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昨夜,我梦见与你一起走着
第九章 昨夜,我梦见与你一起走着
以蛇的手摸索,以鱼的脚行走。
楔子不足以填满我的缺陷,满潮在你的背后寂静无声。
——吉格姆托·瓦伦海德「月面的热带鱼」 皇历四八九年
我从别墅的台阶走到外面的用地。
我打了个呵欠。夜晚警备后仅仅小睡一下,到了早上还要警备,即使洗了把脸还是很困。
在前方,朝阳射入河边。阳光也照射到了河面,泛起银鳞绵延般的光辉。也许是因为离水较近,晨雾飘荡在周围。
呵欠再次涌上,我忍了回去。这关系到露露的命和伙伴的命,关系到能否就任新七门,关系到我和吉薇还有孩子的将来。该做的是打起精神,竭尽全力。
手机响了,我打开确认。接收完文件后,拔掉手机基板并破坏,替换上新的基板。
我转过头,确认别墅周围的警备状况。各种电子和咒式监视装置在正常运作,没有异状。我向前进,确认河流的上游。机雷阵也在运转着。
随后我回过头,看向森林。在树木之间,我看见本该是晚班的喵伦在草地上睡着。
夜晚是有夜视能力的喵伦特有的得意领域,因此他直到早上都负责全体指挥。在醒之前还是先放着吧。
房屋背面传来斩风之声。
我绕过建筑物,发现吉吉那正站在草原上。他拔出屠龙刀,挥下。切断早晨大气的刚剑横向挥出,再变化为裂帛的突刺。一边收回突刺,一边防御,再斩向上方。
是吉吉那从未遗漏过的,屠龙族流剑术训练的光景。
「就算每天都进行着剑技和咒式的训练,也不去进行纠正人格缺陷的锻炼啊。」
「可不想被只有缺陷的嘉优斯这么说。」
「看来比起锻炼你更需要的是治疗。」
「嘉优斯的嘴也需要治疗啊,要不我直接给你拿刀钉上算了。」
即使在和我对话,吉吉那的象形训练仍没有停下。明明是临冬的早晨,吉吉那大理石般的双肩却冒出了热气。刀刃毫无停顿,把大气和热气一同切开,贯穿。
伸出的屠龙刀的轨迹反转。假想的敌人挥出刀刃抵挡屠龙刀,弹开。吉吉那向前迈步,左手从腰后抽出短刀按住敌人,用挥下的屠龙刀补上刺击,扭转。
那是防御住对手的冲撞式关节技,以避免转至寝技搏斗的动作。我也明白了吉吉那动作的含义。是对尤拉维卡战术。
降下的刀刃弹起。屠龙刀激烈舞动,防御不可见的多重剑刃。踩在地面的脚部发力,放出彗星般的突刺。吉吉那伸出左手抓住对手,一边投掷,一边打碎对手的关节。在叩击同时,用屠龙刀贯穿脖颈。
这次是防御住耶斯帕的十八剑刃,用接近战突破重装甲的组合技。
屠龙刀收回,回到原本的姿势。
此时,吉吉那的剑术和体术全都停下了。即使刀刃蠢蠢欲动,还是停了下来。最后一动不动。
吉吉那的银色眼瞳,正盯着早晨的草原。
过去感受到的畏惧也从我的后背复苏,冒出寒气。吉吉那假想的敌人身姿,也在我眼中的晨雾间若隐若现。
站在吉吉那前方的幻影,是背着六把长刀,腰间插着大太刀和小太刀的东方武者。
吉吉那的假想敌,是十二翼将之首,真田意继。
那是将五维咒式两断,切断了蓝天的男人。之前见到时,我连动都不敢动。就算到了现在,我也无法想象该怎么做才能够面对那个男人。
吉吉那的双手紧紧握着屠龙刀的长柄。维持着架起武器的姿势,一步也没有动。汗水从额头渗出,从额头沿着脸颊和青色的龙纹刺青爬行。汗水在下颚停下。
当我以为他要动手时,吉吉那收回了刀刃。他把刀身和刀柄分离,收回到背后和腰间。随后轻轻吐气,用左手背擦去额头上的汗水。
吉吉那以像是第一次注意到我的眼神看了过来,然后转回前方。
「不砍过去吗?」
在我提问后,吉吉那露出平静的表情。
「如果是以前的我,就算要舍弃生命,也会砍向大陆最强的存在,然后白白死去了吧。」
屠龙族的剑舞士淡淡地陈述着。
「但是,现在我无法那样做。在连胜负都不算的战斗中寻求无意义的死,只不过是不懂得恐惧的虫子的勇气。」
吉吉那展现出了冷静。同时,就算是假想训练,现在的吉吉那与真田意继的差距,也足以让他手脚都无法施展。
「虽然希望不会有再战。」
我无法以无谋来嘲笑吉吉那的假想训练。
「可是现在,我们的对手,是可以和亚萨鲁利与真田意继匹敌的海帕尔秋,正因如此才不愿意面对。」
对吉吉那的话,就算不愿意,我也只能肯定。
「我到底是有哪里错了,才需要和<世界之敌三十人>这种凶恶犯连续对决?」
「运气。」
吉吉那的秒答真可怕。围观着的我突然产生了疑问。
「说起来,为什么不做对海帕尔秋的训练?」
对我的疑问,吉吉那吐了口气。
「那个在现时点是真正的不死身,准确来说是在无限复活。」一边脱下被汗水浸湿的衣服,吉吉那说道,「只要不找出无限复活的秘密并阻止,那不管用刀刃或咒式打倒多少次,也只能拖住一瞬间而已。」
我也同意吉吉那的意见。即使切碎全身,破坏头部,燃烧殆尽,海帕尔秋仍然复活了。就算是用核融合咒式把他的全身烤成原子微尘,应该也会复活吧。我也想不到打倒他的手段。
「道尔顿和莫蕾蒂娜的情报怎么样了?」
手臂穿过上衣袖子,吉吉那问道。
「早上双方传来了文字联络。道尔顿和莫蕾蒂娜,两方都没有进展。」
全都是坏消息。连换完衣服的吉吉那,都露出了消化不良般的表情。
「问题还是一个都没有解决啊。」
吉吉那说完回过头。我也终于听见了来自房屋背面的脚步声。看向声音的方向时,人影从房屋背面出现。
「啊,早上好。」
仔细一看,原来是穿着运动服的露露正在房屋周围跑步。长长的红茶色头发在后头部束起。背后跟着达尔戈茨,一边警戒一边跑着。忠犬以更想护卫我的目光看了过来。
我以眼神指示他跟着露露。一边向我们打招呼,达尔戈茨一边追着露露跑去。
作为护卫,不能让露露单独行动。我和吉吉那也追上那两人。我提高速度,与露露并排奔跑。
「虽然有听说,不过这种时候也要晨练的吗?」
对我的提问,奔跑着的露露笑了。
「精力来源于体力。对攻击型咒式士来说也是这样的吧?」
「如果没有体力就拿不出精力,也就唱不了歌吗,这点大家都一样啊。」
露露一行人从房屋周围绕到树林,再次看到了喵伦的睡脸。我们跑到山谷前,与驻留的琉辛打了招呼,然后跑向河川的上游。再跑到下游,然后再环绕树林,循环往复。途中,起床的利可利欧也一起参加跑步。利普钦与利德里和护卫们也一起合流。
直到露露的呼吸开始急促时,跑步结束。蒸气自体内上升。看来露露每天早晨的习惯,是从早起跑步十千米,提高心肺功能开始的。
「好,下一项。」
露露走向房屋外的长椅。然后把拿来的毛毯铺在地上,弯下腰,当场扭转起上半身,开始柔软体操。
我和吉吉那等人为了警备看着,不过露露仍连续做着柔软体操,看来要花不少时间。
我和吉吉那面面相觑。周围警备正由早班负责。那么,位于内侧的我们,也不必单单警备,也可以训练一下吧。
吉吉那与重量级的德留辛一起,开始实战形式的白刃对练。利普钦和利德里以醒过来的喵伦为对手,进行不擅长的高速立体战斗训练。我则是陪同利可利欧的练习。
从房屋内,本该是夜班的皮丽卡娅也走了出来。她面对着晨练的光景,表现出了明显的不愉快。
「就算是凡人,也不至于一大早就开始练习吧。」
「就算你是天才,也完全比不上亚萨鲁利吧?」
在我指摘后,皮丽卡娅的脸上浮现出苦痛。
就算是在大陆第一的米尔梅翁事务所当过分队长的皮丽卡娅,面对规格外的亚萨鲁利,也是赌上性命,得到伙伴协助,才终于能堪堪拖延住数十秒而已。
而我们现在敌对着的海帕尔秋,是位列世界之敌三十人中,和那个亚萨鲁利同等规格的存在。弗洛兹威尔也组成一党和我们敌对。坦古姆仍旧谜团重重。皮丽卡娅自身应该也感觉到力量不足了。
「我来当你的对手。」
我边招手边如此宣告后,皮丽卡娅眼神一变突进过来。对着像弹丸一样发起低空冲撞的皮丽卡娅,我刺向她的腋下和双臂。一边扫腿,一边投掷出去。
在我的侧面,皮丽卡娅轻松地回转着地。皮丽卡娅再次跳起。
「之后就小猫们自己玩去。」
利可利欧从侧面向着空中的皮丽卡娅突进,按倒。
「呜哇——嘉优斯前辈骗人~!」
「吵死了,你当我的训练对手就足够了。」
二者就那样一边缠斗一边争吵,啊不,就当作训练吧。虽然皮丽卡娅相比之下压倒性地强,但应该能注意分寸。达尔戈茨也顺便乱入。在训练中转身,连喵伦都加入进来。这样应该差不多五五开了。
我移动视线,露露张开双腿,身体接触上毛毯,收回,然后站起。似乎柔软体操终于结束了。汗水从额头流到脸颊。
但是,露露没有休息。她继续开始俯卧撑和仰卧起坐。就像露露说的那样,体力对歌手至关重要。
途中梅肯克拉特走了过来。因为没有对手,就和我对练起魔杖剑。
