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应之轭

报应之轭

  头部是巨大的螺旋状贝壳。从位于贝壳下部的螺旋的终点,伸出约有六十根的细长的青绿色触手。在蠢动的触手根部,侧面上,配置着没有感情的同心圆状的眼白和黑眼珠。

  贝壳和触手组成的头部下面连接着穿着司祭服的胴体。从袖口伸出的触手变成手指,握着魔杖锡杖。

  其身形是个直立步行的头足纲的鹦鹉贝。从贝壳下方,应该是头部的部分,银色的剑刃拔出。喷出青色血液,异形的司祭倒下。

  深海司祭滚落在地,在其背后握着魔杖剑的汉哈特脸上溅上青黑色的体液。

  在汉哈特的前方,站着别的攻击型咒式士。喘着粗气,胡子脸变成青色的札利欧用左手擦去脸上的青色血液,惊魂未定的视线环顾周围。

  艾里达那水门内部的大空间里充满了<异貌者>的尸骸。共有十八只的深渊司祭们,或是贝壳碎裂,或是燃烧触电,倒在地上,体液的腥臭味冲击着生存者们的嗅觉。远处有水声响起。

  在青黑色的血肉之间,混着红色的鲜血。鲜血前方是攻击型咒式士穿着铠甲或战斗装束的身影。尤西亚斯和诺乌凯文斯全身出血,折断的魔杖剑和裂开的盾牌像墓标般竖立着。破碎的面部中,眼球和脑浆零落,从装备来看是诺缪的尸体。

