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逃离死地的船旅

第七章 逃离死地的船旅

  镶着银装的云朵在蓝天中流淌。

  云朵在草地上落下影子,孩子们追着影子奔跑。

  若是吹起苇笛,便会想起遥远的故乡。

  ——恩赫乌斯·恩克鲁佐 「午后的黄昏」 神乐历三八八年

  位于哈奥鲁北方的佩里恩德医院,已经变成了废墟。

  外壁被咒式炮弹穿出数个大洞,表面被火灾咒式烧焦。受到暴徒们的袭击和掠夺,已经失去了医院的功能。

  在医院周围,穿着迷彩涂装铠甲的哈奥鲁近卫兵团正在放哨。他们握着魔杖剑和魔杖枪,以鹰一般的严峻目光警戒着周围。探知咒式展开,摆出若有敌袭便能立刻逃脱的阵势。

  医院的内部情况比外面还糟糕。门被强行打开,干涸的血带在走廊上延伸。明明连用途都不知道,医疗器具和药品还是被掠夺,只剩下倒着的空空如也的药品柜。

  在唯一可以使用的手术室前,哈奥鲁亲卫队的十几人站着。他们腰上挂着魔杖剑,握着魔杖枪直立不动。

  手术室上方的指示灯没有亮。就连电力,也只是由带来的发电机保持在最低限度。

  手术室前的长椅上,坐着一个男人。他把两肘抵在大腿上,双手捂着脸。

  亲卫队和近卫兵团是经过一段时间后互相轮班的,但从手术开始起的这十八小时,迪纳里欧一直在椅子上没有离开。他什么也没吃,什么也没喝。

  在他边上,站着亲卫队长基森加、近卫副长梅特赛斯、女分队长金那拉,更远处是冷静的杜恩谷和勇猛的霍拉兹斯,特攻队长穆加诺和忠诚的希艾斯,会计姆提恩和参谋努恩基,这些各分队长也沉默着。

  谁都无法向指挥官搭话。他们只能等待集结来的医师们,传达这生存率三成以下的手术的结果。

  手术室的门打开了。医师们走了出来。心急如焚的迪纳里欧像是从椅子上跳起来一样站起。

  走在走廊的医师们的绿色手术服和橡胶手套,都被血染成赤红。其中一个医师取下口罩,重重地叹了口气。

  经历了长达十八小时的大手术,六名医师也满脸疲惫。轮班进入的十四名看护师们,也累得坐在走廊上。其中一半都是和外行人差不多的医学生。

  等不及的迪纳里欧飞奔到医师身边。双手握住御医图德托的肩膀。

  「艾拉雅王女怎么样了!得救了吗!?」

  「姑且保住了性命。」

  医师团代表图德托回答。

  「由于失血过多进行了输血。营养补给。通过投药治疗更加残破的胃部。将衰弱的肝脏和肾脏,破裂的脾脏再生。对脊髓和脑干的损伤也进行了最低限度的治疗。」

  旁边的老年外科医生接着说。

  「将裂开的头盖骨接合,因发热而浮肿的脑部也尽力稳定下来了。关于各种性病和感染症,也启动了所有可行的抗生咒式。」

  「这样啊。」

  迪纳里欧放下心来,放开抓住医师双肩的手。副官梅特赛斯从背后撑住快要倒下的指挥官。希艾斯也用双手帮忙支撑。

  尽管大家露出安心的表情,但图德托医师等人的表情依然严峻。

  「可是,暴徒使用的阻碍咒式太强力了。由于以维持生命为最优先,四肢、眼睛和喉咙的治疗只能之后处理。对于这些地方,实在是需要和我们不同领域的专业医师。」

  医师以遗憾的表情和眼神继续说着。

  「以我等的咒式医疗技术,无法令王女殿下康复。无论如何,都需要先进国家的专门的咒式医师团进行治疗,并且在专门设施疗养一年左右。」

  「那种东西准备不了!医生们也是清楚的吧!」

  迪纳里欧叫喊着。

  「在被掠夺的医院里,能集结来御医,当地的咒式医师和医学生就已经是奇迹了。明天也会有冲着革命政府的赏金而来的暴徒和民兵找到并袭击这里。明明是必须立刻准备逃离的状态,要怎么准备那些条件!」