代替梅肯克拉特,利普钦和利德里回到警备中。虽然训练是为了工作,但反过来可不行。过了一阵子,交换岗位的琉辛和部下们过来,继续训练。
我看向露露时,发现人不见了。
歌姬正站在别墅前方。她以双手按着建筑物的肌肉负荷的姿势静止着。汗水从低着头的露露鼻尖滴落。即使是初冬时期,运动服也满是汗水,冒出蒸气。
从墙壁上放开手,露露抬起头。运动后的脸晴朗起来。
露露交叠双手,向上伸展后背。拉伸到脚踝,收回。露露走向了长椅。
为了护卫,我和吉吉那向露露接近。露露用布擦了擦脸,放下。
「抱歉,我想作曲。」
露露向着草原走去。我和吉吉那,梅肯克拉特,德留辛和提塞恩行动起来。
「让我一个人呆着。」
露露说完,我摇了摇头。在想要获得作曲灵感时露露会想要独处,但在被坦古姆和海帕尔秋盯上的状态下,不能放她一个人。最少也得让两名事务所的主力跟着才行。这是在这数日间,和露露重复了无数次的问答。
露露叹了口气,和每回一样,走向屋外的座椅。我们也跟了过去。
在树林前,草原上的野外坐席上,露露坐下。她看向吉吉那和梅肯克拉特等人。由于再接近就会坏了露露的心情,所以全员各自远离护卫着。我和吉吉那在离露露最近的位置。
梅肯克拉特把最为亲切的我和不会看气氛的吉吉那配置在了最接近露露的护卫位置上。
露露把携带终端放在腿上,展开音谱。我们在周围或站着或坐下,采取护卫姿势。
露露从座位上站起,又走了起来。
「去哪?」
「厕所。」
露露平淡地回答。我看向梅肯克拉特。派阀的统领正看向外侧警戒着袭击者。他用手势指示我和吉吉那跟上。
露露走进了别墅外面的厕所。她不愉快地瞪了我们一眼,粗暴地关上了门。
我和吉吉那在略远的地方等待。
在交叉双臂站立的吉吉那的脸上,是写着不满二字的表情。
「没想到屠龙族的剑舞士会有一天要等待女人排泄。」
「这种事谁都会有吧……」我无语了,「你是真的不与人来往啊。」
「女人要多少有多少。」
「只是女人擅自靠近过来可不叫来往。而且,从来没等过别人这种事才奇怪吧。」
对我的指摘,吉吉那沉默下来。虽然从吉欧尔古事务所时代就一同相处,但吉吉那的私生活一如既往破绽百出。可这样的人却在女人和武斗派中很有人气,世间真是不讲理。
吉吉那看向我。
「所以,海帕尔秋,弗洛兹威尔和坦古姆。我们要怎么应对这三个难题?」
「虽然目前得以防御下来,但没有打倒的手段。」
我思考着。
「虽然现状下能够靠潜伏防御奇袭,但为了出场音乐祭而不得不回到艾里达那的时期是明确的。三者必定会以那个为目标。」
我列举出问题点。
「海帕尔秋可以进行原因不明的无限复活,把可秋西亚首都炸飞杀死十五万人的超破坏咒式也依旧成谜。弗洛兹威尔个人和集团都很强,对我们有很深的敌意和执念。坦古姆用蛙咒式可以一人成军,最重要的是他的意图不明。」
不论哪个都是我们难以应付的对手,却正从三个方向袭来。至今为止都是和三者分别战斗,因而奇迹般地存活了下来。但那种奇迹不会再有了。
虽然我和吉吉那思考着应对办法,但如果能简单想出以弱胜强的办法,世上就不会有人操劳了。
「时间有点长了吧?」
我看向露露进入的屋外厕所。吉吉那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虽然女性有可能时间较长,但这还是太长了。
没办法,我走近厕所,吐了口气。我敲了敲门,没有回应。
「呃呃,露露小姐?请问是肚子痛吗?」
担心起身体状况容易变差的露露,我出声问道。但是,没有回应。
思考着发生了什么的时候,我意识到了。我回想起这个隐藏据点和地下的三条逃脱通道的平面图。向西逃跑的地下通道是和厕所连接着的。
「事态紧急,失礼了!」
我用魔杖剑破坏厕所的门锁,打开门扉。内部是小房间。我打开前方的门,只有便器。侧面是洗面台。露露的身影消失了。
洗面台的墙壁有种违和感。近看过去,发现木板墙壁有略微的缝隙。把手指伸进去后,墙壁向深处移动。
我推动墙壁,墙壁变成门扉向内开启。在墙壁前方,能看到通往地下的洞穴和绳梯。
我从喉咙深处发出呻吟。察觉到异变的吉吉那和梅肯克拉特从外面赶来。
「发生什么事了!?」
「也完成过几十次护卫委托了,但护卫对象自己跑了可真是前所未闻!」
对我的话,吉吉那和梅肯克拉特也露出无法理解的表情。
抓着门扉,我看向墙壁上的洞穴。前方是延续着的地下通道。
————————
在黑暗之中,应急灯的绿光点在着。我和吉吉那走在变成缓坡的地下通道上。
在通道前方,右侧的墙壁上能看到第七个梯子。
靠近梯子后,我发现生锈的横杆表面有剥落的痕迹。这个梯子刚被使用过。我握住生锈的横杆,爬上梯子。吉吉那也跟着爬上。
天花板上有个把手。我用左手握住把手,推动。梯子上方的盖子打开,阳光和碎土向眼前飞来。我用手挥开向眼镜和脸上落下的泥土。
我和吉吉那从洞穴中走出。清净的空气。风。出口是岩石阴影下的草原。
回头看去,盖子被土壤覆盖,甚至长出了草。盖上盖子的话,就很难从外面看出这里有通道。
我环视周围。岩石、草原和地下通道的洞穴位处斜面中央。看来是走到了山丘的中腹。
我回过头,看到了河流。视线追随蜿蜒的河川,能看到被下游的树木隐蔽着的房屋。我们是通过地下通道到达了隐藏据点的对岸。这里超过了护卫的监视和陷阱的范围,很危险。
我重新看向前方,发现了草和泥土上的足迹。跟着露露的足迹,二人登上山丘。走过草原,进入杂木林。
从树木间穿过后,眼前是广阔的山顶。前方突出的岩石上有人影。
露露正坐在岩石上,眼睛眺望着远方。
在她的周围,乐谱和音符的立体光学影像舞动着。每个都写到一半,没有整理。我和吉吉那走了过去。
「这厕所还真远啊。」
为了不表现出对逃跑的责备,我边笑边说道。
「只是办事途中顺便作词作曲而已。」
露露陈述着自己的歪理。我用手机向梅肯克拉特报告发现了露露。很快护卫们就会聚集到山丘周围吧。我从手机中抽出基板破坏,插入新的基板。每次联络都要废弃掉好麻烦。
那么,该怎么办呢。就算硬是带回去软禁起来,露露还是会逃跑的。就算确保住安全,但新曲完成不了就没有意义。
我看向露露眺望着的方向。在山丘前方,能看见绿色的山峦和贝洛特尔街道。在贝洛特尔街道的远景,是坎达隆小镇。在风景的尽头,能看到支流的源头,满载着悠久河流的奥利耶拉尔大河。
「为什么逃跑?」
吉吉那单刀直入地问道。对着不懂得关心的男人,我在心里咋舌。
露露的背影沉默着,侧脸显得十分寂寥。红茶色的长发被山丘上的风吹拂,摇晃起来。虽然知道理由,但她并不想说。
「就算没完成新曲不也没问题吗?」
我从露露的背后发话。虽然是多管闲事,但既然已经说出口,那就只能坚持下去了。
「之前的曲子已经足够好了。就算不能在艾里达那音乐祭取得优胜,不能战胜爱普,但至少不会死。」
我的话语混杂在风中。
「每个人都已经知道露露是优秀的歌手了。歌曲和舞台的记忆素子大卖,就算一辈子什么都不做也已经是大富豪了。」
说出的话缺乏说服力到我自己都惊讶。
我和露露之间一片沉默。
「那么,如果你得到了巨款,也会辞退攻击型咒式士的工作吗?」
露露头也不回问出的问题,是曾经吉薇妮雅也问过的。我早已经得出了结论。
「攻击型咒式士的工作不过是扫除垃圾人类,要是得到巨款我就不干了。」
「说谎。」
露露断言道。
「更加轻松而安全的工作要多少有多少。即使不是接受护卫我这个危险工作的时点,应该也有无数次辞退的机会的。」
「这话我原样还给你。」
我将话语返还。
「我不觉得有到这种地步也要做音乐的必要。」
对我的话,露露没有回答。
露露痛苦着。在过去沙贝莱接触到入口的音乐的世界前方,露露正被苦痛苛责着。
「虽然是第一次实际看到听到,但爱普真是个厉害的歌手。」
露露像是从唇边滴下水滴般一点点自言自语。
「我对着爱普的舞台看入迷了。明明是明亮而愉快,华丽而凡庸的歌曲,却让我觉得爱普的歌很棒。」
露露如此说道。歌姬的眼瞳中映出的不是别墅区的景色,而是爱普的舞台和观众们。
「我第一次想要尽全力去挑战。没错,我想要面对她。」
露露的蓝眼中有着斗志。
「爱普对为了自己,为了观众歌唱这件事毫不怀疑。但是,我甚至无法为了自己歌唱。」
露露的独白断续吐出。
「我只能为了还没听过的音乐歌唱。所以,我想竭尽全力。这是对她和观众的礼仪,而且是最低限度的。」
露露的话语充满力量,视线盯着前方。原本像是艺术家气质的孩子一样的露露的侧脸,变成了歌手的侧脸。
「所以,我无论如何都需要独处的时间。」
「即使要冒着生命危险,吗……」
露露看向了我。
「我知道这给你们这些夏贝阿雇来的护卫们添了麻烦,也知道自己的生命有危险。但是,创作新曲比什么都重要。」
