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们的肖像(5)

  我和吉吉那,康迪欧科马斯当场编织灭火咒式。在我们放出咒式之前,罗兰已经启动了灭火咒式。泡沫之雨向着火焰落下,床上的火焰瞬间熄灭。变成液体的灭火剂从床上滴落到地面。

  在烧焦的床和被上方,趴着浑身湿透的老人。从脸到后背和胸口的皮肤和衣服一同熔化了。左眼变得浑浊,已经失明。

  玛雷斯特从唇边吐出涎水和粗重的呼吸,肩膀上下起伏。

  在左侧,是面向前方的罗露莫丝。

  「玛雷斯特氏的认知障碍已经严重到会引发失火,具有危险性。身为龙皇国和七都市同盟委任的艾里达那判官,我基于民法第七条,判定有认知障碍和重大精神障碍的玛雷斯特氏已经不具备责任能力,因而将财产管理者指定为身为成年监护人的两个女儿。」

  罗露莫丝投出冷峻的声音。

  「同时,玛雷斯特氏亦属于没有能力对该指定行使取消权或代理权的人群。」

  罗兰把酒瓶丢到床上。

  「在身为玛雷斯特氏的主治医生的我的管理下,他应该还能活上三十年吧。」罗兰的嘴唇因冰冷的愤怒扭曲,「在此期间,被监护人也许还会多次做出摔倒,跌落,失火等事故行为吧,但身为女儿的我们二人一定会保护他不让他死去的。」

  罗兰说完,罗露莫丝点头同意。在烧焦且湿透的床上,玛雷斯特呆愣着。

  姐妹看向我和吉吉那以及康迪欧科马斯。二人的绿瞳中,以不被期望的形式继承下来的火焰昏暗地燃烧着。那是因罗莎莉丝和她腹中的孩子的死而掀起了反旗的,复仇者的眼瞳。

  同时,也是希望我们能放过她们的复仇的眼神。

  在姐妹的眼瞳前方,我犹豫着。

  「我是遵守法律的攻击型咒式士。」

  自己的嘴唇先吐出了话语。对数千个孩子们造成伤害,让自己的女儿们生下自己的孙女,这份连锁更使罗莎莉丝陷入绝望自杀,话虽如此,但私刑是不被允许的。

  「但是,我遵从委托人的意见。」

  我说道。吉吉那对我的欺瞒嗤之以鼻。将决定一切的康迪欧科马斯的侧脸满是苦涩。究竟要不要默认被安排为姐妹的母女的,为了二人自身,罗莎莉丝和罗莎莉丝的孩子进行的复仇呢。

  「我是遵守法律的咒式医师……」

  谨严耿直的男人说道。罗露莫丝和罗兰张开眼睛和嘴。

  本该编织出后续话语的康迪欧科马斯的嘴唇犹豫了,懊恼在额头上刻下龟裂。然后他终于动起嘴唇。

  「……所以我遵从罗露莫丝判官判定的处置。」

  康迪欧科马斯说道。罗露莫丝和罗兰安心地吐了口气。姐妹朝着转身的男人背影低下头。

  康迪欧科马斯迈出步伐,离开了玛雷斯特的卧室。我和吉吉那也跟着,走在走廊上。

  男人的话,是在自己的伦理道德和对姐妹们的哀怜之间的,处于极限点上的判断。

  三人沿着走廊走下。从背后,又能听见火焰的声音和玛雷斯特的叫声。其间还有姐妹的哄笑声响起。

  我们坐上车,离开了霍华德家宅邸。在转弯之前,我回过头。

  怀着对少女的性爱的老人,破坏了妻子,四个孩子,以及众多少女们的人生。对着老人,孙女和曾孙女持续数十年的复仇开始了。

  历史悠久的壮丽洋馆,既是监狱,也将会成为棺椁。

  像是要逃离缠绕着的怨念,我让车加速。

————————

  「下一个工作是护卫企业高管啊……」

  副驾驶席的吉吉那看着手机上的工作一览,表情上写着无聊。

  「你应该想,和调查外遇,讨伐边境<异貌者>这些底层工作相比,最近的工作还算好的。」

  让车加速,我意识到了。

  「说起来,是今天在这边举行啊。」

  对我的话,吉吉那轻轻点头。由于很近,我们决定绕个路。

  车辆减速。把车停在路上停车场,二人沿着人行道前进。我在能一览街道的长椅上坐下,吉吉那则交叠双臂站着。

  我抽出手机,查看立体影像新闻。对于罗莎莉丝和孩子的死,没有任何后续报导。玛雷斯特的性虐待也没被报导。至于对霍华德家家主玛雷斯特的幽禁和到死为止的拷问,自然不可能公开。

