和第六分队长金那拉。基森加一副古时老将的风范,金那拉则沉默不语。根据图库罗罗的资料和说明,他们似乎是年纪差别很大的父女,实际看来果然气质相似。
以前的老将看上去对迪纳里欧有所不满,但是现在好像不是在乎那种事的时候了。
「——不对,迪纳里欧殿。」刚毅的亲卫队长的脸上,带着恳求的神色,「虽然我带有反感是事实,但是能救现在的艾拉雅王女的,只有你了。拜托你。」
即使对迪纳里欧有反感,亲卫队长还是为了艾拉雅王女低下满头白发。
「拜托你。请救救王女。」
女儿金那拉也同样低头。迪纳里欧深深点头,站在了门前。
「王女殿下,我失礼了。」
等不及室内的回答,迪纳里欧打开门前进。我们也跟在流浪指挥官的背后。
在窗边的床上,艾拉雅王女躺着。我屏住呼吸。
王女蜂蜜色的肌肤上浮现汗水。紧闭着的眼睑上方,额头上刻着苦痛的皱纹。从戴着发声机械的喉咙和嘴唇中漏出痛苦的呼吸。衣服换成了宽松的白衣,显得更加丰满的胸脯伴随着痛苦的呼吸激烈地上下起伏。就算从对于治疗咒式只知道点皮毛的我来看,也是危笃状态。不安的预感命中了。
以悲痛的黑色眼瞳,迪纳里欧看向我们。
「在逃脱时病症恶化了。所以希望图库罗罗医师治疗。」
「一起的御医呢?」
在我旁边,梅肯克拉特发出理所当然的疑问。
「他,图德托医师……」迪纳里欧不甘地继续陈述,「从丽兹酒店各自逃离之后,到现在都完全无法取得联系。恐怕是被埋在瓦砾之下,或者逃跑后被追兵杀死了。不论原因为何,总之现在的紧急情况下来不及等他了。」
对于远房姻亲的异常事态,图库罗罗也一脸悲伤。与哈奥鲁扯上关系的人,是有生命危险的。
迪纳里欧的眼神,看向艾拉雅王女的痛苦睡脸。
「由于会泄露情报,我们不能找市内的医者。所以能拜托来治疗的,只有哈奥鲁王家派的图库罗罗医师了。」
迪纳里欧的话中,注入了言外的压力。
内心苦恼着,图库罗罗看向我。虽然自身一族与王家御医有关系,但治疗就等于为哈奥鲁王家办事。他无法擅自因自己的行为决定现在所属的咒式士事务所的趋向。
「谁都没有阻止医疗行为的理由。」
我对着医师点头。图库罗罗像是下定决心一般吐了口气。医师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迪纳里欧像是悔恨地退到墙边。我们也为了不妨碍图库罗罗而靠在墙边。
「状况并不好呢。」
计测器上显示的脉搏很低,血压也很低。艾拉雅王女由于四肢不能动更加痛苦。
「这可不太好。真的不太好。」
图库罗罗边以阴郁的目光诊断着边打开包,拿出医疗道具。
「对全身和神经系统的拷问的后遗症引起了衰弱。内脏机能也低下。脑部也有浮肿。」
图库罗罗叙述的内容太过危急。医师回头看向迪纳里欧。
「以身为军医的我的技术和这个地方,只能进行应急处置。治疗需要专门的咒式医师团和医疗设施。」
「虽然我也很想,但若是找来医师团,停留在医疗设施,革命政府的刺客就会杀过来,我们和王女都会全灭。请你就在这里进行应急处置。」
对于迪纳里欧苦涩的话语,图库罗罗咬紧嘴唇。
「吉吉那先生,请帮一下忙。」
这是仅图库罗罗一人几乎不可能治疗的病状。吉吉那动起来,医师则重新看向艾拉雅王女。他握着听诊器,伸出了手。
「那么请允许我从诊察开始。」
「等等。」
迪纳里欧严肃的声音,制止了图库罗罗抬起的手和听诊器。