露露说道。
「但是,我现在不知道应该唱什么。」
对露露的话,我默不作声。不只是作为听众,我想帮她做点什么。为了让露露创作音乐,我想为她准备没有生命危机的环境。
脚步声。我回过头,梅肯克拉特正从山丘斜面走来。
我重新看向露露,她的表情变得不安起来。我思考着。周围的视野很好,也能阻挡狙击的射线。
我向着梅肯克拉特打眼色,表明想让露露独处一会儿,所以希望他继续在周边警戒。顺带也阻止下想要跟我过来的利可利欧,皮丽卡娅和达尔戈茨,这点就算不说他也明白的吧。
我目送着梅肯克拉特走下山丘。再次移回视线时,看到了略微浮现出安心的露露的脸。

我试着向露露搭话。
「现在暂且不去考虑音乐的事如何?」
「是呢。」
露露轻声说道。她从乐谱上放开手,放在膝上。轻轻握起的小小拳头看起来更小了。乐谱消失,歌词和音符向着空中散去。
我思考起来。
「比如说,露露的兴趣,喜欢的书籍、电影、食物、男人,中意的衣服颜色之类的,有吗?」
「没有什么特别的。」
露露当即回答。
「兴趣是创作音乐,演奏和歌唱。喜欢音乐书籍和音乐电影。对食物没什么好恶,夏贝阿准备什么就吃什么。衣服也是穿夏贝阿买来的。没有喜欢的男人,不过对女人也没有兴趣。」
对每一个问题,露露依次简短回答。
找不到下一个话题,我看向侧面的吉吉那。屠龙族的剑舞士以音速移开了脸。这家伙完全不会聊天。
我重新看向露露。之前就隐约意识到了,露露有着和吉吉那同等程度的单独机能特化型人生。她以惊人的程度不适合与人来往。
「呃呃,那对于工作的不满或者对上司和同僚的抱怨总该有吧?」
我试着改变话题的方向。露露像是第一次意识到其他人一般歪了歪头。
「夏贝阿是个很好的人,哥利乌很可靠。索那列恩很温柔,教了我很多关于音乐的事。西菲虽然看上去那样,但其实是个毒舌家很有意思。葛特拉特像弟弟一样很可爱。我没有什么不满。」
露露点点头。和到现在才发现歌手爱普的存在一样仿佛内心不存在他人的露露,也是有上司和伙伴的。
「我遇到了一群好人。如果夏贝阿没有找到我,我早就死了。」
感谢的话语吐露而出。
「这个也写成歌吧。」
露露交叠双手,摆在喜悦的脸庞前方。我只能愕然。
「是不是让露露说音乐的话题更好?」
听到这话,露露一脸惊讶。
最终收起纤细的下巴,歌姬慢慢点了点头,双手放回膝上。
「是呢。不管多么讨厌多么痛苦,我还是无法离开音乐。既然如此,还是说音乐吧。」
「露露喜欢什么样的音乐?」
在我提问的瞬间,露露的眼睛闪闪发光。她的双手从膝上弹起,再次举在面前。
「说起索那列恩演奏的古典乐上的巨匠,巴贝利奥姆的<弗拉贝乌斯协奏曲>和<管弦乐组曲>可是那顽固老爷爷的职人技巧。多尔贝因的<第九十九交响曲>一开始是哒哒哒当——,哒哒哒当——,哒哒哒哒哒哒哒,这样的地狱般的低音,而最后则是哒啦哒当,哒啦哒当这样到达天界的美声,简直是人类的遗产呢,真不愧是被称作交响曲的新译圣典的名曲。而伊普兹希的<神明的永久之死>和<弦乐五重奏曲第五章>则是只有天才才能编织出的乐曲,完全不知道灵感是来自哪里。对了博雷提纳斯的<第三十二号礼拜曲>和<白色男人的受难>也很棒呢,怪不得会被称为乐圣。」
露露一口气谈论起音乐的话题。真是不得了的肺活量。
「对对,就是这种感觉。」
接下来露露一边歌唱,一边吹起假想的喇叭,演奏起金管乐器。乐器的声音是露露的人声模仿,但怎么听都与真货无异。真是不得了的声音再现力。
从旁边的吉吉那一脸感叹来看,她用哼歌奏出的假想伴奏在琴键上的位置也是准确无比的。
「我听哥利乌说过,在纪元前,东方的庆长也很厉害呢。他发现让弦乐器或管乐器的弦维持一定张力,但长度减少三分之一后,就会得到比最初的音调高出完全五度的高属音。」露露拿起了假想的琴弦,「而反过来,如果延长三分之一,就会得到低了完全四度的低音。」
露露弹动手指,东方的琴声传来。除了再现力,她的演技也特别厉害。
「然后,他靠着八度音程的六十个音阶创作出了音律。不过,他的弟子庆成废弃了其中七个音阶,用剩下的五十三个音阶创作了平均音律。琴、横笛、铜锣还有鼓,真是风雅呢。」
露露挥手消去假想的琴,不慌不忙地动起手来。
「我果然是喜欢现代音乐,也在创作着。」
这次,是假想的六弦琴、键盘和打乐器出现在露露面前。露露的手像是握着鼓槌,敲动太鼓和钟。口技模仿出的音乐响起。
「我个人最喜欢的,是伊门贝的<战士之环>和图兰托司的<荒野上的行进>所展现的,暴风雨一样的歌曲。珊坦德在<某个晴朗的日子>中创作的是对日常的自然而然的歌唱。卡娜玖在<沉睡的湖中公主>中演唱的歌声简直不像是出自人类。同时,我也觉得达坎修的蠢蠢的<笨蛋之歌>也特别棒。」
一边像是速射炮一般说着,露露一边陆续再现出歌声和音乐。
「现在,我很明白之前夏贝阿的话了。」
在不绝于耳的露露的歌声之中,我不由得喃喃自语。吉吉那的银色眼瞳也充满着惊讶。
对于巨匠和天才们的音感、音阶或音律,露露的音乐才能在每个方面单拿出来并比不过他们。
但是,露露有着可以将巨匠和天才们的技巧完美记忆的音感。而且,可以唱出稀少歌声的喉咙和肺,精密且准确移动的手指,以及制御全体,从自身诞生出乐曲的脑。这些肉体上的才能也全都寄宿在这年轻美女的身上,简直是奇迹。
就连幼年嗜好音乐,现在则抱有嫌恶感的吉吉那,都侧耳倾听起露露的音乐。
露露并不是世界最大的宝石。她是在金银的台座上,镶嵌了大颗红宝石和蓝宝石的王冠。而那有时有着超出世界最大的金刚石的价值。靠人类和本人的意志与努力,极少能诞生出这样的奇迹。
不知何时起,露露唱起了自己的歌曲。<关于爱的一点事>、<农夫的日子>、<欧蒂多公主的舞蹈>、<我的愿望>,露露一个个唱起自己的代表作。
我们听着露露的奇迹之歌。这个舞台只有我和吉吉那两个观众。
接下来唱出的是寄宿着哀伤的<和世界一起跳舞>和<孩子们的歌>,我听得入迷了。虽然是听过无数次的歌,但实际唱起来又不一样。
露露歌唱着人世的悲伤和苦痛,歌唱着在这之中也拥有的喜悦。
但是,只是给词语添加上抑扬,用声音表现出来而已,为什么会如此拨动人心呢?不是拙劣的歌,是美妙的歌。比那更加厉害的歌,才会在人心中回荡。
意识到的时候,山丘上的露露已经唱完了歌。
体质容易变差的露露带着泛红的脸颊站着。粗重的呼吸让肩膀上下起伏,侧脸却浮现出满足的表情。露露用右手拨开汗湿的刘海。
蓝色的眼睛闪闪发光。
即使讨厌起来,憎恨起来,恐惧起来,但露露还是需要音乐。只靠喜欢和爱创造不出,无法触及的事物,是存在于这世上的。
音乐的诅咒和祝福体现于露露一身。
「我突然想到。」
在我想要鼓掌的瞬间,露露发话。然后她移动身体,看向我和吉吉那。
「我一直都被制约在自己和人类的音乐中。」脸颊泛红的露露继续说道,「不过<异貌者>也有音乐吗?」
「诶。」
因为问题太过跳脱,我的手僵住了。
「呃,我从来没想过耶。」
我看向比我更熟悉音乐的吉吉那。吉吉那交叠双臂,喉咙间发出低吟。他少见地歪了歪头。
「我也,没有想过。这确实是盲点啊。」
正如吉吉那所说,不如说,全人类可能都没想过。
我认真思考起露露的问题。
「即使是<异貌者>之中,亚人们也拥有知性,有语言和文化,那应该也有音乐。」
我回忆起来。
「虽然无数次实际见过,和各种亚人战斗过,但战斗的号子应该不算吧。」
「连我都没有听过亚人的歌,不过,在屠龙族的传承中,有人听过亚人的镇魂歌。」
吉吉那提出记忆中的内容。我推理下去。
「人类对配合一定的音律,发出声音,手舞足蹈这件事产生出快感因而享受着。可以预测亚人也是同样的。」
「心是一样的吗?」
「在十几次的实际战斗中我才明白,人类与亚人的心的构造是相似的。亚人也有基本的亲子之爱,对同胞的哀惜之念等等。但是,它们没有团体行动或忠诚心那种抽象的概念。」
我回想起成为与琉辛相遇的契机的,悲哀的猪王的事。
「准确来说,应该是『还』没有。」
我慎重挑选着词汇。现状先不论,还未确定的未来是无法断言的。
「为什么人类和亚人会歌唱呢?」
露露率直地表达疑问。我也预测得到。
「大概是因为……」缓了口气,我开始总结,「在原始时代,人类和亚人都会拿着狩猎的成果,和血族聚在一起,在火焰前又唱又跳。在这一点的影响下,就变得喜好音乐和舞蹈了吧。」
「遥远的原始人和原始亚人时期的记忆,也留存在了我们身上呢。」
露露发出感慨。
「有问攻击型咒式士真是太好了。」
歌手的蓝眼带着察觉的神色。她转过头,看向我。
「那么,龙会歌唱吗?」
又是个相当跳跃的问题。不过,这个可以确实回答。
