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梦已消逝远方

第二十六章 梦已消逝远方

  在梦结束之后,仍必须要继续活下去是人的痛苦之处。

  即使成为了在各种梦的遗迹彷徨的死者,人也依然得装作活着的样子。

  ——聂尔登·伊拉多「艾加伊亚语录」 神乐历二八七年

  我再次来到了医院的走廊。坐在长椅上,我两手盖着脸。

  右边能看到手术室。亚蕾榭尔的亡骸躺在门的对面。

  已经两遍了。我再次看到了过去的自己的愚蠢和人的邪恶与疯狂,以及亚蕾榭尔的死。

  现在的我在皇历四九八年,闯入了后安普森里耶尔帝国的皇宫。我知道我是进入了侯爵级<大祸式>普法乌·法乌展现的记忆的世界。

  知道是知道,但这是我的记忆创造的世界。我除了像是看电影一样看着亚蕾榭尔的惨剧前进的光景以外,什么都做不到。

  即使只是看着也是极限了。要是再看一遍亚蕾榭尔的惨剧,我的心会确实死去。

  预兆是有的。在逃离后帝国和皇帝的典礼时,留到最后的我和吉吉那一瞬间看到了普法乌·法乌孔雀形态的羽毛。在那之后,我和吉吉那梦到了过去。虽然当时以为是偶然的一致,但在那一瞬,记忆的迷宫咒式差点就发动了。

  我和各种各样的强敌战斗过。<长命龙>妮多沃尔克、十二翼将、<大祸式>亚姆普拉和亚南·嘉兰、勇者沃尔罗德、萨哈德的使徒们、安海瑞欧、反叛翼将亚萨鲁利……全员的强大或聪明、邪恶或真挚、高尚或卑劣都很可怕。我好多次觉悟过自己的死。

  但是,侯爵级<大祸式>普法乌·法乌的精神攻击比之前的任何都要可怕,比怎样的疼痛都要痛苦。这个记忆迷宫会重复我的人生中最为痛苦的记忆,因为是记忆的世界,所以无处可逃,也没有应对方法。正如普法乌·法乌所说,直到我发狂死去为止,记忆会无数次重复。无数次无数次,无法重来的过去会烙印在眼前。

  在记忆的世界里,我也隐约看到了他人的,吉吉那和涅蕾朵的过去。那是与我的相同甚至更加残酷的过去,也看到了两遍。是因为在靠近的位置最后倒下,所以咒式造成的记忆反刍的边缘连接上了吧。

  吉吉那也确实和我一样,在记忆的迷宫中反复着。虽然吉吉那有强韧的精神,但重复的是变强之前的可怕体验。在最后记忆连接的时候,我看到吉吉那倒下了。

  即使是吉吉那,也没办法承受三次那样的过去的再体验。其他的伙伴、皇太弟军和法院的查问官们应该也是同样的状态吧。可能已经有数人,不,数百人在第一遍和第二遍,或是先一步进入第三遍而发狂死去了。

  能做些什么的只有我了。正如皮丽卡娅所说,只有靠着<宙界之瞳>的力量最后进入,记忆世界的再现较晚的我,才有能够打破这个迷宫的可能性。

  但即使假设真的有,我也还没找到突破的可能性。最能依靠的<宙界之瞳>在进入梦的世界之前被割离了,在只能看着的过去中连一毫米都动不了。悲剧和惨剧会无数次重复,不知道该从哪里,如何做才能逃脱。

  影子落在走廊上。

  我抬起眼睛,看到了安全出口。背对着绿光,人影站着。有着鸟喙的面具,长长的外套,倾斜的高挑身姿。

  「第二遍也坚持住了的人族很多呢。」

  普法乌·法乌又来了。光是看到那个身影就让我陷入恐慌状态,踢向地面后退。

  普法乌·法乌是至今为止最为可怕的敌人。不论是怎样的豪杰勇者,贤者圣者,都赢不了。只要是人类就无法战胜。半生中最为悲伤难过恐惧的经验重复,直到心破碎为止都会半永久地重复。不管是多么强大的人类都不可能承受住的。

  侯爵级的<大祸式>太可怕了。我对与这样的敌人战斗的事后悔了。

  「先行进入第三遍的基本都死了呢。和我预想的一样。」

  普法乌·法乌抬起右手,按着自己的脖子,以毫无意义的动作使面具倾斜。接着它挪回面具,孔洞的眼睛俯视着我。那是虚无的眼睛。

  「那么下次就会全灭了吧。」

  普法乌·法乌走了过来。跟着右手,左手也举了起来。外套跟着张开,露出了里面,里面的上百的纹样再次睁开眼睛。

  「第三遍。如果还有生存者就来第四遍、第五遍、几百几千、几万几亿、几兆几京遍。即使会重复到那由他的彼端,直到死亡,都会半永久持续下去。」

  普法乌·法乌的宣告让我的心被压迫。恐惧化为全身的疼痛。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不想看到人们的邪恶和恐惧,不想看到亚蕾榭尔的死,不想看到优希斯因自己的正义绝望的场面,不想看到我的幼稚、软弱和愚蠢。为了不再看到,我的心啊,拜托你快点发狂吧,即使只提早一瞬,让我死吧。

  毫不在意我的拒绝,普法乌·法乌走来。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等的舞台问候被陷阱中断了。」

  <大祸式>侯爵的面具上,鸟喙张开。

  「若是杀掉你们,伊切德皇帝就将会同意把白色的<宙界之瞳>借予我等。」死孔雀走来,「既然<宙界之瞳>能令那可怕的<黑淄龙>部分解放,那也能令我等得到拉布里延努公爵阁下的神谕。」

  普法乌·法乌像做梦一般说着,走了过来。

  「不过,汝还拿着红色的<宙界之瞳>这点实乃侥幸。若是杀害汝夺走戒指,加上之前抓到的瓦里亚斯弗的戒指的话,别说是神谕了,公爵阁下的降临也许都能成为可能。」

  一边说着,侯爵级<大祸式>的步伐也没有停下。

  「这样一来就能开始准备<狂宴之王>的降临了。即使是那位伊切德皇帝,估计也没预想到我等这一次收集三个<宙界之瞳>,从公爵阁下降临到王降临的一手吧。」

  死孔雀如歌唱般说着,如跳舞般走来。果然<大祸式>也在与伊切德的交易基础上设置了多重陷阱。如果我死于噩梦,<享乐派>的公爵,接着王就会被召唤出来。必须得阻止,但噩梦太可怕了。

  「这样一来,我等<享乐派>就能统治主要十三派的漫长大战,成为霸者。然后把那个……」

  <大祸式>侯爵的步伐和长舌唐突停下了,右手摸了下自己的头。它好像意识到什么不对劲,但很快恢复原状。

  「那么,开始后续的终结吧。」

  噩梦的孔雀再次开始前进。我的死和噩梦也要再次开始。

  我咬紧臼齿。我有吉薇妮雅,有快要出生的双胞胎。我绝对不能死。但是好可怕。若是过去和当时的痛楚、痛苦和悲伤再次原样重现,不可能承受住的。那不是我,不是人类能承受的。

  我的脚踢向地面,后退。背后是坚硬的感触。我一直后退,退到了记忆中的手术室门口。

  不管那些,我继续推开门,持续后退。

  门逐渐闭上,停住了。白色手套的指尖夹在门缝中央。

  普法乌·法乌把两手插进来,不允许门关上。<大祸式>张开手臂后,两扇门破碎了。

  从碎片之雨中间,高挑的影子进入室内。我推开器具和带滑轮的架子,在地上后退,停下了。后背到手臂传来坚硬的金属触感,我侧眼确认,手术台封锁了我的后退。已经无处可逃了。和记忆里的场景一样,手术台上方盖着绿色的布。亚蕾榭尔的亡骸躺在手术台上。

  我重新看向前方。普法乌·法乌再次举起双手,外套的里面再一次张开。上百的眼瞳打开一半,光芒从眼睑中零落。

  虽然争取了一点点时间,但第三遍的世界已经要开始了。好可怕。快点发狂吧。不行。坚持住。应该还有生路。

  「不管我的过去有多么痛苦……!」

  一边叫唤着,我举起双手挥舞。生路哪里都不存在,不存在但即使多一秒也要坚持住,坚持住坚持住,拼命找到逆转的一手。

  「我也还不能死在这里!」

  挥动的手摸到了什么。是手术台的盖布。我五指握住盖布,往前挥出。

  抛出的布命中了普法乌·法乌。

  「哎呦,好痛好痛,这下要被杀了~」

  不败的侯爵级<大祸式>戏谑地说着,高举双手抽回身体。

  接着只隔了一瞬,孔雀男向前冲来,在我的前方弯下腰。绢帽子下方的鸟的面具从近处窥视着我,鸟喙就在我的鼻子前面。面具中的黑暗眼窝能看到青蓝的鬼火。

  「那么就前往第三遍——」

  从鸟喙中发出的,普法乌·法乌的话语停下了。<大祸式>眼中的火焰因惊讶晃动,它看向在脚下被拖动的,我抛出去的布。

  「为何我以外的存在能在记忆世界中活动和干涉?」

  这么一说我也意识到了。我应该是只能看着已经注定的过去,什么都做不了才对的。但是我用后背推开了手术室的门,抓起了布。

  「虽然不知道原因,但这样下去不妙。」

  异常事态下普法乌·法乌立刻下了决定,边抽回身体边站起。途中,<大祸式>的动作停止,颤抖起来。

  位于我斜上方的<大祸式>的纤细脖子被白色的东西卷了起来。

  虽然搞不懂什么情况,但我趁机爬向右侧,把手拄在前方的墙壁上站起来,然后转身。

  眼中看到的,是那间手术室的光景。不同的,是握着普法乌·法乌脖子的五指,从手上延续的手腕。自手术台上坐起上半身的人物右手抓住了<大祸式>。

  橙色的长发落在赤裸的肩膀上,头发之间能看到桃色的脸颊和小巧可爱的鼻梁,绿色的眼瞳发出灿烂的光辉。

  我睁大了眼睛。

  「亚蕾榭尔?为什么?」

  过去死亡的,在记忆的世界里当然也死亡了的亚蕾榭尔动了。我都很吃惊的话,普法乌·法乌自然更加吃惊了。它连挪动手脚逃跑都做不到,只是上下开合着鸟喙。让<大祸式>的侯爵级惊愕的光景,在历史上是第一次吧。

  仍然抓着<大祸式>,亚蕾榭尔只有眼睛动了。绿色的眼瞳捕捉到我,樱贝的嘴唇张开,露出珍珠色的牙齿。

  「为什么?因为想救嘉优斯哥哥啊。」

  亚蕾榭尔若无其事地说着莫名其妙的话。

  「多亏嘉优斯哥哥在这个世界争取了时间,才有了我帮忙的余地。」

  亚蕾榭尔以一如当时的脸微笑。

  「你这家伙……」

  仍然被抓着脖子的普法乌·法乌从鸟喙挤出话语。

  「不要擅自摆弄我的世界!」

  长长的双手朝前挥下。

  「吵死了。」

  亚蕾榭尔说着,握紧了五指。普法乌·法乌的脖子发出干枯的声音折断了。五指没有停下,把脖子拧断,最后碾碎了。

  绢帽子飞起,头部落在了手术室的地上。头滚了一圈,停下了。从仍然站着的怪人身体上,蓝色的血从脖子的断面喷出,胳膊向下弯折,膝盖落在地上,上半身朝后倒下。手脚弹起又落下,脖子上的蓝血在地上扩散。

