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决心的相互交换

第六章 决心的相互交换

  统制国民和诸侯,王中之王乃是皇帝。史上有诸多的皇帝,但没有哪个拥有与安普森里耶尔帝国皇帝比肩的领土。

  ——安布兰提斯特「安普森里耶尔皇帝录」 神乐历一五一一年

  伊切德在公王宫内部的走廊前进,带着堂堂正正的步伐。

  旁边是王太子的弟弟,公子耶德尼斯走着。少年边走边看着终端。

  「兄上,这是怎么一回事?」

  被弟弟询问,伊切德也看向终端中出现的立体光学影像。

  「啊那个啊,是安腾德条约。」伊切德回想起来,「是和纳登王国休战时缔结的条约,第十三项如今也是个问题。」

  「果然,我就想着这里有问题。」

  耶德尼斯对兄长的解说露出理解的表情。伊切德微笑着前进。耶德尼斯虽然是少年,但已经能在一些公务上和伊切德同席了。

  二人迈步的身影让看到的人都幻视到安普森里耶尔光辉的将来。王太子伊切德成为公王,他的孩子成为下一代王,耶德尼斯支撑着他的,光辉的国家。

  「那么兄上,这个是为什么……」

  说到一半,耶德尼斯停下了脚步。接着伊切德也停下了。

  二人的前方是洞开着的门。房间的深处有窗户,窗边放着篮子和毛线球。窗前有一个女性坐在椅子上。

  佩瓦露亚妃的样子超然物外。她并非眺望着窗外,而是看着自己膝盖上的两手。

  瀑布般的金色长发,翠玉般的绿色眼瞳,挺拔的鼻梁和白皙的脸颊。那是谁看到都会睁大眼睛的,后安普森里耶尔公国美丽的王太子妃。膝上放着织针和织物,给丈夫编围巾,给义弟织帽子,给即将诞生的孩子编织着小小的袜子。

  脚下是蓝黑色的猫蜷缩着。王太子妃开始饲养的猫叠着前脚,闭着眼睛。两条尾巴缓缓摆动。

  伊切德和耶德尼斯没有动。并非是对王太子妃与猫的调和光景看呆了。

  「兄上,虽然很难启齿,但义姐上……」

  耶德尼斯向伊切德搭话,然后含糊起来。看着王太子妃,年龄差距悬殊的弟弟的脸上也浮现困惑。从少年的角度看来,佩瓦露亚妃最近的样子实在难以理解。

  「我明白你的想法。佩瓦露亚只是因为怀孕有点神经质。」

  伊切德轻轻笑道。这话只是为了让弟弟耶德尼斯安心,连伊切德本人都不信。

  即使是身为丈夫的伊切德,也逐渐无法理解妻子佩瓦露亚了。

  佩瓦露亚妃是为了暂时的和解,从纳登王国过来和亲的。虽然有看到相应的爱情,但不管过了多少年,还是在某处有着隔阂。不光对伊切德,那是对于周围一切的透明墙壁。她的心之墙打开的时候只有过一次:迷路的猫、兄弟、王太子妃和贝阿德托都在,大家一起笑着的那幅光景。连是什么时候发生的都想不起来了。

  不表露出内心,伊切德堂堂正正地前行,穿过门口进入室内。踩着绒毯前进,伊切德在坐在窗边椅子上的佩瓦露亚妃前面停下。妻子没有反应。地上的蓝黑色的猫睁开眼睛看伊切德,然后又闭上眼睛。

  伊切德在妻子面前单膝跪下。

  「美丽的佩瓦露亚啊,请问心情如何?」

  从下方仰视妻子,伊切德试着扮演童话中的王子来活跃气氛。

  「我没事。」

  心不在焉的佩瓦露亚说出的,是一如既往的回答。王太子妃垂着头,绿眼睛盯着膝盖上的手看。

  伊切德也想不起佩瓦露亚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了。最初很精神,只是偶尔失落而已。后来变成在餐厅门口折返,在什么都没有的地方落泪。伊切德以为她只是心情容易波动的类型,又忙于政治和战场,只在行动的空隙间和她说话,结果变成了安慰无法收拾的状态了。

  伊切德伸出手,触碰王太子妃膝上的双手。织到一半的袜子差点掉下去,但伊切德用另一只手接了回来。

  王太子的眼睛看着妻子。

  「你是因为政略结婚从异国嫁过来的,但我真的爱你。」伊切德努力谈论着回忆,「最初,觉得从异国奔波过来的你很辛苦的我关心你时,你只是假装成接受了的样子。那时我觉得你是个冰一样冷淡的女人,但是……」

  伊切德回顾着和佩瓦露亚度过的日子。

  「可是,看到你开始饲养猫,疼爱它,享受着骑马和编织等兴趣的时候,我明白了,并不是那样。」

  伊切德陈述着的声音中有发自内心的热情。

  「现在我也打从心底爱着你,比起这世上的一切,比起我自身的命都更重要。」伊切德说道,「这不是谎言。在贾哈的暗杀者和三头龙温古伊尤袭来时我拼命保护你,正是因为我觉得只要能救你即使舍弃生命也无所谓。」

  「我很感谢。」

  佩瓦露亚妃的回答是礼貌的,但没有寄宿内心。就算伊切德几千几万次诉说爱情,用行动证明,也完全没有唤起佩瓦露亚妃的共鸣。不管是王太子的英雄般的行为还是献身性的心意,亦或是周围的一切,都到达不了王太子妃冻结的心。

  单膝跪地的伊切德没有放弃,他从下方凝视着心爱的王太子妃。

  「然后现在,我们有了孩子。」

  伊切德温柔的视线望着佩瓦露亚的腹部。后公国的未来就在那里。王太子伸出手,触碰腹部。热量隔着布料传递到伊切德的手上。

  「我和你,还有孩子。我们一起走向美好的未来吧。我们的话能做到的。」

  伊切德喃喃自语,佩瓦露亚没有回答。王太子妃始终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双手,即使丈夫的手触碰腹部也没有反应。

  状态在恶化。伊切德想着打从心底去爱她,竭尽心力的话总能恢复所以一直在等待,但已经到极限了。

  「还是说开了吧。」伊切德认为顾虑已经没有意义,直截了当地问道,「我不知道你悲伤的原因,也许让医生诊断下比较好——」

  在伊切德这样说的瞬间,佩瓦露亚妃的手弹起。手被挥开,仍然单膝跪地的王太子的上半身后退。脚下的蓝黑色的猫站起身离开。

  佩瓦露亚的绿眼睛中有着愤怒和恐惧。至今为止,每次说让医生来看,本人都会激烈拒绝所以没能实现。该说是害怕自身被冠上什么病名吗,总之是一副决不允许的态度。

  「义姐上,这再怎么说也太……!」

  远处的耶德尼斯少年前进,伊切德举起左手制止了弟弟。少年意气的正义感和义愤值得感激,但伊切德还是制止了。如今就算陈述正论也没有意义。耶德尼斯也觉得兄长的应对是对的,停在了原地,但是,也没有退后。

  伊切德的视线再次回到佩瓦露亚身上。

  「只要你能开心,要我做什么都行。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你什么都可以说。」

  伊切德说道。

  沉默。佩瓦露亚妃又没有回答。

  佩瓦露亚妃抬起了脸,绿眼睛看着伊切德。

  「可以把超过后公国的,后安普森里耶尔帝国交到我和这孩子手上吗。」

  说着的佩瓦露亚的眼中有绿色的火焰。

  「这当然,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不行。」

  伊切德的回答被佩瓦露亚冰冷的声音遮挡。

  「你要让我看到大安普森里耶尔帝国。」

  佩瓦露亚的绿瞳中有着火焰,显露出从积年的敌国因政略结婚嫁来的女性的内心。

  伊切德不由得屏住呼吸。她确实不怎么配合,但在一起的时间久了,佩瓦露亚妃应该也会改变的——伊切德和周围的人都是这样想的。

  事实上,佩瓦露亚妃的内心确实变了。像是毛毛虫变成蛹、变成蝴蝶一般,向着谁都没能预料,没能理解的方向变化了。冻结的心不再是冰,变成了猛毒的矿物。

  「我要你打碎涅登西亚、伊贝贝利亚、戈兹、泽因、马尔多尔和神圣伊杰斯。」佩瓦露亚妃的嘴像自动机器般动着,滴落出憎恶,「然后也要打碎我的祖国,纳登王国。」

  佩瓦露亚妃的口中编织着猛毒的话语。

  「能做到的话,我就爱你。」

  如此断言了。佩瓦露亚什么都不爱。即使看着像是对人或动物倾注爱情,那也更像是吃饭时更喜欢吃哪个的情感。她连王太子妃这个无拘无束的立场都憎恨着,对安普森里耶尔和周边国家,以及故乡和围绕自身的一切都持有着不满、憎恶和杀意。