  汉哈特环视周围。仍然站着的人,只有喘着粗气的胡子男,身高很高但看起来懦弱的青年,和表情昏暗的中年男人。

  「活下来的只有这些吗。」

  札利欧数着残存者的数量。仍握着魔杖剑的汉哈特环视周围。在尸骸山之间,他发现了熟悉的铠甲。

  男人奔跑起来。踢起散落在水泥地上的砂石,奔跑着。男人以悲痛的表情抱起身着铠甲的青年。青年的胸膛被贝壳枪贯穿了。把头盔掀起,男人确认着。

  「阿拉加诺德,居然连你也……」

  汉哈特怀中,阿拉加诺德已经丧命。青年的表情停留在对突然的死的震惊。

  「虽然格奥修是纯走运,但理所当然地高阶攻击型咒式士更容易幸存下来。实力是残酷的。」

  杨什马尔痉挛般的笑着。

  「好过分……」

  格奥修以要哭出来的表情拼命露出笑容。若是不对彼此逞强,就无法忍受以命换命的恐惧。汉哈特为死者阖上眼帘,让他们躺在地上。

  「不过话说回来,被杀掉了这么多剩下的才想起来能跑。那些家伙的思考也好行动也好,真是完全莫名其妙。」

  札利欧用脚踢向<异貌者>的尸体。杨什马尔挥动魔杖剑,甩掉青黑色的血。

  「正因如此,才会特地把捡来的宝物带到艾里达那,来举行什么奇怪的仪式。」

  说着的汉哈特向前走去。札利欧等人也跟着。水门前方,通道的左右,水道的瀑布发出轰响。

  「这啥啊。」

  札利欧说道。在通道的终点,生锈的齿轮和风扇、折断的魔杖剑和破碎的盾、脏污的树脂制熊玩偶和撞球的球组合在一起,堆成了山。深渊司祭们的创造物让札利欧他们看呆了。

  「深渊司祭们似乎是用海上的漂流物造出了祭坛。」

  汉哈特说着,朝着废弃物的祭坛走去。

  「它们每过六十六年,就会带着供品,从深海洄游到鲁鲁加那内海,来到这个地方。」

  祭坛前的汉哈特弯下腰,眼中混杂着期待和不安之色。

  「根据乡土史家留下的,六十六年前的目击证言来看。」汉哈特拿起金属或树脂的残骸,丢到一边,「哈彼欧家的宝物应该也在某处。」

  被丢出的碎片落到水道的大厅内,发出声响。即使被金属割伤了手,男人也没有停止作业,以惊人的热情将障碍渐渐排除。那样子就像是恶鬼上身。

  三个攻击型咒式士只是屏住呼吸看着他。

  在洞窟回响的刺耳噪音停下了。移走最后的碎片,汉哈特用魔杖剑点灯看向内部。

  「找到了!」

  听到汉哈特欢喜的叫声,札利欧、格奥修和杨什马尔赶了过去。

  四人的视线前方,金属残骸之间有具遗体。似乎很久以前就死了,尸体已经化为白骨,穿着古代贵族的传令官衣装。汉哈特的视线确认着骸骨的衣装衣襟。

  「是鸽子和红星的纹章。」

  对汉哈特的指摘,杨什马尔点头。

  「果然,是在运送贡品的途中失踪的,哈彼欧子爵家特使的遗体。」

  汉哈特和另外三人眺望着遗骸。

  「是深渊司祭们杀了特使吗?」

  汉哈特检查着尸体。

  「若是深渊司祭干的,应该有贝壳枪的伤口。但尸体上只有刃物的一击。恐怕是被人类袭击了,然后尸体和货物沿着河川漂走,流入了大海。」

  汉哈特把尸体仔细地安置在原来的地方,调查起周围。

  「若是被人杀的,那哈彼欧家送给奥赛德克伯爵加加尔蒙特的东西还在不在就是未知数了。」

  汉哈特用手挪开遗体周围的生锈金属板。札利欧,格奥修和杨什马尔也帮忙进行清理工作。

  「有了!」

  听到汉哈特的声音,全员聚集到一起。在金属板底部,有个一人环抱大小的钝色箱子。汉哈特把魔杖剑对准箱子的锁,打开。咒式的光芒照亮了黄金的光辉。

  「是戒指,金币和密令。」

  札利欧、格奥修和杨什马尔立刻争着拿起金币。面对着财宝,汉哈特思索着。

  「可是,既然是被人类袭击的,为什么这些没被抢走呢?」

  「推理游戏先放一边,这些东西有多少价值?」

  对汉哈特对历史的疑问,杨什马尔编织出冷淡的回复。

  「是呢,为了大家也该鉴定一下。」

  汉哈特转回脸,思考起来。

  「虽然也有历史学上的价值,但作为美术品的价值更高。金币应该是一枚值二百万伊恩左右。」

  由于金币足有数百枚,札利欧不由得吹起口哨。

  「好厉害啊,真的好厉害。」

  「这边才是重点。」

  汉哈特把碍事的金币放进口袋,朝着箱子深处伸出双手。箱子打开的声音响起,他收回手。

  汉哈特左手拿着蜡封的纸卷。在超过四百年前就已经属于古风的纸质密令的一部分已经风化。纸旁边的台座收纳着戒指。

  「密文有历史上的价值。在这内部,应该有四百多年以前哈彼欧家和奥赛德克伯爵之间的谜团的答案。」

  接下来,汉哈特用右手举起戒指。透明的宝石镶嵌在高雅的黄金色圆环上。

  「这个戒指是二者的密约之印。尽管是小件,但也是当时有名的宝石匠人,修恩吉因用天然金刚石和黄金台座制成的。若是让收藏家竞拍,起价估计得有五千万伊恩吧。」

  「五千万,吗?」

  在汉哈特背后,札利欧喃喃自语。

  「怎么,金币也有四百枚呢。合计的话比戒指有更高的金钱价值,分配上没有问题。」

  汉哈特眺望着戒指的光辉。他朝着格奥修发话,青年咒式士点点头。

  「那就按照最初决定好的,花了四年找到这个地方的我拿走戒指和密文。」

  汉哈特微笑着的双眼眺望着典雅的戒指。在汉哈特侧面看着的格奥修被札利欧拽走。汉哈特眺望着戒指。

  「剩下的金币山,就由死去的四人的遗族,和幸存的你们三人各自分配就好。」

  一边放下戒指,汉哈特看着死者。

  「只不过果然很不可思议。若是被强盗袭击,那金币和戒指怎么会完好地放置着呢?」汉哈特的口中陆续提出学术上的疑问,「杀了特使是有什么意义吗?历史的真相,等调查戒指和密文之后就……」