「会的。」
我重重点头。站在旁边的吉吉那也收起下巴肯定。露露的眼神带上惊讶。
「我们听过龙为了哀悼死去的伙伴发出的,痛切的镇魂之声。那就是歌。」
我也回想起龙的歌声。那是质问着人类有无身为地上霸者之资格的呐喊之声。
兴趣盎然地,露露走了过来。她的蓝眼睛从正面仰望着我。
「那<古巨人>呢?」
露露接连询问起来。既然有在意龙,那也会在意<古巨人>。
「<古巨人>的文化我实在是知之甚少。」出生以来第一次听到这种问题的我也疑惑起来,「不过,从生物学上的构造来考虑也许能明白。」
我从自己的角度思考起来。
「<古巨人>与我们这些碳基生物从生体机能上是不同的,它们是硅金属化合物生命体。寿命以数千年为单位。它们是通过体表放射的电磁波捕捉外界信号的。这样看来,获取空气震动发声的听觉,应该只是辅助性的感官。」
「由于<古巨人>是以矿物为食,以石油作为饮品的,所以也不像是会为了吃饭聚集在火堆旁,随着声音一同摇摆身体。」
吉吉那也陈述着自己的思考。
「它们各自的身体都是一个化学工厂,由于咒式发达,几乎不会制造外部道具,残留在各地的建筑物也完全没有装饰。」
「那么,它们是没有音乐吗?」
露露一脸遗憾。我左右摇了摇头。
「虽然<古巨人>眼中的世界和时间观念与人类不同,但果然还是生物。它们也有自身的归属,有着眷恋和忠诚心。它们会举行葬礼,也拥有文化。那么也应该有音乐的。」
「那如果是<古巨人>的歌,就是音节很少,主要以各种电磁波的波长组成的吧?」
露露如此说道。
「这」
一瞬间没理解这句话的含义。我在脑中验证起来。
「是这样吧。我想恐怕是这样的。」
仔细想想这是当然的。
「只是表现上不同,但从全身放射出的,从可视光线到红外线、紫外线和X射线等等,各种电磁波的波长应该能成为<古巨人>使用的音律或音阶。当然对它们来说也许是叫电磁律或波阶什么的。」
「是即使翻译成人类用的,也不知道能不能听到或看到的歌呢。」
露露的眼神像是在脑中想象着未知的声音和音乐。
「除了可视光线以外人类都看不到所以我也无法理解呢。不对,是有能把电磁波视觉化的装置吧。不过,那样就变成翻译后的歌了,真遗憾啊。」
露露正思考着电磁波之歌的事。就算是我和吉吉那,也只是把<异貌者>当成敌人,只考虑过它们的生态、机能和心理战略而已。
意识到的时候,露露的蓝眼睛看着我。我已经知道最后的问题是什么了。露露动了起来。
她向我靠近,从下方盯着看。
「那<祸式>的歌和音乐又是怎样的呢?四维生命体的音乐是什么感觉的?」
即使知道内容,这也是个难以回答的问题。
然后,露露的脸来到了能感受到呼吸的距离。被这样的美貌接近,就算是已婚人士也还是会小鹿乱撞。快思考,快思考,认真回答!可我的视线却无法从露露身上移开。
「呃——,四维生物到达三维时,基因和脑神经,还有肌肉密度也会上升,所以应该会是不同的音乐……」
「在四维中响起的音乐是什么样的?空气的震动?还是说次元歪曲会成为音乐?如果四维的音乐来到我们所在的三维,会响起什么样的声音呢?」
「这个……」
露露的脸越来越近,接连发出提问。我抱持着理性,终于转开了脸。吉吉那也在思考,不过实在是预测不到。
「寿命超过千年的高位<异貌者>们,如果听到我的音乐,也能感受到喜悦或悲哀吗?如果能感受到,那可以沟通吗?沟通过吗?」
我说不出话。吉吉那也找不到语言。
露露的问题是重要的。<异貌者>和亚人,并非是神话中所说的邪恶化身。只要是高等生物,就有语言,有感情和音乐,有文化和经济。那么,交流也是可能的。
还有人类从龙和<异貌者>处偷取咒式,模仿并获得的历史。
「确实,总有一天双方也许会开展文化和咒式的交换和共同开发。但就算有对话的窗口,大部分还是处于敌对状态。」
我从口中说出现状,也不得不说出苦涩的经验。
「我也希望尽可能靠对话来解决,但也从来没有成功过。」
「如果用歌,不能进行最初的交流吗?」
露露的脸更近了。并非是好感,而是露露有追问到底的习惯吧。假装没意识到,我终于举起双手投降。
「很遗憾,但学艺不精的我们没法回答。」
「比起学者,实际上和<异貌者>们每天接触着的,是你们攻击型咒式士。所以告诉我你们的意见。」
露露一个劲地靠近。
「这个……」
露露的眼睛已经近在眼前,鼻梁快要碰到一起。
「够了够了,结束!结束了——!」
在我的露露之间,手和声音插了进来。是利可利欧和皮丽卡娅。她们各自按着我和露露胸前,将二者分开。
「不是告诉你们别过来了吗……」
我一脸苦涩。被露露的魅力吸引,我都没意识到二人的接近。顺带一提,我还在后面看到了梅肯克拉特和德留辛。看来能让露露独处的时间到极限了。
「不行。我想着让嘉优斯先生与女性两人独处太危险了,结果一看果然如此!」
利可利欧推着露露,进一步远离。吉吉那的存在被自然地无视了。
「真是的,明明前辈是属于我的!」
按着我胸前的皮丽卡娅转身,想用双手缠住我的左臂,我拔了出来。
「这样啊。」
露露动了起来,用双手缠住我的手臂。呃呃,根本无法抗拒。露露面带微笑,利可利欧和皮丽卡娅以愤然的目光瞪着我。
「明明会躲着我们,为什么换成露露小姐就不拒绝了!?」
「前辈到底是对人家有哪里不满!?」
双方一起责备着我。这不是没办法嘛。露露可是我憧憬着的歌手,在这种状况下谁能放开手啊!
「联络吉薇妮雅小姐吧!」
「就这么办!」
利可利欧掏出手机,皮丽卡娅也用自己的手机拨号。
「会被杀的!」
我当场离开露露,前去抢夺二人的电话。利可利欧和皮丽卡娅唯独在这种时候取得连携,左右分开。我追向较近的利可利欧时,皮丽卡娅把电话放在耳边。当我想阻止皮丽卡娅时,利可利欧又开始拨电话,我连忙转身。
利可利欧和皮丽卡娅发出愉快的笑声,绕着山丘奔跑。我追了过去。
吉吉那无聊地站在原地,似乎完全不想救助面临生命危机的搭档。不过现在最重要的问题,是那两个跑来跑去的告密小姑娘。
躲过我的手的皮丽卡娅踢向大地,跳起。我向侧面跳跃,用左手抓住在空中飞舞的皮丽卡娅,在弯曲膝盖着地的同时转身,伸出右腿绊倒奔跑着的利可利欧,用右手抓住她的衣襟。
把两个小姑娘抱在左右手,我站起身。
尽管只有十几秒,但性命的危机与私生活破裂的危机带来的心理压力让我喘不过气。
「我不适合这种活动身体的搞笑节目。而且拿生命开玩笑也……」
我向着二人说教。
「诶,现在是危险状况所以我可没打电话哦?」
在两侧腋下,利可利欧和皮丽卡娅向我展示没开机的手机。我一脸苦涩。一焦急起来连当然的道理都忘了。
笑声传来。转过头,露露正看着我,咧开了嘴。
「短剧,真有趣。」
「呃,真要说的话是惨剧耶,而且原因就是露露啊。」
我一边抱着二人,一边指摘出诸恶的根源。
「抱歉,不过,我不知道你已经结婚了,也没想到会变得这么有趣。」
露露笑得更大声了。我也笑了出来。抱在腋下的利可利欧和皮丽卡娅也笑了。
「哈哈哈,不过,我的方针是即使非故意也应当惩罚。」
我当场水平回转。利可利欧和皮丽卡娅发出笑声和悲鸣。随后我把利可利欧,然后是皮丽卡娅丢向了露露。歌姬用双手接住二人,向后坐了个屁股墩儿。身为咒式士的二人在空中制御住姿势,环抱着露露落下。
露露和利可利欧与皮丽卡娅一起在地上打滚,大笑出声。打从心底愉快地笑着。甚至右手擦拭着的眼窝中渗出了点点泪水。
说起来,我还是第一次看到露露发自内心大笑。
一边笑着,露露向利可利欧和皮丽卡娅伸出手,三人一起站了起来。
「啊——,真是太蠢啦——」
我看过去时,露露的侧脸多出了一点余裕。
「要逞强去努力什么的还是下次再说吧。」
我内心浮现出了疑问。
「说起来,新曲怎么样了?」
「昨晚完成了。」
一边解开束起来的头发,露露向着用地走去。她摇摇头,头发伸展开来,再拨起贴到额头上的刘海。每一个动作都十分美丽。
我们在中间地点呆站不动。
「哈?」
「昨晚完成的,早上起来后做了最后的调整。然后,已经传给乐团成员了。」
我回想起和露露的对话。确实,她并没有说新曲还没完成。
「那种事,不是该在某个事件后有了灵感,或者熬了个通宵才能搞定的吗?」
「遵循音乐理论,亦或是加以破坏,总之一个劲创作再删去,修改再撤销,只是这样普通的作业而已。创作是没有什么戏剧性要素的。」
回答着的露露的眼中,闪过了意识到的神色。
「啊啊,被海帕尔秋和坦古姆盯上这点,倒是足够戏剧性了。」
露露微笑着看待会为自身生命带来危险的状况。那不是余裕,只是为了不让周围不安的逞强。
我和吉吉那视线交织。我十分惶恐地试问。
「完成得怎样呢?」