  对于迪纳里欧烈火般的质问,没有医师能够回答。

  「还有一件不得不说的事。」以阴郁的眼神,妇产科医生答道,「王女她那个,与其说是因为激烈,不如说是因为受到了数千回的性方面的暴行……」

  妇产科医师沉默了。迪纳里欧进一步逼问。

  「怎么了,快点说啊!」

  「虽然阴道的裂伤靠手术处理了。」

  妇产科医师继续说。

  「但是,子宫被破坏,卵巢和卵管的修复也不充分。虽然以最前端的咒式可以恢复,但那已经不是属于艾拉雅王女自身的了。」

  「你是说以后不可能怀孕吗?」

  迪纳里欧的脸上失去血色。医师沉默,图德托开口。

  「并不完全是,若是通过最前端的咒式医疗,子宫的再生到怀孕都是可能的。但是,以哈奥鲁的法典,对子宫做了改动生出的孩子无法被承认为是王家直系的子孙。」

  「你是说……」

  迪纳里欧说不出话,图德托咬紧嘴唇。

  「哈奥鲁王家只能在艾拉雅王女这代断绝……的意思吗……」

  对指挥官的问题,图德托无法回答。这是为了保护王家的血脉,以及避免咒式干涉和替换胎儿发生而制定的法律。并不是可以以后靠法律变更的。

  「我可以和艾拉雅王女……」

  迪纳里欧继续吐露话语。

  「我还可以和艾拉雅王女对话吗?」

  「喉咙上装着发声装置,仅仅能通过按压文字盘来对话。」像是忍耐着自己的无力,图德托回答,「如果是先进国家,是有思考同步型,或者声带解析型的发声器的,但是在哈奥鲁,而且是现在这种情况就……」

  「这样也无所谓,我想和她说话。」

  「艾拉雅王女才经历过大手术。需要十二小时……至少八小时的静养。不然又会失去捡回来的命的!」

  图德托张开双手制止他。作为医师,以及艾拉雅王女幼时开始的主治医师,图德托不会退让。

  迪纳里欧也因为关系到艾拉雅王女的命,无法继续前进。

  「没事」病房里响起声音,「的的。」

  所有人都看向病房。

  「和迪纳欧」从门扉对面,病房里面,响起断断续续的电子音,「想说话。请进来。」

  即使是电气转换的,也仍是艾拉雅王女的声音。迪纳里欧推开医师奔跑起来,打开手术室的门。

  手术室就像是战场遗址一般。医疗器械和电子元件散落了一地。还幸存的古旧的医疗器械连着发电机,显示出艾拉雅王女虚弱的脉搏和血压。旁边的台子上摆着沾满血的解剖刀和钳子。吸满了血的棉花和绷带,咒符在银制的弯盘中堆成小山。

  在迪纳里欧的背后,门渐渐关上。试图阻止的医师们也好,亲卫队和近卫兵制止着的样子也好,都消失在了关闭的门后。

  在手术台侧面的床上,艾拉雅王女躺在上面。手脚,身体,胸前都卷满了绷带。从绷带间伸出十几根管子,连接在生命维持装置上。

  迪纳里欧跑到床边,站住了。唇边失去了话语。

  有着如流动的黑夜一般的黑发的头部,因为开颅手术被剃光,套着医疗用的白网。被称为哈奥鲁的黑曜石的美丽黑瞳也消失了,眼部被绷带卷着。从艾拉雅王女口中发出喘息般的呼吸声。那是刚结束手术的惨烈状态。

  包着绷带的右手,放在了摆在床上的粗糙的文字盘上。手指颤抖着。

  「迪纳里欧,在。太好。」

  通过没用惯的文字盘,女童话语般的电子声音合成出来。

  「艾拉雅王女。」

  迪纳里欧双手握着艾拉雅王女的左手,就那样跪在了地上。

  「真的非常对不起!若是那时我没有离开,而是一直在王女的身边,就不会有这样的事了!」年轻的将军,咬紧牙齿说出悔悟的话语,「这一辈子,我都无法原谅自己。发生了这样的事,绝对不可能原谅!」