  耶德尼斯也僵住了。兄长的妻子变成了谁都无法理解的某物。他想为制止义姐的疯狂上前,但停下了。

  单膝跪地的伊切德睁大眼睛,咬紧嘴唇。兄长的脸上,刻着耶德尼斯从未见过程度的悲伤和苦恼。

  伊切德沉默了许久许久,风暴在他的心中席卷。

  此时耶德尼斯应该说「不能那样决断」来阻止他的,但他做不到。那个从现在开始要为了心爱之人否定一生和世界的男人,已经无法阻止了。

  伊切德咬紧的嘴巴像是生锈的齿轮倾轧般张开了。不该说不能说的话的良识让舌头钝重。

  「我明白了。」

  在佩瓦露亚面前,伊切德吐出了要实行错误的话语。

  「我明白了。」

  伊切德再次说道。即使明白心爱的蝴蝶变成了忌讳的毒蛾,还是同意了。对兄长的决断,耶德尼斯只得仰天长叹。

  房间角落的蓝黑色的猫睁开眼睛,看着二人。两条尾巴摇晃。

————————

  在圆桌上面对面坐的话实在是太大。一脸奇怪的吉吉那坐了下来,我坐在搭档的左边。我看着店里的菜单。

  老服务员过来之后,吉吉那立刻完成了点单。我也点了一些和之前一样的,还有几样别的。

  「为什么嘉优斯要选和昨天一样的店。」

  吉吉那一脸不满。为了吃午饭,我和吉吉那坐在了和昨天一样的咖啡厅<洋灯亭>的座位上。

  一边承受着吉吉那的疑问,我整理着上午各分队的调查报告。完全没有成果。

  点来的大量料理端上。肉、鱼和蔬菜,看着很健康。即使抱着疑问,吉吉那仍然默不作声地吃饭。我也开始吃饭。反正需要等上一阵子,能吃的时候就赶紧吃。

  「和哲贝伦料理接近啊。是同系列?」

  一边咬着牛肉,吉吉那说道。

  「毕竟两国料理的源流都是安普森里耶尔帝国料理。」

  我也边吃肉边答道。虽然边说话边吃感觉没礼貌,但吃饭不说话也很奇怪。

  「安普森里耶尔料理的正统后继者果然是后公国啊。从宫廷料理进一步发展的安普森里耶尔料理基本都很美味。」

  我说完,吉吉那毫无波澜地吃着饭。

  「明明是你问的我才回答,结果你一点兴趣没有是闹哪样啊。」

  「我不是在问由来,只是再确认而已。」

  我确信了,我应该无视吉吉那。不再管他的我自顾自地用叉子卷起面条和酱。从安普森里耶尔帝国时代延续下来的面料理有几百种类,我正在吃的,是炸茄子配辣椒番茄酱的面,还加入了香草。我把面送入口中咀嚼。大蒜和鹰爪椒的味道偏辣,不过实在美味。

  接着我吃下小麦粉炸衣包裹肉和蔬菜的食物。和艾里达那常见的坦地卷很接近,但这边的才是源流吧。当然很美味。中间我也吃起蔬菜拼盘。青花鱼和土豆的组合美味到让人想问是谁发现的。全都很美味。

  「我刚意识到,其实是酱很好吃啊。」我说出自己的感想,「说起来也有人说酱汁的种类体现了文明度。」

  「闭嘴吃饭。」

  我的分析被吉吉那一句话打断了。当然,我继续一边说着料理如何如何,事态如何如何的话题一边吃。

  「不和那个奶牛记者合流吗?」

  吉吉那问道。一秒后我才理解他是指记者安洁尔。

  「和我们合流被人看到就危险了,所以只停留在联络。」我答道,「说起来吉吉那没对安洁尔出手啊。」

  「我不要聒噪的女人。」

  吉吉那淡淡地答道,稍微出过手的我闭口不言。

  吃差不多之后也基本饱了。我拿起杯子喝起了咖啡。说起来最初从二十三诸国家联合进口咖啡的也是后安普森里耶尔公国。和吉吉那说明的时候被他无视了就是了。

  喝了一半之后,我把杯子放回桌子。那正是老服务员把追加的料理放在吉吉那面前的瞬间。吉吉那似乎也很中意安普森里耶尔料理,又猛然吃了起来。

  这顿饭吃得很长。从隔板外能看到在店内吃完的客人走出,但没有新客进来。我再次喝了口咖啡。

  「差不多了吧。」

  「只能干等着了。」

  我说完,满嘴蔬菜的吉吉那回答道。搭档似乎也明白了我的目的。暂且先边吃边等。

  「说起来,只有吉吉那=〇这个数式,被严密证明为没有存在意义。」

  在我披露蕴含真心的对吉吉那的新坏话的时候,搭档举起了手。继吉吉那之后,我也注意到自己的声音没有发出回音。

  「啊——啊——啊——」

  「停停停。野生嘉优斯的叫声对健康和自然环境影响很不好。」

  我进一步确认的声音被吉吉那嘲讽,但声音没有传出二人所在的区域。用相同的空气振动波长抵消声音的静音咒式在一角发动了。

  座椅前方,隔板对面伸出了脚。接着出现的,是个穿着绀色西装的巨汉。

  「可以同席吗?」

  中年男人以通透的低音说道。那是个有着安普森里耶尔人典型的蓝眼睛,金发梳向后方的,表情严肃的巨汉。腰间挂着魔杖剑。不管怎么看都是攻击型咒式士。他有着若非事先知道就会被压倒的压迫力。

  我吐了口气。既然特意现出身影,那应该没有敌意吧。至少目前没有。

  「请。」

  我用左手指示对面的座位。巨汉拉出椅子坐下。健壮和高挑的两个男人从隔板的背后出现,同样是腰间挂着魔杖剑的攻击型咒式士。

  两名男人站在最初的男人背后。我试着劝他们落座,但二人微微举起手婉拒。吉吉那毫不在乎地继续吃饭。

  老服务员立刻过来点单。坐在椅子上的男人头也不回,说道「来老样子」。像是这样就明白了,服务员低头行礼离开。

  「该说初次见面吗。」

  我边吃边说道。

  「虽然在影像中看过,但实际见到的阿廷比亚氏更有压迫力。」

  「我也是初次见面,但在报导中知道了嘉优斯和吉吉那两氏的事迹。」

  阿廷比亚答道。吉吉那也点头,仅以视线表示问候。

  「对我的访问并不惊讶啊。」

  后安普森里耶尔公国六大天的一人,阿廷比亚问道。

  「非常感谢您回应我们迂回的会见请求。」

  停下饭食,我低头示意。根据调查,<洋灯亭>在事态剧变前是阿廷比亚常来的店,同时阿廷比亚和店主也是好友。

  既然如此,就能预想到,有外国的攻击型咒式士在自己常来的店露脸的话,情报很有可能流到现状下我们不知道在哪的阿廷比亚那里。不过第二天就来实在是应对得很快。我确实有惊讶,但还是不显露在表情上。