「有了新曲,加上一流乐团与我倾注心血的努力演奏和歌唱,这要是输了,就是音乐的结构和评审团那边有问题。」
露露的话语,是到达傲慢的自信。
不过,实际上是虚张声势吧。既然有爱普这个强敌在前,那她只能让自己奋发起来,只能相信自己的音乐。
声音响起。声音是从房屋背面,树林那边传出的。
像是下定决心般吐了口气,露露沿着小丘走下。吐了口气,我们也跟了上去。
————————
山崖间的地雷阵没有异常。全方位展开的多重情报网也没有反应。
用地的电力,供水和天然气都是完全独立的,正无事运作着。食料也事先储藏好,和外部完全隔绝。海帕尔秋和坦古姆不可能知道这个地方,即使如此我们还是继续警备。
前进到河边的树林时,吉吉那停了下来。背后传来脚步声。是换班的琉辛等人过来了。
「也就是说,快到时间了啊。」
在我说完后,琉辛点点头,向前走去。把背后交给琉辛他们,我和吉吉那继续前进。
二人穿过树林,走到草原。别墅自前方出现。大气中,来自四面八方的乐团练习的声音微微回响。为了彼此的声音不混在一起,打乐器、键盘、六弦琴和三弦琴各自在不同的地点分别进行着练习。
连断片都很美妙的音乐重复着,只是一个劲地重复着。
距离明天的音乐祭已经没多少时间了,所以歌手和演奏者都拼命练习着,演奏一次都没停下。
「为什么唯独听不见露露的声音?」
旁边的吉吉那问道。
「房屋的地下室有个临时搭造的隔音室。要是在熟练到一定程度前听到露露的歌声,乐团的节奏会被带跑的。」
我把从夏贝阿那里听来的理由告诉他。吉吉那露出理解的表情。
「毕竟那就是暴风啊。」
正如吉吉那所说,只要还没演奏出能和歌手露露对抗的音乐,乐团的声音就会被盖过。所以在完成之前,他们不会站到露露周围。
我和吉吉那走向房屋。在房屋前的草原上,梅肯克拉特和德留辛,以及各派的代表聚集一堂,围成一圈站着。
虽然很希望只是关系和睦的人们偶遇,但三人都看向了我。是会议时间到了。莫蕾蒂娜和道尔顿发来了定时联络,但没有进展。
在我打算交换一次性的手机基板时,威涅尔传来了联络。立体光学影像中,假面舞会里的白色面具浮现。
「进展如何?」
对我的提问,白色假面不愉快地摇了摇。
「海帕尔秋和坦古姆仍然不知道潜伏在哪里。恐怕已经离开艾里达那,去寻找嘉优斯你们了。」
「真是个不靠谱的情报贩子啊。」
「但是,嘉优斯你们和你们的敌人都看不见对方。在现在的状态下,你们是占优势的。」
「我可不是为了让你下判决才给你钱的。」
「我知道。」
威涅尔也停止了无意义的情报指示。
「有个我有点在意的事。在离嘉优斯你们所在地很近的贝洛特尔街道,发生了大规模事故。」
威涅尔传来了情报。新闻速报显示,从这里向西一千米的贝洛特尔街道的桥梁发生了坍塌事故。就在十五分钟前。
「这有什么问题吗?」
「还有其他事故。」
我看向手机,速报接连传送过来。东北方距离二千米左右的巴丁卡避暑地发生了三起交通事故。西南方距离一·五千米的康格孙的废工厂发生了建筑机器暴走事故。据报告,现场有箱子头的男人出现。
「海帕尔秋同时引发了五个事件?」
在旁边看着的吉吉那的额头上显示出不愉快。
「应该是海帕尔秋为了寻找露露而引发的事故吧,可这是为了什么?」
吉吉那说着自己的想法。
「就算我们可以加强警戒,也看不懂海帕尔秋的意图。」
梅肯克拉特沉默下来,我也找不出箱子头内部的意图为何。
「威涅尔,拜托你继续收集情报。」
「明白。」
挂断和威涅尔的通话,我替换手机基板。又能听到来自远处四面八方的演奏声了。
这次听来,微弱的演奏声也不再中断了。哥利乌他们这些一流的演奏者开始驾驭起难曲了。
「那么,关于今后的预定,以及针对海帕尔秋的谜之行动强化对露露的警卫。」
梅肯克拉特转回正题。
「既然街道上发生了事故和灾害,那从这边回艾里达那的路线也必须要重新考虑了。」
「箱子头是不是在通过引发大量事故限制回艾里达那的路线,从而方便伏击我们呢?」
「可能是有可能。」同时我内心产生了疑问,「不过海帕尔秋会实行那么迂回的计划吗?」
「确实,就算引发多起事件,也只是会吸引来攻击型咒式士而已。」
想要继续讨论时,压倒了林间传来的演奏声,微弱的声音从房屋内响起。
临时搭建的隔音室并不能完全阻隔露露的声音。
露露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大。新曲似乎需要非常大的音量。我和吉吉那,梅肯克拉特和德留辛也都没法继续工作会议,只得停下。
来自地下的震动大地的歌声穿过房屋的窗户,向着室外回响。虽然听不清歌词,但所有人都侧耳倾听起来。明明应该被距离和隔音设备改变了振幅,可歌声还是如此美妙。
意识到的时候,露露的歌声已经结束了。
从房内传来了走向走廊的脚步声,别墅背侧传出开门声。为了护卫,我们绕到背侧。
绕过别墅后,在门扉前,露露正站立着。露露的蓝眼睛大大睁开,似乎是失神了。她的肩膀上下起伏着,呼吸粗重。汗水从额头流下,一直到达下巴。
图库罗罗医师站在旁边,摇着头。虽然医师想以健康管理为由限制露露的猛烈练习,但她并没有听。似乎甚至都不愿意接受诊察。
露露的眼睛从上往下移动,看到了我们。眼中是自信和不安共存的蓝色。
「练习结束了吗?」
「之后就剩在舞台上唱了。」
露露回答道。夏贝阿从背后的门扉出现,露露转过头。
男人把上半身靠在门框上。明明只是半天没见,可综合演出家也一脸憔悴。看来配合歌曲播放的影像也有头绪了吧。
「全员的练习应该也完成了。合起来练一次吧。」
露露说完,夏贝阿沉默着。他从门框上抬起身。
「还不行。即使是哥利乌他们,也没法现在就完成那个曲子。」
「明天就是艾里达那音乐祭了,不全员合练就来不及了。」
露露说道。
「所以,要练。」
露露断言道。夏贝阿也没法反对到最后,只得迈出脚步,去呼唤乐团成员。在前方,抱着狙击用魔杖枪的利可利欧停了下来,随后转过身跑走了。她是去向没轮班的人通知能听到露露的试演。
「我们也可以听吗?」
我鼓足了劲发出了提问。我是没资格笑话利可利欧。夏贝阿看向露露,露露点点头。
「不介意只是练习的话。」
露露向前走去,我们也跟了上去。
从树林间穿过,我们来到了早上的草原。从树林左侧是哥利乌和西菲,右侧是葛特拉特,前方是索那列恩也出现在了草原。他们各自在草原上放下椅子,抱着乐器坐下。
我在长条的岩石上坐下。在右侧,吉吉那坐在特意拿过来的椅子西露露嘉上面。更右侧是梅肯克拉特和德留辛并排坐着。从树林中,利普钦和利德里出现。利可利欧和皮丽卡娅走了过来,争抢起我左边的位置。虽然这样一来喵伦,琉辛以及他的部下们就得继续值班警备,但我是不想交换。
草原上,虽然很小,但也成了有听众的试演会。
站在乐团和露露前方的夏贝阿举起手。接到信号,哥利乌演奏起安静的基调音。敲击着小太鼓,大太鼓和钟的巨汉的双手交叉着上下移动,仿佛是四维空间中的动作。西菲仔细地以三弦琴的低音追上,合上节拍。
接下来是索那列恩用键盘演奏起纤细的旋律,葛特拉特用六弦琴连缀出十六分音符。六弦琴带出连续的三十二分音符,键盘也随之跟上。两个声音彼此竞争着。
他们在练习着难配合的地方。不过,就算只是听到断片,也感觉得到露露的新曲难度过大了。
「这个曲子要求每个演奏者拿出最高度的技巧,要把这些合在一起简直不可能。」
旁边的吉吉那自喉咙深处发出低吟。在我们之中,只有吉吉那受过音乐上的正统教育,因此他受到的冲击最大。
即使如此,在我们听着的时候,乐团的音乐渐渐统合起来。在数十次的尝试与错误之后渐渐形成一体。即使是风暴或奔马般的超高难度的乐曲,一流的音乐家们也逐渐开始跨越。
「部分配合是可能了。问题是……」
夏贝阿把举起的手甩向侧面,握住拳头。太鼓和钟,弦乐器和键盘的演奏停止了。仅仅是数十次的练习,就让巨汉哥利乌厚实的肩膀上下起伏。索那列恩拨开因汗水而黏在额头上的头发。西菲靠着三弦琴休息。葛特拉特甩着右手,挥去过度使用带来的疼痛。
这是仅仅是断片和其组合,就让他们疲劳起来的难曲。
露露点点头,向乐团前方前进。站定的姿态有如女王。不如说,也像是在绝望的战斗中率领着败军的女武神。
「试演一下吧。」
对露露的宣言,夏贝阿犹豫起来。露露再次催促,男人像是放弃了一般挥动左手。光芒溢满周围,在乐团周围飞舞。光芒仅以线条就描绘出风景和人物。那是虽然还没有完全完成的,舞台装置的设计图。
终于,夏贝阿挥动右手。以索那列恩安静的键盘演奏开始,西菲的低音和哥利乌的大太鼓支撑起基调。葛特拉特的伴奏缓缓融入。