  「这里。只有我们俩。像平时一样。说。」

  从喉咙中,艾拉雅王女断断续续的声音呼唤着。

  「艾拉雅……」

  迪纳里欧去掉敬称,喊着她的名字。男人的眼中零落下大颗的泪水。迪纳里欧把双手握着的王女的左手抵在额头,发出呜咽声。鼻水流下,流到沾满泪水的下颚前方。

  「艾拉雅,艾拉雅,啊啊,艾拉雅!」

  悲叹的指挥官之姿,会令因王宫陷落而不安的部下们更加动摇。因此,迪纳里欧一直忍耐着,忍耐着,一直扮演着坚强的指挥官的姿态。

  只有现在,病房里仅有两人的时候,迪纳里欧第一次变回了真正的自己。

  「没事的。我活着。迪纳里欧在。不要哭。我没事的。」

  在如此残酷的状况下,艾拉雅王女还是担心着迪纳里欧。迪纳里欧找不到能说的话。

  「对不起。对不起,只有现在就好,让我哭吧……」

  迪纳里欧伴随着呜咽叫喊着。

  「让你遇到这种事真的对不起。可是,艾拉雅还活着,我好开心。真的是太好了,还活着真的太好了!」

  迪纳里欧的身体颤抖着,他哭号着。

  「不要哭。迪纳里欧哭了。我也。难受。」

  全身卷着绷带和咒符的艾拉雅,再一次重复。右手移向文字盘边上。迪纳里欧不知道她想做什么,于是她勾了勾手指。男人将脸靠近时,艾拉雅王女用手指触摸他的额头。食指和中指爬到额头上。

  手指微微地前后移动,她抚摸着迪纳里欧的额头。

  迪纳里欧愣住了,艾拉雅的手指又沿着额头落下。手指回到文字盘上,按压着。

  「我没事。有迪纳里欧。已经不害怕了。但是不要勉强。迪纳里欧为了救我而死的话,害怕,绝对不要。」

  听着王女的话,迪纳里欧嚎啕大哭。那是在病房回响的哭声。

  即使受到这种遭遇,艾拉雅比起自己,更担心心爱的男人。

  迪纳里欧像孩子一样哭泣。艾拉雅王女覆盖着双眼的绷带也湿润了。王女失去的眼瞳也落下泪水,喉咙中发出哭声。

  即使哭泣着,王女仍移动右手。

  「我,只要有迪纳里欧。就足够了。」

  王女的手指,一点点编织话语。

  「下一次。我给。迪纳里欧保护。」

  「我明白的!再也不会了,我再也不会让任何人碰到艾拉雅,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了!」

  迪纳里欧抬起脸。即使流着泪,黑色的眼中仍寄宿着超高温的火焰。

  「赌上整个生命,我会杀光革命政府,烧光那群暴徒,让哈奥鲁王家复权,让全世界都看到!」

  对于年轻将军的绝对的誓言,王女的手指颤抖。她想在文字盘上移动手指,但停下了。

  在病房的门外,走廊的前方,亲卫队和近卫兵团的男人们也哭泣着。虽然出于顾虑走到了听不到里面的距离,但还是听到了迪纳里欧的呐喊。

  他们都和指挥官一样,将绝对的誓言抱在胸中。

  只有一人,只有内心抱着杀意的一人除外。

  「没时间了,快点!」「九毫米咒弹在哪来着?」「前辈,咒弹在这里!」「阿拉巴乌,确认装备!」「已确认通往会合场所的道路。沿最短路径出发!」「我忘拿地图了!」「洛罗里斯和达尔戈茨,新人到这边准备!」

  在吉薇的公寓后面,夜空下的停车场上,攻击型咒式士们来回穿行。

  停车场的白色照明,照亮了桃色的巴士。各车的门都开着,阿拉巴乌和米格斯,利普钦和利德里把咒弹和装备放上车。洛罗里斯和达尔戈茨互相检查着甲胄和弹带等装备。似乎在按我说的步骤进行,两人都很认真。

  「从点检完的先装车。」

  梅肯克拉特站在被照明点亮的停车场的柏油路上,进行全体指示。站在他旁边的道尔顿,正在确认资料和地图。莫雷蒂娜在确认调整电探咒式。图库罗罗提着治疗包,走向车辆。德留辛扛着魔杖薙刀与盾牌走着。