  站在阿廷比亚背后的二人,当然就是副官布雷欧姆和丹戈迪欧,是十三位阶的攻击型咒式士。属实人才丰富。

  「已经知道现状下我的情况了吧。」

  圆桌对面的阿廷比亚朝着我问道。他的态度宁静,但很有压力。

  「光荣的安普森里耶尔六大天之一,阿廷比亚·利维·安普森里。」

  我陈述记下的对方的经历。

  「其祖先和起源,是安普森里耶尔帝国时代中期,在基兰战役达成了拯救陷入穷地的帝国级别的战功的将军,被授予了源自国家名字的安普森里侯爵位。」

  我滔滔不绝地叙述时,阿廷比亚的眼睛眯细了起来。阿廷比亚的安普森里侯爵家,是比起现公王家还要更像安普森里耶尔的一族。

  我希望能通过对对方的调查程度来牵制。

  「阿廷比亚是渊源悠久的安普森里侯爵家的末裔,还闯过了不辱祖先之名的死斗和激斗,成为了代表安普森里耶尔的六大攻击型咒式士,六大天的一角。教科书是这样说的,可以如此认为吧。」

  我说完之后阿廷比亚淡淡地笑了。站在背后的两名大个攻击型咒式士的表情未变。吉吉那朝着料理放下叉子。

  「听说,阿廷比亚是继承自帝国时代的安普森里耶尔正统剑术的现代最强使用者。」

  一边说着,吉吉那用叉子切开料理的肉,银色眼瞳没有从阿廷比亚身上离开。吉吉那在衡量这个作为安普森里耶尔最高剑士出名的男人价值几何。

  吉吉那与据说足以成为屠龙族一〇八勇者的尤拉维卡、十二翼将的机剑士耶斯帕展开过死斗。也与剑士的尽头,身为当代最强剑士的真田意继对峙过。他对卓越的剑士很感兴趣。

  阿廷比亚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默认了吉吉那的话语。

  「然后,还听说他强烈反对后安普森里耶尔公国的侵略战争。」

  吉吉那把叉子从料理上移开,反转。小小的凶器朝向阿廷比亚。

  「阿廷比亚,你这家伙打算在安普森里耶尔做什么。」

  吉吉那的质问正如刀刃。由于太过直接连我都愣住了,但现在倒是值得感谢。

  「真直接啊。」

  阿廷比亚淡淡地笑了。

  「政府开始监视身为战争反对派的我们了。为了回避追迹我们隐藏了踪迹。」阿廷比亚说道,「对手恐怕是历史资料编纂室调查队吧。」

  我握着叉子的手停下了。长时间以来真身未知的历史资料编纂室的特殊部队,到这里终于露出尾巴了。

  「听说历史资料编纂室调查队是公王在暗中出动的特殊部队。」

  我说完,阿廷比亚吐了口气。虽然看着不像是接受了的样子,男人还是开了口。

  「由亲卫队构成的调查队会为了公王保守特殊的秘密,为了搜寻敌人而行动。」阿廷比亚说道,「同时也有调查与公王敌对的人物,甚至暗杀的任务。」

  阿廷比亚的发言是我们已经掌握的情报。特殊的秘密应该与<宙界之瞳>有关,但还没有我方刻意表露手牌的必要。

  「那么调查队来了,就意味着你们被公王视为敌人呢。」

  我扳回话题。阿廷比亚的额头上有苦涩的皱纹,眼中有着悲哀的蓝色。

  「后安普森里耶尔公国是安普森里耶尔帝国的后继者。对这点我没有异议。先祖安普森里侯爵也成为了公王忠实的手下。」

  阿廷比亚答道。安普森里侯爵家的步伐,直接走向了支撑后公国的道路。

  「但是,现公王要在现代开始再征服战争这种无谋的侵略战争,我实在难以容许。」

  「虽然安普森里耶尔帝国的复权对他国来说是平添麻烦,但应该是安普森里耶尔国民的悲愿吧?」

  我试着推测后安普森里耶尔公国民的心情。

  「那是真正爱国之人应当拒绝的悲愿。」

  阿廷比亚挥动右手。

  「安普森里耶尔帝国是寿命已至才毁灭的。其传统和文化继承到了现在,可以说是在以后安普森里耶尔公国这个新国家的形式延命吧。」阿廷比亚的话中寄宿着强烈的意志,「但是,现实是复活帝国会毁灭延命的安普森里耶尔的一切。」

  阿廷比亚述说着激情。

  「公王偏偏和神圣伊杰斯秘密结盟,抓住了某种确实的胜算发动了战争。虽然连一端都没看到,但能够现实地在初战就让两国陷落,应当是相当强力的手段。」

  阿廷比亚指摘道。我们的预测是北方超大国的同时进攻和<宙界之瞳>是<舞之夜>在暗中活跃的结果。我思考着应不应该把我们的推测告诉阿廷比亚,然后决定暂且保留手牌。

  「但是,靠着外部的力量复活安普森里耶尔帝国又有什么用。无法和他国进行贸易和技术交换,帝国什么的总会衰亡的。」

  阿廷比亚预测了长期的展望。很遗憾但我的意见也一样。

  说白了现代是交换的时代。从企业和个人的自由创想和交流中,技术发明诞生,文化产生出来。就算事到如今成为时代错误的帝国,拥有广大的领土及其资源和人口之强处,也只是会让安普森里耶尔成为大陆全体的敌人。

  「我和罗马罗特老人只能反对这会毁灭安普森里耶尔的民族和文化的再征服战争。」

  阿廷比亚断言道。我侧眼向吉吉那确认。吉吉那也露出这事态真是奇妙的侧脸。

  「在六大天之中,阿廷比亚也是自安普森里耶尔帝国延续的武门的贵族,罗马罗特老人是严格的后安普森里耶尔公国的守护者。相对地,卡琉盖斯忠实于后公国,多鲁斯科里虽然沉默寡言,但自前公王的时代起就作为守护者服侍着。」

  吉吉那陈述已知范围内的情报。

  「忠实于后公国的人们反对公王,新兴者因为单纯或利益追随公王。看起来爱国心和利益产生出了内心和立场的扭曲啊。」

  吉吉那的指摘让阿廷比亚的脸上刻下更深的苦恼。

  「在我方看来,你们的来访才是疑问。」

  听到阿廷比亚的话,我也重新看向前方。

  「身为艾里达那新七门的你们与同为新七门的弗洛兹威尔敌对。七门的一角,隆雷尔已经被伪装成争执暗杀。」阿廷比亚带着微笑指摘道,「在必须得巩固脚下的时期,为何会在他国,后安普森里耶尔公国的首都?」

  「只是因为法院的工作来到这作为最大震心的后公国首都而已。」

  对阿廷比亚的指摘,我立刻以谎言回答。实际上是法院以工作形式协助我们的目的,顺序是反的。虽说并非完全的谎言,但不希望我们的,尤其是和弗洛兹威尔的因缘成立。去死,真的应该去死。

  「我这边的情报还说弗洛兹威尔与那个潘海玛联手了啊?」

  阿廷比亚怀疑地追问。

  「我们是和法院共同工作,没办法解释内情呢。」

  我尽可能摆出平常的态度用最快速度回答。安普森里耶尔六大天的情报收集力太异常了。明明有本国的动乱,还能够知道远在艾里达那的攻击型咒式士业界的最新,而且是背后的实情。还有果然潘海玛也应该去死。

  从地面向脚下传来震动。在隔板的对面,我看到老服务员站定的影子。

  阿廷比亚点头之后,老服务员过来放下咖啡杯,结束后立刻退下,凑出了思考双方持有的,以及隐藏着的手牌的时间。

  「你们也有你们的内情吧。」

  把咖啡杯拿到嘴边,阿廷比亚让步了。

  「那么,你们为何要和我取得联络?」

  「不是想阻止你们的行动。」

  我陈述前提。

  「只是因为这边的内情,在寻找和公王有关的东西,也有和你们的行动同调的一面。」我说道,「不过,你们的行动太莽撞的话,对我们也会有坏影响。所以有必要见一面确认。」

  阿廷比亚和罗马罗特作为咒式士是到达者,不对,根据最近改定的判定方法的话,已经是十四位阶的踏破者以上了吧。部下们之中,不只安普森里耶尔,在大陆上也是最高峰的攻击型咒式士有数百人规模。