露露吸了一口气,歌声轻轻流淌而出。夏贝阿将影像展开,光线在露露侧面形成线画。蓝色的眼睛和红茶色的头发,那是与露露酷似的少女的立体光学影像。
露露静静地唱出的,是少女的人生。少女爱着与家人和周围人度过的日常,爱着音乐。露露和少女的影像以相同的动作歌唱着这美妙的时光。
我终于明白了。露露是在用歌曲再现自己的人生。
哥利乌重重地敲响鼓钟,弔钟般的声音突然变调。葛特拉特和索那列恩的高速旋律,如同两只飞鸟描绘出螺旋。西菲的低音紧追其后。
走在夕阳下的少女,踏入了黑暗的领域。
此时,伴随着打乐器和音阶的爆发,影像也破裂开来。线画的街景和树林被横扫,人群被吹飞。
白光炸裂同时,少女和露露被击飞,旋转,倒下。
浑身是伤,跌倒在地的少女在黑暗世界中不知所措。即使光芒射入,她也已经失去了言语。少女在治疗的日子中,比起话语首先取回了歌声。在少女取回歌声后,景色一变。
我明白了这是露露与夏贝阿在医院相遇的场景。
在这里,音乐开始混乱。键盘跟不上来,六弦琴发出不和谐的声响,三弦琴也低沉下来。音乐在空中渐渐分解。
音乐停止,露露的声音也停下了。乐团成员们都意志消沉起来。夏贝阿也沉默着。乐曲已经完全崩坏了。
「难度太大了。」
对夏贝阿担忧的话语,键盘专家索那列恩挥了挥手。立体光学影像在周围展开。乐谱在空中流动,音符连缀出现。
「用两个键盘交互弹奏,在十六分音符和三十二分音符间弹跳,别说是跨八度了完全是在疯狂跳跃,再加上临时记号的弹雨。」
如同索那列恩所说,乐谱上溢满了跳跃的音符。
「虽然不及音乐史上最高难度的弗尼德雷的超绝技巧练习曲,但也是仅次于此的难度了。」
身为古典音乐家的索那列恩,通过追溯历史述说着演奏的不可能性。露露变得一脸不满。
「使用厚重的和音,让庄严的乐音响彻是有必要的,你也是明白的吧?」
无法反驳的索那列恩灰色的眼睛中带着忧虑的神色。旁边的葛特拉特也一边看着谱面一边拨动六弦琴尝试着。即使两手像狂暴的蜘蛛一般活动奏出声音,也无法追上音符,停了下来。
「虽然之前看到过新曲的基础构成,但实物完全是怪物之曲。」
连名列现代五大六弦琴演奏者的葛特拉特,都无法安定再现出乐谱。
综合演出家夏贝阿的表情也变得苦涩。他才是最为辛苦的。要把理论层面上的难曲编曲成可以实际演奏,理解曲子的主题,制作凸显效果的照明和影像。要把这些在明天前完成只能说不可能。
抱着三弦琴的西菲用担心的眼神看着露露。虽然犹豫着,终于还是开了口。
「虽然我们也很辛苦,可是露露,你真的能唱完这个吗?」
西菲以悲伤的视线紧盯着露露。
「我不是对你的伎俩有疑问。可是,我不觉得的你的身体能坚持住这样的难曲。」
在西菲发问后,乐团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露露身上。既然是让一流的演奏者们都表现出困惑的难曲,那么对要用歌声将其表现出来的露露的负担也是最大的。
「不需要担心我。这不是可能或不可能的问题,我会唱出来的。」
露露用左手将红茶色的秀发横向拨开。以女王的态度,露露睥睨着乐团成员们。
蓝眼中是超新星的火焰。摊开的红茶色头发如风中的战旗般飘扬。
「喜欢还是讨厌,好还是坏,为了自己还是听众,这并不是那种的问题。只是,要奏出现在听到的音乐。大家也不要顾虑我的身体状况,请协助我。」
露露低下了头。乐团成员们倒吸了一口气。
「我是第一次看到露露低头。」
葛特拉特喃喃自语。
「低过好几次的。」
抬起头,露露面带不满。
「你想想,之前踩了葛特拉特的脚的时候我也低头了。」
「不是,之前都只是不愉快地,而且是被夏贝阿或哥利乌按着头,不情不愿地低头而已。而露露自己为了请求而低头,是我第一次见。」
以震惊的眼神,索那列恩也表示同意。
「从未依靠过任何人的露露,选择要依靠我们。」
哥利乌用两手回转起打乐器用的鼓棒,停下。
「还是说,其他家伙是演奏不了露露的曲子的弱鸡音乐家?」
哥利乌露出无畏的笑容。葛特拉特的眼中浮现出奋起之色。西菲也重新架起三弦琴。索那列恩在键盘上方高高抬起手。
即使是被露露的华丽吸引而诞生的乐团,能统率他们的也果然是身为年长者及代表的哥利乌。
「问题点不是曲子的难度。也不是哥利乌、葛特拉特、索那列恩或西菲的能力不够。」
露露说道。
「而是我还有迷茫。因此大家才会混乱起来,无法演奏乐曲。」
露露把新曲完成了。但是,露露对歌的迷茫,让伴奏和演出也被一起带跑了。露露现在还不明白,她要以什么样的方式唱出什么来。
「时间已经到了。」
夏贝阿举起左腕。手腕上戴着高级手表。表针已经指在了向艾里达那出发的预定时间。
「虽然开演还早,但考虑到夏贝阿要配合实际的舞台调整影像,露露和乐团要确认音响的时间的话,今天内不到达现场就来不及了。」
乐团也收拾起乐器,像是打算赌在艾里达那的最终调整般站起。
背后也变得嘈杂起来,我回过头。排气声响起,巴士的长长车体和面包车停在河边,乐团也抱着行李前进。
梅肯克拉特点头,攻击型咒式士们也去帮助搬运。由于事务员,音响和照明相关的工作人员留在艾里达那,这边人手不足。
我们攻击型咒式士也准备出发。达尔戈茨和利可利欧等人先走了过去,准备开车。
「接下来才是问题。」
一边走着,吉吉那说道。
「这里是天然要塞加上容易警备,还有逃脱路线。但是,前往艾里达那途中的警备难度可是天差地别。」
「只能在委托人的情况和我们的护卫之间找到妥协点,尽可能努力了。」
在我边回答边迈步时,手机响了。看向屏幕,是来自威涅尔的紧急通信。我连忙接通。
「海帕尔秋引发的事故和灾害,正在往你们那边接近。而且——」
在威涅尔叫喊的同时,爆音响起。全员向着谷底方向转过头。
在惊鸟飞散的林梢前方,远处能看到白烟。是有人触发了德留辛配置的地雷阵。
爆音再次响起。来不及确认新出现的狼烟和第三次爆音,我看向露露。
「啊啊,是这里的接续没有贴合主题啊。」
即使是到了这种时候,她还是张开乐谱思考着。梅肯克拉特和德留辛等人组成队列,停在原地。我和吉吉那抱起露露,拔腿狂奔。
达尔戈茨急忙发动载着乐团成员的巴士。抱着横过来的露露的我们也冲了过去。
爆音自背后越来越近。在咒式的炸裂音和破坏音之间,琉辛的部下们的悲鸣和喵伦的怒号也越来越近。
随后笑声响起。
「露露,找~到你啦♪」
海帕尔秋不祥的声音逼近。
没法上巴士了。我和吉吉那维持着高速奔跑在别墅右转,离心力让露露的脚甩向外侧。在前方,能看到巴尔肯MKⅥ的车尾。
我从左侧跳进驾驶座,发动。吉吉那动手把露露放到后座,车开始行进。吉吉那跳上行驶中的车辆,坐进副驾驶,车身摇晃后恢复原状。
「我们的位置泄露了吗?」
「从事故发生地点到这里,不可能这么快就过来的。」
一边让车辆飞驰,我叫喊着。
「海帕尔秋早就到了附近,并发动了袭击!」
车辆转弯,从河滩驶出,沿着河流而下。既然谷间的地雷阵和喵伦与琉辛他们的警备网被穿过,那逃跑路线就只剩河边了。
后方传来爆音。我看向后视镜,树林边缘的树木正燃烧并倒塌。穿破火星,人影一边回转一边冲来。人影伸出交叉的手臂和腿,拨开火焰。
看着背后的露露发出悲鸣。
箱子头和黑西装。海帕尔秋着地,向着我们的车冲了过来。难以言喻的速度追上了还没有完全加速的车辆。德留辛和梅肯克拉特的防御竟然如此简单就被穿过了,难以置信。
我把魔杖剑对着背后,释放咒式。三硝基甲苯炸药炸裂。红与黑的火焰和白烟升起。海帕尔秋从爆裂的左侧穿过。
因为右边是河,和我预想的一样。我发动了准备好的<劣吁婪鎗弹射>的咒式。高速的劣化铀弹头命中了来不及回避的箱子头。头部爆散。冲击令前进着的身体飞向后方。
在跌落的无头尸体上,人影越过。
「那是啥啊……」
我的口中不由得发出了愕然的声音。别的箱子头海帕尔秋飞驰而来。左边又出现了别的海帕尔秋。从后方,箱子头群接连追了过来。
本来就是杀掉也会立刻复活的不死身海帕尔秋,现在还同时存在复数个。实在太犯规了。
手机传来紧急联络。
「嘉优斯,艾里乌斯郡南部发生的事故和灾害不只数件。」
威涅尔强制接通了通信。
「南部全域已经达到了数十,不对,百件之多!」
威涅尔的报告来迟了一瞬。我挂断电话拔出基板,集中在逃跑上。
在河滩上奔驰的车辆右侧,高台上的树丛破裂。飞奔而出的海帕尔秋向下袭来,在途中跳跃。车辆立即加速改变方向,然而,车顶传来冲击。
下一个瞬间,箱子头从后侧车窗倒挂下来。孔洞深处的左眼窥视着车内。
「露露,找~到你啦~」
手从打开的车窗伸入,被白手套包裹的指尖寻求着露露。
在手指要碰到露露头发的前一刻,手腕飞起。