「希望你们不要碰到王女。」迪纳里欧的眼神很恐怖,「就算是一根手指也绝对不要碰到。」
「可是,不接触的话,别说诊断了,根本没办法治疗。」
「绝对不能用手接触。希望你们只用治疗咒式处理。」
说着无法理喻的话的迪纳里欧的眼神和声音,没有任何玩笑或谎言。图库罗罗犹豫着,然后吐了口气。
「那么,我会下指示,判断结果并施加咒式治疗,此外的内容可以请迪纳里欧殿执行吗?」
「我明白了。」
迪纳里欧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青年的手,恭敬地解开痛苦地睡着的艾拉雅王女的白色衣襟。胸口能看到触目惊心的伤痕。是战祸的证明。礼貌起见我们移开了目光。
从门外,亲卫队长和女分队长走了进来。两人摆上屏风挡住视线,然后退下。
在屏风的缝隙中,可以看到迪纳里欧目不转睛地帮忙诊断艾拉雅王女的样子。基森加和金那拉对着屏风对面的指挥官默默行礼,然后离开。
在室内,艾拉雅王女不成声的痛苦声音响着。亲卫队长和女战士似乎无法忍受听到这种声音。
我也无法忍受。
「演出受到拷问的悲剧王女,以吸引协力者和世间的同情,这我明白。」我受不了女人的痛苦,「但是,已经到极限了。现在就算没办法,也得找专门的医者诊断,治疗眼睛,喉咙,内脏和手脚比较好。」
「艾拉雅王女和我也是这么想的。」
屏风之间,迪纳里欧从喉咙深处挤出悲伤的声音。压抑着的惨叫响起。是王女不成话语的悲鸣。屏风之间,能看到小幅挣扎着的王女身影。
「这是……」
屏风的对面响起图库罗罗绝望的声音。
「内脏和血液中埋着咒式组成式,全身都被侵蚀着!只是阻止恶化就已经是极限了!」
「那样也无所谓!治疗咒式是可以不接触发动的吧!」
迪纳里欧以近乎悲鸣的声音发出指示。接着是图库罗罗挥动器具的声音。出血令屏风溅上红色斑点。治疗咒式的青色和绿色的光。王女的呻吟。吉吉那和图库罗罗商量着应急处理的内容,再次发动数个治疗咒式。王女发出含糊不清的悲鸣。
协助治疗的迪纳里欧侧脸,就像是与王女分担着痛苦一般。
「民兵中的咒式拷问官刻下的伤,需要专门的医师团队和至少一年的持续治疗和静养。最重要的是……」
迪纳里欧的苦恼,我也能理解。只要继续流浪,就不能安顿下来治疗艾拉雅王女。那么就要尽快为哈奥鲁王家复权,然后治疗王女,拯救她的生命。
「这样子不太行。」
图库罗罗动起来,从别的角度发动治疗咒式。我看到医师的魔杖剑柄,擦过王女腰部的一瞬间。
「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呼要对唔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王女口中发出凄厉的惨叫。迪纳里欧踢开椅子站起,推开图库罗罗,在艾拉雅前面跪地。我用手支撑倒过来的屏风,僵住了。
床上,王女弓起背发出惨叫。被推开的图库罗罗张着嘴一屁股坐在地上。帮忙的吉吉那也睁大眼睛站着。
「怎么回事?」边扶着倾斜的屏风,我不由得提问,「负伤会导致这种痛苦吗?」
「唔要啊啊啊啊啊嚎痛嚎痛嚎痛嚎痛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不是痛苦,而是凄厉的恐惧声音。迪纳里欧握住艾拉雅王女的右手。