  「什……」

  掉在地上的普法乌·法乌的头部发出恐惧的声音。

  「什么什么什么,什么,这是什么情况!?」

  只是掉了脑袋不会让<大祸式>死亡。但是,一个接一个的惊天动地的事态让它的思考跟不上。

  「啊,对哦。只要大脑在编织咒式就不会死来着。」

  亚蕾榭尔的声音降下,同时白皙的裸足落下,落在普法乌·法乌的头部之上,将其踩碎。<大祸式>的面具和头盖割开,蓝血喷出,蓝白色的脑浆零落。

  大脑的残骸之间,青色磷光发生。组成式显现,残余的脑细胞在试图用咒式再生大脑。<大祸式>的生命力何其可怖。

  「呜哇,这都没死?那就……嘿!」

  踩扁了脑袋的亚蕾榭尔的脚踝扭动,将蓝色的脑粉碎。咒式弹起,然后发生量子散乱消失。咒式的残渣在地板上爬行,但很快也会消失了吧。

  脑的大部分,与大脑的连结被破坏的话,即使是侯爵级的<大祸式>也只能丧命。当然这里是记忆世界,现实中的普法乌·法乌的身体没有受伤。不过,在这个世界里大脑破碎,停止机能的话,恐怕现实世界的大脑也会破碎停摆吧——但愿如此。既然我的伙伴和士兵们的死因如此,那普法乌·法乌的结局也会是一样的。

  我逐渐抬起视线。溅上蓝色斑点的白皙的脚、大腿……中间跳过。白皙的腹部,然后是小小的——

  「打住打住!到此为止,稍等一下。」

  亚蕾榭尔的声音响起,我的视野被绿色的布覆盖。布转了一圈,最后把绿布卷在身上的亚蕾榭尔站在那里。

  「被嘉优斯哥哥看到胸部还是会害羞啦。」

  亚蕾榭尔歪着头微笑。

  「亚蕾……」

  我的话语哽咽,万般感慨在胸中来回。

  「亚蕾榭尔!」

  我喊出了声。我像是要捧起她般举起双手,向前奔去。指尖触碰到亚蕾榭尔的脸颊,是热的。

  接着我双手绕过亚蕾榭尔的胴体,亚蕾榭尔的体温隔着布传来。我紧紧抱住。

  「亚蕾榭尔,你活着吗。你活着救了我吗!」

  我的脸颊感觉到了热量。啊啊,我哭了。不知隔了多少年,被亚蕾榭尔禁止的泪水再次流淌出来了。

  「好痛好痛,虽然很开心,但抱得太紧啦。」

  亚蕾榭尔有点难受地开口,所以我放开了手臂。即使放开手,亚蕾榭尔依然存在着。泪水变成了欣喜。

  「亚蕾榭尔,一点都没变呢。」

  「嘉优斯哥哥,有点长高了呢。」

  亚蕾榭尔说道。虽然是以过去的动作抱上去的,但青年期的我又稍微成长了一些。过去身高到我下巴的亚蕾榭尔如今只到我的胸口。

  亚蕾榭尔伸出手,触碰我的胸膛,接着触碰手臂和腰。

  「身体也变得厚实,有肌肉了。」

  「是啊,我在那之后也经历了各种事,成为了攻击型咒式士。」我慌忙答道,「然后,现在甚至在艾里达那经营着名列七门的咒式士事务所哦。」

  「诶——,好可疑——」

  亚蕾榭尔以怀疑的视线看来。

  「优希斯哥哥和我先不论,嘉优斯哥哥变得那么强什么的,好可疑呀——」

  「不是骗人的哦。」

  我笑了。亚蕾榭尔也笑了。我的肉体和咒力讲述着历战,只靠谎言或玩笑的话,没有威严的脸先不论,这样的身体和咒力量是达不到的。这点妹妹也是清楚的。

  「最关键的是,你究竟是怎么活过来的?」

  亚蕾榭尔在我怀中微微摇头。

  「不是哦,不是活过来了。」

  一边仰望我,亚蕾榭尔说道。

  「虽然与其说是理解不如说是感觉,但在这里的我,是嘉优斯哥哥记忆里的我。」亚蕾榭尔解说道,「也就是说,是嘉优斯哥哥从记忆中创造的我,并不是在现实中复活了,属于是仅限这个世界中,而且是暂时得以存在的存在呢。正因如此要是嘉优斯哥哥没有进行争取时间的抵抗,精神伴随肉体死去的话,我也就无法生成出来了。」

  「啊,总觉得说话方式和我有点像。」

  「是的,终究只是假的。但不意味着完全是假货哦。」

  看到我理解的表情,亚蕾榭尔露出恶作剧的孩子般的微笑。

  「既然如此,为什么我的记忆中的亚蕾榭尔能打倒<大祸式>?为什么其他人没发生这种事?」

  我问道。

  「唔——,不知道呢。」亚蕾榭尔说道,「是不是爱的力量?」

  亚蕾榭尔的语气让我凝固了。

  「好啦好啦,我知道的啦。嘉优斯哥哥已经结婚了,双胞胎也快出生了吧?」

  亚蕾榭尔闹别扭般说道。既然是从我的记忆中生成的,那什么都瞒不过她。

  「抱歉。」我道了歉,「已经变成这个样子了。」

  我的话让亚蕾榭尔露出寂寞的表情。

  「但是,我如今也还爱你。」

  我伸出了手,抚摸亚蕾榭尔的刘海,触碰脸颊。如今的我爱着吉薇妮雅,不久前像爱着作为妹妹的亚蕾榭尔那样爱着阿娜皮亚。更久前我爱着库耶罗,在过去爱着亚蕾榭尔。

  「但是,现在最重要的是吉薇妮雅小姐和孩子,不是吗?」

  亚蕾榭尔又闹别扭般说道。

  「这个……」

  即使是记忆中的存在,亚蕾榭尔还是一如既往问了难以回答的问题。

  「你说的没错。」

  我微笑。

  「但是,少年时代的我唯一爱着的,只有你亚蕾榭尔。这是绝对的。」

  「我明白的。」

  亚蕾榭尔又露出寂寞的表情。

  「过去的人物在死后仍试图拥有现在的人类这种事,实在是贪婪过头了。」亚蕾榭尔转瞬变成微笑的脸,「但是少年时代的嘉优斯哥哥永远都属于我,对吗?」

  亚蕾榭尔说道。

  「没错。那时的我永远属于亚蕾榭尔。」

  我再次断言之后,满足的表情在亚蕾榭尔脸上扩散。

  我的胸中有一点痛楚。记忆中的亚蕾榭尔活在过去,但即使在现在的我的心底,爱着亚蕾榭尔的心依然鲜明地残存。虽然不知道其他人是怎样的,但对我来说,这份爱没有减少,不会消失,持续增加着。

  远处传来轰响。上方的声音让我抬起头。重低音从左侧响起,接着炸裂声从右侧回荡。

  地面摇晃。我抱住差点摔倒的亚蕾榭尔,忍耐了下来。天花板的一部分裂开,我举起右臂阻挡掉落的瓦砾。

  「你没事吧?」

  举起手臂的我俯视亚蕾榭尔。心爱的妹妹仰视着我,绿色的眼瞳中带着喜悦。

  「嘉优斯哥哥,不,嘉优斯又保护了我。」

  亚蕾榭尔雀跃般说道。我点点头。

  「不管多少次我都会保护你的。」

  一边说着,胸中的苦痛向我袭来。正因为没能保护亚蕾榭尔才死了,但是,两人都没有说出口。过去不会改变,也无法改变,但心意是没有虚假的。不论何时哥哥都要保护妹妹,我都要保护心爱的亚蕾榭尔。纵使已经无法实现。

  轰响再次传来,声音逐渐靠近手术室。亚蕾榭尔的眼中浮现认真之色。

  「唔唔,普法乌·法乌虽然马上就要死了,但残留的咒式还在维持这个世界。不过,等它完全死亡之后再过几十秒,咒式就会毁灭。」

  亚蕾榭尔说着,抬起右手。我也跟着她的手看去。在亚蕾榭尔楚楚可怜的手指前方,是门扉被破碎的出入口,更外面是我之前逃过来的走廊延续,尽头是安全出口。

  「所以嘉优斯从那边出去。」

  我把脸转向亚蕾榭尔。

  「我出去的话,就再也见不到你了吗?」

  「嗯。」

  亚蕾榭尔干脆地答道。

  「那我要留下来。那一天,我没能救你。」我发自内心说道,「所以这次我要留下来救你。」

  「所以说,不要说那种话。」

  亚蕾榭尔说着,收回右手,然后抓着我的手腕,从自己的身体上分开。她把我转了半圈,两手推着我的后背。我回过头。

  「快走。」

  亚蕾榭尔仍向前伸出双手,看向下方。

  「若是留在这里,嘉优斯的精神也会瓦解,在现实中死去。所以快走。」

  「可是……」

  「虽然我是嘉优斯的记忆制造出来的,但并非全都是造物,作为亚蕾榭尔的心也是确实存在的!」

  亚蕾榭尔看着地面喊道。

  「那颗心在说着呢,说嘉优斯拼上性命救了我,若是那时嘉优斯没有得救,我想着即使一起死去也无所谓,但既然嘉优斯得救了,那我就不想让他死去!」

  亚蕾榭尔的话语变成了恸哭般的呐喊。她的嘴唇颤抖,但忍住了,在下定决心的最后重新张开。

  「你要像爱着我一样,去爱你现在爱着的人们!」

  亚蕾榭尔说出来了。虽然是亚蕾榭尔最不想说的话,但为了我,她故意说出来了。没有再找借口,我无言转身。

  我踏出一步,像是要甩掉迷茫般奔跑起来。我穿过手术室,在走廊奔跑。走廊的一部分已经破裂,其间能看到的是无明之暗,恐怕真的是无的世界。一旦掉下去,精神就会遗失,就这么灰飞烟灭。

  躲开地上的黑暗,我持续奔跑着。天花板崩塌石子落下,我用手臂抵挡继续奔跑。左侧的墙壁崩塌变成小型雪崩挡住道路,我大幅跳起越过,着地,然后继续奔跑。

  我到达了安全出口。这里的构造和过去实际存在的医院略有不同。因为是记忆的世界,即使全力奔跑呼吸也完全没有阻碍。真是不可思议的感觉,但我无视那些推开前方的门。光芒从门缝中零落,那边就是意识之外,现实的物理世界。