  利可利欧抱着整备完毕的魔杖剑,一一交给攻击型咒式士们。在还没堆高的行李上,喵伦翻了个身,打着呵欠。提塞恩把手伸进白色特攻服的袖子里。

  「前辈~,看看人家的装备~」

  皮丽卡娅朝着我走来。利可利欧从背后跳起,把她按到地上。两人在地上对决起来。真是和睦啊。

  在停车场边上,我坐在长椅上。我左边坐着吉薇。两人的脚在柏油路上挨着。

  吉薇的双手叠在膝上。左手特意戴上了我送的绿色的订婚戒指。是吉薇以她的方式关心着我。

  两人一言不发。只是看着前方皮丽卡娅拽着德留辛和利可利欧的光景。

  虽然应该不会再受到袭击了,但我还是拜托了嘉贝菈和伊吉警戒她的周围。

  可是,抛下怀孕的吉薇,我正要前往死地。即使是为了<宙界之瞳>的谜团和阻止亚萨鲁利的追踪,也是不该有的选择。

  我已经不再问吉薇是否要阻止我,吉薇也不再问我是否一定要去了。

  我伸出左手。把自己的左手,放在吉薇交叠的右手上。明明是热气还没散去的初秋,她的手却冰凉。我像是要传递热量一般,把手握得更紧。

  「说起来孩子的名字要起什么呢?」

  「还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而且初期还有流产的可能。」

  「希望能健康诞生啊。」

  「如果真要选的话男孩和女孩你更喜欢哪边?」

  「哪边都喜欢。如果是男孩就教他佛克尔,如果愿意的话也会教他咒式;如果是女孩就会当成小公主来养育,让她一生幸福。」

  二人说着和现状无关的话题。在我的右手上,吉薇的左手叠了上来。

  正因为经历了无数的悲剧和惨剧,有很多事即使不直接说出来也明白。

  听到了魔杖剑和铠甲摩擦的声音。战斗长靴踏在车上的声音。我抬头看去,巴士和事务所的车辆边,攻击型咒式士们在陆续上车。

  德留辛边踢着阿拉巴乌和米格斯的屁股边前进。原部下们笑着,原长官也笑了起来。面临死斗却没有悲壮感,表现出这种样子便是军人们的做法吧。喵伦掀起行李不断跳跃着。

  在攻击型咒式士们上着车的光景深处,巴尔肯MKVI的右侧,吉吉那孑然而立。他背后背着屠龙刀的刀身,带着咒弹和投掷用短刀等全套装备。

  搭档的银色眼瞳看到了我,他打了个呵欠。

  理所当然一般,看来只能我开车了。

  从事务所巴士的车窗中,能看到在车内进行准备的人们。有数人从车窗看向我。梅肯克拉特的眼神像在说「留下来」,又重新看回前方。图库罗罗承受不住事态的重压而移开目光。皮丽卡娅率直地挥手,利可利欧动手妨碍她。

  为了怀有身孕的吉薇,我也有留下来这一选择。我们不是故事的主人公,别说是胜利,就连生存的保障都没有。不去面对棘手的事态,而是回避,逃离的选择也是存在的。

  可是比起我,伙伴和部下们才是真的没有非要奔赴死地的理由。如果害怕的话逃离也无所谓,可全员都下定决心要去。财富和名声,责任和连带,虚张声势和爱欲,他们各自都有着各种各样的理由。

  如果我不去,他们的生存几率会下降。如果无视这些选择逃跑,也是可以的。

  我吐了口气,停下来。

  「我也该走了。」

  我从长椅上起身。吉薇也站起来。

  我们最后一次对视。吉薇的绿瞳带着悲痛。像是为了不让人看到快要滴落的泪水,她低下头,又抬起来。

  吉薇露出微笑。

  「一路平安。」

  「我很快就回来。」

  就像是平日里上班或外出,吉薇轻快地说着,我也轻快地回答。

  离开吉薇,我走在夜晚的停车场上。坐上吉吉那等着的巴尔肯MKVI。吉吉那从右侧上车,伴随着车的摇晃,车门关上了。

  梅肯克拉特坐着的车以灯光打出信号,发动。巴士跟在车后。跟着前面的巴士,我和吉吉那坐的车也前进。

  在左转离开停车场时,我看向后视镜。后视镜中映着吉薇。

  我从车窗伸出左手,举起。后视镜中的吉薇也轻轻挥了挥手。

  我旋转方向盘,开上道路。

  追着先出发的伙伴们的车,开始加速。

  排列在天花板上的有机照明的白光,照亮了并排的水泥柱和停泊的车辆。第三奥戴德大厦的地下停车场寂静无声。

  在本来无声的停车场,回响起了轮胎与水泥地摩擦的声音。

  涂黑的长车在水泥地上前进,转弯。在通道的途中停车。车的驱动音也停止。

  车门打开,穿着涂黑的头盔和铠甲,带着涂黑的盾牌,握着连刃都涂成漆黑的魔杖枪的男人们走下。伴随着一行人的进军,脚步声在地下停车场响起。哈奥鲁的<黑矢>部队一齐停下,举起盾牌。头盔下的面具解除,露出剽悍的浅黑色脸庞。