  但是,以后安普森里耶尔公国为对手的话,实在是太没优势。尽管侵略战争中防卫变得薄弱,但首都,尤其是公王宫和公王的守卫仍然森严。

  「正因为阿廷比亚和其部下,你们都是好人,我才需要交代情报。」我有必要告知真实,「后公国恐怕和<舞之夜>联手了。」

  即使听到我的发言,阿廷比亚也没有动摇。但能看到背后的部下们的动摇。

  暗杀毕斯卡亚的佛斯钦将军,在沃银加岛打倒英雄们的<舞之夜>的存在,已经成为了周知的事实。他们让英雄、英杰和勇士,军人和杀手等等清浊混杂的英雄们大集结,仍然一口气歼灭了。之后,大陆各国都转为被动,甚至无法指望协助。

  「我不是说你的能力劣于佛斯钦将军,但是即使是数百人的武装集团,也无法对抗后公国军队的武力和<舞之夜>的策略和异常性。」

  「我们的不可能性对于你们来说也是同样的吧。」

  阿廷比亚平静的话语把我的话打了回来。他预测到了我们的计划也不占优势。

  「正因如此,我认为二者有联手的余地。」

  此时我一口气进入正题。

  「我们想夺取让<舞之夜>与后安普森里耶尔公国结盟的东西。」

  「我们的态度已经决定,是否联手将取决于你们。」

  阿廷比亚没有一言断定,还有交涉的余地。

  「我等终会为了纠正后安普森里耶尔公国站起。」严峻的男人看着我和吉吉那,「若是你们要做的事情能拯救安普森里耶尔,拯救后公国的话,我们愿意欣然握住伸出的援手。」

  「我们也要根据你们的行动来决定。」

  「我等不惜于采取最终手段。」

  阿廷比亚说道。我无法立即回答,吉吉那也保持沉默。

  我们有后安普森里耶尔公国人伙伴,但后公国不是第一优先顺位。第一目标是我们认为有更大问题的<宙界之瞳>的夺取。

  吉吉那侧眼向我确认。现在烦恼的是该不该把<宙界之瞳>的事告诉阿廷比亚,采取共同步调。若是能和当地的,而且冠名世界的攻击型咒式士——阿廷比亚和罗马罗特老人联手的话,困难的<宙界之瞳>调查和夺取的成功率会上升。

  但与此同时,阿廷比亚和罗马罗特老人他们所说的最终手段,恐怕是暗杀公王或者强制使其退位吧。协助他们会担起对国家的大逆罪名。虽然哪种行动的结果都差不多,但我们并非想杀害公王本人,更希望只以夺取<宙界之瞳>了结。

  我重新看向前方,与阿廷比亚对视。

  「虽然双方的动机不同,但一部分的话是不是可以合作呢?」

  老实说我只能这样说。坐在对面座位上的阿廷比亚露出悲伤的表情。

  「现在我明白了,已经做不到了。我等把后安普森里耶尔公国放在第一位,若是在这里妥协,决断的分歧点总会到来。」阿廷比亚的声音渗透着悲哀,「那很有可能终会成为绝对的分歧点。」

  「<舞之夜>们和<异貌者>组成了共同战线。」我编织说服的话语,「即使动机不同,终究会敌对,他们仍能在一部分上共同合作。那么我们人类是不是也能在到达那决定地点之前共同前进呢?」

  我试着编织出苦涩的说服。阿廷比亚左右摇头。

  「和他们不同,我们的分歧点太过接近了。」

  「既然要拒绝,那为何要出现在这里?」

  我追问道。阿廷比亚微笑。

  「因为在我们失败时需要保险。」

  阿廷比亚和罗马罗特一派也清楚他们的奋起的成功率很低,应该也有计算到全灭的可能。

  我看着阿廷比亚。男人的背后,两名部下也微笑着。在明白他们的微笑之含义的瞬间,我的背后一阵恶寒。他们的微笑,是保护我而死的阿拉巴乌和米格斯脸上浮现的微笑。他们是以死为前提战斗的战士。

  发起如此没有胜算的战斗的理由只有一个。他们相信赌上自身死亡的行为能让战争反对者们站起。此外若是有着夺取<宙界之瞳>目的的,位于近道上的我们幸运地得到机会,也不能说没有挫折公王的行动的可能性。可以这样预想。

  「也许很高尚吧,但真是讨厌的手段。」

  吉吉那表示了战士的洁癖。

  「事关重大,无论是多小的可能性都想要尝试。说是在猛抓救命稻草也可以。」

  与言语的重大程度相反,阿廷比亚轻松地说道。

  「所以我才讨厌爱国者。」虽然明白这是苦涩的决断,但在我看来实在是给人添麻烦,「为了拯救国家什么都可以做的这种思想。」

  我的忠诚心只是对吉薇妮雅和孩子,然后是对伙伴和部下、库耶罗等吉欧尔古事务所的伙伴们,像这样按阶段来逐渐扩宽的。吉吉那把经由屠龙刀的战士的作风放在第一位,然后应该是伙伴、部下、库耶罗他们、家具,以及故乡和屠龙族并列吧。

  阿廷比亚所说的尽可能的保险,身为外国人的我们没理由接受。我吐了口气。

  「虽然无法协助你们的目的。」

  我说道。

  「但只要不违背我们的目的,我们会考虑选择对后安普森里耶尔公国更好的选项。」

  我的判断让吉吉那露出愕然的眼神。在百分之九十会死的任务上,还叠加着百分之九的他人的想法。对这种几乎确实会死的选择肯定会愕然吧。

  「就算知道只是安慰,也感觉轻松多了。」

  阿廷比亚说道。站在背后的攻击型咒式士的眼中也能看到安心。

  「虽然最终的目的不同,但总讲究礼尚往来。我也提供一下这边的情报。」

  对阿廷比亚的话,我点点头。吉吉那的视线中也寄宿上光芒。尽管要走在不同的道路上,但即使只在话语上妥协也是有好事的。

  男人转过举起的右手后,手机出现。我也同样举起手机,接收情报。打开情报阅读之后,我不由得发出声音。旁边的吉吉那也从喉咙发出低吟。

  我不由得抬起头,看到桌子对面的阿廷比亚点头。

  「是后安普森里耶尔公国的公王宫和用地的平面图。虽然是去年的,不是最新版,但并没有新建筑物。」

  阿廷比亚说得轻松,但这是相当惊人的情报。我再次望着立体光学影像的地图。公王宫的上空可以摄影,内部也有公开。但是,详细是国家机密。

  阿廷比亚的情报显示了公王宫用地全域的建筑物和地下室,甚至还有配置的人员部署。虽然实在是不至于显示出伪装过的历史资料编纂室和调查部队的位置,但总之不存在能容纳巨大研究设施的谜之场所。

  最重要的是,近卫兵的岗哨、宿舍、巡回路径,以及公王的私室位置都特定了出来。不管要做什么,能从地图把握警备这点非常重要。

  「感谢。」

  我收下情报,传送给伙伴们。紧张感回到了阿廷比亚的脸上。

  「你们寻找着的白色的<宙界之瞳>,确实在安普森里耶尔。」

  男人的话让我的呼吸停止了。吉吉那放出杀气。餐桌一瞬间紧张起来。站在阿廷比亚背后的两名部下略微抬起右手,放低腰部。双方隔着桌子变成临战态势。

  「我就不假装不明所以了。你为什么知道?」

  我坦率公开了手牌。

  「我们也调查到了公王下达开战决断的胜算在于<宙界之瞳>。」阿廷比亚说道,「而如今,艾里达那七门的嘉优斯和吉吉那来到这安普森里耶尔,理由也只能是<宙界之瞳>了。」

  阿廷比亚说道。

  「即使是在安普森里耶尔的攻击型咒式士中,也只有极为高阶的一部分掌握着关于<宙界之瞳>的担忧。」

  「你们知道什么吗?」

  我向前探出身子。阿廷比亚轻轻吐了口气。

  「只是通过口头传承,知道在漫长的历史中有与<异貌者>对话的咒式士。恐怕知道的并不比你们多。」

  阿廷比亚回道。既然伊贡异录记录了从黑龙那里听到的话,那应该也有从其他途径流出了一部分。因为阿廷比亚他们关心的事在别处,所以没有新情报。此外,并非口头传承,而是作为记录留下的伊贡异录应该是最为详细的吧。重要的事情还有其他。