  汉哈特的句尾摇动。从男人的双手中,戒指和被封印的密文落下。

  男人的视线朝下看去。映入眼中的,是被血沾湿的银色剑刃。视线移动到根部,银色的剑刃刺出了自己的胸膛。

————————

  朝着仓库的地面,悬赏犯从肩口开始倒地。

  从男人手上被击飞的剑在空中飞舞,插在了仓库的地面上。男人左手拄着地面抬起脸,巨大的屠龙刀刀尖抵在他的喉咙上。

  男人从喉咙深处发出悲鸣。由于只是咽唾沫喉咙都会碰到刀尖,男人一动不动。刺出屠龙刀的吉吉那,以无机质的视线俯视着男人。

  「真无聊啊,就没有什么绝招吗?」

  男人沉默。像是厌烦了玩具,吉吉那挥动屠龙刀。

  「要是真有绝招,说到底就不会被人悬赏。顺带,别杀了啊。」

  我的声音在仓库响起后,吉吉那朝左移动视线。在仓库入口看热闹的我对上搭档的银色眼瞳。

  「就算杀掉这家伙也不会发赏金,只有生擒才能转化成钱。」

  「不用无聊的嘉优斯来说,我不会斩杀这样无聊的对手。」

  吉吉那旋回屠龙刀,扛在右肩。悬赏犯从用手支着的姿势坐了下来。似乎是放弃了挣扎,凝视着水泥地。吉吉那看着我笑了。

  「嘉优斯的无聊程度超过限度了。」

  「你把屠龙刀放在自己脖子后面,往前一推,不知为何离世界和平就能更近一步,建议你这样做。」

  对我的提案,吉吉那移动左手,放在秀丽的下颚下面,然后露出思考出结果的表情。

  「这一类的闹剧我也都腻了。也就是说,你死了最好。」

  「一般情况下该有的,最初原以为是惹人厌的前任军曹,之后才知道其实是为了让新兵幸存下来才那么严厉这样的展开,在吉吉那身上就没有,你是真的牛逼,从最初到现在都还是讨厌到惊人的家伙。」

  已经是受够了的对话了。吉吉那俯视起趴在地上的悬赏犯。

  「这家伙是谁啊,赏金多少?」

  「是叫格纳修的悬赏犯,三万伊恩。」

  「你说什么?」吉吉那的银色眼瞳浮现出惊诧,「怎么回事啊,这个给小孩攒零花钱一样的赏金数额。」

  在我和吉吉那的问答中,格纳修垂着头。我看向周围,金属架子和堆积的纸箱覆盖着灰尘。既然大门开着,应该是有使用的才对,搞不太明白。出入口附近有水泥块滚落,钢筋暴露出来。

  「和赏金额相比还挺花时间的。」

  在我说话的时候,趴在地上的格纳修突然跑了起来。剑舞士不慌不忙,将屠龙刀华丽地旋转夹在腋下,反向投了出去。

  巨大的屠龙刀把试图逃跑的格纳修的上衣衣摆钉在了地上。被拽倒的格纳修发出泥沙堵在喉咙中一样的悲鸣,从脸着地倒在了地上。

  我和吉吉那靠近在地上呻吟的格纳修。吉吉那从地面和衣摆上拔出屠龙刀,分离。分离的柄收到腰间,刀刃收回背后的刀鞘。他已经失去兴趣了。

  仰望着我们的格纳修的脸带着胆怯。

  「为什么高阶咒式士会追我!?我可不是那么值钱的悬赏犯啊!?」

  一边取出携带咒信机,我在地上的格纳修面前蹲下。

  「你的赏金是不多,但是想要抓你的人很多,而且他们都是以个人名义发出的悬赏。要是卖给出价最高的家伙,还是能赚点小钱的。」

  我用手机查找发出悬赏的人们,呼叫数额最高的人。其中一名悬赏人的电话接通了。

  「啊,我是抓到您悬赏的格纳修的人。」

  「也就是说你找到那个赖账混蛋了?帮大忙了。」

  「这人有很多人要,您确定会买吧?」

  「啊——,这我不介意。」对方以兴致缺缺的声音答道,「所以,那里是哪?那个白痴在哪呢?」

  「在安特侬地区的,呃这是哪来着……」一边打着电话,我走到仓库外。确认到公司名了,「在叫布林托兴业的公司的第三仓库里绑着。」

  「安特侬地区吗……意思是被这样追杀,格纳修居然还没离开艾里达那?真没长脑子啊。」

  电话对面发出愕然的声音。

  「辛苦了,那让格纳修听电话。」

  我回到仓库,在吉吉那旁边胆怯着的格纳修旁边蹲下,把通信装置朝向悬赏犯耳边。

  「虽然不知道格纳修是不是本名,还记得我吗?借贷商阿哥因。」

  「啊啊是阿哥因先生,非常抱歉。这钱那个,我一定还……」

  「钱随便啦——。反正只是二百万伊恩的小钱。」

  电话对面的阿哥因轻快地说道。格纳修从喉咙里发出放下心的声音。

  「但是,不能原谅。」

  对借贷商的声音,格纳修僵住了。很好懂的话。

  「虽然只是二百万伊恩的小钱,但不过是个借钱的,却在失踪之前特地给我打电话说了『去死』是吧?」阿哥因的声音混入了压力,「啊啊,准确来说是『肮脏的高利贷去吃屎然后去死』来着吧。」

  「对不起!」格纳修对着手机拼命低下头,「那时是我太得意忘形了。是我小人得志,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是越听越感觉悲哀的问答。