「没事的。艾拉雅王女。这里不是利姆博恩镇。没有暴徒也没有民兵。迪纳里欧就在您身边!」
迪纳里欧以比王女更大的声音叫着,盖过她的声音。
「这里不是利姆博恩镇,是艾里达那!那群家伙已经不在了!全都被我杀掉了!只有迪纳里欧在这里!」
那是祈祷般的声音。艾拉雅王女的悲鸣渐渐减弱。
「迪呐哩偶」
艾拉雅喉咙间的声音,描摹着心爱男人的名字。
「迪呐哩欧,在。迪呐里欧,在,没四的。迪纳里欧,喜欢」
「是的,没事的。只要我迪纳里欧在,谁都碰不到艾拉雅王女一根寒毛。我不会再,绝对不会再让您受伤了。」
男人像念咒一样不断说着。王女叫着「迪呐哩欧」的声音也渐渐变弱。慌乱的呼吸变得平稳,胸口也不再剧烈起伏。
迪纳里欧看着坐在地上的图库罗罗。那是钢一般的眼神。
「即使是魔杖剑或医疗器具,除了我以外,谁都不能碰她。」迪纳里欧的一字一句都充满力量,「即使是事故也不许有第二次。明白吗?」
因迪纳里欧的压力,图库罗罗无言地上下移动下巴。
我,以及室内的全员都察觉到了王女发狂的原因。在哈奥鲁的恐怕叫利姆博恩的小镇,她是受到了来自暴徒的凄惨拷问和凌辱吧。发病引起的昏睡,令过去的噩梦复苏了。
根据迪纳里欧的指示,站起来的医师再次发动治疗咒式。魔杖短剑前方发出咒式的光。吉吉那也同时用屠龙刀施展镇痛咒式。漫长而复杂的医疗程序继续着。
从图库罗罗的魔杖短剑中,生体生成系第六位阶<四印环天使万快>的咒式发动。生成由四种因子制御的诱导多能干细胞,强行治疗艾拉雅王女的身体。
青色和绿色的治疗咒式光芒终于停止。
「总之脱离危险了。」
无比疲惫的图库罗罗,用手背拭去额头的汗水。旁边的吉吉那也停下同时展开的咒式。
躺在满是汗水的床上的艾拉雅王女,睡脸变得安详。丰满的胸脯也缓缓起伏。
「从心底感谢你们的救援。」
迪纳里欧对着图库罗罗低下头,然后仔细整理好王女胸前的衣服。我把失去意义的屏风靠在墙边。
迪纳里欧在床边跪下,双手握住王女的右手。把右手抵在额头上,重复着「太好了,真的是太好了」。那不是将军,而是因心爱的女人转危为安而喜悦的青年之姿。
迪纳里欧仰望着我。
「再一次,从心底感谢你们的救援。」漆黑的眼中有刀刃般的光,「但是,不要把刚才你们想到的事说出去。不然就杀了你们。」
我打心底点头。虽然只要看到不论是谁都明白王女经历了怎样的残酷体验,但谁都不会在艾拉雅王女和迪纳里欧面前提。即使是无关的我,也对给艾拉雅王女造成这等痛苦的暴徒涌现了憎恶。
边用手背擦汗,图库罗罗边把咒式治疗器具收拾到包里。他的眼睛看着侍奉王女的迪纳里欧。
「若是再次发作,我无法保证她还能活下来。」
边握着艾拉雅王女的手,迪纳里欧沉默着点头。这次发病是因为酒店里的死斗和逃脱对艾拉雅王女造成了负担。王女和率领近卫兵团的将军,双方都是在做好觉悟的基础上战斗的。
正因为如此残酷,所以艾拉雅王女和迪纳里欧的爱与忠诚,复仇与憎恶紧密连结,让二人已无法分离。
窗外传来怒声和制止声。所有人都一脸疑问。
靠近窗边一看,下方的广场中发生了争执。大约六个男人手持建材或铁管,看着位于三楼的这边。男人们从口中发出骂声。