钢铁从血沫间贯穿,车窗破碎,插进车外倒挂的箱子头中。吉吉那从副驾驶放出的屠龙刀的突刺,将海帕尔秋的手臂和头部切断。身体从车上滑落。
落下的海帕尔秋在河滩上翻滚。我把魔杖剑指向后方发动爆裂咒式。站起的箱子头连同上半身被炸飞。
露露用两手抓住在车内喷着血的右臂。
「碍事。」
挥动手腕,露露面无表情地把手臂扔到窗外,随即展开乐谱。鲜血的斑点溅到白皙的脸上。蓝色的眼睛紧盯着音符。即使发生这种紧急事态,露露还是回到了完善新曲的工作上。
在后方,梅肯克拉特和德留辛等人从树林穿过,转身,前去迎击追来的海帕尔秋集团。剑刃和炮弹,火焰和水流咒式飞卷,箱子头渐渐被打倒。
海帕尔秋从别墅右侧穿过。喵伦从背后把箱子头刺穿。在海帕尔秋倒下时,皮丽卡娅的右手与之接触。向着滚落的海帕尔秋的心脏,利可利欧刺下最后一击。
在别墅左侧和树林中,还有更多的海帕尔秋出现。就算是梅肯克拉特他们,也无法阻挡所有的海帕尔秋。
我把方向盘向左转到底,车辆驶向河面。一边飞溅出水沫,车一边横跨支流。车体上下摇摆。并非悲鸣,而是露露的抱怨声从后座响起,不过无视。
侧面传来水声。海帕尔秋与车平行着冲进河川。在第五步下沉,然后被冲走。
建造隐藏据点的金融业者在支流的唯一一处建造了浅滩。除了这个位置之外,都要么水流湍急,要么水位很深,只能强行游过去。
和转为游泳的海帕尔秋拉开距离,车辆到达对岸。车体弹起,落下。露露的骂声持续着,但我无视并加速,穿过河滩,开进树林。车体穿过灌木林,折断小树强行前进。
车体从斜坡上飞起,着地,一边切开落叶一边旋回。穿过树林,来到山路。
我一口气让车加速。驶入谷间的道路,一个劲地疾驰。
甚至没时间看向背后了。
「吉吉那,追兵呢?」
「海帕尔秋还没有追上。但是得抓紧。」
仍然扛着屠龙刀探出车外,吉吉那回答道。用不着你说,我拼命逃离着。
————————
我和吉吉那乘坐的车在艾里乌斯郡的南部飞驰。
海帕尔秋是电子之海的支配者,因而我们不能走有无数监控装置的卫星都市,街道应该也被他掌握了。
剩下的就只有山路和荒野的隘路。沿着兽道和河流浅滩,总之在海帕尔秋无法预测,也不方便寻找的地方前进。
在落下的夕阳之中,我们沿山路前进。车辆从树木间的山路开进树林。车的痕迹被装在后侧的树枝和树叶隐藏。
「差不多得扎营了。」
如果海帕尔秋们为了寻找露露闯入夜间的边境,就会与<异貌者>发生冲突从而减少数量。附近能用来产生出海帕尔秋的身份不明的人也不多,因而复制也不是无限的。敌人也没办法在夜晚行动。
意识到的时候,周围已经急遽陷入黑暗。车辆在山丘中腹的树林中强行前进,寻找停泊的地方。悬崖上没有退路,河边容易被发现。
车前进着寻找别的地点。
「那个可以吧。」
副驾驶的吉吉那边说边用下巴指示前方。
在前方的悬崖之下,有一个洞窟。
我在洞窟前停车。下车的吉吉那警戒着周围。安全。我和露露下了车。吉吉那斩断附近的灌木丛,覆盖在车上。吉吉那抱起剩下的树枝,我背着野营道具,拉着露露的手往洞窟内前进。
进入洞窟后,吉吉那展开照明咒式。荧光反应的淡光照亮洞穴深处。深处是墙壁,这里没有野兽栖居,也没有渗水。
转过身,吉吉那用树枝仔细挡住了洞口。我设置好照明和取暖器具,随后启动换气装置,把管道从树枝下穿过,与外界相连。换气也确保了。我把睡袋放下。
我展开毛毯和隔热绒毯,让露露坐下。露露马上打开终端,开始作曲。
我坐在睡袋上,启动手机。报导沸腾出来。
「威涅尔的报告是说从五件到百件,但实际已经是不得了的数量了。」
我启动立体光学影像。在报导画面中,事故和事件的文字连续弹出。
「今天白天,艾里乌斯郡的沿岸、南部地域的自动工厂和无人工厂、山峰和山谷、别墅区和避暑地等位置一齐发生了数百起事故或火灾。」
由于与外面的联络也保持在最低限度,我们没能注意到艾里乌斯郡南部的异常。
「太不自然了。」
吉吉那说道。
「既然是海帕尔秋做的,当然不自然了。」
露露一脸不满地说道。
「吉吉那说的不自然是指这个吧。」
我展开地图。从灾害和事故的发生地点来看,艾里乌斯郡的中央到北部完全没有事故。南部地域则是呈现距离约为一到二千米的格子状,发生在每个不定形的交点上。
「事故和灾害的位置过于等距了。」
露露也理解到了不自然之处。
「基本能断定是海帕尔秋的电子操作吧。」我也同意吉吉那的预测,「不过,为什么是在艾里乌斯郡南部,而且并非全域而是不定形的范围,并且是按格子状来引发事故?」
「箱子头因为找不到露露发了疯,于是在南部引发了事故,或者是想以格子为单位用大量事故在某处波及露露并找出……应该不是这样吧。」
吉吉那说道。我也点了点头。
「海帕尔秋的言行看似疯癫,目的也莫名其妙,但他并不蠢。」
我思考起来。并非在艾里乌斯郡全域,而是不定形的格状范围是为了什么。又为什么没有在人群密集的都市或集落引发事件。
我很快明白了海帕尔秋谜之行动的目的。
「这是我们,不,是我的失败。因为我选了最完善且万全的手段。」
露露歪了歪头。稍加考虑后,吉吉那的眼中浮现出理解之色。
「是这么一回事啊。」
「怎么回事?」
露露提问道。我用手机把艾里乌斯郡全域的地图投影到空中。
「是概率分析。就算我们要把露露藏起来,但由于艾里乌斯郡北部有很多<异貌者>的居住地,无法预估返回艾里达那准备音乐祭的天数,因而可以排除。」
我挥了下手,地图的北部到中央部消失。
「艾里乌斯郡东西距离较短,位于沿岸部自艾里达那南下的道路因为容易埋伏可以排除。同时也可以排除同盟侧的领土。这样一来,就能预测到露露会藏在南部,且在卫星都市地带。」
我解读着自己的计策,考虑着海帕尔秋的思考。露露眼中的疑问依然没有消失。
「即使这样也很广吧?」
「很广。所以才会是这种不定形的格子状。」
我在地图上剩余的南部显示出事件和事故发生的数百个地点,这些点在南部像不定形生物一样展开。
「完全的隐蔽和过度的情报制御是个错误。即使是在南部卫星都市地带,也需要是完全无法被海帕尔秋使用的电子网捕捉到的地域。再加上要藏匿露露和乐团成员们,位置就相当有限了。」
因为是歌手和乐团,所以我会顾虑到如果不是设备完备的据点会引发不满这点。然后还得是歌声和音乐传到周围也没问题的,远离人烟的孤立别墅。没办法事先预备,只能找为急用建造的房屋。
我越是想求得万全,就越能让海帕尔秋缩小范围。
「接下来就用大量的事故和灾害,封锁连通艾里达那的道路及其附近。当场占据身份不明的人并复制,然后便以人海战术进行调查。」
「既然相应地域发生了数百件事故和灾害,那应该也产生出了数百个海帕尔秋。较近的家伙已经杀到了隐藏据点,而剩下的也会逐渐前来收紧包围网吧。」
吉吉那补充道。正因为我使用了万全完美的手段,才被看穿了。
「那么,该怎么办呢……」
我和吉吉那看着地图,思考起今后的路线。
「如果乖乖沿最短路线回艾里达那,就会被埋伏。」
我把道路从地图上排除。
「但是,能赶上音乐祭的路线是有限的。」
对我的意见,露露点头。唯有唱歌这件事她是不会退让的。
「只要能进到艾里达那,就能使用其他攻击型咒式士们这张手牌。但是,海帕尔秋引发的这数百件灾害和事故,也会让相当多的攻击型咒式士出差离开艾里达那吧。」
现在应该思考的,是冒着危险联络并集中战力,还是不进行联络以分散状态扰乱敌人,阻挡脚步。
「让其他人进行扰乱和阻挡也没有意义吧。海帕尔秋的目的是露露,就算在途中与海帕尔秋冲突,减少数量,也只会让更多复制体出现。」
本以为海帕尔秋作为个人是有极限的,结果他以比我们更多的数量袭来了。拥有身为最大关键的露露的我和吉吉那必须得下决断。
心理战只是由最优解和其应对法,用以击溃最优解的非合理的对策,应对更加非合理的最优解这三者构成的循环相克。
虽然想预测对手的选择,但海帕尔秋正在最优解,最优解对策和非合理作战间回转着。
无论如何,都有被称作战场之雾的,不完全的情报阻挡。在道尔顿和莫蕾蒂娜找出情报前,只能在不清楚的状况下决断并前进。就像以前常有的,也会有直到最后都没有被解明的事情。
洞窟中,被照明照亮的露露看着我。只能下决断了。
「如果通信被窃听就会对人数众多的海帕尔秋有利,因此我们不联络。」
我下定决心。
「如果是他们,应该会推测我们采取的归途,最终应该能和其中数人合流。」
吉吉那也得出了同样的决断。必须把最优解,最优解对策和非合理作战混合,让对手读不出其中的顺序和比例才行。我和吉吉那决定入夜后交替放哨。
洞窟一片沉默。照明和取暖器具的灯光,照亮了洞窟的墙壁,以及我和吉吉那,还有露露的身影。
露露在专心修改着新曲。