  「放心吧。我不会因为一点小钱杀人。不过,既然都抓到了,怎么也得切掉一条胳膊。不然的话,别的客人也会打个小看我的电话然后逃跑了。反正也付不起治疗费吧,就剁碎一点,你那悲惨的样子可以成为我家的广告塔。」

  电话对面,阿哥因以灰暗的声音笑着。格纳修胆怯着,在地上跪了下来。我不带感情地把手机拿回自己耳边。

  「那么,我还要向其他买家联络,请您用竞标的方式下单。」

  「知道了。反正想杀格纳修的人也很多吧。」

  阿哥因的笑声带着轻薄的残酷。

  「要是我竞标输了,就交由那个人处置吧。能比我拿出更多钱的家伙,应该会做更愉快的事,那样我就满足了。」

  随后电话挂断了。格纳修哀求着,无视肩膀的疼痛,两手抓住我的衣摆。

  「不要把我交给阿哥因!会被切掉手的!其他的家伙会做更过分的事!」

  男人拽着我的衣摆,但我把抓着的手甩开。我伸直膝盖站起。

  「求我可是找错人了。你自己去和竞拍者对话,说服他们。这才是你一生中最需要动脑的时候。」

  我用手机输入捕获格纳修的消息,等着发出悬赏的委托人们竞拍。我抬起眼的时候,看到吉吉那无聊的侧脸。

  「救救我,救救我……」

  在边上大哭着的格纳修好烦人。似乎比我更不愉快的吉吉那用屠龙刀发动生体变化系第二位阶<蜘蛛丝>的咒式。多肽和蛋白质形成的复合纤维粗绳绑住格纳修,丢到地上。绳本身就很强韧,结绳方式也是特殊的,除非拥有相当高阶的前锋咒式士级别的超腕力,否则是不可能挣脱的。

  「好麻烦啊。要不加上仅限过来自取的条件吧。」

  在稍微离开一段距离的地方,有堆积起来的木箱。我走过去,坐在上面。吉吉那靠在附近的柱子上。屠龙族的眼睛看守着在仓库一角躺倒的格纳修,用看虫子一般的视线。

  无视一脸遗憾的吉吉那,我确认手机。虽然立刻就有数人竞标,但唯独一人出价的位数鹤立鸡群。

  「百万伊恩啊……」

  虽然是匿名,但备注里写着「抓到的话立刻与我联络,我会用比别人都高的赏金买下」。由于没有联系电话,我就打字留言后收回手机。

  我俯视着格纳修。格纳修仍然垂着头。三秒后电话响了,一接通声音就飞了进来。

  「抓到格纳修了是吧。」

  电话对面的人声音黯淡,是渗透着憎恨和杀意的声音。

  「抓到了。不过还有一名叫阿哥因的其他竞标者想要,而且已经作为买手投标了。」

  「对面的金额是?」

  「呃呃……」我一看,阿哥因抬高了金额。实话实说吧,「一百五十万伊恩。」

  「我出二百万。你把其他人拒绝掉。」

  对方立刻回答。

  「这种微不足道的小恶棍居然值二百万……」已经没必要等人抬价了,「我知道了,就这么成交。」

  「我还有十分钟到,把格纳修看好。」

  没有等我回应,对方已经挂断电话。就算是住在艾里达那市内也还是太快了,估计是一边看着捕获情报一边竞标,一边往这边移动的吧。

  我看向格纳修,他维持着倒在地上的姿势一脸惊讶。本以为格纳修这种程度的男人能借的钱应该不至于让他被杀,顶多掉一两根胳膊就完事了,不过我可能想得太简单了。我看着悬赏犯。