  手推着门,我停下了。

  我转过身。在走廊前方能看到渐渐崩塌的手术室,亚蕾榭尔站在落下的碎片之间。妹妹朝着我轻轻挥动右手,左手按着覆盖身体的布。亚蕾榭尔露出想到什么的表情,动起嘴巴。我解读嘴型后发现她在说「最后要看看胸部?」。

  我睁大眼睛之后,亚蕾榭尔以严肃的表情再次动起嘴。亚蕾榭尔的嘴型这次说「快点走」。

  「亚蕾榭尔!谢谢你!」

  为了不输给崩塌的轰响,我大声喊道。伴着感谢的心情,疑问也到来了。

  「但是!你最后说不原谅我!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听到我的叫喊,远处的亚蕾榭尔微笑。虽然美丽,但总觉得哪里不祥。

  亚蕾榭尔的嘴动了,嘴型说着「那是因为」。嘴唇继续动着。

  但是,来自上方的瓦砾挡住了亚蕾榭尔。记忆世界的瓦解变成了来自左右的雪崩。

  天花板的崩塌从手术室到达走廊,左右的墙壁崩塌,地面出现龟裂,其间能看到深深的黑暗。崩塌如海啸般涌向安全出口,一瞬间朝我逼近。

  我转身背对亚蕾榭尔,跳进了安全出口。

  白光涂满整个视野。

————————

  「这回我也真以为要死了。」

  米尔梅翁的话语在纳登的广场响起。

  米尔梅翁坐在蓝色的血和肉之上,倒在下方的加兹摩斯的四肢不见,头部连同头盔两断,眼球拖着视神经从眼窝中零落。蓝色的脑浆挪动着试图归位,但又掉了下去。

  「你、究竟是什么……」

  濒死的加兹摩斯从下方问道。

  「这样的强大、不可能。」裂开的嘴唇编织疑问,「究竟是什么、你是,什么?米尔梅翁、是什……?」

  话语中断,加兹摩斯的头部化为青色磷光瓦解。

  「但、是,记住、了。」

  逐渐消失的加兹摩斯伴着苦鸣吐出话语。

  「你总有一天、会和欧克特尔普斯大僧正与格拉西克尔公爵、冲突。在那里,绝望吧。」

  加兹摩斯说道。

  「你会残忍地败在汝等所说的,神明般的存在之下。」

  「啊对对对,为啥你们没喝醉就能说出来古代漫画里的反派一样的台词啊?」

  坐在加兹摩斯上的米尔梅翁无聊地说道。

  「伯爵、侯爵和公爵的阶级过家家,王的复活什么的太蠢了吧。」男人意识到了别的事,「这么说来人类也是爱啊复仇啊战争啊帝国啊什么的,一直都在搞蠢事,你们可能还比较单纯正常一点。」

  对米尔梅翁的感慨,<大祸式>没有回答,巨体也逐渐变换为青色的磷光。

  「喂喂,别擅自死掉啊,你有应该去的地方。」

  坐着的米尔梅翁放下左手,触碰加兹摩斯的身体。米尔梅翁向前甩出双脚,站了起来。

  背后的加兹摩斯的巨体消失了,接着因突然的消失,气压变化,吹起了风。广场一片寂静。

  一瞬后,欢声响起。从面对广场的酒店门窗,避难民们探出脸,挥着手高喊。

  「米尔梅翁,米尔梅翁!」「谢谢你!」「你是纳登的救世主!」「拯救世界的米尔梅翁大人!」「这真的是人类的救世主!」「是觉者,是觉者大人!」「谢谢!」

  欢喜之声轰动。

  对这巨大的声援,米尔梅翁并没什么反应,在广场上迈步。治疗完全身伤口的琳德代替主君对群众行了一礼。欢声变得更大,但琳德转过身,去追米尔梅翁。

  米尔梅翁迈入正面的街道。<祸式>们的暴虐造成的尸体散乱,车辆燃烧,左右的墙壁破碎。

  米尔梅翁默默走着,来自酒店的欢声也逐渐远去。

  琳德回过头。在街道对面,广场上加兹摩斯消失的地方,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琳德转回头时,米尔梅翁已经走到大前边去了。

  女忍者慌忙追上。琳德的手机响了,于是放慢了脚步。

  琳德一看,是展开在纳登重要地点的其他部队发来了击退或全灭了<祸式>的报告。

  「其他的作战也成功了的样子。」

  即使是琳德欣喜的报告,也只是让米尔梅翁摆了摆左手回应而已。米尔梅翁将企图侵略纳登的魁首加兹摩斯、两名侧近和主力部队击破,既然剩下的都是不如这些的战力,那大陆最强咒式士事务所米尔梅翁事务所的部队能解决掉也是当然的。

  琳德回想起刚才回头时看到的光景。

  「最后加兹摩斯像往常一样消失了呢。」

  一边走在米尔梅翁旁边,琳德问道。

  「在下想着应该是像往常一样传送到了某个空间里吧,可是,为什么不杀它呢?」

  「我把罹患不治疫病的可怜的人们隔离到我的世界,让他们冷冻睡眠,直到找到治疗法为止。」米尔梅翁表情严肃地说道,「但是,坏家伙要招待到我的世界中的别的地方去。」

  此时米尔梅翁笑着补充。

  「我让那数千万的坏家伙在那个庞大的世界里和和睦睦地自相残杀,在我拥有的,特别的那个地方。」

  米尔梅翁的笑容并非温柔。

  走在旁边的琳德感觉到了恐惧。米尔梅翁直到现在,以数千万为单位让人类、各种<异貌者>、<祸式>和<大祸式>、邪龙和<古巨人>消失了。

  米尔梅翁断言他把这一切都关进了他的那个世界里。当然,封闭世界的资源是有限的,前提上就是邪恶、愚蠢、疯狂之存在的这些家伙不可能和睦相处,只会争夺,随即开始自相残杀。

  只要那些家伙不停下,反复的战斗和死亡就会持续,但是,他们本人不会停止斗争。

  琳德觉得,米尔梅翁制造的世界是地狱。一旦想象自己被流放到那里的情形,就恐惧无比。虽然她认为,她希望那不是永远的,但一直一直持续下去的死亡斗争是生物无法忍受的吧。

  琳德的身体抖了抖,与米尔梅翁稍微拉开一点距离前进。自己的旁边仿佛是活着的地狱在行走。

  「说起来,刚才那是什么意思?什么叫『这回我也真以为要死了』?」

  走在旁边的琳德愕然出声。

  「只是一开始被砍掉了左手而已,后面不全都是压倒性的胜利吗?」

  之前的死斗在琳德脑中复苏。

  大侯爵级<大祸式>加兹摩斯很强,有着达人级的剑术,驱使各种系统的超咒式,是光是想起来就很可怕的强敌中的强敌。

  加兹摩斯说人类无法战胜自己,这一点也不夸张。即使是身为到达者阶级攻击型咒式士的琳德,也完全看不到任何胜算,恐怕花上一生修行也不可能赢。

  但是,对战的米尔梅翁面带无趣地破碎了加兹摩斯的雷速之剑,击破了所有可怕的破坏咒式,用左手扯下加兹摩斯的四肢,最后用拳头打碎头部打倒了。

  琳德看向走在旁边的米尔梅翁。男人把右手举着的黄金十字架扛在右肩走着。谁都知道黄金十字架是米尔梅翁的魔杖剑,而米尔梅翁的左手只是自然地下垂。

  意识到这只是一如往常的光景,最大的冲击到达琳德的心中。

  「从最初与<祸式>战斗起,直到最后的加兹摩斯战为止,米尔梅翁大人都……」琳德再次确认自己的记忆,「没有使用黄金十字架,仅仅使用了左手!?」

  琳德的惊愕声音越变越大。

  「您究竟是……」琳德从上到下盯着米尔梅翁看,「米尔梅翁究竟是什么啊!」

  女忍者问出的话语在最后变成了和之前被打倒的<大祸式>一样的叫喊。

  「既然能只用左手打倒,当然只用左手就好了啊。」

  米尔梅翁理所当然般说道。

  琳德试图开口,止住了。她从肩膀开始脱力,只是迈着腿。难以置信的战斗迎来了难以置信的结局,琳德已经被吓累了。她跟着米尔梅翁的日子也不算短了,但总是被他吓得一跳又一跳。

  「若是与法斯特或意继战斗,即使是我也绝对不会空手上。」

  走着的米尔梅翁的眼睛看向远方,眼中寄宿的孤独和悲伤让琳德屏住呼吸。

  「对手不如他们二人,只是如此而已。」

  寂寥的话语从米尔梅翁口中零落。对主君再次表露的孤独,琳德也无法插话。

  不顾琳德的心情,米尔梅翁继续前进,琳德跟在主君的左后方,试图寻找鼓舞他的话语。在寻找途中,她理解了没有担心的必要。

  「虽然被岔开了话题,但说真的,真的真的,到底什么叫『这回我也真以为要死了』啊?」

  琳德再次吐出不平的声音。

  「每次都担心的我简直像个傻瓜嘛。」

  琳德的话让走在前方的米尔梅翁停下了,琳德也停下了。米尔梅翁转身,靠近琳德的脸。

  「这回我也真以为——」

  米尔梅翁把嘴巴靠近琳德的耳朵。

  「——琳德要被实在太强的我吓死了。」

  听到这话,琳德的嘴角两边垂下。

  米尔梅翁一边笑着一边收回脸和身子,再次开始迈步。

  「~~~~~~!~~~~~~~‼」

  被抛下的琳德双手握着拳头上下摆动,虽然不能从言语或行动中表现出来,但愤怒的感情实在是控制不住。琳德现在真的打从心底讨厌起米尔梅翁了。虽然不能说出来,但去死,真的去死。那个培养了米尔梅翁的名叫吉欧尔古的攻击型咒式士到底是怎么让这样的怪物听话的啊,为什么,为什么不再矫正一下他的性格啊!什么最强者的孤独啊,什么人类的守护者,什么世界的救世主啊!去死去死,真的去死!