在我看过去时,露露从谱面上抬起了头,看向了我。准确来说,是看向从堵住洞窟出口的树枝间监视着外面的吉吉那。
「说起来,吉吉那。你脸上的那个刺青,是表示屠龙族的战歌手身份的吧。」
被问到的吉吉那的侧脸的表情变为苦涩。虽然本人对音乐带有嫌恶感,但他也是足以为沙贝莱伴奏的六弦琴名手。
「屠龙族的战歌手是经过选拔的荣誉职务,可你为什么那么讨厌音乐?」
露露没看气氛,直接提问。洞窟一瞬陷入微妙的沉默。
「虽然小时候受过音乐训练,但刀剑更合我的性子,就这样。」
不愉快地,吉吉那如此答道。
「真可惜。」
露露率直地说道。说起来,之前遇到过的男人,也对屠龙族的战歌手有很高评价。
「然后,嘉优斯也一样。」
露露看向了我,蓝色的眼瞳中带着疑惑。
「你们看起来都对音乐抱有复杂的感情。」
对露露的指摘,我无法立即回答。虽然有在隐藏,但似乎是被露露看透了内心。
我看向吉吉那。吉吉那双唇紧闭。看起来我们回想起了同一个过去。
「虽然不知道应不应该说出来。」
这也许应该作为我们和库雷斯克斯之间的秘密。但是,这件事也许能帮到作为音乐家拼命努力着的露露。
「过去,有一个叫维扎兹的男人。」
我开始讲述,露露侧耳倾听。(译注:以下情节出自第十四卷的短篇《三条腿的椅子》)
我用平淡的语气,把三条腿椅子的故事讲述给露露听。一名叫库雷斯克斯的老人有把视为家宝的椅子,他的儿子维扎兹抢走了椅子的一条腿并逃走了。维扎兹把家宝椅子的腿用于制作六弦琴,靠着努力和理论编织出了音乐,但那音乐只是为了受到他人赞赏,为了抓住荣光而已。他与比他在音乐上更纯粹的歌手沙贝莱对决,败北了。
然而,维扎兹在被涨水的河流冲走时,面对着死亡,他演奏出了绝妙的音乐。
我的讲述结束了。静静听着的露露陷入了思考。我和吉吉那见到了维扎兹这个真的为音乐付出了生命的怪物。
究竟是人命比一切都重要,还是真有比生命更重要的理想?对于人类长年抱有的疑问的答案,我还仍不知晓。
露露的蓝眼睛看向我。
「因为有才能被母亲强制学习,把歌曲当作苦痛和喜悦的沙贝莱,积累努力和理论,舍弃了至今为止的自己甚至舍弃生命达成超越的维扎兹。他们哪边的歌更好?」
露露的提问从我未曾预料的角度袭来。跨越人的生死,依旧让人评判歌曲。露露在音乐方面有如残酷的恶魔。
「这个……」
我看向吉吉那,因为对音乐外行的我没能力去判断。但吉吉那还帮沙贝莱的歌进行了伴奏。
「人各有不同,我不是想问音乐评论的角度上如何,而是想听你的意见。」
露露重申道。我转回了头。露露的眼中,浮现着认真的疑问。
我拿来举例的沙贝莱,是憧憬着露露并以她为目标,所以也能说是假想的露露吧。与之相对的维扎兹,要当成假想爱普就相去甚远了。虽然没有比较的意义,我还是思考着。
「在赌上椅子腿进行对决的时点,是沙贝莱更强。」
得到吉吉那的伴奏,沙贝莱站在了歌之世界的入口。
「可是,虽然只听到一半,但在最后的时点,还是维扎兹的音乐更强。」
我从自己的角度强行区分出高下。即使到了现在,在暴雨天看到河川,维扎兹的音乐也会在脑海中苏醒。那音乐并非美妙愉快喜悦或温柔,也不会带来希望勇气或精神,那就仅仅,仅仅是原原本本的音乐。可是,它还是留在我的耳中。
「这样啊。」
露露发出率直的评语。
「那么,白天唱到途中的我们的新曲,和维扎兹死前的音乐相比,哪边更好?」
又是个麻烦的问题。露露盯着我看。蓝眼睛中是不允许谎言的制裁之色。
虽然不是能比较的东西,可露露还是寻求着答案。
「包含本人的才能和练习,周围还齐聚着一流的综合演出家和演奏者的露露和维扎兹相比,根本没办法比较。」
「比较出来。」
露露不允许暧昧不清的回答,她没有那样的余裕。我也只能实话实说了吧。我尽量准确地回想,公平地试着比较。
「就算维扎兹付出了生命,也在全方位都比不过露露。但是……」
答案已经决定了。
「但是,白天的那首曲子,和做出死亡觉悟的维扎兹的音乐相比,我想是互角的。」
露露带着苦涩的表情看向了吉吉那。吉吉那轻轻点头,承认我的评价是公平的。
「这样啊。」
露露说完,再次打开了乐谱。
我看向手机上的时间。艾里达那音乐祭从明天十一点开始。露露出演的时间在晚上六点左右。是和爱普的演出隔了三首的最后一首。
「夏贝阿和哥利乌没事吧?」
露露问道。
「应该有梅肯克拉特跟着的。」
我回答道。
「比起寻找我和露露,他会先把乐团送到艾里达那做准备,等我们过去。夏贝阿会准备出露露期望的最棒的舞台的。」
我思考着。
「最为可怕的,是夏贝阿或哥利乌被挟持,对手要求用露露交换人质吧。」
吉吉那笑着说道。看来我被绑架,因交换人质拖了伙伴后腿这件事,今后也会被吉吉那一直笑话下去吧。
「就算对方提出交换人质,我也不会去。」
露露如此说道。露露的态度看着像是对为了自己赌上生命的伙伴也依然冷淡,但是,我们已经了解露露了。
「我的音乐,最少最少,我是必要的。」
露露直直地看着我和吉吉那的眼睛。
「所以就算夏贝阿和哥利乌死了,我也需要保存住我。」
我虽然能推测露露的动机,但还是无法理解。不过,比起比什么都重要的自己的生命,还有某种更重要的事物存在,唯独这点我有同感。
「然后。」
露露的视线和手回到了乐谱上。摆弄音符,更改歌词,她继续对新曲进行修改。
「直到艾里达那音乐祭开始,夏贝阿都会集中于编曲和影像演出。哥利乌、葛特拉特、索那列恩和西菲应该也会一直进行演奏练习。那我也必须让新曲进一步升华才行。」
露露看向我。
「我能创作出的仅仅是音乐。对于孤独、贫困和歧视,欺凌和犯罪,既不能防范,也不能救赎。」
露露说道。
「但是有人在听着我的音乐。虽然有很多人,但我也遇到了实际喜欢着我的歌曲的少女。」
在艾里达那大音乐堂前露露被众多听众包围,同时遇到了一名少女。
少女不论自己有多么凄惨,也把露露的歌当作救赎。
「我自身是拒绝着愉快喜悦而美好的,成为治愈和救赎的歌。但是,我知道了,不倚靠,不向任何人献媚的,孤高的歌,也反过来能成为某人的救赎,成为希望。」
露露诉说着。
「我现在也仍不觉得能为了什么,为了谁而歌唱。也无法为自己歌唱。」
露露自身,也不明白歌唱的理由。只是不得不唱的使命感推动着她。这并不能以才能或努力这些天真的词语解释。
「为了确认歌唱的理由,在时间到来前,把我送到艾里达那,送到大音乐堂。」
露露如此要求。为了安全从音乐逃开这样的道路,对于露露来说并不存在。
我和吉吉那看向对方,二人一同点头。
「既然委托人这么说,我和吉吉那便只需完成工作。」
我和吉吉那换班监视。从树枝堆成的门扉,我伸出潜望镜,监视着夜晚的山间。
然后,不知为何,我想实现露露的愿望。
————————
冬季的夜空。阴天甚至阻断了月光,夜晚一片黑暗。
可秋西亚新首都复兴后的市政厅,也沉入了暗夜的寂静中。即使是深夜,也有一扇窗户中透出灯光。
在放射出洁净光芒的有机照明下方,道尔顿和洛罗里斯,达拉克和拿乌纳斯等人正在同一个房间调查。当地的阿田德教授和汉格警督也阅读着文件。
书架上胡乱塞着文件,地上也放着装满文件的纸箱,纸箱堆成了新的墙壁。
在道尔顿面前的宽桌子上,立体光学影像的资料展开着,左右则堆满了文件山。攻击型咒式士们正仔细读着文件。判明了无关的文件被丢进旁边的纸箱。装满的纸箱被达拉克和拿乌纳斯搬走,堆在纸箱山上。
洛罗里斯叹了口气。每次想要追踪海帕尔秋,他的身份都会改变。为了抓住真相,他们在新首都以出生地点为中心继续调查着。
由于大爆炸,旧首都的电子情报和大多数的资料都遗失了。剩下的只有地方残留的电子情报和资料的抄本与断片。把不完全的资料连接起来,不足的部分向汉格警督找到的当时的生存者打听,再用阿田德教授的记忆补足。
在室内,朴素的作业始终持续着。
在立体光学影像的数字和文件山之间,道尔顿的手停了下来,仔细读着资料,随后他抽出其他的资料,验证。
青年充血的双眼中,浮现出确信的神色,大大睁开。
「我明白海帕尔秋之谜的一角了。」
道尔顿喃喃自语。洛罗里斯不由得看向青年。达拉克和拿乌纳斯,汉格和阿田德他们也看向了道尔顿。
被注视着的道尔顿的眼中和脸上都充满惊愕。
「和用本体大脑像人偶般操纵复制体的贝金雷姆,从书本中复制身体的乌布休休,作为黏菌型吸血鬼将意识传承下去的潘海玛都不同。这家伙是……」
道尔顿倒吸一口气。
「海帕尔秋是无法打倒的。这样的存在,从原理上无法被任何人打倒。」
青年的声音,伴随着绝望的声响。
书籍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