  「你似乎惹上了相当不得了的仇啊,到底是做了什么啊?」

  「我不知道。我只是个欠债不还的攻击型咒式士,才对的。」

  对我的问题,格纳修陷入了思索。看来也没有想得起来的脑子。

  「虽然有复仇并非生物的本能而是……什么来着的说法。」

  虽然我试着说了说,但详细却想不起来了。看来是某个相当讨厌的家伙说的话吧。

  我看向感觉像是嫌疑人的吉吉那,而他打了个呵欠。

  仓库内持续了数分钟的沉默。吉吉那似乎不说话也无所谓,但我不行。

  「说起来,反正还有时间,来久违地辩论一下吧。」

  「不干。」

  我提出学术性的话题后,吉吉那靠着墙壁返还了不学无术的回答。

  「你啊,是忘了因为不会对话被族长大骂的设定了吧。」

  被我戳到痛处,吉吉那沉默下来。

  「那题目就是……嗯就躺在那里的悬赏犯。」

  我宣告之后,格纳修抬起脸,又垂了下去。他露出担忧着自身末路的黯淡表情。

  一边俯视着被束缚的男人,吉吉那把手放在下巴上思考着。

  「这家伙和嘉优斯都只有一个优点,就是在的话能变成钱。而唯一的缺点,是只要在了,那直到不在为止都没法变成钱。」

  吉吉那出言嘲讽。不论何时,不论什么情况,他都不会忘记给我添堵,简直是讨人厌的榜样。

  「我也知道吉吉那和那家伙的共同点了。二者都是,被刃物刺中着起火来之后,就会滑稽地载歌载舞,最后从这个世上消失。」

  「大抵上的生命体不都是那样吗?」吉吉那无语了,「嘉优斯的脑和内脏为什么如此热烈地想要接触外界,求我给摘出来呢。虽然我已经厌倦当主治医生了。」

  「因为吉吉那的弟弟,五男勾勾那在因呼吸就会死的病死掉之前,留下遗言拜托我给你添堵。」

  「我没有弟弟,那是什么假想设定。还有要是按那种胡话我的兄弟设定成什么情况了啊。」

  「长男嘎嘎那,三男咕咕那和四男咯咯那都是死于笨死病,所以身为次男的你也要注意,虽说果然一样会死就是了,总之背后的故事令人暖心。」

  「就算惹人嫌这也太绕了。」

  吉吉那嗤之以鼻,对我惹人嫌的玩笑下了无聊的判断。你是评论家吗。

  被我和吉吉那夹着,地上的男人沉默着。看来他也没满意。

  仓库外传来停车的声音。坚硬的声音和脚步声逐渐接近。我站起身,吉吉那离开柱子。

  在仓库的出入口,人影出现。是个拄着黑色拐杖的老人。

  「你们就是抓到格纳修的攻击型咒式士吗?」

  嘶哑的声音在仓库内响起。虽然声音不清晰,但那是因为从老人上唇的右端到脸颊有一道裂缝。挡住眼睛的是深颜色的遮光眼镜,脸则被劳苦的皱纹和惨烈的伤痕覆盖。是个从外表看来非比寻常的老人。

  「格纳修在哪?」

  「在那。」

  我的手,吉吉那的下巴,都指向倒在仓库一角的格纳修。老人拄着拐杖前进的声音,在仓库和架子间的空间回荡。拐杖和老人的步伐,停在了格纳修面前。

  「终于让我找到了。虽然听说了你在艾里达那被悬赏,但居然真的回到了老家,实在是太愚蠢了。」

  以被绑着的姿势,格纳修仰望着。

  「谁?」男人的脸上满是疑问,「我借钱的对象里,可没有你这样的老头。」

  「不是老人。虽说看起来像。」

  怎么看都是老人的男人答道。格纳修的嘴唇刻上自暴自弃的笑容。

  「先说好了,钱我不会还的,所以不管砍手砍脚赶紧完事了吧。」

  「这样啊,还不明白我是谁吗。」

  怀揣着万千的思绪,老人用裂开的嘴唇厌恶地发话。

  「就算已经是九年前的事,就算因为是这样的脸和身体所以认不出来,但即使做出那样的事,人还是会忘记啊。」

  老人像鲨鱼一样笑了。他屈膝蹲下,把脸靠近俘虏面前,重心倚靠在右手的拐杖上,用左手摘下遮光眼镜。格纳修倒吸了一口气。

  侧脸上,从上唇延续到右脸颊的惨烈伤痕纵向裁断,位于途中的右眼眼球也消失了。不知是否是咒式医师的技术不好,眼睑被残忍地缝合起来。从脸上能看出凄惨的激战或者悲剧。

  「但是,面影应该还保留着。虽然伤痕累累,经历了九年抗争病魔的生活之后,以四十多岁来说很老就是了呢。」看着像是老人的男人,从裂开的嘴唇开始歪曲脸颊,「从这张脸上去掉伤痕,去掉对抗病魔的劳苦后,总该看出来了吧。」

  「说什么……」

  盯着老人的脸的格纳修的双眼,因震惊而睁大。

  「怎,么会!」

  超过震惊的恐惧波浪,从男人的鼻子,脸颊和嘴巴逐渐扩散。虽然他像恐惧着黑夜一样左右小幅摇着头,但视线没有从男人脸上移开。如同无法忽视耸立在眼前的高墙,格纳修凝视着对方。男人的舌头像喘息般动了起来。