  琳德也讨厌起曾经一瞬想过要保护米尔梅翁,抱有爱情的自己了。即使琳德沉默着剧烈上下挥舞双拳,但激烈的感情还是平复不下来。琳德用拳头捶打自己的大腿,无数次无数次地捶打着。

  琳德的拳头终于停下了。粗暴的呼吸平静下来,肩膀也不再上下起伏了。双手握着自己的膝盖,琳德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

  和往常一样,琳德想起了在故国曾是仇敌的,甲贺忍军的萩菈索。萩菈索跟着名叫穆尔汀的好像很厉害的人物,而想到萩菈索的辛苦应该也和她差不多,琳德终于是冷静了下来。当然,琳德打从心底确信还是自己更加辛苦。

  「虽然有点早,现在就去蕾卡特楼吧。」

  从前方,米尔梅翁的话语越过肩膀飞来。

  「后安普森里耶尔帝国和<龙神>不管了吗?」

  琳德发出呆愣的声音。现在只是解决了问题之一,大局还没有定下,世界的毁灭依然近在眼前。

  「就算我现在去也赶不上,要是那边没成功的话,至少大陆西部就完蛋了。横竖都什么也做不了的话,还是一边享受美食一边等着比较好吧?」

  米尔梅翁背对着这边前进。

  「我在蕾卡特楼预约了,让厨师做琳德最喜欢的那个,叫天妇罗的料理。」

  米尔梅翁的左手挥了挥手机。

  看着主君的背影,琳德吐了口气。米尔梅翁似乎对自己让琳德惊吓过头一事有所反省,打算哄哄她的样子。琳德很想反驳知道不好那就别干啊,但最终咽回了喉咙深处。

  琳德也无可奈何地再次迈步,走到米尔梅翁身旁。

  「我今天可是真的要猛吃一顿,喝到烂醉。」

  「我请客,你随便吃,随便喝。」

  此时米尔梅翁以认真的表情朝向琳德。

  「我看你好像有什么烦恼的样子。我再怎么说也是主君,可以找我商量哦?」

  米尔梅翁露出真挚的眼神。琳德一边肩膀颤抖,一边仰视主君。

  「在这世上!我绝对!惟独不要!跟您商量!」

  以用强韧意志挤出的笑容,琳德答道。她的两手紧紧握住。

  尽管憎恨,但琳德同时也想一直跟在这个无法理解的救世主身旁。

  米尔梅翁走在前面。

  「只不过,皇帝伊切德,惟独那个很难办。」米尔梅翁的嘴唇独白,「惟独那个人身之龙的心,是我也无法驾驭的。」

  琳德追上了米尔梅翁的背后,没人再说话了。

————————

  「嘉优斯殿。」

  声音响起。

  「嘉优斯殿,快醒醒。」

  灰色的地面。意识到的时候,我倒在地上。

  「啊,醒来了啊。」

  窥视着我的,是纵长的瞳孔。毛皮,头上是三角帽子,侧面露出三角耳朵。那是如同可爱猫咪的亚喵人的身姿。

  「是喵伦吗……」

  「是吾辈。」

  喵伦讶异地答道。在意识到自己似乎回到了现实世界的瞬间,我急忙用左手拄着地面,双脚踢向地面起身。我着地后架起魔杖剑,看向前方。

  在惊讶的喵伦和瓦砾前方,普法乌·法乌倒着。和之前看到的一样,长外套覆盖着全身。

  即使在我观察期间,<大祸式>也一动不动。

  倒地的普法乌·法乌的脖子凹陷,千疮百孔。在落在地上的绢帽子前方,头部滚落。

  白色面具上是龟裂,鸟喙也碎了。接着,面具发出干枯的声音破碎,头盖也跟着裂开,蓝色的血和脑浆飞溅,零落。

  被亚蕾榭尔捏碎的脖子和踩碎的头部经过稍许时间以后在现实也变成了同样的结果。与大部分大脑的连结毁掉的话就只能丧命了。

  从普法乌·法乌的整个尸骸上,磷光浮现,身体的轮廓逐渐歪曲,青色光芒破裂。

  普法乌·法乌的手脚崩塌,接着腹部陷没。崩塌连锁发生,全身都变成灰烬碎散。灰烬也变成青色光芒逐渐消失。量子散乱的最后的光点消失了。

  之后就什么都没有剩下,完全消灭了。操纵噩梦记忆的侯爵级<大祸式>如梦一般消逝了。真是再也不想战斗的对手。

  我放下架起的魔杖剑。说起来,被切断的右手不知何时接上了。

  「啊,嘉优斯殿的右手是吾辈用治疗咒式接上的。」

  旁边的喵伦举起左手说道。

  「虽然这么短的时间内不会因失血而死,但毕竟谁都不喜欢疼痛嘛。」

  「谢谢。」

  对我的感谢,喵伦握住三角帽子的帽檐拉下,表示不需要道谢。你真帅啊。

  难敌已经消灭,我也终于开始察看周围。能看到被托塔塔·苏卡亚杀害的超过百人的尸体和碎片,还有超过百人的战士们无伤倒在地上。没有人站起来这件事让我的胸中涌上恐惧,难道只有我和喵伦活着?

  从倒下的战士们之间,能听到数人的呻吟声。有人拄着地面抬起上半身,有人摇头甩掉目眩。除了我和喵伦以外还有别的生存者。

  「涅蕾朵……」

  充满悲伤的声音让我回过头。吉吉那以看着前方的姿势趴在地上,右手向上伸出。银色眼瞳带着哀切的感情,手和眼睛朝向竖在地上的屠龙刀。

  「是啊,你已经离去了。因我而离去了。」

  吉吉那的声音是我未曾听过的寂寥。

  吉吉那的右手五指抓住刺在地上的屠龙刀的柄。五指注入力量,刀柄发出声响。吉吉那像是要握住过去一样握紧。

  「那么就只剩前进。」

  一边说着,吉吉那靠冠以过去心爱的少女涅蕾朵之名的屠龙刀撑起身体,站了起来。他旋回刀刃,扛在右肩。

  「吉吉那。」

  我开口。我看到了吉吉那的,吉吉那看到了我的,我们共享了过去的一部分,如今明白二者都有难以拭去的伤痛。

  「战斗还没有结束。」吉吉那的声音取回了开战号角般的勇猛,「重新构筑战线吧。」

  我什么都说不出口。吉吉那永远是吉吉那。我因为与亚蕾榭尔的再会和亚蕾榭尔的推动回来了,但没有人拯救吉吉那。他能够生还,仅仅是因为本人即使拒绝他人也要变强的意志。

  接着我寻找优希斯的身影。我的哥哥单膝跪地,把魔杖剑拄在地上,知觉眼镜背后的蓝眼睛看着地面,眼瞳中有难以拭去的悲伤。

  优希斯也经历了与亚蕾榭尔和我的过去的重演。我最痛苦的记忆在那个医院就结束了,但和我分别的优希斯还有后续,他应该再次体验了直到占据黑社会的组织,参加<舞之夜>为止的,鲜血淋漓的道路。

  「优……」

  我试图呼唤,但强行咽了回去。我们已经分道扬镳了,虽然暂时合作,但仍然无法同行。至少现在如此。

  我把私人感情留到后面,开始为了把握战况看向周围。伙伴们、皇太弟护卫队和法院的查问官们倒在地上,救助是最优先的。倒在附近的皮丽卡娅映入眼中。

  「瓦伊亚,瓦伊亚你不要走。我还没有,还没有向你道歉……!」

  皮丽卡娅以倒在地上的姿势睁开眼睛,泪水从眼角零落。

  「咦?」

  皮丽卡娅的表情变成惊讶,抬起上半身环视周围。皮丽卡娅察觉到自己已经脱离了记忆的迷宫。

  总是开朗活泼的她也有可怕的过去。皮丽卡娅看到了我。虽然平时肯定会扑过来,但惟独现在她也静静地留在原地,似乎沉浸在过去的残渣之中。

  现在先让她一个人待着吧。我收起魔杖剑,确认位于附近的伙伴。我叫醒阿尔克巴和古尤艾,他们都平安无事的样子。

  达尔戈茨仍然坐着,握住双手念着「哥拉耶夫老大,大哥,请你们安息」为死者祈祷。利普钦和利德里兄弟抱着彼此号泣。

  道尔顿垂着腿坐着,摇着头。

  「莲德先生,我还没有……」

  道尔顿青年想着过去派阀的上司。

  「阿拉巴乌,米格斯,还有其他的每个人,真的很抱歉。」

  德留辛拄着魔杖薙刀站了起来。优先计算得失,不在乎要背叛逃跑的女豪杰如今十分憔悴,靠弟弟琉辛扶着才总算能站着。德留辛重复经历了失去合流前的事务所的全部部下的噩梦,留下了深深的心伤,但只能交给弟弟琉辛处理了。

  「对不起,艾拉雅王女。」

  图库罗罗医师拄着地面呕吐。

  「但是,迪纳里欧将军一定会继承您的梦想。」

  擦拭嘴边的图库罗罗医师站了起来,尽管表情苦闷,还是前去治疗其他人。迪纳里欧这个希望拯救了图库罗罗医师。

  我也确认皇太弟护卫队的状况。确认每个面带悲哀或苦闷丧命的士兵的过程让人心生不忍。我在死者之间看到护卫队的老兵,发现还有呼吸。我跪下来抱起老兵的上半身。

  「你还好吧?噩梦已经结束了。」

  在我的怀中,老人睁开眼睛。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

  老人的眼中有着恐惧,可怖的恐惧占据了全部。

  「呜哇啊啊啊,巴多鲁特,雷姆齐托!还有阿凯嘉!」老人伴着后悔的念头喊出死者们的名字,「现在我也去那边向你们谢罪!」

  弹开我的话语,老兵一瞬间拔出魔杖短剑,一直线朝向自己的喉咙。我伸出双手抓住老人的手,周围醒来的士兵赶来,代替我按住老人。我发动镇静咒式,老人终于安静下来。

  我把老人交给士兵们,去察看其他人的状况。我咬紧臼齿。即使没有因心被破坏即死,精神咒式仍十分危险。要是打破记忆迷宫的时间晚上一点,以年长者为中心的受害会更加扩大。即使到了现在,这个咒式也仍让人毛骨悚然。

  前方的利可利欧已经醒了。她用手拄着地面,眼睛里带着悲伤。

  「卡卡奥斯。」

  利可利欧说出重要之人的名字,擦着眼角的泪水。我前去安抚利可利欧。

  「我应该再多摸摸你,多喂喂你,多带你散散步,让你更长寿的。」

  我当场停下脚步,转身,认真去救援其他伙伴。

  「诶,为啥?嘉优斯先生不是来安慰我的吗?」

  利可利欧发出了疑问声,但我没有回头。人生中最为难过可怕的记忆是宠物狗的死,还是精心照料下的寿终正寝,心是不可能坏掉的。年轻人真好啊。

  我在死者和生还者之间前进,看到提塞恩把膝盖和手拄在地上,泪水从眼中零落,打湿了地板。

  「小砰啊,当时我应该再多和你一起玩玩逗猫棒的!」

  我变得面无表情。提塞恩似乎也是利可利欧的同类。不如说和战绩尚浅的利可利欧不同,提塞恩已经见过许多伙伴的死了,即使如此也觉得猫的死最悲伤的话,这精神有点可怕了吧。

  生还者陆续聚集到我旁边。他们看向彼此的脸,为生还喜悦,拥抱在一起。虽然有人想和我拥抱,但我拒绝了。亚蕾榭尔的余韵还在,我还无法和他人拥抱庆祝。

  「嘉优斯先生。」

  一边用手按着头,莫蕾蒂娜走了过来。

  「我们事务所也出现了死者。」

  女咒式士的脸上有着阴郁之色。果然没办法无伤通过。

  「确认到了吉西姆、爱登特和达拉克三人的死亡。」

  「是吗……」

  他们各自的面影在我的脑中复苏。他们全都是善良的人,只是因为跟着我才死去的。我看向莫蕾蒂娜。

  「莫蕾蒂娜才是,你还好吗?」

  我看向她。她是共同战线时代起的参战组,失去了恋人。莫蕾蒂娜不久前还三连发动了拼命的咒式,身心应当都超过了极限。

  「嗯,我没事。虽然两度看到了他的死,但是,我没事的。」

  莫蕾蒂娜露出微笑。没有说出名字这点显示出了创伤之深,但是我们事务所的情报负责人想着不可以倒下,继续着任务。

  「我们身在后方,所以受害应该是最小限度。」莫蕾蒂娜说道,「位于前方的皇太弟护卫队……」

  我跟着悲痛的莫蕾蒂娜的视线看去。

  前方,皇太弟护卫队的多数倒在地上,倒下的人们或是因恐惧睁大眼睛,或是以苦闷的表情闭着眼睛,僵住了。法院的武装查问官们也有众多倒下。

  活下来的十几人散开确认倒在地上的人们的生死,确认到死亡时露出悲痛的表情。在我看到的范围内,现在还没有醒来的人类中已经没有生存者了。

  「这边的受害太大了。」

  我把身体转向声音的方向。皇弟及皇太弟耶德尼斯以忍耐头痛的表情走了过来,周围跟着数名护卫兵。

  「这边也是受害甚大。」

  中级查问官索丹从另一侧走来,周围的数名武装查问官互相搀扶着才终于站定。结果上,虽然我们的事务所经历了很多激战,但毕竟历史较短,最关键的是成员年轻偏低,痛苦的回忆相对较少,受害也因此最小。