  「那么我方也不隐藏手牌了。我们想从后公国除去<舞之夜>带来的<宙界之瞳>。」

  我编织话语。

  「这样应该至少能阻止公王的野望,也不需要非得行动排除公王了吧。」

  琢磨着我的话语,最后阿廷比亚摇了头。

  「不会那么顺利。伊贝贝利亚和涅登西亚的陷落已经逼近眼前,纳登也很危险。」阿廷比亚陈述分析,「若是反后公国的盟主纳登陷落,残留的周边国家——戈兹、马尔多尔和泽因就已经无法抵抗。帝国就会再建。」

  「即是说……」

  我也看到了阿廷比亚他们看着的预想图。

  「若是跨过界限,那不管有没有超兵器和<宙界之瞳>,安普森里耶尔都会侵攻,然后让后帝国成立。」

  原本夺取<宙界之瞳>就很困难,但时间限制变得相当严格了。伊贝贝利亚和涅登西亚已经开始读秒,纳登的陷落是最终期限,之后就谁都不能阻止后公国了。

  虽然纳登能勉强抵抗,但距离最坏的展开为止能有多少时间犹豫?阿廷比亚和罗马罗特他们是认为没工夫犹豫所以行动了起来。我们也没有时间了。

  「就先说到这里吧。」

  阿廷比亚从座位上站起。我也站起来行礼。吉吉那也吃完饭站起。

  男人眼中有着觉悟之色。

  「下次再见。」

  安普森里耶尔的爱国者并没有说「要是活着的话」这种前提,也没有伸出应该握住的手。我和吉吉那也没有伸手。道路不同的人们是无法握手的,两者能做的,也就是祈祷彼此生存而已。

  阿廷比亚转身,朝着隔板对面离开。部下们也追在男人背后。

  我和吉吉那也向前走去。阿廷比亚已经结了我们的帐。

  「会请客的是好人。」

  「别给点吃的就摇尾巴啊。」

  虽然对吉吉那感到无语,但不给出实际利益的对手是无法信赖的。我们走到外面坐上车。向各部队传达和阿廷比亚的接触和情报,然后我开车在街上奔驰。

  「没问吉吉那的看法啊。」一边开车,我向搭档问道,「你觉得阿廷比亚的实力如何?」

  虽然人格无法信任,但吉吉那对实力的眼光是准确的。毕竟看错了就会死。我等了一阵之后,吉吉那终于张开美姬般的嘴唇。

  「从身段看来,作为剑士毫无疑问是超一流。但是,不只如此。」

  吉吉那少见地迷茫起来。车窗中映出的美男子的侧脸浮现出疑问。

  「在传闻深处,有什么不得了的技艺存在吗……」

  我试图解释吉吉那的话语。现代咒式剑士有强韧的身体和重装甲,或者超速度、剑技等单纯的强大之处。若是到达者级的一流咒式剑士,则能够使用与咒式结合的咒式剑术。根据使用的咒式,会成为超乎想象的必杀技,第一手就完成击杀。

  虽然目前没有和阿廷比亚敌对的预定,但应该多少调查一下。想到这里,我摇了摇头。

  「现在还是抓紧办正事吧。」

  我说完,吉吉那的思考也从剑士身上离开。我们没时间犹豫了。不争分夺秒追踪到<宙界之瞳>的话就会直接败北,甚至会对人类社会全体和吉薇造成影响。

————————

  冬季的天空之下,伊贝贝利亚公国首都纳布西亚昏暗而寂静。

  伊贝贝利亚样式的绿色屋檐瓦褪了色,大楼灰色的表面也沾染脏污。街上没有穿行的车辆和出行的市民。市民中的数成逃了出去,逃不出去的都缩在建筑物之内。

  这里是一国的首都,百万人口支撑的大都市,但如今十分寂静。光是不景气和压政就让街景变得昏暗,现在别说是昏暗,临死的阴郁覆盖着整个城市。大多数的居民都逃亡了。

  市街地前方,北方的平原各地配置着坦克。堆上泥土的阵地之上只有炮塔露出。防壁的背后是握着魔杖剑的士兵们,紧盯着前方。

  士兵们之间并列着装甲车、咒式化坦克和高射炮。背后等待突击的尖角龙绻起四肢,侧面的军用火龙低垂着脖子。龙的旁边,军中的使龙士抚摸着龙脖子。后方是飞龙们折叠翅膀,鼻尖并列待机。飞龙兵们跨坐上方,提着粗长的魔杖枪。

  士兵们的表情昏暗。在国难之际有不在少数的士兵逃跑,自初战的败战开始,逃兵不断增加着。国民别说是组建义勇兵了,甚至有民兵和不在少数的居民协助后公国的制压。从脱离后公国起被伊贝贝利亚的差别对待步步紧逼的人们在边境蜂拥而起。对着逐渐显露破绽的伊贝贝利亚这个国家,后公国的决定一击袭来。

  居民从伊贝贝利亚公国的首都纳布西亚逃跑,最终留下来守卫的士兵们只有三万人。全员的脸上都带着紧张以及不安。所有人都看着位于前方的山。

  在纳布西亚前方展开的战力没有达到必要最低限度。首都前方的娜丽悠拉山对面,娜丽悠拉市配置着主力的九万人精锐。娜丽悠拉的市民已经几乎全部逃跑。

  位于后方的围绕纳布西亚的首都防卫军中心有个高台。山丘上方设置着指挥本部的阵地。

  本部的绿色帷幕之外站着一个军人,两肩上是表示大将身份的四星肩章,胸前是一排排勋章。那是个白发的老军人,左手握着挂在腰上的魔杖剑柄。

  率领娜丽悠拉与纳布西亚连携防卫战的总司令官,特尔迪亚特大将看着前方。

  直到昨天为止特尔迪亚特还是少将。虽然也有伊贝贝利亚王除了政治也不关心军事的原因,但最大原因是初战开始就有大量的将官们死亡,和国民一样不打算为伊贝贝利亚殉葬的将官们也大多逃跑了。留下的战历贫乏的特尔迪亚特急遽升进,变成了率领全军的大将。特尔迪亚特也难以对已然破绽的国家抱有爱国心,只是对人们的责任感让他留在了战场上。

  老将的左右和背后跟着将校们。他们各自用体内通信或对讲机与最终防卫线娜丽悠拉市驻留军联络。

  站在山丘上的老将的黑色眼瞳看着前方。军队的全员看着前方的平原,以及更前方的山。被山峰遮挡,看不见娜丽悠拉市的样子。平原和山很安静。

  看着前方的特尔迪亚特大将没有动,参谋站在旁边。

  「我们能胜利吗?」

  参谋问道。特尔迪亚特大将淡淡地笑了。

  「伊贝贝利亚全土已经落入后安普森里耶尔公国之手,赢不了的。」

  大将坦白述说了战况的不利。

  「我等能做到的,只有在要害之地娜丽悠拉阻挡对手的进军,拖延纳布西亚的陷落。拖下去的话,大陆诸国家也会将安普森里耶尔视为危险,派出大联合军。」

  特尔迪亚特大将说道。参谋也自知是问了早就清楚的事,低下了头。然而,就算是周边国家结成联合军展开,最快也需要数日。至于列强各国则只是发出指责声明,连动一步的迹象都没有。大陆会议也仍然意见不一。防卫军只能尽量延长维持这绝望的状况,等待好转。