  「怎么会,你应该已经死了!汉哈特已经在那天死掉了!」

  「就算被贯穿,被割裂,坠落,被水冲走,被<异貌者>啃掉肚子,我也没有死。」

  被称作汉哈特的男人的嘴角,像是恶魔的微笑一般吊了起来。

  「我说啊格奥修,人类真的很厉害吧?憎恶就能让人一直活下去啊。」

  男人剩下的眼睛中,寄宿着残酷的喜悦火焰。我和吉吉那也终于明白了悬赏犯和买主的关系。

  「格奥修?那家伙原来不叫格纳修吗?」

  即使我提问,拄着拐杖的男人也只是盯着眼前的格奥修还是格纳修。

  「你和以前一样还是个脑子烂掉的男人真是帮大忙了。多亏你用着毫无伪装的假名,又来到了艾里乌斯郡,才终于像这样再会了。」

  仍然被束缚着,格奥修颤抖着。攻击型咒式士因眼前的男人颤抖着。

  「虽然好像是另一方面的感动的再会,但不付报酬的话我们可很困扰。」

  我投出话语。男人仍旧没有从格奥修身上移开视线,同时把伤痕累累的手伸进口袋。男人把抓到的物体向我投出。

  我用手接住乱反射着仓库外的阳光飞行着的硬币。在黄金块之上,刻着鸽子和星星的纹章和时钟塔。是没见过的金币。

  「不用伊恩付的话很难办耶?」

  「等等嘉优斯。」

  吉吉那钢铁般的视线盯着我手中的金币。

  「这是贝尔蒙提亚努斯金币。」

  「说起贝尔蒙提亚努斯……」记忆立刻苏醒,「是说在近四百年以前支配着艾里达那的奥赛德克伯爵,贝尔蒙提亚努斯吗?」

  「这是那个贝尔蒙提亚努斯,在为了展示自身权势而建造的时钟塔和城塞竣工时发行的纪念金币。」

  吉吉那说道。

  「这金币有着比黄金价值更高的考古学的,以及美术上的价值,即使是一般基准,一枚金币也可以换成二百万伊恩。」

  「你也太熟悉了吧。」

  「家具爱好者也会熟悉起古董品。」

  吉吉那的嗜好怎么都好。我看向手中的金币。知道一枚就有等同于高级咒式具的价值之后,莫名觉得更重了。

  名叫汉哈特的老人……不对,据本人所说还是四十多岁的男人以凄厉的形相看着格奥修。被绑着倒在地上的格奥修哀求般大喊。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想让我不杀你吗?」

  格奥修上下移动下巴点头。汉哈特以和蔼的视线看着趴在地上的男人。

  「那么,就告诉我,从我和死者们手上夺走的东西去了哪里,还有剩下的两个背叛者,札利欧和杨什马尔在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

  被恐惧支配的格奥修全力摇着头。

  「我只得到了说是我的份的十几枚金币而已。」格奥修拼命找着借口,「那些也都在这九年间花光了。剩下的都被札利欧和杨什马尔平分了。」

  格奥修咽了口唾沫,慌忙继续说。

  「我不知道他们俩现在在哪。但是,札利欧在六年前到处要钱,那时他说要在艾里达那的某处发展事业。我想他应该和我一样用着假名,应该是的。」

  「这样啊。」

  汉哈特把拐杖拄在地上,伸直膝盖站起。格奥修抬头看去,脸上充满胆怯和谄媚。

  「不会杀我的吧?我都说了所以不会杀我的吧?」

  「当然了。」

  汉哈特以凄绝的笑容回应。他轻轻挥起拐杖,轻轻挥了下来。没有理解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的格奥修仍面带笑容,但拐杖的尖端贯穿了他的右眼球。

  一瞬之后,眼球破裂的剧痛让格奥修折起身体。由于手脚被束缚,他像被火烤着的芋虫一样在地上扭来扭去。扭动让拐杖插得更深,挖出眼球。从眼窝零落出的血液在仓库地面溅起飞沫。

  我愣住了。吉吉那也挑起了左眉。汉哈特仍然带着和蔼的表情,用拐杖挖着格奥修的眼球。

  「这下就和我一样了。小白脸也更像男子汉了。」

  在仓库中回荡的格奥修的悲鸣之间,汉哈特淡淡地说道。

  「当然,我不会随随便便杀掉你的。我要让你体会到极限的痛苦之后再杀掉。切掉手指,切掉手腕,切掉膝盖,花时间慢慢杀掉。」

  发出沉静的声音同时,汉哈特把拐杖深深插入。格奥修的悲鸣变得更加尖锐。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过节,但拷问和杀人能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干吗?」