  身为婿养子的康迪欧科马斯默认了罗露莫丝和罗兰姐妹的复仇。

  这不光是出于康迪欧科马斯的正义感。若是玛雷斯特的连锁娈童行为公开,身为亲族中的名医的他也无法独善其身,所以多少有保身的要素在。

  但这样就好。罗莎莉丝的事情没有沐浴在他人的好奇视线下的必要。

  我抬起眼。道路前方耸立着托着十字架的教会。

  在教会大门深处,罗莎莉丝的葬礼正盛大举行着。参加罗莎莉丝葬礼的,穿着丧服的男女垂着头。

  穿着校服的同级生中的一部分,卡摩尔、嘉伊卡、萨汀和莎莉克在悲叹着。然而,大部分的学生只是义务参加,并不关心。虽然也有逞强的,但以他们的年纪还并不太理解人的死亡。

  祈祷声。从会场中,一边祈祷一边迈步的牧师领头,棺材被搬了出来。

  以黑色缎子盖着脸,身穿丧服的罗露莫丝和罗兰在前。在后续搬运着棺材的人群之中,有穿着礼服的康迪欧科马斯。棺材被装上灵柩车,运向墓地。参列者们也分别上车,跟着离去。

  只有一个参列者和其他人分开,朝着道路走来。

  穿着丧服的少年一边用手指松开黑领带一边前进,穿过道路。朝向停车场的步伐,在坐在长椅上的我前面停下了。

  阿拉迪斯站在我面前。

  「怎么会在这里?」

  「别的工作途中顺路来看看。」

  听到我的话,少年点点头。阿拉迪斯转身,看向刚刚离开的教会。肃静的葬列长长地延续着。

  「你见过罗兰了吗?」

  我问道。并非罗莎莉丝的姐姐,而是她的母亲的罗兰,也是阿拉迪斯的母亲。

  「她看到我时的眼神好像在想着什么,但直到葬礼最后也什么都没有说。」

  阿拉迪斯答道。

  「我也什么都没说。就算是被玛雷斯特命令说不需要男孩,但对于抛弃了自己的母亲,我心里没有涌现任何感情。」

  会责备软弱的母亲的幼小,已经不存在于阿拉迪斯之中了。但是对于才十四岁就不得不成为大人的阿拉迪斯,我感到惋惜。

  少年吐了口气。

  「葬礼的时候,康迪欧科马斯先生把我叫到后院。在那里,我听到了罗莎莉丝以为是祖父的玛雷斯特让她怀上孩子,把她逼到自杀的事。」

  「这样啊。」

  没有我能说的话。康迪欧科马斯虽然对社会贯彻了情报管制方针,但还是唯独告诉了罗莎莉丝心爱的哥哥阿拉迪斯。为了罗莎莉丝的名誉,少年也什么都不会说吧。他只能把对妹妹的爱一生埋在心底。

  我劝阿拉迪斯坐到长椅上。少年微微摇头回绝。

  「说出来比较好。」

  我再次相劝,少年在我的左侧坐了下来。吉吉那在背后沉默着。即使是屠龙族的剑舞士,也有很多无法彻底割舍的事物。

  在我旁边,少年沉默着。在二人和一人前方,穿行于道路的车声回荡。人群走在人行道上。即使有悲惨存在,世间看上去仍是和平的。

  「为什么呢。」

  阿拉迪斯终于从嘴唇吐出话语。

  「为什么玛雷斯特对罗莎莉丝做了那么过分的事呢。」阿拉迪斯的话带着鼻音,「只是想和少女做爱这种事,为什么不能忍耐啊!为什么会想到侵犯亲女儿、孙女、曾孙女和玄孙女,为什么能实行出来啊!」

  少年的疑问化为呐喊溢上街道。

  「虽然不算多,但我也见过几百个性犯罪者,以及几十个儿童性犯罪者。」

  虽然并非什么好经验,但我想用自己的方式回答阿拉迪斯的疑问。

  「即使是性犯罪者,其中被判断为有重病的也会进入医疗看守所。而我曾听在那里以数千人为单位见过性犯罪者和儿童性犯罪者的疗法士说过。」

  我把前提列出。

  「疗法士们认为,即使是在性犯罪者中,儿童性犯罪者这个病也不可能完全治愈。儿童性犯罪者的认知扭曲,以及儿童其实想和大人性交之类的妄想很难被改变。」

  我在这里把论点分隔开。

  「儿童性犯罪者并不觉得引起自身行为的嗜好是病。他们认为刑期到了就该出狱,于是对治疗完之前不能出来的医疗看守所怀有不满。只是觉得比住在监狱里,最终被杀死好一点,才呆在医疗看守所里。」