「哈奥鲁王家什么的,消失掉就好了!」「你们想再现那噩梦般的高压政治吗!」「去死,艾拉雅一方去死!」「我听说是王家出卖了国家!」「把人交给革命政府!」
原本在水井边上的女人们抱起孩子,逃向四方的建筑物。其他的男人们走上前,站在怒骂的男人们面前拦着他们。两群人互相瞪着。
「可恶的背叛者。」
在我旁边,迪纳里欧抓着窗框,愤怒写在他的脸上。
正因先王的高压政治被大半哈奥鲁国民憎恨,所以才发生了哈奥鲁王家的政权颠覆。即使是王家派的夏桑奇地区,也会从亲人中出现反王家派。
俯视着的广场中,反王家派和王家派仍继续瞪视着。很快就会发展成小型争斗吧。
这是很危险的事态。抗议者们只是发出怒骂挥舞着棍棒,并不是哈奥鲁近卫和亲卫队的敌人。但是,发生骚动的消息很快会传到外界,奥茨贝鲁斯将军和毕斯拉姆大师的刺客会发现艾拉雅王女的所在地。
迪纳里欧悔恨地从窗边转过身。
「全员,准备立即撤退。」
听到指挥官的指示,站在门口的亲卫队长和近卫分队长跑起来。走廊里响起基森加和金那拉的声音,伤兵们为了立即撤退陆续站起。
无伤的士兵们背着装着武具和物资的箱子。文官把文件塞进包里。分队长穆加诺奔跑着。杜恩谷怒吼着,霍拉兹斯和希艾斯正穿上铠甲。因迪纳里欧的号令,屋内骚动起来。
窗边的迪纳里欧弯下身。双手搂住躺在床上的艾拉雅王女的背和腰,温柔地抱起来。
「王女,这里也不安全了,我们得走了。」
艾拉雅王女的右手颤抖着。迪纳里欧察觉到王女的意思,把她仔细地放在轮椅上。王女喉咙上的管子与生命维持装置连接,呼吸渐渐平静下来。纤细的右腕颤抖着,摸上文字盘。
「迪纳里欧,请把我推到窗边。我有话要亲自对他们说。」
喉咙的机械中响起艾拉雅王女的电子声音。迪纳里欧正在把最后的管子连向生命维持装置的手停下了。
「可是,我们需要尽快撤退。」
迪纳里欧无法接受。确实没有反驳的时间了,但迪纳里欧的脸上有着动摇。
「撤退准备就算快也要几分钟。我发誓不会说多余的话。拜托了。」
艾拉雅王女的话语是恳求。迪纳里欧仍在犹豫。既是将军,也是宣传官的男人脑中,正将艾拉雅王女的身体状态和直接发言对民众的效果放在天平两端称量。
「就一分钟。」
犹豫了十几秒,迪纳里欧终于点头。他推着轮椅转弯,以轮子为支点将轮椅旋转半圈。推到能从窗户看到艾拉雅王女的脸的位置。
「喂,那个!」
在广场互瞪的人们,注意到了三楼窗户后的艾拉雅王女。其他人也抬起头看着。
「反对哈奥鲁王家的人们啊。」
王女的喉咙中响起电子声音。广场上的人们甚至忘记发出骂声,只是仰望着王女。
「反对是你们的自由。但是,我们也一样反对着革命政府,请听听我们的话。」
王女的声音响彻房间。即使大病初愈,电子声音中仍寄宿着艾拉雅王女的意志。艾拉雅王女的下巴微微动着,指向站在旁边的迪纳里欧。
「我,想要给迪纳里欧近卫兵团长一个活下去的地方。」艾拉雅王女的口吻与平时不同,「即使要践踏无数生命,也只是想实现这个愿望,这份傲慢确实是事实。」
我第一次理解了。艾拉雅王女的愿望,只是希望迪纳里欧能好好活下去。
紧闭的眼神,俯视着广场的反王家派。
「输给革命政府的叛徒而逃到国外并没有错。我们也是一样的。但是,明明在王家派的地区生养,却因为王家没落就抗议,以及盘算着反正是潜伏中就算抗议王家也不会被杀,因而施行暴举。」