  在队列的中央,站着同样穿着涂黑的完全装备的恩古威少佐。在头盔下方,右半边脸被面具覆盖。被亚萨鲁利砍出的伤仍在治疗中。

  在面具后面,战斗时必要的右眼已被最优先再生。那是燃烧着憎恶的炽火之眼。

  即使是站在停车场中,黑枪部队的八人也摆出临战姿势。

  「虽然是收到了来自上级的到这里谈话的指令,可没想到还有毕斯拉姆大师派的手下。」

  恩古威投出的话语在地下停车场回荡。

  在水泥柱与车辆并列的前方,通道上放着事务用的椅子。椅子上,坐着冈古德拉姆。他一如既往戴着拉下帽檐的礼帽,穿着灰色的西装。犯困的眼中略带惊讶。

  「我也是从雇主毕斯拉姆大师那里收到了同样的命令。」冈古德拉姆叹气,「看来我们彼此都陷入了奇妙的事态呢。」

  「你的左手,以治疗来说好像有点怪啊?」

  恩古威用下巴指了指并问道。放在膝上的冈古德拉姆的左手上,咒符像绷带一样缠着。

  「有些事还是不知道比较好。」

  冈古德拉姆冷淡地回答,然后把左手垂到椅子下方隐藏起来。

  在坐着椅子的男子后方,站着副官特拉姆林德。明明是副所长,却站在离所长略远的位置。其他的七名部下们,也同样奇妙地拉开了距离。

  全员的目光,都像是畏惧着自己的上司一般。跟随视线的方向,会发现十六只眼睛都重复着盯着冈古德拉姆的左手,移开视线,又开始凝视这一过程。

  「那你们呢?这位恩古威少佐不是奥茨贝鲁斯将军派的代表吗?」

  「我已经不是部队的指挥官了。」

  恩古威静静回答。

  部队的男人们动了起来,一齐面向后方。长车最后方的车门开启。穿着哈奥鲁军服的男人出现,走在通道上。壮年男性的胸口,排列着挑选过的少数勋章。灰色的头发上方戴着军帽。

  坐在椅子上的冈古德拉姆的眼中产生警戒。站在后方的副官特拉姆林德屏住呼吸。

  无声前进的军事指挥官,是个历战的战士。虽然抑制了咒力波长,但仍有种野生狮子在漫步着一样的气质。

  「旧哈奥鲁王家,艾拉雅王女捕获部队今后的指挥权,由这位鲁夫格鲁大佐掌管。」

  恩古威伸长折叠椅,放置在地上。以安静而优美的动作,鲁夫格鲁大佐坐了上来。椅子没有因承重发出声响,也没有听到魔杖剑的鞘打到的声音。男人只是坐着,就有种坐在王座上的威严。