  「生存者只有这些吗?」

  把仍在确认死者的那些人加上的话,护卫队的生存者是二十几人,法院的部队是十几人,还有我们的约二十人。除了前往制压皇宫的二百人以外,参战的三百三十名正面中核部队减少到了合计不到六十的数量。

  「即使如此,以两只<大祸式>为对手,这也已经是最小限度的受害了吧。」

  皇太弟耶德尼斯发出苦涩的声音。

  「虽然是可怕的事实,但正是如此。」

  我也肯定。

  「虽然受害很大,但不如说为何能仅止于这些……?」

  索丹问道。全员的视线都朝向普法乌·法乌消失的地方。已经空无一物的地点曾是恐惧的根源。

  「我等没有抵抗记忆迷宫咒式的手段,若非<大祸式>死亡,咒式停止,一定就全灭了吧。可是,到底是谁做的,是怎么做到的?」

  一边看着空无一物的地方,耶德尼斯皇太弟问道。

  「其实……」

  我其实什么都没做到,但不试着分析的话大家也无法接受状况。

  「姑且在梦的世界里,存在于过去的记忆中的人物将普法乌·法乌击破了。」说出来的自己都难以相信,「我醒来的时候,普法乌·法乌已经倒在地上,很快就消失了……我看到的也只是这样。」

  对我的话,指挥官们也仍无法接受,还是不明白状况的样子。

  「诸位刚才开始究竟在吵嚷什么呀?」

  喵伦站在我旁边。

  「对了,是喵伦。」我看向亚喵人中米夏族的勇士,「是喵伦比我先醒来的,你应该能说明发生了什么吧?」

  「没发生什么啊,吾辈身上也没有发生任何事。」

  喵伦困惑地说道。皇太弟和护卫队、武装查问官们、攻击型咒式士们发出惊讶的声音。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说记忆迷宫的咒式对你没发挥效果?」

  我不由得发问。在全员的注视下,喵伦一副无聊的样子。

  「该说是效果吗,之前诸位陆续倒下睡着了。吾辈也困倦起来睡着了一瞬间,不过因为是大人所以马上就醒了。诶嘿。」

  喵伦左手拨弄着胡子。

  「吾辈醒来的时候孔雀男也躺下睡着了,但即使睡着了那个变态也在放射咒力警戒着。」

  喵伦讲述着奇迹的经过。

  「吾辈也知道靠近绝对会死所以保持了距离,但不知为何睡着的变态开始痛苦挣扎。虽然有所犹豫,吾辈还是小心翼翼地靠近,刺进脖子切断,仔细破坏了大脑。」喵伦无聊地说道,「接着吾辈听到呻吟声,发现嘉优斯殿快醒了,就过去治疗手了。再然后嘉优斯殿醒来,<大祸式>分解了。就只是这样。」

  喵伦思考着。

  「吾辈一瞬间犯困后过了五秒,即使从最初开始算,最多也就过去十几秒,并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十、几秒?」

  太过离奇的事态让我无言以对,吉吉那也说不出话。周围的耶德尼斯和索丹、士兵和查问官们也震惊起来,还有确认时钟的。

  在我和吉吉那重复了两次半生记忆的时候,现实中只过去了五秒到十几秒。正如普法乌·法乌所说,记忆迷宫咒式能够无数次重复,直到我们的精神崩溃。

  先不考虑年龄要素的话,最初受到记忆迷宫咒式作用的人重复了三到四遍甚至更多,崩溃死亡。而靠近最后的人因为喵伦没有犹豫便打倒了对手,所以在迷宫的循环次数较少,因而得救了。

  「可是,为何普法乌·法乌停下来了?」

  吉吉那问道。咒式士和护卫队、武装查问官们也露出同样的疑问表情。

  「即使要动用全咒力使用超咒式,也应该有防备发动期间现实世界中的攻击才对。」

  「吾辈也这么想。因为它太过无防备,吾辈才简单就打倒了。」

  连续的疑问让喵伦也歪起脖子。看来只有我持有推测材料。

  「虽然只是推测,但在死孔雀的噩梦世界中,我拼命的抵抗和记忆中的亚蕾榭尔的攻击反抗了死亡。」我一边感觉着与过去的联系一边说出推测,「可能是我和妹妹的反击让普法乌·法乌陷入痛苦,导致无法防备现实中的喵伦的攻击。」

  如果我的假说正确,那对于这次胜利和生存,我、亚蕾榭尔和喵伦缺一不可。我的说明让吉吉那露出无法欣然接受的表情,其他战士们也是一样,但谁都想不到其他说得通的理由。

  我察觉到了寂寥的事情。亚蕾榭尔的复活和拯救,可能只是普法乌·法乌的死和我的记忆擅自展示出的梦。

  没错,亚蕾榭尔不可能原谅我,断罪和赎罪还没有结束。

  逃脱了绝对的死亡这件事让我突然没了力气,但即使如此,还有个巨大的疑问残留。

  「所以说,为什么只有喵伦什么事都没有?」

  对我理所当然的疑问,谁都无法回答。喵伦自己也歪着头。

  我寻找唯一可能回答的人类。在护卫队之间,我找到了目标人物。

  身为精神咒式专家的皮丽卡娅用震惊的眼神看着喵伦,眼神变成了恐惧。

  「虽然只是人家的推测……」皮丽卡娅惶恐地说道,「说不定,喵伦没有心。」

  「诶?」

  「对没有心的家伙,过去的记忆攻击不可能有效果。」

  皮丽卡娅抑制感情的解说让生存者全员都看向喵伦。所有人的眼中都浮现恐惧,看着亚喵人的勇士。喵伦会动会说话,怎么看都不像是没有心。

  「但是,若非如此,就解释不了精神攻击,重复过去的咒式不生效的理由。」

  我也呆愣着加以推测。

  「真失敬啊。虽然吾辈的躯体不及人族的一半,但可是有比常人加倍的喜怒哀乐,爱情友情的。」

  喵伦挺起胸膛。即使在一同闯过战线的我看来,喵伦也充满侠义之心,比任何人都有人情味,不觉得是没有心的家伙。

  「只是,那个……」

  喵伦把两手举到胸前,指尖相对。

  「虽然很难以启齿,但其实吾辈是在两年前从失忆中醒来的,没有之前的记忆。」

  喵伦的回答又让我和伙伴们震惊。护卫队和武装查问官们先不论,我们也是第一次听说喵伦失忆。在窃窃私语的人群之间,皮丽卡娅发出理解的低吟声。

  「原来如此,不存在的记忆不管是<大祸式>还是神明都无法追溯,所以完全没有效果。这是何等的奇迹啊!」

  皮丽卡娅的表情和话语有着打从心底的震惊,我们也终于能够理解了。普法乌·法乌的咒式在同族内应该也是压倒性的吧,面对人类则应当也无敌无败。

  不过从它的言行看来,普法乌·法乌的主战场应该是和同族的派阀斗争。对于情报生命体<大祸式>来说失忆就等于消灭,所以从来没有见过失忆的对手。而初次遇到失忆的人类的对战,就这么直接成了普法乌·法乌的葬身之地。

  我俯视着喵伦。虽然明白了原理,但又有更多的疑问了。

  「原理我是明白了,但是……」我看着喵伦,「既然失忆了,那实技先不论,你是怎么通过梅肯克拉特的履历考核的?」

  「嗯?就普通地从两年前开始作为咒式士积攒成绩,靠着结果和经历加入的啊?」

  喵伦愉快地说道。

  我再次吃惊。其他的攻击型咒式士们,尤其是和喵伦同期加入的皮丽卡娅和利可利欧等人受到的冲击最大。在艾里达那的洛罗里斯听到这事的话也会一脸苦涩吧。

  从失忆后只花了两年,就成了勇猛的亚喵人中的勇士级别,做出通过梅肯克拉特的要求的实绩,实在是难以置信。喵伦是远比我们想象的更加伟大的攻击型咒式士。

  「好好调查下失忆之前的身份比较好吧,毕竟应该也有家人和朋友。」

  我严肃发问后,喵伦露出无畏的笑容。

  「吾辈,是不回头看离开的女人和过去主义。」

  喵伦断言。

  「而且从山上醒来知道自己失忆,被亲切的修女救下之后,吾辈踏上大冒险之旅,加入嘉优斯殿你们的事务所,一直到现在都充满了愉快有趣的事情,充实不已。那么这样就够了。」

  喵伦轻快地说道。真是强大的精神力,勇士的称号绝非装饰。虽说亚喵人是不残留记录的种族,但像喵伦这样的卓越战士应该很有名气,尽管要费些工夫但也是能够查到过去的。但是喵伦本人拒绝了。

  同时我也稍微感到了救赎。过去是无法取回的,也不能改变。死者不会复活,也不会原谅。虽然并不是说要不负责任地肯定现在,但即使如此喵伦对于人生的坚强也成了我们的信标。

  虽然伤还很深,还无法成为回忆,但总有一天。没错,总有一天一定。

  「而且这可不是吾辈的胜利。」

  喵伦看向我。

  「嘉优斯殿招来了吾辈这样的特殊的存在。是这一手的胜利。」

  对喵伦的说法,我点点头。

  虽然是近乎完全偶然的结果,但凭过去只有我和吉吉那的事务所的话是没有胜算的。若是没有为了强化事务所采取扩大路线,连偶然都不可能发生。即使我自身并非强大聪明勇敢,但把强大聪明勇敢,且特性各异的伙伴们聚集在一起,才是最佳的手段。