在近处可以看到,身穿白衣的王女脸颊发青,呼吸粗重。可尽管是直到刚才还在死线徘徊的人,也不会让敌人看到自身的脆弱。
「别说是哈奥鲁了,就算是这个世界的任意一个国家,也没有汝等无耻之人的容身之处。还有——」
艾拉雅王女宣告。
「我不会责备无法战斗的弱小。但是,对那些拼上生命与世间的不讲理和强者们战斗的人们,唯独妨碍他们的人不可原谅!」
王女如巨龙吐息般的话语,让反王家派的人愣住了。广场的王家派跪地向艾拉雅王女叩拜。
声音和冲击波。从建筑物各处的窗户中,传出王家派的欢呼声。
「艾拉雅王女万岁!」「说得好!」「王家万岁!迪纳里欧将军万岁!」
艾拉雅王女的话语实在是傲慢,然而高尚。
像是要反对欢呼声,反王家派的男人们重新握起粗糙的武具。在他们想上前的瞬间,近卫分队长们从背后袭击。男人们被押在广场石砖上,被拘束起来。
振翅的声音。停在围着广场的建筑物屋顶的候鸟们,一齐飞走了。
王女操作文字盘,令轮椅转弯。把欢呼声的旋涡置于背后,从窗边优雅离开。在移动到从广场看不到的位置的瞬间,突然激烈吸气。由于四肢不能动,只能微微动着脖子,全身痉挛着。
「演说对于身体负担太大了,仅限这一次。」
迪纳里欧立刻走向王女的生命维持装置。连上剩下的配线,全功率启动。图库罗罗和吉吉那再次发动治疗咒式。王女的呼吸终于渐渐平稳。
颤抖的王女的手,抚摸着扶手上的文字盘。
「之后就像往常一样,交给迪纳里欧将军了。那么,走吧。」
听到回到平时口吻的王女的话语,迪纳里欧推起轮椅。从室内往走廊前进。我们也跟上。
从走廊的窗户,能看到仍在对着王女欢呼的哈奥鲁移民们。老人,男人,中年女性和孩子们,都在为过去的王家声援。
从交涉时我就在想了,仍然年轻却十分刚毅的王女,以及支撑着她的年轻将军这一绘图故事一样的构图,也是在诉说着王家派人们的心声。
别说他国,甚至对本国的权威抱有疑念的我,都想要帮助这两人。
但是,要冷静。我的责任感,只应该向着吉薇和我的伙伴们。
最重要的是,这个广场和建筑物,也不过是聚集了原王家派的移民而已。过半的国民,都已经把先王的高压政治和哈奥鲁王家划等号了。与之对立的革命政府也没得到支持。我说服自己,这不过只是新旧权力者之间的争夺罢了。
在走廊深处的房间,一行人已经做好了撤退准备。三十人左右的近卫兵团握着盾牌和魔杖枪,背着行李。基森加率领的十人亲卫队,则是围在将军和王女周围形成障壁。
接下来,身为主力的副官兼第一分队长梅特赛斯、第二分队长杜恩谷、第三分队长希艾斯、第五分队长霍拉兹斯、第六分队长金那拉、第四分队长穆加诺并排站着。哈奥鲁派在丽兹酒店的战斗中,已经失去了两名分队长和半数的兵力。
迪纳里欧轻轻点头,一群人前进。
「等一下,我有事要问你。」
我插话。刚要前进的迪纳里欧停下,一行人也停下。年轻的将军看向我,眼中是理解的神色。
「我明白。是要问亚萨鲁利和我的关系吧。」
迪纳里欧回答。
「我和那个怪物曾经见过。是在大约二十二年以前。」
「这是怎么回事?」
「二十二年前,亚萨鲁利袭击了哈奥鲁王宫,令一个尖塔消失了。」
迪纳里欧的脸颊带着紧张。眼中是确认着自己的记忆是否准确的疑惑之色。
「说到二十二年前哈奥鲁王宫中尖塔消失,就是那个盗贼单独入侵的事件吧。」盲目的艾拉雅王女的电子声音,也再现出惊异的音色,「我听说王宫的近卫兵团赶来时,盗贼已经逃跑了。」