  特尔迪亚特只是伊贝贝利亚常有的,在和平时期维持军队,顺风顺水地出世的老人而已。当然,不是勇将、猛将、智将,甚至不是名将。只是别说大战了,甚至连与他国的战争都是初体验的速成大将。

  长期以来,伊贝贝利亚都被说没有人才。虽然也有一直依存于加拉提乌要塞这个要害之地的原因,但最重要的是伊贝贝利亚这个国家自失政到压政,已经破绽了。咒式技术也落后,变成了无可救药的国家。

  即使如此特尔迪亚特也只能作为总指挥官,维持首都纳布西亚与娜丽悠拉的连携防卫线。没有胜利的可能性,也没有友军。争取时间是唯一的手段。

  「王宫护卫军传来急报!王……!」

  接收体内通信的情报将校大喊。

  「王和一族逃亡了!」

  接到联络,特尔迪亚特抓住快要崩塌的膝盖,防止自己倒下。伊贝贝利亚已经完蛋了。绝望在本阵的将校和士官们脸上扩散,应当战斗守护的东西已经不存在了。

  「要……投降吗?」

  参谋问道。特尔迪亚特犹豫着,最后开了口。

  「不。不至少回以一击的话,就维持不了伊贝贝利亚这个国家的矜持了。」

  特尔迪亚特故意如此说道。王与一族逃亡,战争失败的话,战后的伊贝贝利亚再建就会变为不可能。哪怕是为了让亡命政权能再次站起来,也需要给与一击的事实。

  「敌军有动作!」

  接收体内通信的情报将校从后方喊道。特尔迪亚特回过头时,帷幕中其他的参谋和将校们也沸腾了。

  「后安普森里耶尔公国军变更了阵型!」「中央后退,推测会移至全方位攻击!」「不对,左翼和右翼都没有迂回,只是在全队后退!」「巴洛伊大队,放弃战线!」「维拉萨克大佐在请求指令,是否应该攻击!」「塔登中佐待机中,请求相同指令!」「科尔迪亚中佐,脱离战线!」「聂波大队,放弃战线!」

  将校们向特尔迪亚特传达的,是敌军和从战斗前就崩解的伊贝贝利亚战线。一边看着自军的瓦解,总指挥官露出讶异的表情。一般来说,后安普森里耶尔公国军应该以中央军推进,左右翼的其中一边攻击娜丽悠拉。然而敌军采取了奇妙的动作。

  「不对。」

  全军之中,特尔迪亚特最初意识到了。

  「最初那时,就已经注意到的。」

  指挥官转身,看向前方。

  「凭通常战术是不可能让加拉提乌要塞陷落的!」

  老将大喊着,不由得向前探出身子。特尔迪亚特打开娜丽悠拉市防卫军的影像线路。

  立体光学影像中能看到包围着的安普森里耶尔军后退的样子。

  接着是一面的黑。在影像变得无法查看的同时,包围特尔迪亚特的大气振动。不是冲击波或声音,是咒力波干涉大气的氧气、氮气和二氧化碳产生的振动。

  咒力波击打在首都纳布西亚最终防卫军的军人、火龙和尖角龙身上。龙们发出叫声,士兵们趴下忍耐。

  能从娜丽悠拉市跨过娜丽悠拉山传到这里来的巨大咒力波几乎不可能存在。认为是战略级核攻击咒式的特尔迪亚特立刻展开<反咒祸界绝阵>。青光的六角形相连,向全方位展开防御,连同山丘保护本部。

  隔着青光的结界,前方的娜丽悠拉山背后溢出黑雾。谁都以为是爆裂或炮击咒式的硝烟,但黑雾扩散到掩埋山前方的空间。

  远处传来轰鸣。从娜丽悠拉跨过山峦的声音击打在隐蔽在平原的阵地和战壕后的士兵们身上。大气的激震让鼓膜振动,殴打肌肤。缩在后方首都的室内的市民因声音趴了下来。纳布西亚的王宫也像是在颤抖一样。

  特尔迪亚特用结界忍耐着声音的暴风,被结界保护的参谋和将校也忍耐着。倾轧的结界之外,化为风的声音肆虐。

  撕裂空气的声音长长持续,然后断绝了。参谋们不由得向前探出身子。

  从指挥本部,能看到越过娜丽悠拉山山顶和中腹而来的爆烟。既然升腾的爆烟足以越过山峦,那前方的娜丽悠拉市应该已经是一片惨状了。

  本应在首都前的战线寂静无声。首都防卫军的所有人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连火龙、尖角龙和飞龙们都不叫,低垂着头,完全处于胆怯姿势。

  防御阵地和战壕里的士兵们看向彼此,能看到的,只有对方,和对方眼中映出的自己的恐惧。接着士兵们看向长官。当然长官也完全不明白状况。胆怯的士官们看向指挥本部。

  站在大军中央山丘上的特尔迪亚特大将开口。

  「什么情况?」老将问道,「影像呢!通信呢!?」

  对指挥官的声音,位于左右和后方的将校们没有应答。终于,一名参谋开口。

  「与娜丽悠拉本阵,维拉萨克大佐的通信断绝!」

  一名参谋报告后,其他人也跟上。

  「右翼的阿莫亚大佐没有报告!」「左翼巴尼利亚大佐的通信也断绝了!」「航空部队也没有联络。」「各斥候小队没有联络。」「娜丽悠拉市没有影像传送过来!」

  从后方,将校们陆续喊出悲鸣般的报告。无法联络和确认战斗队伍与先前逃亡的队伍。特尔迪亚特大将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九万大军和娜丽悠拉市各地的通信断绝了……?」

  引导出的答案只有一个,之前的黑雾和轰鸣就是原因。即使理解了,指挥本部的特尔迪亚特大将也一动不动。

  「只能推测是娜丽悠拉的九万军势一瞬间全灭了……」特尔迪亚特发出愕然的声音,「那种事真的可能,吗?」

  哪怕是自己说的,特尔迪亚特大将也难以相信。但既然发生过加拉提乌要塞陷落的异常事态,那就只能当做在娜丽悠拉再次发生了来行动。

  黑雾从前方的娜丽悠拉山左右溢出,跨过山的中腹和山脊,如同雪崩一般袭来。山顶也有黑雾越过。

  特尔迪亚特的视线从水平渐渐向上抬起。黑雾之影笼罩在前线的防御阵地和战壕、士兵和兵器、军用火龙、尖角龙和飞龙群的上空。影子甚至到达了特尔迪亚特和本阵。

  黑雾跨越标高四百米的娜丽悠拉山,一直到达天空。黑雾挡住太阳,在首都纳布西亚前方落下影子。

  在伸长的影子之下,特尔迪亚特大将仰望覆盖天空的黑雾。右手自然地握住魔杖剑,朝向天空。

  「全军,齐射准备!」

  在特尔迪亚特呐喊同时,本部到前线的士兵们架起魔杖剑和魔杖枪,剑尖和枪尖编织出数千的咒式光点。对空炮和坦克主炮也采取仰角。

  「齐射呃呃呃!」

  伴着大将悲鸣般的号令,火线一齐朝着上空释放。最初是近到能听见声音的数千,下个瞬间上万的炮弹和投枪、电浆弹、雷击和热射线释放。那是三万兵将释放的,咒式的大喷火。

  那是数万的流星从地上射向天空般的壮绝光景。庞大的火线命中天空中扩散的黑雾,接着爆裂咒式炸裂,气化燃料炸弹咒式连同黑雾烧尽。

  即使受到攻击,庞大的黑雾也不停息地前进。黑雾的脚下到达了前线。想着防御阵地和战壕没有意义,一部分军人们举起魔杖剑突进。最前排的机剑士砍向黑雾。青色的量子散乱发生,雾被切开。