  即使是我也看不下去发话,吉吉那也以苦涩的表情看着男人的蛮行。

  「这真是失礼了。」

  以绅士的态度,汉哈特把拐杖向右移动。似乎是痛苦稍微缓和了一点,格奥修朝着拐杖的方向以芋虫的姿势爬行。他右侧的眼窝冒出血和泪水,鼻水淌了出来,口中也冒出血和唾液。

  虽然身为攻击型咒式士的我见过许多的残酷光景,但汉哈特还是有些超过了。

  「我必须杀掉这个格奥修,还有札利欧和杨什马尔,把被夺走的东西夺回来。」

  被悔恨支配着,汉哈特咬紧裂开的嘴唇。像是在用全身忍耐着快要溢出的激情。

  「不然,阿拉加诺德和另外三名死者也无法瞑目。」

  在和我对话期间,汉哈特的拐杖放松下来。格奥修把眼窝扯下来,从拐杖上逃离。老人般的男人姿势不稳,把拐杖拄到后方。

  但是,格奥修并不只是要逃离拐杖。他朝着仓库一角拼命爬过去,从破裂的眼球滴出的血在地面形成斑点延续。

  他爬向了从崩塌的墙壁刺出的钢筋。芋虫般的格奥修仰起上半身,抬起下巴。

  格奥修像是犹豫般顿了一下。但是,从背后拄着拐杖的汉哈特逼近。我和吉吉那也意识到了事态的推移,跑了起来。格奥修闭上了剩下的一只眼睛。

  「被你抓住太可怕了……」

  然后男人全力低下了头。

  钢筋在格奥修变成血洞的右眼窝前方停止了。汉哈特拔出并投出的魔杖剑,从格奥修的后头部插入,从口中穿出。

  被剑刃贯穿的格奥修的身体大幅弹起。剑刃掉了出来,滚落到地面。男人的眼窝和后头部流出鲜血,红黑色的血滩无声地在地面上扩散。被束缚的手脚痉挛着,最后停下了。

  我和吉吉那停了下来。汉哈特的眼睛俯视着溢出到地面的,格奥修的鲜血。

  「好险好险,差点变成自杀了。复仇得好好完成才行。」

  汉哈特的嘴唇吐出寂寥的话语。他旋回剑刃,甩掉鲜血,然后静静地收回了鞘。我和吉吉那面面相觑。世界上没有任何人对格奥修的命有兴趣,既然收了钱我们就不该继续插手。

  但是,我讨厌对事态不清不楚,因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任由事态发展后,没有一次好转的。所以,只能试着询问。

  「虽然并没有兴趣,但是是怎样的因缘,能让你如此憎恶?」

  「知道了又能怎样?」

  在满是伤痕的脸上,男人再次戴上遮光眼镜。

  「不能怎样。」

  对我的回答不愉快地吐了口气,汉哈特转过身。朝着仓库外面的阳光,男人拄着拐杖离去了。

  我和吉吉那仍在仓库里呆站着。我侧眼看向仓库的一角。

  地面上,只有格奥修的尸体凄惨地倒着。

————————

  只有大量的水落下的声音,在水路设施的大广间内回荡。

  格奥修拔出了剑。一边从胸口和后背零落出鲜血,汉哈特倒在了水路的走廊上。血从贯穿身体前后的伤口中溢出,在地面的砂砾和黄色的树脂颗粒之上,男人的血渐渐扩散。

  札利欧和杨什马尔前进,争夺起倒下的汉哈特前方的戒指和密文。

  「戒指是要的,但密文怎么算?」

  「不知道。但是,既然我们不知道,那卖给懂得历史价值的家伙就行。」

  「金币的分法也按之前说好的没错吧?」

  一脸恐惧的格奥修也加了进来,争夺开始了。

  「为,何?」

  一边流血一边趴在大地上的汉哈特从唇间吐出鲜血和疑问,模糊的眼瞳带着无法理解的神色。

  「喂,格奥修。这个,还活着啊?」

  札利欧用魔杖剑指着倒地的汉哈特。

  「没办法嘛。我忘了从背后的话心脏的位置也会左右镜像了。」

  格奥修轻轻挥动剑刃抗议,札利欧歪起嘴唇。

  「真亏你能靠这个脑袋当上攻击型咒式士。简直是白痴中的奇迹。」

  在背叛者们的对话停顿时,汉哈特吐出鲜血。

  「为,何?」

  俯视着男人,札利欧静静摇头。

  「就在刚才,我们想了想。」

  札利欧以认真的表情答道。

  「比起八个人分,四个人分的话每人获得的金额会更高。既然如此,再减少一个人不是更好吗,这就是结论。」

  对着札利欧的话,杨什马尔笑着。格奥修掩饰胆怯,露出了附和的笑容。

  从趴在地上的汉哈特唇中,又溢出了更多的鲜血。即使并非即死,但由于肺部重伤,只是开口血就会从气管逆流。受到濒死的重伤,汉哈特还是抬起了头。视线前方,三个背叛者握着各自的宝物站了起来。