  在地下停车场这一奇妙的会谈场所,奥茨贝鲁斯派与冈古德拉姆事务所的干部,双方合计十八人集合。

  由于二者散发的紧张感,室温一下子变低了。

  「说到鲁夫格鲁大佐,不就是那位<哈奥鲁的黑狮子>吗?」

  礼帽下面,冈古德拉姆嘴边浮现微笑。

  「据说在哈奥鲁革命中,正是鲁夫格鲁大佐率领麾下的一个师团与<黑枪>部队跟随了革命派,才决定了胜败的走向。」

  七大手的攻击型咒式士罗列出记忆。

  「能与知名的猛将进行交涉,深感光荣。」

  「我们也没打算轻视艾里达那七大手的一角。」

  鲁夫格鲁以洪亮的低音回答。

  「尤其是取得了<阿巴那姆之手>的觉悟,我们深表敬意。」

  「你怎么知道!?」

  特拉姆林德的手指摸上魔杖剑的剑柄。背后的七人也放低重心,将手伸向魔杖剑和魔杖枪的柄。

  站在鲁夫格鲁背后的恩古威和黑矢部队的成员们,也架起盾阵,手伸向魔杖枪和魔杖剑柄。

  「我们不是为了斗争而来的。」

  「正是如此。」

  鲁夫格鲁发出告诫,冈古德拉姆也冷静回应,双方指挥官的声音在室内回响。

  士兵和攻击型咒式士们的眼中仍有敌意和不信任,但还是放开了武器。

  「鲁夫格鲁对我的觉悟有所耳闻我很荣幸。只是这样而已。」

  冈古德拉姆用右手抚摸左手。鲁夫格鲁也收起结实的下巴,点了点头。

  「在哈奥鲁本国,奥茨贝鲁斯将军阁下与毕斯拉姆大师两派,对于哪边应该主导新政权争斗了一年。」

  鲁夫格鲁继续说着正题。

  「前日,在艾里达那,双方的实战部队发起的艾拉雅王女夺取作战失败的报告,传到了本国两阵营首脑处。本国尽全力进行调整,终于在今早举行了紧急会谈。」

  冈古德拉姆侧耳倾听武人的说明。

  「将军和大师并未达成和解。但是,虽然不知是有何种计算,但唯独在不能让哈奥鲁王家受到大国援助而复权这一点上,二者达成了全面一致。」

  「也就是说……」

  特拉姆林德吞了口唾沫。鲁夫格鲁继续说道。

  「虽然是暂时性的,但奥茨贝鲁斯将军派和毕斯拉姆大师派休战。与此同时,直到夺取艾拉雅王女并处刑,葬送哈奥鲁王家这一过去的亡灵为止,位于艾里达那的势力组成共同战线。」

  「怎么会……」

  听到长官报告的恩古威不由得出声,之后努力闭上了嘴。七名黑矢部队的士兵也紧咬着牙。

  鲁夫格鲁举起手,制止部下们的激愤。

  「并非是要和仇敌和解。只是一时休战而已。」

  听到鲁夫格鲁的话,恩古威和黑矢部队安静下来。虽说军队的命令是绝对的,但对于哈奥鲁军人来说,鲁夫格鲁的话语更加具有威光。

  侧目确认部下们接受情况的样子。大佐的目光,看向了前方的冈古德拉姆。

  「奥茨贝鲁斯将军阁下与毕斯拉姆大师并没有多少余裕。虽然制压了王都和周边地域,但还不足以支配全域。」

  鲁夫格鲁的眼中,浮现强烈的担忧之色。

  「不尽快捕获并处刑艾拉雅王女,展现出哈奥鲁统一已经完成,就得不到地方的追随。」

  对于鲁夫格鲁的话,恩古威发出低吟。虽然原哈奥鲁王国军的一部分追随了奥茨贝鲁斯派,但也仅此而已。对于地方的军阀,即使并非王家派,但也并没有听从奥茨贝鲁斯的打算,只是维持着紧张状态。

  「最关键的是几乎没有税收,两派都没有供养军人和支持者的资金了。恐怕政权再维持数个月就是极限,这样说是否正确呢?」

  冈古德拉姆指摘出鲁夫格鲁大佐没有说出口的情况。大佐背后的恩古威少佐摆出架势,对于七大手的一角到底知道多少警戒起来。

  「如果可以的话,两派希望将艾拉雅王女继承的利贝斯二世的海外资产作为新国家的资产取回,从而暂时撑过困难状况吧。那么,具体的极限是多久呢?」

  对于冈古德拉姆的提问,奥茨贝鲁斯派沉默。

  别说是革命政府,甚至是哈奥鲁最大军阀,制压了王宫和王都的奥茨贝鲁斯派,直到现在还没有掌握全部领土,都是由于资金不足。若是继续拖欠军饷,就不只是败给地方军阀了。到时候会再次发生打倒革命政府的武装革命,从而比利贝斯二世更加悲惨地死去吧。