  在所有人都陷入惊愕的现场,吉吉那笑了。

  「普法乌·法乌是前所未有的,最糟糕的敌人。但是,胆小眼镜不像样的抵抗争取了时间,最关键的,是我等的战友中有普法乌·法乌最大的天敌。」吉吉那说道,「这可以说是幸运和胜利的征兆。」

  吉吉那朝着喵伦伸出左手,讨厌猫的男人对勇士表示了敬意。

  「勇士啊,号令我们吧。」

  本应该讨厌被他人触碰的吉吉那的举动让喵伦翘起尾巴。以正有此意的样子,喵伦跳上吉吉那的手,一瞬间跑到他健壮的左臂上。

  喵伦在吉吉那的左肩坐下。实乃得意满面。

  「吾辈在此便是安心安全。来,向着胜利,全军进军吧!」

  喵伦右手挥动魔杖刺突剑,发出勇敢的号令。继续扛着屠龙刀和喵伦,吉吉那开始迈步,我和伙伴们也跟着前进。皇太弟护卫队跟上,武装查问官们也向前进军。

  优希斯出现在前进的我的右侧。

  「优希斯哥……」

  我又用了过去的称呼。虽然后悔,但已经没有一直抱着纠葛的必要了。

  「在那个世界我明白了,我也要向优希斯哥道歉。」正因为如今跨越了死斗,有的话我也能说出来了,「不是优希斯哥的正义错了,那是……」

  「我明白。」

  优希斯没有看向我,边回答边迈步。

  「但是,我们的事要等一切尘埃落定之后。」

  优希斯的话让我也闭上了嘴。虽然有很多思绪,但现在还不能说,不说出来更好。我也重新看向前方。

  白色、黑色和灰色的空间因主人的死而逐渐消灭。立方体的山变薄,长方体的树林逐渐消失,石地面也从附近到深处被改写。

  迷宫变回了现实中的大广间,前方能看到大楼梯。远处是轰响和爆音,在皇宫内部左右展开的部队的制压战还在继续。没有时间了。

  我跟着吉吉那走上台阶,仰望楼上。

  尽管击破了最大的难敌,但难题还在更上方等着。

  后安普森里耶尔皇帝,伊切德是现在伍戈多大陆最大的难题和难敌。

————————

  地响接连。

  配备炮塔的坦克的履带辗过大地,装备盾牌和魔杖枪的咒式步兵在进军的坦克左右和后方随行,前方是咒式骑兵踏着铁蹄前进。军用火龙鼻尖并列着前行,口中零落出火焰。

  从军势间能看到的几米到十几米的巨人是甲壳咒兵,由人类操纵的,咒式技术造就的巨人武装着盾牌和魔杖长枪,以巨大的步幅前行。后方是咒式自走炮的炮身连缀,炮兵队跟随的身影。

  在数量庞大的步兵之间,红色、蓝色、绿色和土黄色的各国战旗翻飞。天空中是飞龙兵旋回,跨坐在飞龙上的龙骑兵们的魔杖长枪枪尖编织着轰炸咒式。

  特雷塞乌的城市、草原到荒地被士兵和兵器掩埋。大军展开到地平线的尽头,仍在延续着。

  那是纳登王国和泽因公国、戈兹共和国、马尔多尔共和国,顺带少数的旧伊贝贝利亚公国和旧涅登西亚人民共和国残党组成的西方诸国家联合军,共计四十万大军堂堂进军的身影。大军从三方向朝着佛伊南出发,已经开始出战。

  相对地,后安普森里耶尔军的二十万大军在佛伊南布阵。虽然地形坚固,但敌方成倍的四十万大军让他们倍感压力。

  西方诸国家联合军看着的,是佛伊南背后的巨大峡谷。

  过去存在的加拉提乌要塞消失,庞大的瓦砾也被清除,峡谷铺上了道路。

  加拉提乌要塞遗址的上空是广阔的蓝天,白云流动。位于云朵前景的空间歪曲变形。

  水平的一直线出现在高空。西方诸国家联合军的最前排的坦克停下,接着伴随步兵也停下了,骑兵、甲壳咒兵和炮兵也停下了。上空的飞龙们一齐发出叫声后退,地上的军用火龙也低着头表现出胆怯。西方诸国家联合军,四十万的军势全都停止了。

  空中的横线上下打开,空间裂隙中是虹色的黑暗,更深处浮游着巨大的月亮。

  橙红色月亮上是纵向的瞳孔。超乎常识的巨大眼瞳从空间的深处俯视着地上。

  在眼睛下方的空间边沿,巨塔并列。是五根爪子搭在空间的裂隙上。

  <龙神>格·乌努拉克诺几亚的手即将出现在通常空间。

  只要天空中的<龙神>伸出手臂一挥,就能毁灭以千米为单位的空间。实际上也打飞了难攻不落的加拉提乌要塞,使伊贝贝利亚陷落了。

  全员的恐惧不只因为如此。龙族最大的武器是尾巴和死亡吐息与咒式。据推测,<龙神>的尾巴全长无疑以千米为单位,若是尾巴跟着手臂挥出,全军就会毁灭。

  若是这样的巨兽释放了死亡吐息,受害范围甚至无法想象。而最重要的,世界地图上穿出的无数的洞在脑中复苏。根据推测那是<龙神>的咒式造成的洞,但对于别说地形,甚至能改变地图的攻击,不存在军队或国家能够抵抗。

  发起决战的西方诸国家联合光是看到<龙神>的眼睛出现,就无法再前进。只能将进军向左右扩散,制造包围网。

  相对地,后安普森里耶尔帝国军预备着<龙神>一击之后的追击,那是绝对胜利的布阵。

  五根爪子从天空的裂隙中伸出。像是黑鳞的大浪涌来一般,手指也伸了出来。从后方能看到黑色巨塔般的手臂爬出,由于太过巨大,怎么看都只觉得是海啸。

  被<龙神>的手和手臂的动作牵引,联合军的士兵们逐渐抬起视线,最后近乎垂直。后安普森里耶尔帝国军的士兵们也仰望着从自军的上空伸出的,一面的黑。

  「神啊,请宽恕我吧,请宽恕纳登吧。」

  联合军士兵中信仰较深的开始跪下,向各自的神明祈祷。

  「请宽恕人类吧。」

  从军神父和牧师、司祭也开始祈祷。一部分士兵因为太过恐惧,像婴儿般哭了出来,也有人已经发狂,大笑着。

  知道<龙神>是在协助我方的后安普森里耶尔帝国军的士兵也因畏惧僵直了。

  不管是敌方还是我方,战场上的所有人都理解了,<龙神>不是人类的伙伴。不是因为善恶,而是如此巨大的,如此强大的存在不可能与人类共存,光是活着就能将人类毁灭,让<龙神>及其眷属以外的全部存在死绝。

  自空间之中,<龙神>的漆黑手臂化为逆向的大瀑布上升,停下。五指在高空中张开后,长长的影子在佛伊南的后帝国军、前方的西方诸国家联合军的上方落下。

  空中,五指弯起,手指之间是天空的太阳。

  巨大的手仿佛抓住了太阳。

  「向汝等传达宣告。」

  天空裂隙中的<龙神>发出声音。

  「将全部存在否决。」

  裁决之声在加拉提乌要塞到平原的一带响彻。

  谁都理解了那就是世界的末日。

————————

  我们从楼梯跑上。虽然以最大警戒防备着陷阱和伏击,但没发生任何事,上到了顶端。

  前方是铺着紫色绒毯的走廊延伸,在左右的紫色墙壁之间,白色的柱子林立,天花板上是奢华的水晶灯连缀。

  深处,左右两扇的大门镇坐,虽然平时应该有卫兵守在左右,但现在没有任何人。即使我们剩下的几十人往前走,也什么都没有发生。我们顺利到达了门前。

  「进来。」

  庄重的声音从门对面响起。那是在报导中听过的伊切德的,现安普森里耶尔后皇帝的声音。

  「决战时刻已至。」

  门对面的伊切德的声音再次响起。我和吉吉那、索丹中级查问官都看向耶德尼斯皇太弟。身为总指挥官及皇弟的耶德尼斯皇太弟点了头,我和吉吉那把手放在门上,左右推开。

  延伸到走廊的紫色绒毯前方是广阔的房间,光从大厅的天窗中射入。经过计算的光照让房间内显得庄严。

  我们在宽广的谒见之间展开,三军的生存者各自组成队列,并起盾牌,从中间刺出魔杖剑和魔杖枪。防备着最终决战,我们采取最大警戒。

  在紫色绒毯的终点,是三段台阶延伸,上方设置着简易的公王御座。坐在上面的,是军服上披着披风的男人。

  「要我说一句来得好么?」

  后皇帝伊切德坐在御座上。

  在后皇帝的头部,以前戴着的公王冠上叠加着匆忙制造的皇帝冠。蓝色眼睛中是寒冰的眼神,左臂拄在扶手上,手背托着下巴。左手的上臂戴着臂章,是用毛线编织的,有点不搭调。握着扶手的右手上戴着戒指,那其中的一枚就是嵌着白色宝石的<宙界之瞳>。

  必须得夺取那枚戒指阻止<龙神>。只要<龙神>撤退,西方联合军就能突破难关,向安普森里耶尔进军,后安普森里耶尔帝国和战争会被阻止。

  我把魔杖剑指向后皇帝,编织咒式。吉吉那也扛着屠龙刀,身体大幅前倾采取突击态势。

  大厅里没有动静,也没有皇帝亲卫队的集团,只有似是仪仗兵的士兵站在御座的左右而已。他们是在事先调查时从资料看到的,亲卫队长萨贝里乌和副队长凯吉斯。两人虽然握着盾牌和魔杖枪,却贯彻仪仗兵的姿势,没有采取战斗态势。

  「怎么了,不来取我的性命吗?」

  御座上的后皇帝什么都没做,只是坐着而已。但伊切德是曾作为步兵战斗的军人,也是高阶攻击型咒式士,不能够大意。而且不管我们的战力多么优越,只要伊切德一挥手指,就能把<龙神>用来毁灭西方诸国家的一手转而朝向我们。

  根据知觉眼镜的测算,从入口到御座的距离为四一·三三米。我用左眼看向士兵和攻击型咒式士们对面的优希斯,优希斯用眼神表示不可能。即使是能够在一秒间从世上消失身影的优希斯,也没法从这个距离下在伊切德这样的攻击型咒式士挥动戒指之前将他打倒。

  我重新看向前方。从影像中看到的圣地阿尔索克,以及实际体验的擦肩而过的典礼的大破坏在脑中来回。不管做什么,<龙神>的一击都能让我们全灭,除了以最快的一击打倒后皇帝外没有生存的可能。

  我侧眼向右侧的吉吉那确认。突击组的提塞恩、喵伦和皮丽卡娅也并列在最前排,后方是利可利欧的狙击和道尔顿的咒式编织。

  若是和伊切德开战,我们几乎都会死。但是,只要刃与咒式中的任何一击打中了伊切德,就有微小的突破事态的可能性。

  我再次在心里对吉薇和尚未见面的双胞胎道歉。为什么我非得在这里拼上性命呢?虽然曾经以为理解了,但果然无法接受。我不相信命运或注定,但若是真的存在,这不讲理的命运让人窝火。但是,都来到这里了,也不得不做。

  我从魔杖剑优尔加拔出弹仓,替换成胸前的红色弹仓,弹仓中装着从法院那里得到的十三发咒弹。这是最后的最后的手段。做好觉悟,我拉动枪栓装填初弹。要用的话就是现在,可是用出来后会变成什么样?