「我当时也只是个偶然在王宫的孩子,在王家也只是个很遥远的旁系而已。因此,我并不知道那个魔人寻求的所谓命运之轮,其实是王家流传的始祖的戒指,即外界所说的<宙界之瞳>这件事。」
迪纳里欧不甘地说道。看来戒指有很多叫法。
「当时因为窗边逆光没看到脸,也不知道现在为什么全身包着绷带,只靠声音没想起来,看到咒式才终于知道了。」
迪纳里欧的瞳孔向左上移动,他在回想着过去。
「我记得,他说三十年或二十年后需要<宙界之瞳>,你们并不理解它的价值,而只要你们没有改变,那么未来还会再见。他说了像是这样的话,然后离开了。」
迪纳里欧的眼神回到前方。黑色眼眸带着深深的疑问。我们也不明白亚萨鲁利留下的话是什么意思。
「那时候亚萨鲁利逃跑,也不是因为害怕近卫兵团,而是因为时间到了,因为讨厌追来的八个流星才离开的,这是我现在的见解。」
「八个流星,也就是说,当时优坎在追捕他。」
正如吉吉那所说,即使只是情报的碎片,也能推测之后发生的事。
「然后他被关在监狱里。当作翼将的一角戴上枷锁,只有实行暗杀时才出去,而在此之间他也隐瞒着夺取<宙界之瞳>这一目的。」
推测渐渐和现在相连。
「在二十二年后,他因为某种原因获得自由,于是再次盯上艾拉雅王女的<宙界之瞳>,顺带发现我也有,就是这么回事吧。」
「以时间顺序来说基本就是这样吧。」
对我的结论,迪纳里欧点头同意。
「为了我的事,让嘉优斯先生牵扯上了大麻烦,真的非常抱歉。」
轮椅上的艾拉雅王女轻微移动不自由的下巴,对我道歉。
「没事,这只是我倒霉而已。」
虽然说出来很奇怪,但我确实是太倒霉了。如果我没有为了得到处置<宙界之瞳>的诅咒的情报而前往艾拉雅王女所在的丽兹酒店,也就不会被亚萨鲁利盯上了。在我寻求解决策略的地点,又一层不幸造访了。
「嘉优斯,你的不幸真是无底洞啊。」
连毒舌的吉吉那都呆住了。梅肯克拉特、道尔顿和德留辛也以惊愕的眼神看着我,像是在说虽然听说过很倒霉,但没想到倒霉到这种程度。
「接下来你们打算怎么做。」
我向站在盾牌城塞后的迪纳里欧搭话。
「我们会潜入地下迷宫,去别的潜伏场所待机。在那之后,前往与大国的会谈地。」
迪纳里欧推动王女的轮椅。在前方,近卫兵团打开通往地下的门,里面是一片黑暗。
「会谈在何时何地举行?」
我对着迪纳里欧的背影提问。
「对方会在今天内联络。到时候,也会联络你们。如果听到愿意同行的回答就告诉你们有关会谈的内容。」迪纳里欧的肩上看得到重压,「还是说,你要在现在下判断跟随我们哈奥鲁王家派吗?」
即使说即断即决是战场常事,但我也无法决断。在丽兹酒店表示拒绝的途中遭到袭击,赌场里还混进了亚萨鲁利这张鬼牌。盘面上的规则已经改变了。
虽然不想被卷入哈奥鲁王家和革命政府的抗争,但亚萨鲁利盯上了<宙界之瞳>。拒绝还是同行,从短期和长期来看选择哪边生存几率更高,还无法判断。
不等我回答,迪纳里欧的背影已经消失在门后的黑暗中。亲卫队和近卫兵团也跟着离去。
我们被留在了夏桑奇地区的建筑物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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