  「明白本国的窘境的话就好说了。极限已经不到两个月了。」

  哈奥鲁的猛将以狮子的目光看着冈古德拉姆。

  「正因处于危机,所以上层部的意见保持一致。被毕斯拉姆派雇用的你们一方可有异议?」

  「若是身为委托人的毕斯拉姆大师决定建立共同战线,那身为佣兵的我们只需要遵从而已。」

  礼帽下的冈古德拉姆收起下颚,表示肯定。

  恩古威理解对方的协调一致只是权宜之计,而对于奥茨贝鲁斯派来说也是一样的。

  「那就好。这样共同战线就成立了。」

  以鲁夫格鲁的宣言为信号,二者解除了临战态势。特拉姆林德也深深点头。

  「持有<阿巴那姆之手>的冈古德拉姆所长与<哈奥鲁的黑狮子>鲁夫格鲁大佐联手,没有比这更令人畏惧的了。」

  「我方投入的战力有奥茨贝鲁斯将军的私兵和黑矢部队,再加上我等最精锐部队<黑枪>中的二十人。」

  鲁夫格鲁如此宣告,指向左侧。夹着通道的两阵营精锐的视线移动。

  不知何时起,侧面的水泥柱前站着一群男人。健壮的,高挑的,偏矮的人物们都穿着黑色的战斗服。浅黑色肌肤的脸上被涂上都市迷彩的灰色和黑色,连长相和表情都看不出来。

  武装也是有的是魔杖剑有的是魔杖枪。但是,战斗服的右肩上,都有着黑色长枪的部队章。

  不知是从何时起出现在两者之间的,冈古德拉姆的部下们和黑矢部队都没注意到。

  恩古威少佐只剩下左半边的脸上,浮现出畏惧。

  「虽然从鲁夫格鲁大佐到来而隐约预测到了。」

  恩古威不由得吞了口唾沫。

  「可居然带来了在奥茨贝鲁斯将军身边护卫的,哈奥鲁最强的部队……」

  「将军阁下很重视当下的事态。」

  收起健壮的下巴,鲁夫格鲁编织起话语。

  「若是守护艾拉雅的只有原哈奥鲁的近卫和亲卫队,那么赔上恩古威率领的通常部队和黑矢部队中的一半就足以制压了吧。」

  历战的武人如此断言。

  「但是,迪纳里欧在与我等的激战中成长过头了。」

  对鲁夫格鲁的评价,恩古威和黑矢部队点头。

  「在超过一年的流浪期间,我等奥茨贝鲁斯派和毕斯拉姆派的追踪部队一共发起了十三回袭击。」

  「这倒是第一次听说。」

  冈古德拉姆的眼中涌现对敌人的兴趣。

  「最初的六次袭击,也可以说是由于交给了毕斯拉姆派的信徒和民兵,因为在异国不习惯或不走运而失败的。」

  鲁夫格鲁继续说。

  「但是,从途中开始,奥茨贝鲁斯派的部队也被投入,可还是被迪纳里欧的指挥或陷阱给打破了。最后的一次袭击,甚至令专门暗杀的<朱斧>分队都全灭了。」

  之后的事冈古德拉姆也预想到了。由于太多次的败北,终于连奥茨贝鲁斯为了暗杀与护卫而打算放在手边的黑矢部队的一部分,也投入到了艾里达那。而由于再次失败,变成了连最终手段的黑枪部队和鲁夫格鲁都参战艾里达那的事态了。

  在革命政府中,已经没有一个人敢小看近卫兵团长迪纳里欧了。

  「迪纳里欧是哈奥鲁首屈一指的局地战专家。更令人恐惧的是,他有着达成了与大国援军进行会谈的外交手腕。」

  鲁夫格鲁的眼神十分冷静。

  「以那份手腕,他拉拢来在艾里达那的攻击型咒式士中也属于七大手一角的夏基列船队,还差点让年轻事务所也加入。再加上那所谓的失控的原十二翼将亚萨鲁利的话,连我和黑枪部队都不足以应对。无论如何都需要和毕斯拉姆派互相协助。」