  我下定了觉悟,为了发出突击信号,开始扣动魔杖剑的扳机。

  「这里请交给我。」

  声音传来,我的手指停下。我侧眼看去,皇太弟护卫队的盾牌分开,耶德尼斯皇太弟的身姿从中央出现,视线直直朝向前方。

  虽然犹豫,我还是放下了举起的魔杖剑,吉吉那也抬起上半身。咒式士们也虽然继续编织组成式警戒,但停止了攻势。

  御座的伊切德和仪仗兵也都没打算发起先制攻击。

  耶德尼斯开始迈步,从我身旁走过。

  「就交给殿下了。」

  我开口。

  「但是一旦决裂,我们会发起特攻让殿下撤退。虽然几乎会全灭,但届时就只有这个办法了。」

  接受我确认的话语,耶德尼斯继续往前走。皇太弟的脚在正面停下。

  寂静。接下来不是打倒后皇帝便好的战场,而是政治,以及公王一族的,兄弟间的对话。

  坐在台阶上方御座上的后皇帝伊切德和站在绒毯上的皇太弟耶德尼斯,兄与弟的视线交汇。

  「后皇帝伊切德陛下。」

  作为皇弟,作为皇太弟的耶德尼斯边开口呼唤边继续迈步。

  「后安普森里耶尔帝国就到此为止。」

  断言的耶德尼斯在御座的台阶附近停下。

  「请作废与<大祸式>和<黑龙派>的契约,停止战争。只有这样才能避免伍戈多大陆的大混乱和大量的死亡,拯救安普森里耶尔。」

  对耶德尼斯的话,台上御座上的伊切德没有反应。谒见之间中仅有奇妙的沉默。

  「如果陛下不愿意停止,我等就靠蛮力阻止。」大厅中只有耶德尼斯的话语响起,「发动战争的最高责任者,后皇帝陛下的退位是不可避免的。虽然非我所望,但也只能由我来成为最高责任者。」

  耶德尼斯的声音渗透着苦涩,支撑皇太弟的护卫队脸上也没有喜悦。

  世上的任何人都不想成为现状下的安普森里耶尔的继承者吧。前方只有苦难的路途。

  「我会把安普森里耶尔变回后公国,继承公王之位。」

  耶德尼斯宣言了事实上的后帝国解体。

  「作为新公王,我会返还领土,撤离军队,当场与西方联合军交涉。虽然对方会要求严格的处罚,但现在安普森里耶尔军还是无伤,所以西方联合军也无法提出不合理的要求。」耶德尼斯展示出选项,「最重要的是,神圣伊杰斯教国正在南下,他们应该也不想选择继续战争。」

  耶德尼斯的方针,是把安普森里耶尔的损害降低到最小限度,让现状下大陆的大混乱收束的一手。

  「由于并非无条件投降,支付了相应的代价之后还能够建立邦交。而且因为不是战败,陛下也不会成为战争犯罪者。」

  耶德尼斯的每个提案都是稳妥的。但与此同时,从战争被害者的角度上是无法认同的。人们的痛苦、悲伤和憎恶将会留下祸根,但即使如此,这也是让死亡和不幸降低到最小限度的方案。

  我也见过卡秋卡的受害,不能欣然接受。虽然不能,但这不是我们能插嘴的领域。

  摸索着未来的耶德尼斯向前踏出一步。

  「后皇帝伊切德陛下,请决定贤明的退位和终战。」

  耶德尼斯长长的宣告结束了。

  御座上的伊切德就只是听着。

  我们再次采取战斗态势。如果伊切德拒绝退位,采取武力抵抗,战斗就会重新开始。届时必须得通过鲜血肃清让耶德尼斯皇太弟的公王戴冠强行执行。

  「普法乌·法乌让我看到了过去的世界。」

  御座上的伊切德开口。我们向前探出身子。听到之前打倒的普法乌·法乌的话题让我们惊讶,而最重要的,是伊切德经受过那个咒式这点让人意外。

  「在记忆的迷宫中,我再次看到了战友们的死、安普森里耶尔未来的危机、挚友的反叛和我的处决、妻子的错乱、孩子的死,以及我的处决。」

  我们和耶德尼斯默默听着。那是伊切德的半生中的壮绝的苦难历史。

  「那、是……」

  耶德尼斯皇太弟察觉到了。

  「是指陛下尽管没被普法乌·法乌操控精神,但还是受到了诱导,的意思吗?」

  耶德尼斯的发言对护卫队、武装查问官和我们造成了无声的冲击。让伊切德本人再次看到凄惨的过去,就能往后帝国建国诱导。虽然有听说<大祸式>的大破坏和虐杀,利用也在人类史上出现过数次,但对人类国家指导者的诱导还是初次听闻。

  <祸式>是情报生命体,因而无法说谎。即使能达成和人的利益交涉,也仍被认为无法采取共同步调,但还是实施了。<祸式>不光是与人战斗,还开始入侵人类社会了。

  我也明明看到了事态的预兆,却没有察觉。虽然和眼前的事态无关,但<舞之夜>和<大祸式>两派的魁首联手了。尽管并不是强力的纽带,但既然现在是有可能的,就应该察觉到在过去也是有可能的才对。

  伊切德再次开口。

  「普法乌·法乌它们用那个咒式唤回我内心的创伤,让我发起建立后安普森里耶尔帝国的再征服战争,使用<宙界之瞳>引出<龙神>的一击。通过诱导我,将人类引向战乱,产生大量的活祭品,从而召唤出<大祸式>的公爵,接着召唤出王。」

  此时伊切德的话语中断。

  「……你们是这么想的吧。」

  伊切德表情不变地继续说道。应有的道理被否决,我睁大眼睛。

  「从表面上看起来,诱导是成功了,我也是如此扮演的。但是,我并没有被操纵。」

  真相反复改变,我们的理解跟不上变化。

  「我在过去的记忆世界重复了约七遍。从第二次起,我故意违抗普法乌·法乌,诱导它为了惩罚发动记忆迷宫。」

  伊切德淡淡地说道。话语的含义无法立刻理解,在我脑中来回重复。耶德尼斯皇太弟不由得后退一步。

  「将……」

  耶德尼斯无言以对。

  「将那个,重复了七遍?」

  耶德尼斯皇太弟的确认让我知道我不是听错了。我也受到了冲击,吉吉那也从喉咙发出低吟。

  「而且是自己故意引导的……?」

  我口中吃惊的话语无法抑制,吉吉那的侧脸上也带着极大的无法理解的表情。护卫队、法院的查问官、攻击型咒式士们之间也产生出动摇。正因为刚刚经历过,才正能明白伊切德的异常。

  攻击型咒式士和公王有着超过常人的悲剧和惨剧,正因为勉强忍受并忘记了人生的惨祸,才能继续活下去。正因如此,对记忆迷宫的过去重演,悲伤、痛苦和疼痛的再现,第一遍也有很多人都承受了下来。但是,到了三遍、四遍之后凭人类的精神无法承受,大多都死去了。

  而伊切德别说承受了七遍,甚至说是自己诱导<大祸式>来实行的。事实超出了相信不相信的范围,完全是无法理解。这样的伊切德,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伊切德只是坐在御座上,精神性却压倒了在场的所有人。

  「最初体验过去时,我有一点动摇。虽然动摇了,但也仅此而已。」

  并非轻侮,伊切德单纯是表示<大祸式>的秘咒毫无意义。

  「在我诱导普法乌·法乌,在记忆世界重复两遍、三遍、四遍之后,和预想的一样,逐渐变得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伊切德的声音中没有感情。

  「第五遍的时候,我已经没有任何想法和感受了。到了第六遍,我只觉得众多的死亡、挚友的背叛、妻子的错乱和孩子的死和戏剧一样。第七遍的时候则因为当喜剧看都很无聊,时不时睡着了。」

  「为何……」

  朝着耶德尼斯和伊切德之间,我插入话语。尽管知道是决定国家和大陆将来的现场,也忍不住要说。

  「为何要做这种事?这根本没有理由。」

  我的问题是全员的疑问。自己把自己残酷的人生重复到能当成戏剧,重复到觉得无聊这种事,实在是莫名其妙。

  「我觉得自己想从悲伤痛苦中逃离,想要恢复的心已经没有意义了。所以我趁着普法乌·法乌的诱导这个机会,试着自己把自己的心破坏了。」

  伊切德所示的事实太过异常了。

  我对伊切德怀有畏惧,吉吉那的眼中也有看着怪物的神色。

  伊切德的半生被众多的他人的心和病,以及人类这个种族所存在的背叛和绝望折磨。一般来说,人类会厌恶世界变得邪恶,或者像更多人一样通过时间和新的邂逅逐渐恢复,或者试着恢复。

  人类常常会形容失去心爱的人、梦想破灭是在胸中开了个洞。但伊切德不止如此。

  情报生命体<大祸式>们因为生命基础太过不同,拒绝身为碳生命体的我们的理解;硅金属生命体<古巨人>因为寿命太长,和我们人类的思考大相径庭;<长命龙>们太过强大聪明,到达了和人类不同的领域。

  但是,伊切德是比它们更加拒绝人类的理解的存在,是以伊切德的形状穿出来的,此世中的空洞。看着伊切德就是看着虚无。

  「后安普森里耶尔帝国和再征服战争,是过去的挚友、妻子、后公国人民和战友们切实的愿望,顺带也是通往让我能舍弃掉我的普法乌·法乌它们的愿望的途径,所以我的行为是作为奖励。」伊切德无感情的话语继续,「因此,既然<大祸式>们已经倒下,你们想停止后帝国和再征服战争的话,我无所谓。」

  伊切德下达处置。

  「想废弃后皇帝的地位的话,那我就下台。耶德尼斯想成为公王阻止战争,想让帝国解体的话,那样做就是了。」

  毫无抵抗地,伊切德发表了事实上的退位宣言。

  本该位于压倒性优势的伊切德的话让动摇在护卫队和武装查问官们之间扩散,攻击型咒式士们也面露震惊。战争反对派的愿望实现了。实现了,但无法容许。

  我踏出一步。

  「再怎么说这也……」在我开口的瞬间,德留辛和图库罗罗这些年长组从背后制止了我。我想说的话像山一样多。如果起因是常人无法理解的愿望的话倒也说得过去,但就因为是其实觉得怎样都好的人物指挥,所以战争发生,众多的人民痛苦受伤,最终死去了?

  我们在国境救下的卡秋卡失去了家人和朋友,差点被强奸。这一切的惨祸,是退位结束战争就能一笔勾销的吗?