  但是,仅此而已。周围的雾将机剑士吞没,边消灭后续军人们的身影边前进。连悲鸣和苦鸣都听不见,黑雾化为寂静的波涛推进。

  黑雾的蹂躏让伊贝贝利亚公国军变为大混乱。火龙疯狂地挥着尾巴,扫倒周围的士兵。尖角龙朝着黑雾突进,然后就没有回来。

  士兵们一边释放咒式一边后退。其中的一名士兵丢掉魔杖剑转身。一人逃跑之后,其他人也丢掉武器,脱掉铠甲开始逃跑。伊贝贝利亚军失去统制,开始溃逃。逃跑的人们也被黑雾静静地吞没。

  那是无声的暴虐。

  面对逼近的黑雾,指挥本部的参谋和将校们逐渐退避。虽然从雾的速度看来毫无意义,但也只能逃跑。

  「这样啊,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山丘上的指挥本部前,特尔迪亚特大将站在原地。老将自己也放下了释放咒式的魔杖剑。由于经过连射,剑身的机关部冒出蒸气,咒弹的空弹壳散乱在脚下。

  「就是这样一瞬间攻落加拉提乌要塞和娜丽悠拉市的啊。」

  即使暴风肆虐,特尔迪亚特也没有动。

  「阁下,不能死在这里!」「撤退后再起吧!」「即使首都陷落也还有机会!」

  副官和侧近们呼唤撤退,但特尔迪亚特站在原地不动。老将已经听不到副官和侧近的呼喊了。

  防卫军溃灭,首都也马上就要陷落。不,不止于陷落吧。但即使是速成的,特尔迪亚特也是总指挥官。横竖再过几秒就要死了,那不如盯紧敌人,抓住其真身,传达出去。就算自己死了,也要让这死对别的某人有意义。

  特尔迪亚特的眼睛仰视着逼近自身的黑雾。变成一面黑暗的天空中,巨大的满月高挂。

  红月的中央是细细的月牙,俯视着特尔迪亚特、军人、<异貌者>、兵器和首都。

  那就像是无比巨大的嘲笑之瞳。

  「伊贝贝利亚完了。」

  特尔迪亚特仰视着的灰色眼睛大大睁开。这根本没办法传达出去,根本不是那么天真的事。

  「人世也很快就要终结了。」

  山丘上,特尔迪亚特的叹息声响起。以红月为背景,黑雾化为大瀑布落下。大浪的尖端变成五条巨大的利刃,从特尔迪亚特和伊贝贝利亚军的上方落下。

  无声的死和消失发生。

————————

  我在大楼谷间开车前进,吉吉那坐在副驾驶席。

  一边开车,我把左手伸进怀中。我拿出手机,向各方面联络。

  立体影像展开。德留辛和道尔顿、提塞恩和考虑到他单独的话情报能力太弱所以一起跟着的莫蕾蒂娜,各方面的指挥官的脸浮现出来。

  「有进展吗?」

  我说完,统领情报部门的莫蕾蒂娜表情苦涩。

  「虽然很难对嘉优斯先生开口报告,但还没特定出<宙界之瞳>的位置。」

  莫蕾蒂娜说完,其他成员也开口。

  「之前阶段的法尔伟亚博士和历史资料编纂室仍然在历史的黑暗之中。」「咒式研究所也没特定出来。」「虽然考虑了该怎么接近公王宫,但实在是没戏。」

  各自的报告继续,结束了。我重重地吐了口气。

  「这边也是,自那之后没有进展。」

  我的报告让分队长们也露出失落的表情。

  虽然知道不会立刻出结果,但真的是完全没进展。

  「先到法院集合,考虑下今后的方针吧。」

  我说完,画面中的全员各自表示同意。我挥动左手停下手机,回转后收回怀中。

  副驾驶席上的吉吉那打了个呵欠。屠龙族的剑舞士因搜查和没有进展感到无聊。吉吉那是到达者级的一流中的一流的咒式剑士,但要是没有我在,在吉欧尔古死后他就只能选择成为佣兵或军人站在战场上。我和吉吉那都在本来不该在的位置。也许谁都没得选。

  我发车前进,左转,汇入车流之中。窗外是车列,磨得锃亮的车在车道上往来着。路过的大楼上并列着闪闪发光的窗户,清洁的墙壁耸立。人们如往常一般穿行。

  即使再征服战争在国外持续,阿德尔尼亚还是和平如常。

  我和吉吉那仍没有想出妙案,车在街上奔驰。车在十字路口右转前进。一边转动方向盘,我的眉毛略微挑起。

  前进之后再次将车左转。我转动方向盘的手比平时转得更多。

  「车有点违和感。」

  转过弯以后,副驾驶席的吉吉那说道。

  「是车轮或车轴出了小问题吧。」比起敬佩更多是无语,「光是坐在副驾驶席就能注意到啊,是有多纤细啊。」

  「察觉不到自己的马的违和感的战士,总是会死在前往战场之前。」

  吉吉那说道。记得在鲁格尼亚的时候,吉吉那展示了拔群的骑乘术,对马的照顾也是万全。

  「明明那么会骑马,为什么就不会开车啊。」我笑着说道,「说着四轮是恶魔的载具什么的,但还总是坐我的车。」

  「毕竟是恶魔在驾驶,也是正解吧。」

  「我也觉得是正解呢,毕竟总是载着恶魔。」

  虽然责备着彼此,但并非是对事态没有进展感到火大,只是普通的对话而已。

  车在道路转弯,进入商业区划,在安静的大楼之间前进后,到达了法院。正门的门卫立刻打开门,我们的车驶入。车在法院本部前右转前进,从巨大车库的正面口穿过。

  二人乘坐的车从装甲车和车辆前方穿过。法院的整备士们在车辆间移动着,全员都在勤勉地整备。大型组织都会有各种各样的专家,可不想和法院战斗。

  我把车停在提供给我们的位置。我吐了口气,吉吉那也直到最后都没有想出名案。二人下了车。

  从前方的整备员之间,熟悉的面孔出现。是之前加入的,原艾里乌斯边境警备队员爱登特。

  「车有什么问题吗?」

  身为原军人且擅长整备车辆的男人问道。

  「啊,说起来。」我想了起来,「转弯有点违和感。」

  「让我看看。」

  「谢谢,交给你了。」

  我轻轻低下头后,爱登特微笑。男人立刻走向车,在附近蹲下,检查底盘的状况。似乎是发现了问题在前轮上,他从腰后取出工具,调整起车轮。

  虽说交给法院的整备士也可以,但武器和车还是希望由自己人来整备。我想要避开真要和法院敌对时被设了陷阱的状况。当然车上装了监视和警报装置。

  我看过去,爱登特以猛烈的势头调整前轮,接着移动到后轮。周围的整备士也以佩服的视线看向男人的技术。确实很有能力。

  我和站在旁边的吉吉那都有着感慨。车由爱登特,武器由利可利欧整备,达尔戈茨擅长驾驶。其他还有情报分析和探知、治疗、经理和经营等,拥有战斗以外的技术的伙伴。从只有我和吉吉那的时代来看,能做到的事情增加了。

  我不想浪费爱登特制造出的空闲时间。我和吉吉那走出停车场,朝向宿舍。我们在建筑物角落拐弯。用地内并列着树木,中间能看到人影。

  「啊,嘉优斯先生来了。」

  「是嘉优斯前辈和顺带的屠龙族。」

  利可利欧和皮丽卡娅朝着我挥手。我也点头问候。不过,皮丽卡娅没有像往常那样发动突击。

  少女在两人之间。是在国境被警备队袭击,我们救出的戈兹的少女。少女蹲在地上,抚摸着躺下的喵伦。被当成猫的喵伦似乎很困扰,但没有拒绝。

  我们靠近之后,少女站了起来。

  「那个,嘉优斯先生。」

  利可利欧用左手碰了下少女的后背。

  「这孩子说想要道谢。」

  我看过去之后,少女躲在了皮丽卡娅的背后。

  「怎么躲起来了啊喂!」

  皮丽卡娅苦笑着,但那是为了不让现场的气氛变坏的演技。她注意到了握着皮丽卡娅的衣摆的少女的小手在微微颤抖。

  少女的样子也让我的胸中刺痛。家人被杀,差点被轮奸的话,当然会害怕男人。即使害怕,少女还是认为该向救援者道谢,但还没有足够的勇气。

  「没办法的话,下次也可以的。」

  皮丽卡娅边看着背后的少女边说道,利可利欧也看着少女点头。二人朝向少女的,是温柔的眼神。皮丽卡娅曾经在米尔梅翁的事务所,利可利欧甚至靠拙劣的女扮男装也要加入我们的事务所。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各自在男性社会中都辛苦过,她们对少女很温柔。不对,会做身为人理所当然的事是因为善意吧。