  「要是,没有我,你们,可拿不到这些东西,啊?」

  「嗯。所以既然拿到了就不需要了。我们感兴趣的只有钱,你的命也好,艺术、历史还是义理也罢都无所谓。」

  札利欧点了点覆盖着胡须的下巴。

  「格奥修,动手。」

  格奥修反射般动了起来。男人小声嘀咕着「怎么又是我,你自己干啊」。

  「你说什么了吗?」

  被札利欧质问,格奥修加快了脚步。

  格奥修站在仰视的汉哈特面前,举起剑刃。下面是仰视着的汉哈特。憎恶的眼睛让格奥修的手停下了。可能是因为胆小,他无法在对上视线的状态挥下剑刃。

  「我做不到。」格奥修一脸恐惧地把魔杖剑推给札利欧,「札利欧,你来。」

  「诶,我吗?」

  札利欧虽然接下了魔杖剑,但被汉哈特瞪着果然还是动弹不得。札利欧试着歪过头。

  「嘿。」

  札利欧反手举起了剑刃,随后无情地挥下。汉哈特发出苦鸣。背叛之刃贯穿了胸腔,从肺朝着胃移动。鲜血喷出同时,男人持续发出悲鸣。札利欧拔出剑刃,飞溅的血沫之间,是男人若无其事的脸。

  「刺向同伴什么的,实际尝试过之后其实意外地没什么障碍。这倒是个发现。」

  札利欧边作出短评边再次刺下,汉哈特因疼痛大叫。

  「动的话就刺不到心脏了。不明白我至少想给个痛快的亲切心吗?」

  札利欧再次举起剑刃,再次刺下。剑尖刺中了挣扎着的汉哈特的腹部。被害者因剧痛翻滚,在大广间的石地面上画出鲜血的轨迹。札利欧追击的剑刃从嘴唇切开到右脸颊后弹起。

  「又歪了啊。」

  一边咋舌,札利欧刺向翻滚的男人后背。汉哈特的右脸颊到右眼被割开,脸上染着血继续逃跑着。杨什马尔边咋舌边用魔杖锡杖放出<矛枪射>,枪群贯穿了负伤者的左腿和左肩。

  被枪扯住,翻滚着的汉哈特的回转停下了。他伸出的左手抓住了石地面的边缘。背后水路轰鸣流动的声音近在咫尺,受伤的腿从断崖悬在了半空中。虽是偶然,但若是没有枪的减速汉哈特就已经掉下去了。

  从腋下看向后方的汉哈特的左眼看到了断崖绝壁,底部是漆黑的水路激流。到处都有突出的石柱,和石柱相撞的激流迸射出水沫。

  汉哈特移动右手,拔出藏在怀中的魔杖短剑。站在前方的札利欧将魔杖剑朝向石地面。

  在汉哈特放出咒式之前,札利欧的魔杖剑发光。爆裂。支撑着抓住断崖的男人的地面炸裂。爆裂刻进汉哈特的右半身,右脚变成了肉的碎片。

  受到爆裂攻击,汉哈特飞向了断崖之外。在飞到空中之前,他向前伸出左手。他该回去的地面因爆裂崩落了。

  汉哈特和瓦砾在重力牵引下坠落,男人剩下的左眼看向上空。石地面的断崖上,并列着俯视着的札利欧、格奥修和杨什马尔的脸。

  汉哈特坠落到了漆黑的水面,溅起高高的水柱。即使男人拼命伸出手,也立刻被卷入了雨水增加形成的浊流。汉哈特沉了下去,然后再也没有浮起。只有漆黑的浊流发出轰鸣和哀号。

  断崖之上,三人的眼睛俯视着惊涛骇浪的水流。

  「应该,死了吧?」

  声音渗透着不安,格奥修喃喃自语。

  「带着那种伤被卷进水路里基本没救了。」

  札利欧从遥远的水面转过头。格奥修咽了口唾沫。札利欧的脸上浮现出了之前还没有的,某种无情的神色。格奥修看着札利欧。

  「因为没法违抗才做了,可是为什么突然决定要杀他?」

  格奥修的脸上带着疑问。

  「和<异貌者>的战斗中,那家伙不是也拼命帮了我们吗?」

  札利欧没有回答。男人的左手握着修恩吉因的戒指。

  像是在说绝对不会放手,五根手指紧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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