  「话虽如此,但两派都有自己的情况和考虑。共同作战也许是做不到的。」

  冈古德拉姆向坐在对面的鲁夫格鲁表达自己的分析。即使是强力的攻击型咒式士和军事集团联手,也有不可能做到的事。考虑到处境,恩古威也露出担忧的表情。

  「不过与此同时,我们只是毕斯拉姆大师派的代理,甚至不是哈拉拉德教徒。」

  在帽子下方,冈古德拉姆露出微笑。那是不能大意的,策士的笑容。

  「为了打倒杀了部下的哈奥鲁近卫兵团、嘉优斯和吉吉那、夏基列一行、以及亚萨鲁利那个怪物,棋子自然越多越好。」

  微笑中寄宿着愤怒。

  「为此,不管毕斯拉姆大师怎么说,我们对于和奥茨贝鲁斯派共同行动没有异议。」

  对于中年男子的执念,鲁夫格鲁点头。比起只靠钱工作的佣兵,男人的执念更令人信赖。

  两派没有握手言和,但共同战线成立了。与此同时猛将鲁夫格鲁的脸上浮现忧虑。

  「首先是调查艾拉雅王女的目的地。那个旧王家的亡灵和迪纳里欧,要在什么时候在艾里达那的何处,与哪个大国交涉,这是必须要掌握的。」

  鲁夫格鲁提问。

  「是布琳丝托莉雅女王国、东方二十三诸国、巴赫鲁巴大光国、哲贝伦龙皇国和拉贝多迪斯七都市同盟中吗?」

  被列举出来的,都是大陆的大国们。

  「应该不会是没有得到协助而仅仅被放行的后安普森里耶尔或宗教不同的神圣伊杰斯教国,但是不管七大国中哪一国成了他们的后盾,都足以碾压区区哈奥鲁新政府吧。」

  冈古德拉姆陈述,鲁夫格鲁苦涩地点头。在没有建立通过投票决定的民主政治的阶段,即使大国以复兴旧王家这一正统政府为借口发起侵略,也是有可能的。

  「地点和交涉对象的调查,就交给艾里达那本地人吧。」

  冈古德拉姆回答。在椅子下面,包着咒符的左手颤抖着。就像是对于杀戮和复仇的预感感到欢喜一般。

  「还有一件担忧的事,不如说是疑问吧。」

  鲁夫格鲁右手摸着自己下颚的胡子。

  「从先行到达艾里达那的恩古威那里听到的,我等奥茨贝鲁斯派的部队是因为某个情报而行动的。」

  鲁夫格鲁的目光盯着冈古德拉姆。

  「我等对艾拉雅王女的去向和所在地情报发出了悬赏。因为收到了匿名的电子邮件,上面写着现时点艾拉雅王女等人在丽兹酒店别馆的照片和情报,所以才立刻出击的。」

  听到鲁夫格鲁的话,冈古德拉姆沉默。

  「就算隐藏手牌也没有意义。我们也遇到了同样的情况。」在思考之后,男子终于开口,「匿名的电子邮件传到了事务所,所以我们急忙赶到了艾拉雅王女的所在地。」

  冈古德拉姆叙述着情况,而大佐的眼中浮现疑问。

  「告密者指定的海外银行账户,在支付报酬之前就被冻结了。」

  「虽然以为是为了钱泄露情报,让我们攻击王家派,但对方似乎并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

  「恐怕是预想到了最初的袭击会让哈奥鲁王家败北,但由于亚萨鲁利这一常识外的存在乱入而失败了。」

  鲁夫格鲁以推论回答。冈古德拉姆歪起头。

  「不是以钱为目的,而是为了让夺取和处刑艾拉雅王女成功……这么说也还是奇怪。」

  「怎么回事?」

  鲁夫格鲁提问。冈古德拉姆接下来抬起双手。

  「为了夺取艾拉雅王女,让冈古德拉姆事务所和奥茨贝鲁斯派的部队前往,从而集中战力。虽然看起来如此,但是,若是在战场相遇双方必定会互相争斗,互相消耗。」

  冈古德拉姆把右手和包着咒符的左拳在身体前方合上。然后张开左右手。表示出双手是两派,中间是哈奥鲁王家派的意思。

  接下来男子拿开右手,举起另一侧的左手。

  「若是想让我们夺取艾拉雅王女,就应该告诉我们,例如让其中一方去丽兹酒店南侧和东侧突破,另一方从北侧和西侧发起攻击,诱导我们夹击才是良策。就算两方关系不和,也需要至少让其中一方能抓到艾拉雅王女才对。」

  冈古德拉姆包着咒符的左手,抓住中央的空间。鲁夫格鲁收起下巴,肯定对方的推测。

  「从时机来看,告密者没有引导我们夹击,还向亚萨鲁利提供了情报。」

  对于军人的预测,在场的冈古德拉姆的咒式士,鲁夫格鲁的军队们的脸上,都浮现着疑惑。实在是无法理解的状况。

  鲁夫格鲁看着冈古德拉姆。

  「告密者不是我们的伙伴,也不是亚萨鲁利的伙伴。其真身和意图都不明。」

  军人宣告道。

  「虽然可以利用但不能信赖,还是我们自己维持协力关系更好。」

  「说得也是。」

  在点着头的冈古德拉姆的眼睛深处,并没有对军人的信赖。

  而发出提案的鲁夫格鲁的眼神,也看不出对因复仇燃烧的攻击型咒式士的信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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