  躺着的喵伦抬起脸。

  「现在就只有现在。」

  说出了一句谜之发言。

  「……嗯,我要说。」

  从皮丽卡娅的背后,少女的小声响起。我也想着应该回应少女的勇气,站在原地等待。吉吉那也愿意等着。

  过了十几秒后,少女终于走上前。她穿着法院提供的干净朴素的衣服,头发也梳理整齐。蓝眼睛从下方仰视我。

  「那个。」

  看着我,少女的话语停下了。我想起对孩子应有的态度。不接近对方,当场弯下腰,把手放在膝上,对齐视线高度以消除威压感。

  「也不是非得现在说哦。」

  我说完,少女再次开口。

  「救了我……」她提高了音量,「非常感谢!」

  少女像叫喊般道了谢。似乎光这样就累了,少女的身体摇晃。背后的利可利欧和皮丽卡娅从左右支撑少女。我也想帮忙,但惟独现在是不行的。

  我看过去,被两人抱着的少女靠自己的力量站了起来。她满足地微笑了。

  「受到恩情必须要道谢。」一边微笑,少女说道,「这是双亲和戈兹的教诲。」

  「很好的教诲。」

  对着少女的话,我点点头,伸直膝盖。

  「你应该已经听说了吧,温柔的我是嘉优斯,旁边那个不知道温柔的概念的是吉吉那。」

  我用左手手指指向搭档。当然吉吉那不会配合少女的视线高度,连点表示都没有。我努力开着玩笑,但没能让少女笑出来。旁边的吉吉那朝我靠近一步。

  「嘉优斯,你再注意点人家的心情。」

  「你啊,那是这世上只有吉吉那不能说的台词吧。」

  我和吉吉那的样子让少女稍稍微笑。一把年纪的男人们连哄少女开心都不会也是好笑的吧。也好。

  我看着少女微笑。

  「小姑娘叫什么名字?」

  「我……」少女张开嘴巴,调整呼吸,「我叫,卡秋卡。卡秋卡·阿缇玛。」

  「真是个好名字。」

  我轻轻点头。然后我从蹲下的姿势变为右膝着地,左膝竖起。我垂下头。

  「然后我们必须得谢罪。」我只能说出这苦涩的话语,「我们没能保护你的家人和朋友。」

  对我的话,少女没有动作。利可利欧和皮丽卡娅也停下了。喵伦也没有动。只有吉吉那明白我的谢罪的含义吧。

  「这不是为了耍帅而无谓地谢罪。」

  以跪着的姿势,我说出发自内心的话语。

  「我们,不,我想过等到你受过伤害之后再救助。那是可耻的态度。」

  成为艾里达那的七门,身为有妻子,还要有孩子的人,我却残留着难以拭去的合理性和软弱。最重要的是我自身有败给邪恶的记忆。

  这件事是我与我自己的战斗。

  「但是。」

  卡秋卡说道。

  「结果上,你救了我。」

  即使如此我也没抬起头。

  「提出应该把你无伤救下的是那边的利可利欧。我即使愤怒,还是想着在确保伙伴安全的基础上再救你。」

  我知道这不是应该说出的自白,站在背后的吉吉那估计也很无语吧。

  可是,如果避开这个,我就没脸站在吉薇妮雅面前,也没资格抱起自己的孩子。

  「那是,想要原谅吗?」

  朝着我的后头部,站在背后的吉吉那的声音降下。

  「不对吧。想着能救下一切的话,是要把自己当成神吗?」

  我承受着话语。正如吉吉那所说,我也许是对于这世上的一切感觉到了责任,而那超越了人类之身。就连眼前能看到的事情,我能做到的也有限。

  以人类之身想伸出双手拯救某人时,就救不了别的人了。能用左右手分别拯救不同的人的,只有英雄。而不是谁都能成为英雄的。

  「即使如此。」

  卡秋卡的声音响起,让我抬起了脸。少女微笑着。那是抑制着自己的心的微笑,是为了不让我受伤的态度。

  「不对救了自己的人道谢的话,我就不配为人了。」

  少女伸出手,牵起了我放在膝上的手。我像是被引导般站起来。

  「谢谢。」

  收回手,卡秋卡强行露出微笑。

  「我才要说谢谢。」

  我也硬是对少女露出笑容。真正受伤的是失去双亲和同伴的卡秋卡,我内心的罪恶感和道理什么的,是应该放到后面的。

  呜咽声。我看过去,只见道尔顿和提塞恩站在建筑物角落。

  两个青年边说着「太好了啊」「太好了」边哭着。哇——,好烦人。不过,我的言行也挺烦人的。

  「问题是这个呢。」

  利可利欧走上前来。在卡秋卡旁边停下的利可利欧把右手放在下巴上思考。她从上到下看着卡秋卡的表情表露出明显的不满。

  「是呢——」

  皮丽卡娅站在另一侧,把少女夹在中间,脸上是和利可利欧同样的不满表情。

  「法院准备的衣服真是土到致命。完全是中年审美,对少女来说太难顶了。」

  正如皮丽卡娅所说,少女穿着的灰色上下装是会让人吐槽是受刑者吗程度的衣服。卡秋卡突然害羞起来。

  「好,去买衣服吧!」

  利可利欧说完,少女的眼中带上了光。

  「买可可爱爱的衣服!」

  皮丽卡娅也同意。三个少女手牵着手,开始讨论起什么样的衣服好了。这样的话,我和吉吉那等人已经是外野了。

  「这样就仿佛是……」

  我的舌头在此时停下了。利可利欧、皮丽卡娅和卡秋卡的话题中断,不可思议地看向我。

  「啊——,嘛——。」对我来说把不小心说出去的话弥补回来实在是难事,「年长者要亲切地对待幼小,衣服的经费由事务所出。」

  我说完,三个少女开心地牵着手。少女的衣服可不只上下装和内衣。包含替换的衣服在内,数量和金额都不会少。之后向法院请求预算吧。

  我开始迈步离开现场。吉吉那在旁边大步前进。喵伦也走了过来。

  「真亲切啊。」

  吉吉那不感兴趣地说道。

  「不能对战灾孤儿温柔相待的话,作为人已经完蛋了。」

  「我看着不像啊。」

  吉吉那说道,我也停下了后续的话。

  「只是想起了妹妹和……」停下就太不自然了,「哥哥的事。」

  我没有说谎。也没有说事实就是了。

  「能想起来说不定已经很好了。」

  喵伦说了话。之前他一直沉默着,这发言实在是突然。我想问他在说什么,但亚喵人勇士把我们甩在后头先走了。背后竖起的尾巴摇晃着。

  胸前的手机响了。我拿出手机,是法院的希别利的呼叫。我边走边接通电话。

  「我在法院里。之后的事在食堂边吃边说——」

  「看这个样子,是还没看报导呢。」希别利迫切的声音先传来,接着脸才形成影像,「请到食堂紧急集合,发生了需要从根底重新考虑计划的事态。」

  「怎么回事?」

  我停了下来,吉吉那和喵伦也停下了。我在希别利的影像旁边,用手机在别的窗口呼出报导。报道官和希别利一样露出深刻的表情。

  「伊贝贝利亚公国陷落了。」

  希别利的声音和报道官的声音重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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