  但是,即使如此我也咬紧臼齿封锁了话语,握着魔杖剑忍耐。如今最想愤怒的人不是我。我和全员都看向了当事者。

  耶德尼斯也在身体两侧握紧拳头,忍耐着从伊切德这个空洞中透出的虚无。

  「伊切德陛下。」

  像是从齿缝挤出话语般,耶德尼斯开口。

  「接下来的话,是我以一个弟弟的身份来说的。兄上的半生是他人难以想象的,但追逐着兄上背影的我是能略微明白的,至少是这样认为的。」

  耶德尼斯倾诉道。

  「面对超乎想象的悲剧和惨剧,人的心要么会破碎,要么会变得邪恶,要么会试图变得更好。但是无论哪条路对伊切德兄上来说都不存在,亦或是不被允许的。」

  耶德尼斯说道。

  「伊切德兄上曾是后安普森里耶尔公国的王太子和公王。别说成为恶人,甚至不允许成为好人。能走的,只有身为王的道路。」

  耶德尼斯叹息道。

  这样一指摘我也开始明白了。我们一般人会悲伤哀叹,不管是变得善良还是邪恶,亦或是自我崩溃,都有各自的路可以选。但是,伊切德就只有一条路,只有成为领导安普森里耶尔两亿国民的公王这一条路。

  不管发生了怎样的事,都不能悲伤痛苦哀叹,不能感受到这些,就算感受到了,也绝对不能表露出一点。王的一生何其可怖啊,不是人类能够做到的,但是,只有人类能做。

  巨大的矛盾将伊切德撕裂了。

  「我略微理解兄上的悲伤,但我更要去追求。即使如此,王也要是王。」

  耶德尼斯放出严苛的话语。

  「不论发生过什么,王的内心都应该只封在王的身体中。王和常人不同。常人不管如何哀叹悲伤,都只会引起小小的暴风,但王的内心表露在外的时候,那巨大的力量会引发巨大的惨祸,实际也变成这样了。」

  耶德尼斯的话语割开了自己的身体。即使明白兄长的悲伤,也必须要说。

  「因此,伊切德陛下。」

  耶德尼斯把对血亲的呼唤变回公开场合的敬称,即使不想说也继续连缀出话语。身为人类的,身为弟弟的,身为耶德尼斯的表情渐渐剥落。

  「因此,我不是根据私情,而是作为王族,下达判断。我断言,因大安普森里耶尔构想、再征服战争的失败,伊切德已经没有作为王的,以及后皇帝的资格。」

  从割开落下的外壳中出现的,是冷峻严肃的王的侧脸。

  「我再次要求伊切德下令废止帝国,同时让位。」

  耶德尼斯以严肃的声音断言了。排除一切感情的要素,因为败北,所以把英雄伊切德断定为无能。这是多么冷彻而可怖的宣告啊。

  士兵、查问官和咒式士们也因耶德尼斯的话语五雷轰顶。我们推上去的耶德尼斯,已经不是温柔勇敢的皇太弟了。支撑着兄长伊切德,一直追逐着那伟大背影的贵公子变成了拥有与兄长匹敌的霸者之魂的存在。

  不对,时间顺序是错误的。经由皇宫的战斗,耶德尼斯靠意志力把自身拔到了和伊切德并列的存在。因为是为了安普森里耶尔存续所必要的,所以杀死了过去的自己,在刚才完成了替换。王是多么残酷的存在啊。

  本应受到直击的御座上的伊切德没有反驳,只是带着完全看不到感情的冰冷眼神。他移动右手,握住左臂的毛线臂章。

  「正如之前所说,我没有意见。」

  伊切德静静地答道。弟弟耶德尼斯努力成就了王之魂,才总算和伊切德同格。而经历了更加漫长残酷的战斗的伊切德作为皇帝,处于高出一个次元的高处。

  「那么,你能够连同这荆棘王冠和利刃王座一同,继承下这个安普森里耶尔吗?能够走上和我一样的虚无之路吗?」

  先一步走上王之道路的伊切德反问道。对着伊切德对落雷宣告回以的永久冰壁般的质问,耶德尼斯忍耐着。

  现状不是耶德尼斯追求的结果。但是,若非如此安普森里耶尔这个国家和民族就会消失,迎来惨祸,所以才无可奈何发展到了这步。继承发动战争的安普森里耶尔,就意味着接受和伊切德经历过的相同的惨剧、悲剧和结果。

  「我总有一天也会到达和兄上相同的虚无吧。」

  耶德尼斯答道。

  「但是,那不是现在。」

  皇太弟下了结论。我看着耶德尼斯,所有人都看着耶德尼斯。就算不是现在,终究也会到达和伊切德相同的末路。明知如此,耶德尼斯还是决定继承。耶德尼斯接下了自己的死刑执行文件,用鲜血署名了。

  我看到了王族的可怖。我在穆尔汀和洁诺维雅身上,在艾拉雅身上看到,又在伊切德和耶德尼斯身上看到了。王是人,但不可以是人,必须得作为人身之龙活下去。这是跨越残酷之后依然不变的悲剧。

  我是做不到的。正因为人生无法预知,才总算能够前进。就连奔赴死地的士兵们也一样,虽然思考到自身死亡的可能性,但正因为想着或许不会死,才能够前进。

  即使知道会迎来绝对性的悲惨结局,陷入跨越悲惨结局后的虚无却还能前进什么的,常人是无法做到的。既然能刻意选择这条道路,那耶德尼斯亦是人身之龙。

  御座上的伊切德微笑。

  「不管是曾为挚友心腹的贝阿德托、最爱的王太子妃佩瓦露亚,还是曾为战友的六大天的三者,最终都没有理解王之所以为王的理由和内心。」

  伊切德从御座上站起,走下三层台阶,在紫色绒毯前进。随侍左右的萨贝里乌和凯吉斯跟随。

  像是呼应伊切德的步伐一般,耶德尼斯也迈步。

  二者在大厅中央面对面。

  「他们屈服于各自的喜怒哀乐或善恶,疾病、信念或信条。这对凡夫来说是无可奈何,但是,对王来说是不允许的。」

  伊切德举起右手,朝向自己的头部。皇太弟护卫队变了脸色,我们也伸手朝向魔杖剑。

  右手抓住二重的王冠,伊切德随手便摘了下来。后皇帝把王冠上的后皇帝冠摘掉,丢了出去。

  后皇帝冠在大厅的一角落下,滚动,命中白色石柱后停下,横倒,好几次上下震动,最终静止。

  伊切德把剩下的公王冠两手握住,朝斜前方举起。意识到的耶德尼斯双膝跪地,低下头。

  萨贝里乌和凯吉斯举起长枪,把底托敲在绒毯上。在皇帝和王、亲卫队二人的动作下,耶德尼斯护卫队也理解了是戴冠仪式,一齐把盾牌和长枪放在地上,单膝跪地行骑士礼。索丹和武装查问官们也同样做出拜礼的姿势。

  我回想起父亲只教了一次的,子爵家流传的典礼。我马上右膝跪地,左膝竖起行了骑士礼,阿尔克巴也行了相同的礼。吉吉那也转过屠龙刀,放在地上,行屠龙族式的礼。攻击型咒式士们也模仿其他人,采取同样的姿势。

  大厅已经不是战场了。

  「只有耶德尼斯略微理解了王之所以为王的理由。所以——」

  伊切德庄重地宣言。

  「朕,后皇帝伊切德即刻起正式退位,废绝后皇帝和后帝国。」朗声的宣言响起,「同时,将第八十五代后安普森里耶尔公王位禅让于弟弟耶德尼斯。」

  伴着声音,伊切德的眼中寄宿上似是感情的事物。那是完全不含有温柔或慈爱的,残酷的眼神。

  「继承罢,这人身无法承受的苦恼和绝望。」

  伊切德放下双手,把公王冠戴在跪下的弟弟头上。耶德尼斯的双肩像是突然承受重压一般,上半身略微下沉。

  「我在此,郑重继承公王之位。」

  忍耐着苦涩,耶德尼斯陈述回礼辞。

  成为新公王的耶德尼斯站起,后退。成为前代后皇帝的伊切德也退后一步。

  这次轮到伊切德右膝跪地,恭敬地垂下头。成为新公王的耶德尼斯以苦涩的表情点头,右手描画十字,表示对前公王的宽恕,对其成为臣下的应允。

  伊切德承认退位,亲手授予宝冠,承认了继承。接着表示了臣下之礼。

  萨贝里乌和凯吉斯无法直视主君的决断,仰望着天花板。二人离开伊切德,朝房间的左右退下,接着单膝跪地,表示对新公王的恭顺之意。

  仍以单膝跪地的姿势,伊切德挥动右手。

  「即刻起,大安普森里耶尔圈的再征服战争亦宣告终结。」

  指尖上白色的<宙界之瞳>发出光芒,随即熄灭。

  我仍然跪着,怀抱着难以言喻的感情。在跨越了莫大的死亡和鲜血最后,戴冠式和终战实现了。

————————

  加拉提乌要塞遗址到佛伊南的街道沉入阴影中,狭长巨大的影子把在城市展开的后安普森里耶尔帝国军也横断了。包围佛伊南和加拉提乌的西方诸国联合军没有看向前方的敌军,仍然仰望着天空。

  从加拉提乌要塞遗址上空的裂隙中,无明之暗延伸。接连的鳞片不断向上延续,黑色大树的尖端,五根手指弯曲。

  那是仿佛抓住太阳的,巨大的<龙神>的右前肢。光是伸出了手肘前方,就让巨大的影子落在战场上。

  背对着阳光,巨大的五指张开,在大地上落下的影子也像是妖冶的下颚。人们理解了终结,只要<龙神>的前肢挥下,位于这片战域的所有军势就会死亡。

  手在高空挥下,向前移动。在发出飓风般的吼声加速的瞬间,巨腕停下了。在手臂的出现地点,空间的裂隙中,紫电在<龙神>的眼瞳飞驰。

  瞳孔收缩,浮现愉快的神色。

  「咒术已经确立。」

  伴着<龙神>的感慨,空间的裂隙上下开始变窄。破坏的右前肢逐渐后收,化为从手肘开始逆流的漆黑大河向着裂隙返回。手腕和手指,最后爪子也消失在了裂隙中,外界的光也被吸入。

  空间的裂隙中,只有<龙神>的眼瞳瞭望着世界。

  「下次便会完成。」

  空间的裂隙上下关闭,异界与世界断绝了。气压的变化让风轰响,最终停息。

  之后就什么都不剩了。蓝天中是一如往常的白云流动。

  在佛伊南的街道展开的,后安普森里耶尔帝国军被寂静包裹。包围网差点溃散的西方诸国家联合军也没有进军。虽然前者处于战术上的危机,后者出现良机,但谁都无法再次开始战争。

  双方才刚刚脱离全灭的危机,如今再次互相残杀也没有意义了。

  安普森里耶尔的帝国再建和再征服战争,就这样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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