  我的声音也变得沉重。

  「儿童性犯罪者拒绝自己的妄想被完全治愈。愿意接受治疗,亦或是接受化学或生物去势的少到惊人。」

  「那是……」

  「就像我和你都会拒绝被改变成从明天起爱上现在讨厌的东西一样,人不想改变自己。所以即使明白会伤害他人,他们也不想放开自己的性取向。」

  我见到的贝菲和玛雷斯特,都没打算自主地去改变自己。

  「但是,和普遍认为的不同,先进国的性犯罪者的再犯率很低。」

  「也就是说……」

  阿拉迪斯先一步理解了。他脸上浮现出即使理解了也不想明白的表情。

  「他们因对于性犯罪的刑罚和痛苦而退缩了。这并非本人所说的无法忍耐的冲动,只有在不会暴露的地方才会做,在能预想到被社会和司法问罪的地方就不会做。」

  即使在众目睽睽之下也会袭击少女的儿童性犯罪者早已进了医院。而并非如此的儿童性犯罪者们,都披着假面充斥于社会之中。

  「为什么会有贝菲和玛雷斯特那样的怪物诞生呢?」

  阿拉迪斯问道。

  「和其他的犯罪一样,只能说应该是有多种复合性的原因。而且不论社会地位、血缘、性别、年龄或性取向如何,都有出现性虐待的可能。」

  贝菲是未受教育的贫困层,玛雷斯特是有医学博士名号的富裕名家出身,二者可以说完全不同,但都有娈童倾向,实际引发了邪恶的事件。

  「从结果上来看,性虐待对象只有儿童的儿童性犯罪者的症状,有诱惑型、内向型、加虐型等等。」只是举出事例就让人疲劳,我吐了口气,「与此同时,也有在状况驱动下才对儿童实施了性虐待的犯人。」

  我的话让阿拉迪斯的脸上掠过一丝不安。

  「也有认为自己没问题,但因为内心脆弱、失业或失恋、孤独或人际关系不和等契机一时犯下娈童行为的人。」

  「这样的话。」

  阿拉迪斯说道。穿着丧服的少年凝视着自己的双手。

  「虽然是不知情,但我确实是爱上了自己的妹妹罗莎莉丝。玛雷斯特基因上的影响,会不会也存在于我身上呢……」

  我无法对少年的问题立刻作出回答。我也好阿拉迪斯也好都认为自己不会那样,但在遭受实际的苦难之前,我们都不知道自己是否有做出娈童行为的可能。

  阿拉迪斯抬起脸,表情带着恐惧。

  「说不定,我也有可能只能爱上少女,变成玛雷斯特那样的怪物……」

  「不会的。」

  不等阿拉迪斯说下去,我当即断言。

  「就算真是那样,你也可以选择。即使生物的遗传一定程度是注定的,但你也能选择不去犯下邪恶。」

  尽管我经历的半生做出了不计其数的错误选择,但对着少年,我必须得断言。

  「若是面对过悲剧的你,应该能做到的。」

  我断定道。

  一次都没见过的罗莎莉丝,是个美丽聪明而高洁的少女。但是,那样的她也是因性虐待出生,受到了性虐待,在自己的孩子也会受到性虐待的恐惧和绝望下自杀了。

  坐在长椅上,我眺望着冬天的街道。和罗莎莉丝差不多年纪的少女们穿着校服走着。少女们彼此谈笑,十分愉快地走着。

  在少女们身边,少年、青年、中年和老人们几乎都忙于自己的事情,从旁边经过。

  数个男人用黏着的视线看向笑着走着的她们,被脸、胸部、臀部或腿吸引视线。但是,也不过是看了一瞬就去忙自己的事了。绝大多数的人即使有性方面的妄想,也只认为是一时糊涂,不会付诸行动。

  但是,也有不认为是一时糊涂,在现实中发起行动的,以及为邪恶之事感到喜悦的人在。

  阿拉迪斯在膝上握拳。呜咽声。少年的泪水滴在两手手背上。

  「我,什么都没有做到。明明罗莎莉丝那么痛苦,杀死了自己和自己的孩子,我却什么都没做到。我只以为她也是擅自讨厌起我了的那种女人……」

  从垂着头的少年眼中,泪水不停流下。到了现在,阿拉迪斯终于实际感受到了失去罗莎莉丝的悲伤。

  孩提时代是残酷的。即使是比同年代人更早出社会的阿拉迪斯,也不过十四岁。还只是少年。即使一定程度懂得工作和世事,也没有能力看穿儿童性犯罪者的扭曲欲望,将少女拯救出来。

  作为大人,也许我应该抱着持续呜咽着的阿拉迪斯的肩膀安慰他吧。但是,我没有那样做。背后的吉吉那也没有动。

  我也和阿拉迪斯一样。我没能拯救阿娜皮亚,她沦为了人类的弱小、寂寞、孤独和扭曲性欲的计划的牺牲品。没能拯救阿娜皮亚这件事,在我和吉吉那心里留下了巨大的创伤。

  在世上的无理和邪恶面前,我和阿拉迪斯是一样的。正因如此,除了任由事态发展以外什么都做不到。

  但是,假如我或者阿拉迪斯真有娈童倾向,也能够选择不做出实际行动。要比对抗外敌更甚地,即使自己的欲望带有邪恶,也要对抗,不能肯定它。必须要持续对抗下去。

  为了罗莎莉丝,为了阿娜皮亚。为了自己的孩子,以及一生都不会见过的,这世上的孩子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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